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化帝早在他迁居太极宫前将整座东殿改成小型道场,宫中大小法事皆是在太极东殿举行。
风吹过,案上经书翻动,响起簇簇纸声。
康诏侧身问贺连:“明神仙可来了?”
贺连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回公公,还没来。”
康诏不由皱起了眉头,“派人去看看,咱家难得得了这差事,定不能办砸了。”
贺连前脚离开,楚炜后脚便踏了进来,“儿臣参见父皇。”
玄化帝并未出声,只是抬手虚摆了一下。
楚炜俯身,退到一旁,与时缙一同站在众臣之首,藏在袖中的手里把玩着两颗金豆子。
他刻意往后一看,压低声问:“阁老,怎的不见时大人?”
时缙垂着眼,“此话不该问太子殿下?”
楚炜指尖一颤,而后加快了把玩金豆的速度,“时阁老说笑了,本宫怎会知道时大人在何处。”
时缙微微侧头,凌厉的目光逼得楚炜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他道:“太子来的路上,可见到四殿下了?”
楚炜面上一僵,“不曾。”
锦衣卫搜了一夜,愣是没找着楚谪,他倒是希望那小子掉水里淹死了,一了百了。
他话音落,整个东殿陡然响起一阵玉石轻击声,空灵地在上空回荡,风声静止,香烟逐渐烧成了莲花状。
殿内霎时寂静,一红袍道人缓缓而来,他满头白发,容貌却如孩童,步伐轻盈行至案前,左手举香,右手书空画符。
众人屏气凝神,又忍不住暗中窥探这传闻中的得道高人。
只见那道人腰间悬满玉佩,举手投足间玉佩相撞,空灵荡漾。
不过片刻,焚香燃尽,道人兀自停了下来,朝玄化帝方向一拜,“家师有恙,无法亲自前来,望皇上恕罪。”
不是明神仙?
众人心中不解,康诏尤甚,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使劲掐着自己的虎口,不安地看向玄化帝,心中焦急不已。
宫中办过不少法事,可从未有过如今这般情况,若是寻常道士也就罢了,事关明神仙,皇上怪罪不得,到最后,担责的不还是他们。
殿内再度玉声清响,那道人脱下红袍往空中抛去,众人目光不由跟随着红袍向上。
与此同时,那道人自袖中放出冷箭,直冲玄化帝眉心而去。
事发突然,锦衣卫同知抽刀的瞬间冷箭已划破垂纱,玄化帝来不及反应,冷箭已近在咫尺。
突然,一股巨力猛地撞向玄化帝,接着是利箭刺入皮肉的声音。
“皇上!”
众大臣惊呼。
王忠大喊:“护驾!护驾!”
惊变发生得太快,玄化帝错愣地望着挡在他身前的人,一袭白衣很快被温热的血染得通红。
他问:“楚谪?怎么是你?”
楚谪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握住箭尾,咬牙将其拔了出来,“父皇,宫中有异。”
玄化帝当即喝道:“拿下那贼人。”
东殿瞬间涌入大量锦衣卫,将道人围了起来。
玄化帝厉声问:“你究竟是何人?”
那道人却不管不顾地笑了起来,“贫道乃一云游道人,途经上京,不曾想此地乌烟瘴气,既无神明庇佑,也无君王恩德,如此糟粕之地,缘何得以长存?”
玄化帝变了脸色,“放肆!”
“贫道有一法子,或许可解。”道人放声大笑,“君王无德,另立新主。”
满室哗然。
玄化帝还未开口,常尧站了出来,“臣夜观天象,荧星陨落,明星将起,预示我大雍另择新主,方可延续百年荣光。”
阴云遮日,没人敢接常尧的话。
玄化帝眯眼看着底下抖如筛糠的朝臣,语中带着嘲意,“朕明白了,众卿可是觉得朕这君王当得实在不妥,该换人了?”
时缙站了出来,“钦天监监正常尧霍乱人心,请皇上严惩!”
寥寥几人躬身跟随时缙请命,“钦天监监正常尧霍乱人心,请皇上严惩!”
其余朝臣面色铁青,他们认出了那道人腰间所挂之物,正是自家子女的玉佩。能站在此地的老臣皆不是省油的灯,一想到昨夜白樊设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玄化帝将目光转向锦衣卫,“拿下他们。”
“皇上。”白樊扶着刀,自殿门方向款款而来,“微臣觉得常大人说得在理,忠言逆耳,皇上莫要被奸佞蒙蔽啊。”
礼部尚书道:“白樊,你好生不要脸,究竟谁是奸佞?”
白樊冷冷说:“奸佞?我可担不起这名头,曹大人不如问问时阁老,看看究竟什么是奸佞?”
杜韫礼大骂:“你这反贼!今日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怕日后史书留名吗?”
白樊丝毫不惧,转而看向楚炜,“史书只会记载我护驾有功,今日时党犯上,先帝死于奸佞之手,吾等誓死保卫新君。”
楚炜一下被推到风口浪尖,手中的金豆子早已滚落在地上,他不敢抬头与玄化帝对视,但已被逼到此处,只能咬牙道:“父皇受奸人蒙蔽,本宫当清君侧。”
玄化帝黑眸暗淡,深深呼出一口气,“楚炜,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楚炜腿都在抖,一步步走到白樊身边,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此刻若降即是万劫不复,“本宫……”
“爹!”
一声嘶吼自殿门处传来。
众人回头,时羡负手而立,身后白弛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樊。
白樊刚才那份游刃有余瞬间消逝,死死握住刀柄,怒道:“不是让你看着船上的人吗,你怎么会在这?”
白弛红了眼,“我还想问爹为什么会在这,皇上根本就未曾允诺爹出府,得子是假的,夜宴也是假的,爹这么做有违祖训,如何对得起我娘一族的赤胆忠心?”
白樊气得快冒烟,“老子就不该相信你,你和你娘一般迂腐,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你一命。”
白弛心魂俱裂,茫然地看着白樊,他原以为白樊只是不喜欢他,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时羡却从中听出了些东西,他试探道:“怎么,指挥使杀了白夫人还不够,连她唯一的儿子也要杀吗?”
白樊此刻真恨不得立马宰了白弛,逼宫一事极具风险,若非有世家子弟在手,他如何能够堵住悠悠众口,如何能让世家诚服新帝。
他怒喝道:“逆子,早知你和你娘挡我之路,一早就该杀了。”
白弛猛地拔刀,疾风般冲向前对着白樊砍去,“我娘是你杀的!”
白樊举刀挡下,兵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划拉声,他挥刀反击,大声下令:“杀了皇上。”
“谁敢!”
大量禁军顷刻间包围东殿,杀伐声从殿外传至殿内,盛隽带兵而入。
白樊黑了脸,一脚踹在白弛胸口上,对着他的脑袋挥刀砍下。
千钧一发之际,时羡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长刀,接住了白樊下落的绣春刀。
下一瞬,时羡只觉得双臂剧痛发麻,十指无法握紧刀柄,长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白樊挥刀欲砍,被赶来的盛隽拦下,一时间刀光剑影,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盛隽带来的禁军很快和锦衣卫打了起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年迈的老臣一个个吓得浑身颤抖,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好过被乱刀砍死。
锦衣卫同知提着刀,缓缓向玄化帝靠近,王忠试图阻拦,被他一脚踢飞昏死过去。
玄化帝又惊又怒,“反了,你们听谁的?朕才是皇帝。”
楚谪护着玄化帝向后退,直到退至墙角,一个禁军突然冲了过来,锦衣卫同知不得不反手回击。
很快,更多的禁军赶了过来,楚谪顺势捡了把剑护着玄化帝离开。
鲜血瞬间覆盖东殿祭坛,楚谪在人头攒动的杀戮中寻找时羡的身影,他回头看了眼玄化帝惨白的脸,冷漠地想着干脆一剑捅死他得了。
他一剑刺穿锦衣卫的心脏,拔剑时带出一片血花,周身血液沸腾地叫嚣着。
不到一炷香,祭坛已彻底被禁军占领,彼时随风飘动的白纱上犹如点点梅花盛开,绚丽又残忍。
“老爹!”
是时羡,楚谪踢开尸体,急忙向声音来源跑去。
白樊浑身浴血,右肩一道可怕的刀伤横贯,握刀的五指血流如注,左手掐着时缙的脖颈,双眸中满是不甘,“时羡,是你撺掇白弛放了船上的人,毁我大计。”
时羡双手示意他冷静,“对,是我,和我老爹没关系,你放了他。”
白樊眼见锦衣卫所剩无几,大势已去,他齿中含血,“我装窝囊装了一辈子,为的就是今日,新帝登基,我便是大雍的摄政王,哈哈哈……”
时缙嗤笑,“痴人说梦。”
时羡:“……”老爹你能不能别刺激他。
白樊五指骤然用力,“黄泉路漫漫,能有时阁老陪我也值了。”
“等等。”时羡说,“你要怎样才能放了他?”
白樊眼中淬了毒,余光扫过靠近的楚谪,道:“一命换一命,你死,或者你杀了楚谪,我就放了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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