时羡与时阁老相处的时间不多,可短短数日中朝夕相伴,晨出夜归,有那么一瞬,他竟真的在时阁老身上体会到了父爱,尽管这父爱有时混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误会。
楚谪把剑横在时羡眼前,直勾勾看着他,“时大人,你会杀了我吗?”
时羡指尖轻颤,他不想死,可楚谪呢,他无法说服自己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下手。
白樊身后幽幽站起来了个人,时羡冷静地接过楚谪手中的剑,“白大人,你已入困局,今日必死无疑。你想杀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要对楚谪动手,若你是为了太子殿下,别白费力气了,谋反乃是死罪。”
楚炜腿早就软了,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听到死罪二字后再也忍不住嚎了起来,“舅舅,救我!救我!”
“若非太子无能,我们何至于此?”白樊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楚炜一眼,转而看向楚谪,阴冷的声音从齿缝间迸出,“我不是为了太子,可我偏要楚谪死。”
楚谪慢悠悠道:“白大人可是怨我害死了白葛,大人真是冤枉我了,我也不知为何镇抚使会出现在玄和宫中,若是白大人知晓其中缘由,不妨告知一二。”
白樊五指用力,厉声对时羡说:“杀了楚谪!”
时缙的脸色已由通红逐渐变得发紫,凤眼映出时羡不安的模样,他嘴唇翕动,似是在说“杀了白樊。”
“啊!”
惨叫声瞬间席卷整座东殿。
白樊一只手臂被人齐齐斩断,鲜血如柱,无法遏制地喷涌而出,他右手持剑勉强支撑着身子,一双眼如同地狱的恶鬼般死死盯着站在他身后的人。
他喉间气血翻涌,咬牙恨声道:“白弛。”
白弛双手颤抖,再也无法握住长刀,跟着白樊一齐跪在地上,鲜血沿着地面浸透他的双膝。
白樊喘息不定,蓦地将视线移到楚谪身上,在众人始料不及之际突然发难,挥刀刺向楚谪。
霎那间,时羡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挡了过去。
绣春刀锋利,刀光雪亮,直刺入时羡腰侧。
在场人皆一怔,白樊也没想到时羡会替楚谪挡刀,他周身气力已在刚才那全力一击中用尽。
楚谪冲上前,一脚踢开白樊。
绣春刀自腹中抽出,时羡吃痛踉跄了一下,冷汗瞬间沾湿鬓发,凉意自伤口迅速扩散,蔓延至全身。
楚谪踢得极狠,白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抬头时瞳孔骤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谪脸色沉得厉害,眼神阴鸷接近疯狂,他压着时羡的手背,血液黏腻地从指缝间溢出。
他把时羡抱在怀里,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发颤,“时大人,时羡,别睡,看着我,看着我,太医马上就到了。”
时羡额头滚烫,之前压下去的低烧再度席卷,眼尾因生理疼痛泛着泪光,朦胧间看到楚谪眼睛红了一圈。时羡当即心神一震,他最见不得小孩儿哭了。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傻小子,刀捅在我身上,你哭什么?”
楚谪:“……”
他哭了?没有吧,可手背上滚落的温热液体是什么?
楚谪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只是紧紧攥着时羡的手,生怕一松开时羡就会消失。
人声嘈杂,混乱。
-
东殿这一战的结果是整个锦衣卫大换血,但凡牵扯到白樊的人皆被斩杀殆尽,更有甚者抄家灭门,朝野上下一时人人自危,生怕和白樊扯上半点儿关系。
白弛因放了船上的世家子弟免遭一死,玄化帝不愿把他留在京中,寻了个借口把人打发到边疆去了。
玄化帝此番堪堪保住性命,当即下令让人围了东宫,废除楚炜的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择日流放。
皇后得到消息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醒后素衣净袍,捧着凤冠求见玄化帝,痛斥白樊狼子野心,自己教子无方,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得以保住后位。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夜间寒露深重,刑狱比往常湿冷得多,狭长晦暗的走道上一抹烛光闪烁。
白樊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伸头埋进碗里,毫不忌讳地吞食着碗里的残羹,他左臂缺失,右肩伤了筋脉无法动弹,想要活命只得以蠕动身体苟延残喘。
隔壁楚炜还在呜咽,“舅舅,本宫不想死,舅舅,你想想办法让他们放本宫出去……”
昔日趾高气昂的太子如今已面目全非,鬓发散乱,一撮一撮缠绕在一起,混着干草和血渍,远远散发着浓稠又恶心的味道。
他哭喊了一会儿,可白樊不愿理他,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东西。楚炜直泛恶心,他依旧维持着太子的高傲,不肯吃这些发酸的馊食,自从进了刑狱后只是喝水。
楚炜心中祈祷着皇后能尽快把他救出去,远离这人间地狱一般的地方。
白樊吃饱了,忍着嘴中的酸味,转动眼珠去看楚炜,“你不吃东西,可是还指望皇后来救你?”
楚炜喃喃道:“母后一定会来救本宫的。”
白樊不顾身上的伤,张嘴大笑了起来,“蠢货,她不会救你的,她此刻只怕巴不得你早些死了别连累她。”
楚炜抓起一旁的干草砸向白樊,奈何距离太远,根本砸不到对方,他嘶吼道:“你胡说,母后疼本宫,她一定会来!”
白樊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他,“你不了解她。”
楚炜气极了,又抓了一把干草扔过去,刚想开口就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一机灵,掉转方向朝走道看去,喃喃道:“是母后,是母后接本宫出去了。”
待人走近,楚炜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来,“王忠?你来做什么?本宫母后呢?”
王忠一脸慈笑,“太子殿下,咱家是来送你上路的。”
楚炜面色惨白,“上路?”
王忠又是一笑,将圣旨宣读了一遍,怕楚炜不信,又将盖有玄化帝大印的圣旨平展给他看,“殿下,不,你已经不是太子了,楚炜,随咱家走吧。”
王忠身后的狱卒开门后将人提了出来。
王忠嫌弃地掩住口鼻,“什么味儿,离咱家远一些。”
楚炜垂死挣扎,差点儿挣脱狱卒的束缚,又被狱卒死死压住。直到此刻,楚炜才相信,皇后真的放弃他了,他痛哭道:“若不是你们,本宫何至于此?王忠,你这阉狗,是你……”
王忠脸一黑,一掌甩在楚炜脸上,喝道:“还不快堵住他的嘴!”
楚炜被狱卒堵上嘴后拖了出去,王忠转而看向白樊,和他面前的空空如也的碗,“白指挥使既然喜欢这里的饭菜,咱家该让人多备一些才是。”
白樊双目圆睁,“阉狗,是你设计的?”
王忠用净帕擦着手,“从你们害死小福子开始,就该想到有今日下场。”
白樊吐了口唾沫,“呸,你们这些阉狗,弄死了反而脏了我的手。”
王忠听他左一句“阉狗”,右一句“阉狗”,心中的火直往上冲,他冷哼道:“死到临头了嘴巴还不放干净点儿。”
他眼睛向后瞟,吩咐道:“你留下替白指挥使上药。”
说罢带着其余人走了。
刑狱瞬间冷清,白樊试图看清余下那人的脸。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笑道:“白大人,别来无恙。”
“楚谪?你和王忠……”白樊全身紧绷,看向幽深的走廊,突然意识到什么,“是你,原来是你!”
楚谪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是我什么?”
白樊道:“法事原本只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你是个不祥之物,是你让王忠蛊惑太子,逼我们走向绝路。”
楚谪道:“钦天监有煽动舆论的能力,可这能力也得建立在帝王的信赖之上,常尧不死,白家或许有翻身的余地,可惜,你们过于功成心切,反倒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白樊有一事想不明白,他问:“你和王忠那阉狗有何渊源,他为何帮你?”
楚谪挑眉,“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啊。”
白樊这些年塞给王忠的礼够填满半个太极东殿,他想不通自己何处得罪那阉狗。
蓦地,他想到福明。
楚谪注视着他的神情,“王公公护短是出了名的,他把福公公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二哥却把手伸到了他眼下,他如何能忍?”
白樊道:“不可能,王忠就算知道了,最多不过心生芥蒂,不会因此与太子为敌。”
楚谪一笑,“正如白大人所言,王公公就算知道此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知道,二哥是储君,日后登基,身边总得有一个人替他掌管内廷,这个人,只能是福明。”
他话锋一转,“净瓶案大人可还记得,大人在安乐宫西墙下发现的净瓶碎片,同样在福公公的尸体上搜了出来。”
白樊道:“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做了什么?”
楚谪道:“白大人问我做了什么?不如问问二哥做了什么,为何象征着太子身份的东宫玉符,会出现在福公公屋内。”
白樊脱口而出:“不可能。”
太子就算再蠢,也蠢不到把东宫玉符给一个太监。
楚谪道:“可事实如此,东宫玉符在福公公屋内,还是王公公发现的。”
白樊匪夷所思,“你骗我。”
“二哥爱财,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他对净瓶动了心思,托福公公借来一看也不足为奇,但他却摔碎了净瓶,为了避免事情暴露杀了福公公。”楚谪轻笑,“白大人,我说的可对?”
“无稽之谈,太子他……”白樊一愣,“是你,吉成是你的人。”
楚谪笑得无辜,“白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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