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王尔德已经提前知道了茧一眠即将回来的消息。


    他忙碌了一整天,兴奋,紧张,又期待。


    这一年来,他也过得不安生。刺杀不断,暗杀频繁,每一次出门都要小心翼翼。期间,画像一直在王尔德庄园承担着门神和护卫的责任。


    此刻,王尔德正和画像对峙在长廊上。


    王尔德看着墙上的头骨装饰,说道:“让开,我要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扔掉。”


    画像护在墙前,执拗地摇头,“不要!凭什么非得扔掉,往常挂在这里你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画像自从现形之后,就不愿意回到画框内。他在庄园自由活动,成了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闯入庄园的刺客都会被他以各种方式杀死。


    有时是被两堵墙忽然夹紧捏爆,血肉横飞,骨头碎裂。


    有时是直接从高空坠落的铁球,砸得脑浆迸裂。


    有时是在愣神时直接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住脖子,在地上拖拽直到死亡。


    画像乐此不疲,他的活动范围就只有王尔德庄园,而收拾这些外来者是他唯一的乐趣。


    在王尔德从法国回来之后,画像自己在庄园培养了新的爱好。


    他现在很喜欢人的头骨。


    一些不幸的入侵者,画像会把身子埋进玫瑰园,特意把脑袋留下来。他比较喜欢单个的头颅,但放久会腐烂,所以他大多时候会加工处理一番。


    他做了很多装饰。有时把头骨做成壁挂,有时放在花瓶里插花,有时直接摆在银碟子上,这能让他愉悦很久。


    王尔德无比恼火。他不明白画像怎会与自己的性格产生如此大的偏差,他百分百确信自己绝不喜欢人头这种东西。


    以前不重视就由着他去,没想到画像竟变本加厉,开始改变整个庄园的布局和风格。他甚至随意将头骨摆在走廊上,原本优美的风景壁画也被换成了哥特风格的阴暗画作。


    之前那段时间,王尔德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茧一眠即将回来,必须把这些阴森的东西全部撤掉!


    “不要!”画像断然拒绝,“你凭什么认为他会不喜欢,万一他正好喜欢呢?畏畏缩缩连真实的一面都不敢展现,这样的恋爱关系一点也不可靠。”


    王尔德狠狠一瞪:“因为那不是我真正的一面,那是你的!”


    画像摊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


    王尔德伸手,要拿下摆在壁橱上的头骨。画像迅速挡住,两个王尔德就再次对立而站。


    往常,王尔德会定期为画像重新补色,保证两者形象一致。但此刻的区别已经明显王尔德已二十五岁,画像却停留在去年的样子。


    现在的王尔德明显看上去更憔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他时常被钟塔传唤,应对各式各样的人物,每天都要画许多幅画。以至于现在做曾经最爱的画画都觉得烦躁。因为用笔过度,他患上了腱鞘炎,需要随时带着护腕。


    相比之下,画像无所事事,养尊处优,提前进入退休生活好几十年。王尔德这一年里消瘦了不少,画像却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前一阵子,一只猫闯进了庄园,画像喜欢就留了下来,不过现在那只猫似乎不见了踪影。


    “够了!”王尔德放硬态度,声音冷冽。那是他的画像,他的异能体,他才是这个庄园的主人。


    在画像的抵抗下,他把庄园内所有与画像品味相关的东西全部取下。


    头骨、黑色装饰、阴森的画作、古怪的雕塑,全部锁进了庄园最偏僻的房间。


    画像不满地抱着胳膊,狠狠跺脚。他们明明就是一样的。他喜欢王尔德,也爱屋及乌,喜欢王尔德所喜欢的一切。


    但有时,他觉得王尔德并没有像他喜欢对方那样喜欢自己。原本在画框内时,他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和王尔德聊天,听他讲外面发生的事。因为异能链接,他能感受到王尔德的一部分情感。当对方感到强烈喜悦时,他也会跟着欣喜若狂。


    但现在出来后,他成了独立的个体,情感链接变得薄弱。他开始更多地感受自己的情绪。


    画像因不满,故意戳王尔德的痛点。


    “你等着对方回来,谁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


    画像冷笑,声音尖锐,“听说军队里很乱,他在外面说不定已经和好几个女人上过床,甚至有了孩子。像跟你这种人在一起,不过是随便玩玩,消遣时间。等他懂事理,就知道传宗接代的重要性。华国那边最讲究子嗣和传承,两个男人在一起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假笑,“啊,不好意思,你们似乎根本就没确定关系?


    画像的话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王尔德眼神变得狠厉,猛地上前,一把抓住画像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墙面震动,画像的后背撞击墙面,发出一声闷响,青筋在他手背上微微凸起。


    “闭嘴。我长了眼睛,也相信他,用不着你来揣测。”


    随后王尔德告诉他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他把茧一眠带回来后,画像不许出现在对方面前。


    王尔德留下了警告,随后就离开,再也不给画像一个眼神。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渐行渐远。


    画像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尔德离去的背影上。他的嘴角处起了褶子,泛起一阵酸痛。像是被狠狠击中受了伤,又迅速被不甘和怨恨取代。


    他感觉胸腔内某处被划开一道口子,有人往里面倒入腐蚀性的酸液。又涨又痛,说不出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画像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铜镜,那里隐约映出他的脸。他看到自己有了一个全新的、从未见过的、似乎正在颤抖的表情。


    他觉得新奇,刚想记录下来,又因为自己的情绪变化,眼睛亮起来,嘴角上扬而改变。


    好可惜。


    但是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真人了,有血有肉,会痛会笑。


    唯一的难过之处是,本体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码头上雾气浓重,少年下船。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靠近,确认身份后,少年进入后座,车子随即启动,驶向钟塔大楼。


    司机时不时从后视镜偷瞄后座的乘客,那人自上车就一言不发。


    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钻进司机鼻腔,不浓烈,却挥之不去是血的味道。奇怪的是,少年衣着干净,没有血迹。


    那气息不是来自衣物、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他所处的环境,是一种在日积月累渗入骨髓的气息。


    司机走神了一会儿,再次转向后视镜时,少年帽檐下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是山洞深处的两潭死水。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打滑,冷汗从额头滑落,车子险些偏离车道。


    余下的路程,司机再不敢多看一眼后视镜。


    钟塔大楼依旧明亮,茧一眠推开奥威尔办公室的门,不等邀请便径直拉开椅子坐下,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


    原本一片洁白如监狱一般办公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年里奥威尔心境有了变化,居然增添了一株绿植。


    那是一株猩红色天竺葵,名字里带着“猩红”二字,却不过是几片平凡的绿叶上点缀着些并不张扬的红色小花。它在这个根本晒不到光的房间突兀,但似乎有被好好养护,绿叶油亮,没有要枯萎的迹象。


    奥威尔坐在茧一眠的对面,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说道,“回来了,一年了啊。”


    茧一眠不发一言,只是摘下帽子放在膝上。


    见对方不语,奥威尔跳过叙旧,直接推过一份暗杀名单,上面是各个国家的大人物图像:“计划有变。你的任务不仅仅是是单纯的暗杀,现在是猎杀。目前这些能左右战局的人,必须铲除。”


    茧一眠简单地翻阅了下文件:“我没接到过这样的通知。”


    奥威尔:“现在通知下来了。”


    茧一眠闭上眼,每一次陷入黑暗后,前线的一切,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那些濒死的战友,在他脑海中清晰可见。


    “我在前线待了一年,那支队伍,最终活下去的不到十分之一。”


    他开始讲述。那是地狱般的一年。有人被炸得只剩下半个身子,倒在泥土里,嘴里还不停呻吟。有人蜷缩在战壕里,泪流满面地喊着想回家。有人渐渐失去理智的中士,眼中开始出现令人恐惧的幻觉。最终,他们都死了。


    茧一眠不是一匹可以被随意驱使的畜生。如果奥威尔真想利用他,就得放低姿态,去哄着求着地商议。


    你不能用套索套住驴子的头,用胡萝卜诱惑它,就指望它能为你卖命。


    所谓的任务对他来说早已不再是任务,而是一条无尽的走廊。如果这条走廊没有尽头,那又何必奔走?不如坐下来歇息。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奥威尔顿了顿,姿态假意软化下来,声音变得诚恳,“我知道,你做得很出色。”


    “我也明白你的感受。但现在是战时关键时刻。这不仅仅关乎军事,还关系到无数英国家庭的安危。”


    “你看外面。孩子们上不起学,妻子们在工厂日夜操劳,男人们在前线血战……我们需要结束这一切。”


    国内纯攻击性异能者不多,能随意使用的更少。镇国之人莎士比亚的异能必须用在光明正大的地方,而核武级别的阿加莎异能则更是禁忌,容易引起大规模报复。能够毫无忌惮使用的异能者少之又少,暂时不能让这颗白菜有逆反心理。


    奥威尔直视茧一眠的眼睛:“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茧。我们需要你站在我们身边。”


    茧一眠撇开脸,不去对视奥威尔的眼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奥威尔一愣,他异能的对视条件被打断。


    茧一眠现在不想听这些大道理,也不要空洞的承诺。他要实实在在的利益,大量不可追踪的资金,以及更高的职位。


    奥威尔犹豫了。


    茧一眠冷笑,“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会执行任务。毕竟,我的画像还在钟塔侍从手中。至于能完成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搞砸,那就不好说了。”


    奥威尔眼神阴晴不定。最终,交易达成,奥威尔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但我需要你的全力以赴。”


    离开办公室后,茧一眠先去财务部支取了那笔不菲的钱,然后向钟塔领了一辆摩托。


    他的第一站,是已故战友们的家。


    那些未寄出的信和遗书,他都小心地保存着。现在,是时候将它们交还给那些等待已久的家人了。


    第一站是威尔克斯家。


    他在破旧的门前停下。这是一栋典型的工人阶级住宅,窗户的玻璃有几处已经被用报纸简单地补缀。


    开门的是威尔克斯的母亲。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已经被洗得发白,颜色和她苍白的脸色几乎融为一体。她的眼睛没有聚焦,颤抖着接过茧一眠递来的信件和一沓钞票。


    随后,这位母亲跪在地上,信件撒落在她的膝盖上。那是她儿子最后的告白,她低声抽泣,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接下来是布莱克家。


    布莱克是个狙击手,在最后一次战斗中为小队掩护撤退时牺牲。他的父亲是个退役军人,一条腿在之前的战争中就已经失去。他坐在破旧的扶手椅里,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


    茧一眠将信件和钱放在茶几上。布莱克的父亲没有流泪,只是麻木又机械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最后一站是布朗的家。


    小楼静悄悄的,茧一眠敲了许久的门,没有人应答。邻居是个年纪不大的妇女,她站在院墙边,怯生生地看着茧一眠。


    茧一眠问道:“布朗夫人在家吗?”


    妇女垂下眼帘:“热病,没钱买药,两个月前就走了。”


    “……这样啊。”


    茧一眠没有将信放进门缝或信箱。如果布朗有幸生还,看一封落满了灰的、未拆的信,那将是另一种折磨。


    天已经黑了下来。


    摩托车的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光芒,像是一根被挑起的丝线,将这座城市的悲伤轻轻穿引。


    第42章


    回去的路上,茧一眠买了一束花。娇嫩的花瓣微微颤动,散发出清新的香气。他握紧了花束,走向王尔德庄园。


    庄园就在眼前。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气息。和初见时几乎没什么差别。硬要说的话,现在的庄园像是透过一张泛黄的相片去看,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庄园很安静。


    茧一眠想了想,伸手去按庄园外的门铃。手指即将触到时,门忽然打开了。


    他立刻紧绷起来,右手迅速摸上腰间的配枪,肌肉紧绷。他四下观望片刻,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踏入庄园。


    庄园内安静得出奇,听不到脚步声,看不到佣人的身影。茧一眠转了几圈,没找到王尔德。


    忽然,肩头传来一阵温暖的触碰。


    他猛地回头,右手已经本能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握枪的姿势凌厉。


    是王尔德。


    他在笑着,眼睛亮亮的,像星辰落入湖水。看见茧一眠的瞬间,那双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微光。王尔德用从上至下的眼神把他打量了好一番,目光温柔而细致。


    他自然地接过花束,轻嗅了一下。“你回来了,阿眠。”语气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茧一眠简短地回答。


    王尔德看着他笑,视线专注而热烈,像是要把这人永远映在眼睛里,刻进灵魂深处。他伸手勾住茧一眠风衣上的纽扣,手指轻轻拉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扣子,然后牵着茧一眠往里走。


    “跟我来,我为你准备了食物。”王尔德说。


    桌上摆着用蜂蜜、杏仁和水果制成的糕点。金色的蜜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杏仁整齐地排列,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茧一眠看着这一桌豪华的洛可可风格的糕点,又看了一眼王尔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对方轻轻摁在座位上。


    王尔德撑着桌子,俯身靠近。


    “快尝尝,怎么样?”他期待地问。


    茧一眠细细品尝,很甜,甚至有些过于甜了。


    大概能给人体提供不少葡萄糖。他再次看了看王尔德,没说什么。


    “这一年,过得怎么样?”王尔德托着脸颊问。


    茧一眠想了想。挺糟的,但是人比人,或许他过得不是最糟的。


    “还好。”他随便应了一句。


    王尔德捂着嘴,眼神里满是对茧一眠经历的好奇。忽然,他愣了一下。


    “我忘了把蛋糕放在烤箱里忘记拿出来了。你稍等我一下。”


    王尔德匆匆离开。


    再次回来时,王尔德空着手,看着茧一眠久久没有说话。


    茧一眠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宛如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


    吃过饭后,王尔德实在忍不住,抱着茧一眠就亲了起来。他太久没做了,心里想,身体也想,他拉着茧一眠去了浴室。


    茧一眠犹豫了。他其实不太想,但还是跟着洗了个澡。在封闭的浴室里,他感觉呼吸困难。四周的墙壁像是要挤压过来,他没什么安全感。


    王尔德察觉到了,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他:“别怕,别怕,从你踏入这座庄园的那一刻起,战争就已经结束了。这里没有敌人,没有警戒,只有家。”


    因为茧一眠似乎没什么做的兴致,王尔德最后只是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两人来到床上,茧一眠长高了些,王尔德还挺喜欢这样的茧一眠。他躺在茧一眠身上,两人贴着,呼吸交融。


    茧一眠看着他在自己身体上轻轻移动。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他突然问道。


    王尔德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闪烁,避开对视。他知道茧一眠指的是什么,惶恐之余又有些高兴对方发现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这个很复杂。”他最终挤出几个字。


    茧一眠说道:“如果涉及太多,不好解释那就算了。不过我想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那个人。”


    王尔德叹了口气,额头抵在茧一眠的肩窝,闷闷地说:“是我的异能体。最近庄园里都是他在打理,所以辞退了很多佣人。你可以把他理解为那种正在适应期的小孩,不算讨喜的那种。”


    茧一眠原本沉着的心忽然好了些。


    “原来是这样啊,异能体和本体能同时存在啊?”他轻声问,嘴角微微上扬了些。


    王尔德的表情瞬间阴沉。他翻身坐起,背对着茧一眠,“正常情况下不会这样的。”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因为我对我的自画像投入了太多心血,以至于画像在不知不觉间就有了自己的意识了。”


    他直起身子,转头看向茧一眠,眼神里带着警告,“我不喜欢你和他有太多接触。”


    茧一眠笑了,眉毛微微挑起,“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很怪啊。”王尔德皱眉,“如果我和另一个和你特别特别像的人在一起,你会是什么反应?”


    茧一眠想了想,眉头也跟着蹙起。似乎确实怪怪的。


    “不聊这个了。”王尔德靠回床头,“你有没有想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带着一丝脆弱,“我做了很多噩梦,你受伤了……有时候梦里的伤口比你在报告里说的严重得多。”


    茧一眠沉默片刻,“有时候我也做噩梦。梦见我回不来了,或者回来了却找不到这里。”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这是假话,因为睡得不安稳,几乎不会做梦。


    不过有些时候,闭上眼,他都会想着,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也不错。要是能在睡梦中直接结束,其实是个没有痛苦的好事。


    但是每一次,总会有一种生存的本能反应救了自己,随后又痛恨起这种想要一劳永逸的念头。


    茧一眠感到一阵刺痛,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王尔德的手覆上他的手,很温暖。


    “我有时刻关注新闻报道前线情况。有时你们赢了,我都感到骄傲。”同时又无比痛恨那个把你带走的理由。


    茧一眠顿了顿,斟酌词句,“哈哈,我在那边的时候,还挺怕收到你的来信。”


    “为什么?”王尔德的眼中闪过惊讶。


    “因为你的字里行间都是安慰、体贴和理解。”


    有时候茧一眠真希望有人能冲他发火,大骂他一顿,说一些过分的话。然后他就可以装作自己很悲伤,很难过被伤到了的样子,直接破罐子破摔,离开这里。王尔德对他的方式让他感觉自己还在他的生活里,甚至是被小心翼翼地供在一个特意为他准备的角落。


    王尔德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哽咽,“真有意思。我每封信都写了两遍。第一遍是见不到你的愤怒和委屈,然后撕掉,重新写一封完美的、支持你的信。”


    茧一眠向前伸出手,覆在王尔德的手上。对方的手在他掌下微微颤抖。


    “别难过了。”茧一眠轻声说,“要做吗?”


    王尔德点头,“要。”


    两人在房间里折腾。更多的是茧一眠配合着王尔德,让他更舒服,但是又把控着度不过头。王尔德觉得不够时,会狠狠地坐到底部。


    到最后,王尔德像是自虐一般,狠狠摩擦着,直到红肿。眼角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茧一眠看着这样的王尔德,牵住他的手。


    “要不要一起走?”他突然问。


    王尔德哽咽着,动作停住,声音沙哑,“去哪?”


    “哪都行。”茧一眠说,“我拿到了一笔钱,虽然不够后半生生活,但是无忧无虑地去旅游几年是没问题的。离开欧洲吧,去别的地方。”


    王尔德忽然冷静下来。他的动作完全停止,眼神变得锐利,“为什么问这种话?这是什么时候的想法?”


    “没有一个特定的时期。只是脑子里有这个想法,随后随着时间慢慢清晰。”


    “邀请我是为了画像吗?”王尔德的声音微微发颤。


    茧一眠将脸贴近他的手心。“不全是,我是真的很想两个人一起去别的地方生活。”


    王尔德这回完全停下来了。他将身体从那柱里抽出,坐在床边。


    “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茧一眠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为什么呢?你也想离开不是吗?”


    王尔德的声音冷下来,“别跟我说这些,我不会这么做的。”


    王尔德站起身,背对着茧一眠。


    他还有在爱尔兰的父母,他们在钟塔的监控下。他的房产资金都在英国,离开这里,就等于被钟塔侍从通缉,他又能去哪。


    更重要的是,他在钟塔时间太长了,很多事情都已经绑定。即使再不愿,钟塔也早早像一件渗进皮肤里的衣服,撕下去只会皮开肉绽。


    茧一眠的眼神暗下去,脸庞显得苍白而脆弱,“怎么样都没法商量吗?”


    他的声音像是碎掉的玻璃,听得王尔德一阵刺痛。


    王尔德痛苦地摇头,几乎是恳求,“求你了,别让我为难。”


    随后王尔德披着一件衣服就出去了。房门轻轻关上,留下茧一眠一个人在屋内沉默。


    王尔德回到房间,关上门后抵着门板呼气。他的腿有些发软,胸口起伏不定。


    画像躺在床上。看到王尔德的模样,他猛地坐起身。


    “你怎么了?是因为我吗?”画像赶忙上前,眼中担忧。


    王尔德用胳膊抵开他,喘息未平,“不关你的事。”


    画像站在原地,表情挣扎,“我承认错了。把你锁在房间里确实不对。”


    他低声道歉,但他觉得那只是次要问题。更大的问题是本体昨晚太激动,整夜未眠。今天又一直在化妆,忘了时间。


    王尔德下午一直在等茧一眠。对方迟迟未归,他便对着镜子不断调整。总感觉妆容哪里不对,内眼线太突兀,腮红太重,遮瑕不够薄,高光太闪太假。


    他卸了一次又一次。后来想着万一要洗澡呢,又换成防水型的。太专注导致没注意时间,等他反应过来,画像已经锁上了门,把他关在了房间里。


    画像小声解释:“你别哭,你的花我给你留着呢,好好的摆在你房间的花瓶里。”


    画像只是想气气王尔德,谁叫王尔德总是警告他这个那个,而且他只关了本体三分钟。


    他伸手抚摸王尔德的头发,这一次,王尔德没有阻拦。


    忽然,画像的目光凝固在王尔德腿边的白色痕迹上。他的手缩了回去,脸颊迅速染上红晕。


    “那、那是什么?”画像指着那处,声音有些发颤。


    王尔德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迅速钻进浴室,将门反锁。


    画像坐在外面的凳子上,双腿不安地晃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浴室门。


    门内,王尔德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他扭动着腰,感觉一阵莫名的空虚。刚才的满足感早已消失殆尽。


    他用浴巾裹住身体,打开门。画像立刻望了过来,王尔德没有与之对视,风风火火地向外走去。


    画像满脸疑惑:“?你去哪?”


    王尔德没回话,但是过了半分钟,他又猛地转身回来,“把茧一眠房间的锁打开。”


    画像不明所以,但是应下:“好?”


    茧一眠刚洗完澡。他正要打开房门的刹那,王尔德闯了进来,动作粗暴地将他摁在墙上,几乎是抓着他的头发吻了上去。


    “不够。”王尔德在唇齿相接的间隙低声说道。“我还想要。”


    茧一眠愣住了。头皮被扯得生疼,但他下意识地护住了王尔德的腰。


    一吻结束,王尔德跳上茧一眠的腰,双腿紧紧缠住他。茧一眠赶忙接住,稳住身形。


    “我不能立刻答应你。”王尔德贴近他的耳朵,呼吸急促,“我需要再思考大脑越浑噩,越不理智,答应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轻咬茧一眠的耳垂,“你知道该怎么做。”


    房门缓缓关上。


    王尔德是个感性至上、耳根子极软的人。


    正如他那句,我能抵抗一切,除了诱惑。


    爱情与理智是相互拉扯的两股力量。太过理智的爱情失去了激情,而完全没有理智的爱情则如同一场灾难。


    王尔德会在最不理智的时刻做出最重要的决定。当大脑被情感淹没,当所有的逻辑思考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反而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爱情不需要理由,它只需要感受。


    (我有自觉这两天的文变得短短的,心虚,明天就加字)


    第43章 (含营养液加更)


    第二天,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爬进房间,在床单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王尔德醒来时,发现茧一眠还躺在身边,这让他有些讶异。


    往日,茧一眠总会比他早起很久,然后忙别的事情去了,留下一床微凉的余温。


    王尔德愣了一下,眨了眨惺忪的睡眼。


    茧一眠听到身旁的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映在他的面庞上,勾勒出侧脸温柔的线条。


    “你怎么没走?”王尔德问道,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睡意。


    “没什么急着做的事,而且无所事事的也挺好。”


    王尔德昨晚做完就睡着了,茧一眠并未得到他的答案。关于离开、关于未来,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王尔德提到了他的担忧,以及他的父母的事情。后来茧一眠也就没再提。


    他觉得自己太欠考虑了,拉着一个庄园主去外面做流亡逃犯,要是王尔德真的跟他走了,才是真的没头脑。不过看起来王尔德是有走的意愿的。


    那么他决定,等把事情都解决了,联合七个背叛者停下战争,再问王尔德一次。愿意的话就一起,不愿意也别强求。


    昨晚之后,茧一眠感觉到内心某种微妙的变化。他本来已经有点要坏掉了,像一块被碾碎的瓷器,碎片锋利,散落一地,但昨晚却被一股蛮力强硬地拼装在了一起。裂痕依然存在,却隐隐透出一丝光芒。这种感觉就像是初冬的池塘结上了一层薄冰,虽然随时可能破碎,却倔强地映照出天光云影,有一种支离破碎中的完整感。


    他现在手头上还有一堆任务。当他只有一个任务时,他会想着赶紧完事解决,然后休息。然而当他有一群数不清的任务时,他反而不着急了,因为怎么做也做不完。他难得再次睡到这么软的床,还想在这种温暖里多待一会儿。


    王尔德起身,刚一动,他便觉得腰疼,腿疼,小腹也疼,浑身都不舒服。下面那里昨晚在他半梦半醒间,茧一眠似乎已经给他涂了药,现在还有些凉凉的,不算特别难受,但还是怪怪的。


    王尔德扶着自己的腰缓了一会儿,茧一眠的目光也跟着他护在腰上的手指。王尔德的腰身细韧而挺拔,骨肉匀停,既有男子的挺括线条,又不失隐约的柔韧。腰窝处的凹陷像两汪小小的湖泊,盛满了昨夜的情.韵。


    其实,茧一眠昨晚也有些难受。王尔德骑了他好久,后来疲惫时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只有臀.部还在缓慢地抽.动。


    他的肌肉也酸痛得发麻,不过他不讨厌这种感觉。这让他有种现实感,一种“这是真正发生的事”的感觉。


    “很难受吗?”茧一眠问道。他昨晚给王尔德揉了一会儿,但不确定管不管用。他们确实有点过火了。


    王尔德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责备:“你以为是谁的错!”


    茧一眠侧躺着,一只胳膊撑着头,衣服松散开来,露出大片光裸的胸膛。他的姿势闲适而慵懒,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孟浪。目光却紧紧锁在王尔德身上,像一只饱餐后伸着腰的狼狗,眼里依然盯着那碗食物。


    王尔德耳尖一红,抄起枕头向茧一眠压去。他压着,直到下面的人求饶才停下。


    “下一次,”王尔德喘着气宣布,“下一次让我上你。不打商量,这是通知。”


    茧一眠被压得头发凌乱,脸颊泛红。他闭着眼,像是被迫屈服的样子。然后缓缓睁开一只眼,眼神迷离而柔软,像是从梦中醒来。他的身体完全舒展开,后仰在床上,一副不设防的模样。手臂向后伸展,像一幅任人采撷的画。好似他才是被蹂躏的那个。


    “嗯,”他轻声道,语气细心而谨慎,好像担心说错了什么,“都依你。”


    王尔德被这副样子迷住了好一会儿。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似乎并不占理。昨晚追着要的人是他。


    有一次他累了,半阖着眼歇了会儿,茧一眠以为结束了,结果他缓了一会儿又继续索取。


    王尔德:咳。


    闹完脾气发现错的是自己怎么办jpg.


    茧一眠收拾了一番去厨房给王尔德做饭。他系了个围裙,不过,上半身也仅有一件围裙遮体因为王尔德想看,就把他刚穿好的衣服又脱了。


    他感到凉飕飕的,被看着的感觉有些害羞,只好努力把视线盯在煎鸡蛋上。


    “我要给你的异能体准备一份吗?”茧一眠问道,仍然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王尔德感受到一道视线正在看他。他想了想,眉头微皱,但眼神却不经意地软化下来。


    “唉……来一份吧,我待会给他送过去。”


    茧一眠将鸡蛋翻了个身,“好。”


    王尔德感到那道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深深闭了闭眼,说等他一会儿,随后便离开了。


    再次回来时,茧一眠看到的是两个王尔德。一个穿着白色睡袍,是他熟悉的王尔德,编着两股辫子。另一个是穿着正装的王尔德,编了一个辫子从脖子后方绕过来,垂在一边的肩头。


    既然是王尔德异能的一部分,茧一眠很快就在心里放下了警惕。他没做特别大的反应,只是问:“两位想喝什么?”


    “我想喝苦艾酒。”王尔德说。


    “那我就喝红茶吧。”画像回答。


    茧一眠听了进去,但是关于王尔德的苦艾酒他犹豫了一下。空腹喝没问题吗,还是在小腹本来就酸痛的情况?他偏着头,用眼神再次询问了下王尔德。


    王尔德感觉自己又是被击中了一下,围裙和肉.体的搭配太撞眼。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漂浮舞动。茧一眠就站在那光中,深深地看着他。他不说话,就那样无声地看着,目光像水一样流淌过来,却又比水要炽热。


    茧一眠还在等他的回答,见王尔德迟迟不说话,他开口问道:“喝酒没问题吗?要不要换一种?”


    王尔德愣了下,不过还是坚持要苦艾酒。


    茧一眠点了点头。既然已经发话了,一切还是以王尔德的意愿为主。但他还是为王尔德另外热了杯牛奶。


    昨天茧一眠就发现王尔德瘦了。他多做了些食物,准备了些青菜西红柿,拌了个沙拉,又做了几个三明治,准备了酸奶碗,煎了几个厚蛋烧……就这还没完,他还在继续忙碌。


    王尔德都看不下去了,叫他别忙了,赶紧坐下吃饭。


    画像坐着,偏着头看着两人,露出一个很微妙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眯,好像一个孩子看着另外两个过家家的孩子在做着令人欣慰的傻事,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


    之后茧一眠在吃饭时微微向窗外瞥了一眼,有一处反光,他表情微不可察的沉了下去。


    吃完之后,茧一眠问了下王尔德今天的工作,在得知王尔德要给人画像后,他说:“不用去了,今天休息吧。我替你请假。”


    随后他便出门了。


    第一件事,就是将外面的虫子解决了一番。经过拷问,其中两个是外国的,一个藏得最深的是钟塔派来监视的。茧一眠全都杀了,将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钟塔问起来,就说这人被同行干掉了。


    他看了下表,似乎已经迟到了。算了,迟了就迟了。


    庄园内,画像希望王尔德能给他科普一下关于昨晚他们做的事的知识。


    王尔德皱着脸看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画像看着王尔德走路时有些别扭的姿势说:“你不喜欢那就算了,但是感觉真的好吗?看起来就很不舒服。话说你为什么是下面的那个啊?”


    画像对于本体的行为感到好奇,明明对自己就管着管那的,态度蛮横,控制欲又强,居然会选择屈居人下。


    画像完成于王尔德最初十五岁那年,不知是否因这缘故,画像似乎保留着十五岁时的心智与认知。那时的王尔德天真傲慢,眼高于顶。


    王尔德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回了句:“你不懂。”


    他自己也不懂。


    画像又想了想,问:“那我能跟你试试吗?”


    王尔德迅速回道:“不行。”他喜欢自己的脸,但是对着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没兴趣。


    画像一下子垮下来,又问:“那我和茧一眠试试呢?”


    王尔德的脸色骤然阴沉,像是一池平静的水面突然结了冰,寒意顿生。


    画像赶紧改口:“我会带你一起玩的,不会丢下你的,不会像你对我那样对待你三个人一起不行吗?”


    王尔德超级大声地骂了句:“给我滚!”


    随后他把画像丢进装着那群垃圾头骨的偏房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画像:好气!


    茧一眠原本该去钟塔打个卡的。


    但既已迟到,就索性不去了,转而朝着福尔摩斯事务所走去。


    时隔许久,重新踏入这个地方。茧一眠在门口站了片刻。特殊时期,奥威尔和狄更斯那边忙不过来,一些不算内部极其机密的文件便送到了道尔这边。这是他此行的目的。


    推门而入,铃铛轻响。


    事务所里的陈设一如往昔。深棕色的向上的楼梯,窗边一张略显陈旧的皮沙发。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洒进来,像是一杯被沏淡的茶。


    卡罗尔首先看了过来,转眼认出了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来。


    “茧先生!”


    卡罗尔的声音清脆。茧一眠望着他,卡罗尔戴着一顶深褐色的小圆帽,帽檐下露出几绺发丝。身上的衣服板正,笔挺的深蓝色小马甲,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条纹领带。头发后面梳了个小辫子,整齐地垂在脑后,显得既规矩又灵动。脸颊已褪去了婴儿肥,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像两汪清澈的湖水。


    侦探社把他养得很好。现在的他很大方自信,说话也不口吃了。


    茧一眠之前离开后,就没再来过这里。一是没来的理由,二是他也有种隐隐的把卡罗尔卖给侦探社的愧疚感,有些不好意思见人。


    茧一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从前那样,“好久不见。”


    “嗯。”卡罗尔点点头,接着小小地抱怨道:“确实很久,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您了。”


    茧一眠微笑道,“这一年里忙着打工赚钱,我也才回来不久。”


    卡罗尔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语出惊人:“您是去参加战争了吗?”


    这话语出惊人。


    “为什么这么说?”茧一眠试图平静地问道。


    卡罗尔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仿佛一瞬间有了道尔的影子。


    “您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有薄茧,那是长期扣动扳机留下的痕迹。从进来开始,您的眼睛就一直在观察四周,尤其是门窗和可能的藏身处。您的手也下意识地贴紧口袋,那里应该藏着什么武器。这些都是军人的特征,尤其是经历过实战的士兵。”


    说完后的卡罗尔又有些紧张,害怕自己推测错了。不过他看茧一眠的微表情和没有反驳,又推测出自己推测对了。


    在道尔先生这里学的东西用到了,他很高兴。但是又很悲伤。他最初的朋友,去参加了一场他不看好的侵略战争。


    茧一眠默然,他无法反驳。


    “我不觉得这是对的。”卡罗尔低声说。


    “我也这样认为。”茧一眠轻声回答。


    卡罗尔垂下头,眼中流露出困惑:“如果知道这是一场不义之战,那为什么要去呢?”


    茧一眠看着地板上的光斑,缓缓道:“不愿意,却也没得选。”


    “我不理解,大家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所有人都很聪明,很多人被鼓动着,在明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被一份养家糊口的钱赶去战场。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战争就是场豪赌,赌注却不是赌徒自己的筹码。”


    “如果真的要讲究因果和道理,就不该是士兵去战场。应该用木篱笆围成一个羊圈,把各国领导人都放在一起。让他们亲自搏斗,手足相残。士兵们在场边为自己国家的领导人加油鼓气,输了就扔香蕉皮和烂番茄,赢了就送上鲜花和掌声。谁把谁打赢了,那个国家就占领另一个国家。这才公平。”


    卡罗尔低着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明白。他年纪尚小,有些道理需要时间去消化。


    “道尔先生在楼上吗?”茧一眠转移了话题。


    卡罗尔点点头:“在等您。”


    上楼的木梯发出吱呀声响。茧一眠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看到道尔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道尔放下书,示意茧一眠坐下。


    道尔和他交代了一些事情。茧一眠要杀的是一位激进派的大人物,格雷厄姆塞西尔。那人出行都有人严密防护,而且有很多异能者。


    道尔给他规划了行程和计划:“这个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接近。而且其他国家也有很多人盯上了格雷厄姆塞西尔,必须得在那些人前,在合适的时机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茧一眠会被任命为安全专家,保护那人的人身安全的同时,又要让他以合理的方式死去。


    这看似矛盾的安排有其深意。若由他人下手,或许会让格雷厄姆死得太过凄惨或者过于痛苦,引起更大的仇恨与报复;若让茧一眠参与其中,至少能保证他死得有尊严,不会被过度羞辱,从而减少后续的政治风波。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混乱中寻求某种秩序,在残酷中保留一丝仁慈。


    茧一眠拿出几张照片,问道尔能不能确定下这几个人的位置。


    道尔只扫了一眼,眼神不易察觉地变了变。他是谁?只需一眼就能洞悉本质的人。


    这不是茧一眠的任务,是钟塔给其他人任务的目标,而且大概率是控制但不杀死的。道尔并没有直接回答茧一眠行或者不行,而是问他:“你得给我一个我告诉你的理由。”


    茧一眠坦然道,“大多数人没有道尔先生您这么好的脑子,想要什么直接说就好,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道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厌倦了这种对话,“那就算个人情吧。”


    他拿起其中两张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这两个可以杀。”


    又指着第三张照片,身子微微歪了歪:“这个不行,得留着。”


    茧一眠想了想,问:“非得是完整的吗?”


    道尔的表情一滞,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像是被茧一眠的话哧到了:“……完整的,收收身上那股子戾气吧。”


    茧一眠露出个无辜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走之前,道尔叫住他:“之前在法国有见到毛姆吗?”


    茧一眠疑惑,“毛姆?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没遇到就算了吧。”道尔眼神有些远。


    毛姆开战前在法国巴黎的老家那边,之后战争开始,他本想走,却被绊住了脚。后来阴差阳错间,他一个英国人在法国担任起了医疗人员。


    上一次他和毛姆互通消息,毛姆正在负责在前线附近运送伤员、协助医护人员进行急救等工作。之后再没有新消息。


    道尔深深叹了口气,即便全能如他,也没法预料这乱世中一个人的生命轨迹。


    毛姆曾经有机会回来的,但最后还是留在了法国,或许那里有值得他坚守的事吧。


    法国,巴黎公社的新据点内。


    这里曾是一栋富丽堂皇的府邸,现在却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墙上的壁纸局部剥落,露出砖墙的粗糙表面。桌椅东倒西歪,文件堆积如山。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盏台灯亮着,照出波德莱尔疲惫的脸庞。


    波德莱尔忙得不可开交。这位法国的靡靡之花已经半萎了。他以往骄傲的长发被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额头和脖颈上。发丝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干枯分叉,已经许久没进行过保养了。


    即使现在已经成为了混战,但在前期,法国受到的伤害也是几国中最强烈的最大的。他们现在就像个被打碎了膝盖骨,却靠着两只胳膊和一根棍勉强支撑起来的人,摇摇欲坠,却不能倒下。


    雨果站在波德莱尔身边,为他递来一杯已经凉好了的咖啡,并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


    波德莱尔想骂娘。他现在简直要成咖啡做的了,咖啡咖啡,每天就靠这玩意维持生命体特征!


    他猛灌下一口,狠狠将杯子摔在桌上,惹得雨果身体一颤。咖啡溅出来,染黑了几份文件的边角。


    在波德莱尔稍微稳定了些后,雨果又再次靠过去,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背。


    “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来,夏尔,别太上火。”


    波德莱尔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怎么,他还必须得自带消防栓,上火的同时还得自己把火灭了?


    现在唯一能让他心情变好的就是英德两国直接把投降书和赔款递上来,要么就是一场痛痛快快的性.爱!他现在做的时候,一想到成堆没处理的事,没等发.泄出来就直接萎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总理求见。”


    波德莱尔抬起头,眼神稍微亮了一点。


    对方这次前来,是为了讨论异能者管控问题。巴黎公社和政府两个体系太过独立,对方打算建立一个过渡地段,类似异能局之类的组织。在当前多国混战的局势下,异能者的力量变得尤为关键。若能建立统一的管理机构,不仅能规范异能者的行为,也有利于集中力量,更高效地对抗外敌。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类似于战时特别委员会的性质。


    波德莱尔对此是有些赞同的,毕竟整个法国那么多异能者,全塞到公社他也受不了。


    “稍等。”波德莱尔说。


    他立刻重新快速地洗漱了下,把散乱的头发解开,重新打理。因为被卷起来的头发本身的形状已经乱了,波德莱尔只好把头发编起来。


    他在前面对着镜子编三股辫,手指灵活地分割发丝,交错编织。雨果在身后帮他编另一侧。


    两人配合默契,所有辫子被盘起,形成一个精致的发髻。从后脑勺向上隆起,几缕碎发在鬓角和额前自然垂落,既不显得凌乱,又带着几分随性。发髻的顶部略微蓬松,周围却紧贴头皮,显出一种优雅的中世纪风格。


    波德莱尔往下拉了拉领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眼神忽然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让总理大人进来吧。”他的声音换成了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甜意的声线。


    雨果看着这副样子一言难尽,但也迅速站直身体。他站在波德莱尔身后,默默地注视着门口。


    总理推门而入,眼前的场景让他微微一怔。


    房间的正中央,波德莱尔坐在一张古典扶手椅上,姿态优雅,微笑温和,看起来亲切和蔼。


    而在波德莱尔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雨果一语不发,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来人。他的头发略长,灯光从他身后照来,轮廓被拉长,像是一个站在阴阳交界处的男鬼,沉默而令人毛骨悚然。


    总理觉得后背发凉,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会谈结束,波德莱尔将总理送到门口。两个异能都跟情绪挂钩的人多多少少感受到了对方的情绪波动。


    门关上后,雨果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该去修修发型了啊?”


    雨果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微微有点卷曲凌乱。因为没有好好打理,发丝在眼睛和眼窝上方盖下了一片阴影,看着确实有几分压迫感。可雨果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憨厚老实的那类。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定位。


    “谢天谢地,你终于有这个自觉了。”波德莱尔语气尖锐,完全没了刚才的温和。


    雨果对于波德莱尔的语气转变感到心碎。他想要提出建议,希望波德莱尔不要窝里横,但又清楚这是波德莱尔的战术之一对外放低姿态,和颜悦色,然后再出其不意地猛咬一口。


    最终,雨果咽下了话,选择承担所有。


    波德莱尔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雨果有话要说。他眉头一皱:“要干嘛赶紧说,我马上要回去处理东西。”


    雨果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关于这个月工资这件事……”


    波德莱尔脚步一顿,瞥开头,仿佛突然对墙上的一幅画产生了浓厚兴趣,“咳,这个下个月再说。”


    雨果盯着他,眼神中混合着无奈、疲惫和一丝微弱的怒意,“你上个月、上上个月和上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一提到钱,波德莱尔整个人都软了。他心虚又理亏,也硬气不起来。


    “哎呀,这个事嘛,”波德莱尔转过身,嘴角挤出一丝谄媚的笑,“维克多,你最近的资产还是有收入的吧?我的英勇的、多金的维克多啊,你那广阔的庄园,那些投资,应该还算稳妥吧?你再等等,我的话还信不过吗?我一定会给你的。只是现在公社不景气而已。你的付出,我都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


    这番话说得雨果一阵肉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搓着自己胳膊和波德莱尔拉开距离。


    “求放过。”维克多雨果,纯直的,爱好女。


    “哦。”没品的直男,多少人求着他夏尔波德莱尔做出这种表情呢。


    波德莱尔收起表情,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兰波和魏尔伦站在波德莱尔办公室门外。


    魏尔伦沉默着,一句话不说。他抱臂靠在墙边,眼神越过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望向远方。脸上表情紧绷,嘴角微微下垂。


    他不喜欢这里的氛围。每一次踏入这栋建筑,他都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更没有想和人聊天的欲望。


    兰波注意着他的情绪,那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魏尔伦每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他知道魏尔伦在想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凑近魏尔伦,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保尔,注意你的表情。”


    魏尔伦斜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兰波继续道:“见到长辈时,不要板着脸。微笑,问好,保持适当的眼神接触。不要插手,不要打断,也不要在别人说话时表现出不耐烦。这是最基础的礼仪。”


    他的语气平静,就像当年,他的老师对他的教导那般,他又一字一句,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复述给他的搭档。


    “无聊。”魏尔伦转过头,语气生硬。


    “这是礼貌,很重要。”


    “我又不是人类,为什么要用拥有人类才有的礼貌?”


    兰波打断他,眼睛锐利起来:“保尔是人。”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兰波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完全笃定,我的搭档保罗魏尔伦,拥有一颗人类的心。那是只有陪伴在你身边的人,真正了解你的人才能看到的东西。保尔,你就是人类。”


    兰波再一次,无比肯定地重复自己的观念。


    魏尔伦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开始觉得烦躁起来,像是有无数蚂蚁在他的皮肤下爬行。


    “你根本不懂我。”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兰波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温度,像是沉入深海的石头。嘴角紧抿,下颌微微绷紧,眼神中透出一种超越者独有的威严。是长者对晚辈的告诫,是王者对臣民的警示,更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不满。


    空气似乎凝固了。


    魏尔伦感到一阵窒息。他自觉说错了话,便不再开口,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兰波还在盯着他,目光如磐石般压在魏尔伦身上。


    魏尔伦心下紧张,汗水从额头滑落,在颈后积聚成一小片湿润。温柔森林的秘密还在兰波手里,对方随时可以重置自己的人格他必须张口说些什么打破这种局面。


    “对不起,是我错了。”最终,他咬着唇轻声道。


    兰波的表情这才柔和下来。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眼睛里重新泛起温柔的光芒。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耳语,“我真的不希望保尔你有那么多负面情绪,也希望保尔好好的。”


    保尔魏尔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将一切化为沉默。


    走廊的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波德莱尔和雨果回来了。波德莱尔一眼看到魏尔伦,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烫手的山芋啊。


    鉴于怕被德国那边控制,异能大战也派不上用场,只能执行一些暗地里隐秘的谍报员任务,害怕失控必须要和他的学生配对使用。


    波德莱尔相信兰波的实力。那可是他看着长大,一步步丰满自己羽翼的学生。大多数时候,他觉得兰波都不需要魏尔伦,能独立完成任务。而魏尔伦的作用顶多是能让任务更高效些,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哦,以及,给他的傻学生提供情绪价值,把人哄得晕头转向。


    雨果看出了波德莱尔的情绪。波德莱尔对待魏尔伦一贯是看不惯的,毕竟给他增加麻烦,又拱了人家独苗。


    而雨果这个局外人,没有私仇,没有负担和恩怨,也就自然而然用平常的态度对待二人。


    波德莱尔径直进入办公室。雨果招呼着两个还站在原地的人进来。


    “想要喝点什么吗?”雨果看向两位小辈,语气温和。


    兰波微微点头:“感谢雨果先生,不用了。”


    魏尔伦觉得自己是有些口渴的。刚刚和兰波的对话导致他喉咙干涩,像是被细沙填满。但当雨果含着笑看向他时,他还是选择了和兰波说一样的话。


    “不用了,谢谢。”


    波德莱尔瞥了雨果一眼,以示不满。随后对兰波下发任务。


    “你们的目标是英国激进派的一位领导人,格雷厄姆塞西尔。这个人计划着袭击里昂。他是第三派系中的好战派,只要他在位一日,战争就会持续,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如果能除掉他,至少能让法兰西短暂缓解一下压力。或者为我们赢得时间进行下一步布局。”


    兰波点头,神情严肃:“我明白了。”


    波德莱尔的语气软了下来,“这次任务有危险,务必小心。”


    兰波领下任务,转身准备离开。


    波德莱尔突然叫住他:“阿蒂尔。”


    兰波回过头,眼中含着询问。


    “英国那边天气比法国冷,注意保暖。”


    相比法国南部,英格兰常年多雨雾,气温平均要低三到五度。尤其是近海地区,风大湿重,会更冷些。


    此刻的兰波却感觉十分温暖,如同阳光穿透云层。他对自己的老师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明亮而真挚。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整个过程,魏尔伦都沉默着。没人问他的意见,也没人问他的看法。即使问了,他也只会顺着兰波的话说和他一样的话。


    他只是站在兰波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影子,一个沉默,顺从的存在。


    茧一眠先去把要紧的事情做了,去处理了给道尔看了相片的那几人。他像一片影子滑过墙角,悄悄的进去,悄悄的出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来去,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


    处理好了后,他整理了下衣服。一粒尘埃都不留。他抹去鞋底可能沾染的痕迹,将衣角抖平,随后立刻走了。


    回去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


    到达庄园时,一抹金色像弹头一样从黑暗中冲过来。


    茧一眠被撞了一下,后退了几步。


    是王尔德的画像异能体。


    画像很是不爽。他的眼睛里反射着寒光,额头上爬满阴影,能看到底下涌动的怒意。


    “怎么了?”茧一眠问道。


    画像恼火:“你还问怎么了外面的那些人呢?”


    茧一眠不解,是他早上处理了的那批吗?但是他已经伪造好痕迹,如果钟塔追究起来,他就有把握蒙混过关。他向画像解释这一点。


    画像摇摇头,金色的发丝晃动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个人的死活他要得就是死的!他真正在乎的是,他没有拿到头骨!他要脑袋!他要扩充他的收藏品!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他没有任何道德约束,喜欢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但是感到烦躁想杀人时也是真的杀意。喜怒与爱好全凭自己的心情,像是一只猫,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被宠坏的孩子。他渴望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不在乎代价,也不在乎方式。他的欲望纯粹而无羞耻,他的索取理所当然而无节制。他的情绪像潮水般来去匆匆,却能在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茧一眠听他嘀哩咕噜说了半天,就捕捉到了“头骨”两个字。他琢磨着,这画像的爱好很莎乐美啊。


    “那我赔给你几个头骨可以吗?”茧一眠说。


    画像的脸色一下子由阴转晴,问道,“什么样的?”


    茧一眠先说明,他不杀努力生活的小市民,不过他未来有挺多暗杀的任务目标,反正他也是要处理好尸体的,留下个头骨给画像……有点瘆人,但是他想要就要吧。


    画像点头,答应了下来。金色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摇晃,面容又恢复了那种迷人的笑容。


    看画像冷静下来后,茧一眠也放心了些。他问:“王尔德知道这个事吗?”


    画像已经恢复成了和王尔德平常一样的表情。他不想把这个事告诉本体,不然本体又该操心这操心那了。


    “本体不知道,所以我希望这成为我和你两人之间的秘密,好吗?”


    茧一眠义正言辞:“不行。”


    既然王尔德不知道,那他得告诉王尔德。自己的异能体在看不到的地方长偏了,这是件严重的事。


    异能体愤怒地瞪大眼睛,王尔德没跟他说过这人是个听话不藏秘密的类型。


    但是对于本体诚实也是个好习惯,这点画像无话可说,他撤去身形,慢慢隐身。


    在彻底隐去身形前,他问茧一眠:“你在军队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不好的事,比如和其他人做了之类的?”


    “……?”茧一眠感觉脑袋一阵空白。他在那都过得快死了,哪来的心思做那个?


    “没有。”


    画像哦了一声,眼神闪烁,来自曾经造谣人士的心虚感。


    随后他把早上问王尔德的话,问了茧一眠一遍:“那你愿意和我做吗?”


    茧一眠:???


    “不愿意。”


    他必须要好好跟王尔德说一下他画像的问题,这有点歪得太离谱了。


    王尔德从沙发上盖着小毯子小憩醒来,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画像拉着茧一眠,捂着他的嘴,想把他拉开。茧一眠扒着门框要进来,呼喊他的名字。


    这两人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掺合在一起了?


    “放开他。”王尔德命令道。


    两人同时松手。


    王尔德抱着胳膊斜着眼睛看两人,等待解释。


    随后茧一眠就坐在他身边,跟他吐苦水,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画像对头骨的喜好。这一点主要是问王尔德的意见,他本身对这种爱好,不肯定也不否定。


    而最最严重的是画像对他的性.骚.扰。


    “……”王尔德的脸色由阴转到另一种更深沉的阴。


    画像强词夺理:“就只是问问,问问而已还不行吗!”


    “不行!”王尔德怒道。


    他今天必须收拾一下这个异能体了。不问世事也不是他屡次踩人底线的理由!必须好好教训!


    是万字更新!


    猜猜王尔德会对画像做什么?(笑)


    第44章 (含营养液加更)


    随着一阵尖叫,对画像的改造终于完成。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缩小版的王尔德,幼年状态。小小一只,胳膊短,腿也短。肉嘟嘟的脸颊,圆溜溜的眼睛,金色的卷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他穿着与成人版本一样的衣服,小小的手指攥成拳头,一副委屈又愤怒的模样。


    这形态转变来之不易。


    画像和两人追逐了好久,几乎掀翻了半个庄园。家具倒塌,花瓶碎裂,窗帘与地毯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最后王尔德指挥茧一眠把画像摁住,两人像是逮住一只即将绝育的猫咪一样,把他送进“手术台”,也就是画框内。


    画像挣扎得厉害,咒骂声不绝于耳,但这并没有阻止王尔德的行动。


    更改画像需要很多精力,但怨气版的王尔德愿意给他。


    他将画像改版,在上面叠了一层布。材质透明,像是艺术生用来改画在上面叠的那层玻璃板。笔触可以在上面留下痕迹,又不会直接触及原画,这样就能暂时性改变画像的形态。


    王尔德本来想做得再过分一些,但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绝不能让自己的脸变丑变难看,往他的画像脸上抹黑就是往他自己身上抹黑。


    于是他直接把画像缩成了小小版。


    看他屁大点一只,还敢不敢惦记这惦记那!


    在画完后,王尔德又将画像放了出来。亲眼确认自己的创作成功了,他心情大好。


    随后他把茧一眠关在门外,又打了画像屁股一顿。茧一眠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和画像的哭叫声,不由得心中一紧。


    之后,王尔德又给了画像一些纸巾,让他把脸擦干净。而他重新给画像拢了拢头发,把那些散乱的金色发丝理顺。


    他要保证画像看起来得体整洁,让人一眼挑不出错。毕竟那怎么说也是王尔德幼崽期的脸,他也不想让人透过这张脸看到他幼年时出糗的模样。


    茧一眠再次进屋时,幼儿版王尔德的脸已经干干净净,只有眼尾还泛着楚楚可怜的红晕。看到茧一眠的时候,小王尔德的身体先是本能地缩了一下,随后又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


    他可是还记得是茧一眠把他绑起来的。


    画像用房梁,柱子砸向茧一眠时都会被对方用异能消除,无济于事,而他又碍于本体对茧一眠的情感无法下死手。


    可他没想到对方竟能对自己这么残忍!


    茧一眠被他这么一看,也是慌慌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对着大号画像的脸,他能凭借着自己对王尔德的第六感分清两人,所以对画像和王尔德的感情也是分开的。可现在看着画像,,好似看到的是未曾谋面的年幼王尔德。


    茧一眠对小孩并非无缘无故友好的那类。他不喜欢调皮捣蛋讲不通道理的小孩,卡罗尔那类聪慧有礼貌的孩子是他难得能接受的小孩子类型。


    画像完全占了前半,可因为是王尔德的模样,茧一眠完全讨厌不起来。但是对熊孩子的规避心理还在隐隐作祟,他有些畏惧,不敢靠近。


    茧一眠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是一个第一次被带着看到孩子的大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小小的生命。


    不过和其他的小小生命不同,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蕴含着成人的愤怒与怨恨,是个披着孩童外表的小恶灵。


    王尔德花了很多力气,他的袖子都撸了起来,领口敞开。他在茧一眠注意力都在画像身上时候,小小地整理了下自己的着装。


    随后对茧一眠说:“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了,之后他不会再对你说那种无礼的话了。”


    事情解决了很好,但是王尔德这么一说,茧一眠得到了来自画像的更加恐怖的视线。


    他真的很慌张。


    茧一眠扯了扯王尔德的袖子,小声说:“他好像生气了。”


    王尔德挑眉,轻描淡写道:“不然呢,挨了一顿打还能开心不成。”


    王尔德对画像提出了要求:如果画像表现得好,他可以把对方再变回原样。但是前提是这一个月内画像都不能收集头骨,不能说少儿不宜的话,不能任性妄为,要乖乖听话。


    画像不满,非常不满。他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嘴巴撅得高高的。但是他还需要本体,所以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下。


    王尔德一看就知道他完全没在反省。


    他拉着茧一眠的手离开,说道:“咱们走吧,让他自己好好反思一下。”


    茧一眠还是小声道了句歉,不过画像不接受,并把小脑袋瞥了过去。一副“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


    画像虽然变小了,但是对这栋建筑的控制权依旧在。


    他在茧一眠过去的时候,偷偷控制门槛,让它变低,撞上茧一眠的额头。


    茧一眠“嘶”了一声,捂着额头看过去时,画像又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这跟他可没关系的模样。


    茧一眠:……


    能怎么办,当然是选择原谅。


    茧一眠给他补了一顿夜宵作为补偿。


    他选了些王尔德喜欢,又合小孩子口味的食物,奶油汤,蜂蜜水之类的。画像气呼呼的,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抗美食的诱惑,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当然,王尔德的那一份只会多,不会少。


    王尔德其实不是很饿。这一年来,他的饭量变小了不少。但是他扛不住茧一眠期待又担忧的眼神,稍微吃了几口。


    “感觉味道不错。”他说着,于是又多吃了几口。


    茧一眠坐在他对面,撑着脸看着他,而他自己的东西都没怎么动。


    王尔德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感觉涨涨的,浑身都是,感觉被填满了。不是食物填满了胃,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填满了心。


    小王尔德叉起一个大虾,嚼了嚼,咽下,腮边鼓鼓的。这个时候不得不感慨,小孩子的形态吃东西,感觉所有食物都变大了,很爽很过瘾。


    他自己的感受和王尔德的感受叠加在一起,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幸福感。像是一杯热牛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又从胃一直暖到心。于是画像难得老实了一会儿。


    饭后,王尔德去洗漱间洗漱。


    他对着镜子撩起自己的衣服,吃饱后的小肚子微微鼓起一个小弧度,像是一汪春水上的微波。肌肉与脂肪比例完美,按下去会有浅浅的凹陷,松开后又会恢复原状。


    这样的身体很美,既不是消瘦得肋骨根根可数,也不是赘肉堆积显得臃肿,而是匀称健康,软而不松,实而不硬。


    若是用力一些,可能会被勒出一个鼓起的形状,像是被按在沙滩上的手印,转瞬即逝,但一定会令某人着迷。


    王尔德想着,给自己摸上护肤品的同时,给自己的腰部腹部也涂了些养护的精.油。


    他从洗漱间探出头来,向茧一眠招手让他过来。


    茧一眠:“怎么了?”


    茧一眠进去后,王尔德立刻用大腿把他抵住,用沾了精.油的手伸进茧一眠的衣摆下,沿着他的腰侧滑动,指尖擦过马甲线,游移至胸前,有规律的涂抹着。


    当茧一眠的脸颊烧得通红,手指下意识勾住对方衣角时,王尔德又骤然收手,“涂完了,结束了,没有后续。”


    突如其来的亲昵戛然而止。


    茧一眠还喘着气:“……啊、啊?”


    王尔德的身体还没恢复好,而且他不想让对方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性.爱就不行,总是精.虫上脑的人。


    经过这么一系列变故,茧一眠和王尔德来到床上时,已经是太阳升起日出的时候了。两人都很疲惫,准备休息。


    半梦半醒间,王尔德想去搂着茧一眠。他的手往身边探了探,摸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王尔德疑惑,这是什么?


    忽然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往上一挺,柔软却又带着温度,有着生命的脉动。


    王尔德手指微动。不对,这不是茧一眠。


    “你!”王尔德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是画像,被吓了一跳。


    画像小小一只,在王尔德和茧一眠中间,他盖了两个人被子的角,插在两人中间,像是一只偷偷钻进被窝的小动物。


    茧一眠原本侧躺着,面对着门,背对着王尔德。如果后背对着门,他总会觉得不安全睡不踏实。


    听到王尔德的惊呼后,他瞬间立刻坐起,回头摆出防御姿态。


    随后看到是小王尔德横在两人中间。


    茧一眠对王尔德的气息太过熟悉,居然没意识到两人中间又插了一个小王尔德。


    王尔德提起画像的脖领子,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画像心里当然没憋着好事。他一点气也不能受,对他的不好,他都会还回去。如果世界不肯听他的,他宁愿世界毁灭。


    画像睁大眼睛摆出一副孩子般可怜兮兮的表情,说:“我变小了,心理也跟着变小了,我怕黑,怕自己一个人。”


    王尔德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你不记得我的话了?还想不想变回去了。”


    画像低着眼睛,咬着嘴唇看向茧一眠。


    茧一眠立刻汗毛竖起,危机感拉满,闭眼装作看不到。虽然小王尔德很可怜,但是他是坚定站在王尔德一边的。


    画像坏心眼地眼睛一眯,直接冲上去抱住茧一眠的腰,“我害怕!”


    茧一眠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小王尔德,孩子还小,他不敢用力:“你别”


    “放、开!”王尔德头上爆出一个十字,抓住小王尔德,把他从茧一眠身上扒下来。


    被扒下来后,小王尔德依旧不老实,又使劲地勾着王尔德的脖子。茧一眠赶忙去护着王尔德的腰,小心他不要从床上摔下去。


    画像阴阴地在王尔德耳边小声说:“你不改变条件,我就一直这么缠着你俩,一直一直一直你们别想再有个人做.爱空间。我得不到的,你们两个也别想!”


    画像闹了两人好久好久,直到天完全亮了,王尔德受不了终于答应下来。


    然后画像美美隐去身形和房子融为一体睡觉了。


    反观另一边,茧一眠和王尔德双双感觉魂都飘了。


    茧一眠感觉浑身虚脱,他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手挡着顶光,眼睛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连眨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拧干了水的抹布,一滴活力都没剩下。


    王尔德也是同样。


    茧一眠虚弱地问王尔德:“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王尔德说:“我才没有。”


    他小时候傲得很,见谁都会用昂着脑袋用鼻孔看人,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异能体和他虽然某种意义上同源,但更像是一颗粗壮的作为底色的枝干上蔓延出的两个分支。


    王尔德是向上的枝条,迎着阳光舒展,每一片叶子都饱含生命的活力。画像像是地下的藤蔓,缠绕着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他的生长没有规则,只凭着一股本能。


    但是两人又相互依存。


    就像光明需要黑暗做陪衬,黑暗也需要光明作为对照。画像在黑暗中汲取的养分,会通过那根共同的枝干传递给王尔德。而王尔德接收到的温暖与活力,也会流向画像,让他在黑暗中不至于完全扭曲变形。


    他们是彼此的影子,又是彼此的延伸。互相依靠,又互相排斥。


    此刻,遥远的德国。


    歌德撑着洗漱台,对着镜子看着自己。


    镜子中的他逐渐扭曲,然后从侧面长出另一张魔鬼的脸。那张脸先是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然后逐渐变得清晰。它像是从他脸上剥离出来的一层皮,又像是从他体内长出的一个肿瘤,畸形而恶心。


    他站在镜子前,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不,不仅仅是他自己。


    镜子里的另一个人也在看着他,冷笑着,眼神讽刺挑衅。


    “又需要我了,是吗?”


    那声音像是从歌德大脑里传出的声音,或者从他灵魂的更深处,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魔鬼般的愉悦。


    “软弱、胆小,就像个待宰羔羊的歌德,你需要我帮你吧。”那个声音继续缓缓道,“说出来啊说出来,梅菲斯特会实现你一切的愿望。”


    “闭嘴。”歌德咬着牙说。


    他们的关系由来已久。最初,年少的歌德想要知识,梅菲斯特给了他过载的信息流,差点烧毁他的大脑;成年后的歌德想要爱情,梅菲斯特给了他一段扭曲的畸恋,最终以爱人的死亡告终;中年时的歌德想要权力,梅菲斯特给了他位高权重的位置,却也让他陷入无尽的争斗与背叛。


    梅菲斯特似乎总能满足他的愿望,却以另一种残忍的方式,让这愿望变成折磨。


    之后,歌德就再也不信任梅菲斯特。


    他们的关系如水与火一样不相容,两人争夺主权了很多很多年。有时梅菲斯特占上风,有时歌德重新掌控,如此往复,周而复始。最后以歌德的意志胜出为结果,他将梅菲斯特的灵魂吃掉,彻底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但过了几十年,魔鬼又开始变大,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像是一个寄生虫,在他体内不断壮大,一点点侵蚀他的意志和理智。


    他拿起洗漱台前的白色药瓶倒出几片药吃下,惹来了梅菲斯特的哈哈大笑。


    “你觉得这么做你就看不到我了?用几片人类的小药片哈哈哈哈!!!”


    魔鬼的笑声穿透耳膜,歌德感到一阵无名的烦躁,猛地一拳打碎了玻璃。


    碎片四溅,每一块碎片都像是一面小镜子,投射出梅菲斯特扭曲的脸。那些碎片散落在洗漱台上,地上,有些甚至反射到了墙上,形成无数个小小的梅菲斯特。他们都在笑,都在看着他,嘲笑他的挣扎。那些眼睛,那些笑容,像是无数只蜘蛛一样爬满了整个房间,让人窒息,让人发狂。


    歌德抓着自己的头发,强制自己保持冷静。他需要变得正常,需要撑起整个德国,需要


    镜中说着:“你需要我没有我,你就是个一事无成的人,还是一个已经该进入棺材的人!!”


    是魔鬼梅菲斯特带给了歌德新的寿命,带给了他财富,给了他权力,给了他自由所以他的一切就该是魔鬼的!


    “滚!滚出我的脑子!你这个恶心的寄生虫!”歌德怒骂道,同时抄起一旁的烟灰缸,又朝着镜子的碎片狠狠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烟灰缸撞在墙上,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门忽然被打开,席勒紧张地进来。


    “歌德,没事吧?”


    他从楼下听到上面有很大的动静,是从歌德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就立刻过来了。


    席勒眼中的歌德满头大汗,眼神涣散,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噩梦。他的手在流血,洗漱台上满是碎片,房间里一片狼藉。这是梅菲斯特复发的迹象,这情况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歌德冷静下来,或许是因为药效上来了,梅菲斯特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他撑着身子,席勒给他搭了个把手,扶他起来。


    席勒问他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歌德说不用。


    他还需要去调整战略,战线被拉得太长了,原定攻下法国的计划直接功亏一篑。


    国内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那些军工企业的高管、政府的官员,甚至是部队的将领,都在中饱私囊。原本应该用于前线的资金,被他们层层克扣,导致供给不足,炮弹质量不佳,医疗也跟不上。前线士兵用血肉之躯填补这些缺口,而那些老爷们却在后方数着钞票,喝着美酒。


    他该先去把德国内部,那些偷吃的老鼠收拾掉,不然再这么下去,他们从中得到了利益,就不会想要快速结束战争,会想着时间拉得越长,他们能拿到的利益越多,甚至可能直接形成完备的产业链,到时候就更难整治了。


    席勒把他扶到沙发上,自己单膝撑在沙发扶手上,微微倾身。他感受到歌德出了一身虚汗,想了想,他递过去一个手帕给歌德,让歌德自己亲手擦一擦。


    他知道歌德最近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了些,歌德的时间不多,又一心想要尽快实现自己的伟大愿望那也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欧洲各国间的不平等与分裂,是导致战争不断的根源。只有在一个统一的秩序下,才能真正走向繁荣。这不仅是为了德国,也是为了整个欧洲的未来。


    他们要统一欧洲,即使现在腥风血雨,但是只要放出这股脓血,欧洲就会得到新生。


    那时,即便他们有再多的不堪和谩骂,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这终究会是欧洲大陆最伟大的一段历史。而欧洲这只沉睡的巨兽将会真正崛起,从北海到地中海,从大西洋到黑海,所有的土地都将在同一面旗帜下团结起来。而在未来,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敌手。


    眼看着歌德又要起身,席勒赶忙拉住他:“哎呀,我懂你,知道你着急,但你也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吧。”


    歌德说:“不行,时间紧迫。”


    席勒又说:“不急于一时,战局可以放置一会儿,先清除掉国内的那部分吸血虫。”


    他停顿了一下,颇有些卖关子的意味,“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彻底根除,不过我找到了一个能压制梅菲斯特的异能者到时候,你回到鼎盛时期,一定能一举攻下欧洲。”


    歌德红色的眸子看向席勒:“确定有效?在哪,什么时候?”


    本来席勒都打算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劝歌德了,但是没想到一下子就成功,他一下子欣喜起来:“在英国!苏格兰爱丁堡!你要是愿意,那咱们立刻就启程,我和你一起去。”


    歌德:“不,你必须留在国内。”


    席勒一下子蔫了。


    歌德:“德国的局势要交给你摆平,只有你来才行,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席勒靠在沙发上,对歌德夸自己的话装作没听到,微微撇开头:“那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啊,各国可都盯着你的动向呢。”


    歌德不作声,看着席勒。


    席勒忽然就懂了,他不方便去,而歌德没必要去。


    “那么就请那人过来吧!”席勒兴奋地说。


    歌德让他先别着急,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把国内局势处理好。


    席勒说:“好,听你的!”


    第45章


    茧一眠迷迷糊糊地去上班。


    钟塔侍从的异能者在他脸上做了一层伪装。他的鼻梁本就不算低,如今更加立体。下巴的线条更加锋利,嘴唇薄了许多,墨黑的直发也被染成了浅棕色,微微卷曲。


    就像是一个纯正的英国人。


    茧一眠揉了揉脸,感受不到任何伪装的质感,仿佛这真的是他的脸。异能的神奇之处啊。


    十分钟后,他背起公文包,带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大步离开钟塔大楼。


    他的新身份是塞西尔的安全专家。其实说白了,就是保镖。只不过花样多了些,规矩多了些,讲究多了些。


    登机手续很快办妥。


    头等舱的座椅宽大舒适,可以完全放平,成为一张舒适的床。座位旁边的小抽屉里放着眼罩、耳塞、拖鞋和一套高档洗漱用品。点餐单上的菜品琳琅满目,从香槟到和牛排,应有尽有。


    空乘递上热毛巾,茧一眠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入职场的小白,坚决拒绝成为为大英任劳任怨的工蜂。


    这次出差的所有餐饮食宿费,都算在公账上。而他既然是出公差,那就要把这差事的福利吃到饱。老板无良,员工自有员工的生存之道。


    来接应茧一眠的几位政府人士看着这位刚坐下就立刻卷起小毯子,点餐吃东西的大人物,面面相觑。


    “这就是钟塔侍从派来那位万无一失的执行者?”一个年轻的新人小声问道。


    “嘘,别乱给人起绰号。”旁边的人警告他。


    据说被这位接触过的目标,连呼吸的机会都没有,就会直接消失,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看起来不像啊……不是很靠谱的样子。”年轻人偷偷打量。


    那人想要提醒这位临时上司任务细节,却被同伴悄悄拉住阻止。他们得到的指令只有遵从命令,其他的不该在他们思考范围内。


    几人不知道的是,茧一眠的余光一直盯着他们,而他们压低了声音的谈话也全全部被茧一眠收进耳中。


    ……他其实正打算跟他们讲计划的。


    算了,还是继续维持人设吧。


    根据情报,莎士比亚也在爱丁堡。这次除了正式任务外,茧一眠还有个私人目的找机会和莎士比亚好好聊一聊。


    莎士比亚是七个背叛者其中之一。原著里欧洲的异能大战持续了很久,所以他不确定目前的莎士比亚有没有结束战争的意愿,但值得一试。


    飞机平稳降落在爱丁堡机场。茧一眠一行人抵达府邸一栋维多利亚式古宅,窗户高大,雕花繁复,只是看着便能窥见英国几百年前的辉煌史。


    这里是战争办公室高级参谋塞西尔的临时住所。塞西尔身为英国军事战略咨询委员会主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一句话可以调动千军万马,一个决策可以改变战争走向。


    茧一眠进入去和塞西尔会面。塞西尔那边的秘书迎接茧一眠并向塞西尔介绍:“这位是钟塔侍从派来安全专家。”


    两人握了下手。之后,茧一眠就端起架子,开始检查屋子,查看窗帘背后,掀起花盆看底部,爬到桌子底下,拿出小型探测器扫描可能的窃听装置或其他危险物品。


    确认没有问题后,因为塞西尔还需要办公,茧一眠便站在门外,每隔十五分钟进屋扫视一圈,检查环境,然后再次退出。这是安全专家的标准流程,至于会不会打扰到对方工作就不在茧一眠的考虑范围内了。


    随后到了晚餐时间。


    为了保护塞西尔的安全,茧一眠也要一同前去。这家名为“不落之日”的高级餐厅以其精致的料理和不夜的灯火闻名。


    茧一眠面前的餐盘上是一小块粉红色的鹅肝,四周点缀着几滴艳红的酱汁,几片翠绿的香草叶,分量小得几乎是一口的事。


    他一直有个疑惑,这类餐盘上刷的酱是用来当蘸料的?还是单纯的装饰?


    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说道,表情中带着明显的厌恶,“今天坐车时路过东区那片废墟,简直是地狱。到处都是脏乱差,路边尽是妓.女和流浪汉。”


    “那些人连路也走不直,有几个还朝我的车窗伸手乞讨,煞风景透了。我绝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摇头叹息,“自从战争开始,那片区域就彻底没救了。”


    “政府应该把那些人都送去前线。与其让他们在街上游荡,不如为国家做点贡献。”


    “可不是嘛,没用的废物把那片美丽的地方变成了粪坑。要我说,就该把整片区域夷为平地,重新规划。”


    “算了吧,那些穷鬼根本不知道珍惜。给他们再好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垃圾堆。”


    塞西尔笑着晃动酒杯,“别这么苛刻,绅士们,女士们。忘记那污秽的一幕吧。这里是‘不落之日’,这里的水晶吊灯永不熄灭,美酒佳肴永不短缺。”


    “哎呀,塞西尔先生永远知道如何提升气氛。”另一位笑道。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为了‘我们’的英国。”


    他们举杯相碰,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茧一眠听着。


    忽然,他的视线被挡住。一个人直接坐在了他对面。


    男子抛了个媚眼,声音故意捏得甜腻,“帅哥,一个人吗?赏脸吃个饭呗。”


    茧一眠没给他眼神,刚想拒绝,对方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角上,“先别急着拒绝我,小茧。”


    茧一眠定睛一看,这人有几分相似莎士比亚。不这就是莎士比亚。


    一顶金色假发把他标志性的红发盖住,又戴了个墨镜。西装有意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里面花哨的衬衫,举手投足间是伪装出的浮夸与矫饰。


    “你在这里做什么?”茧一眠惊讶不已。他正找莎士比亚呢,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上。


    “如你所见,吃饭啊。”


    对于现在的英国来说,莎士比亚太重要了,以至于每次出行都有一群黑衣人陪同。


    然而事实是,他们起不到保护莎士比亚的作用,莎士比亚还得保护他们。他被看得太压抑了,于是出来转转。然后看到茧一眠跟着一群人进来,就跟着混了进来。结果发现茧一眠只是在做任务。


    无趣,太无趣了。


    莎士比亚知道茧一眠是在战场上待了一年才回来的,不过他没提这事。这一年来,英国错误频出,难看的事干了一大堆。他往回想一想都糟心,干脆不提。


    可茧一眠偏想从这方面试探下莎士比亚目前的态度。


    经过一系列铺垫式问候,茧一眠终于抛出橄榄枝:“那你对现在的局势怎么看?”


    莎士比亚微微一笑:“公共场合不宜谈这个,老实吃饭吧,坚信英格兰一定会得到他的荣耀。”


    橄榄枝没被接住。


    茧一眠追问,“我想目前的英国正在节节败退,荣誉应该不存在于前线死去的士兵和被炸毁的城镇?”


    莎士比亚微微摇头:“历史的长河中,每一滴水都有它的意义。今日之痛,或为明日之福。”


    “那法国那边的战场布局呢?到现在还是乱七八糟的吧。”


    “法国啊,那是个好地方。”


    ……


    茧一眠和莎士比亚聊了好一会儿,对方总是避重就轻。每当他试图引导话题深入,莎士比亚便如一尾滑溜的鱼,轻巧地游开。


    光洁的瓷盘反射着头顶水晶灯的光芒,映出茧一眠微微扭曲的面容。


    他的失望几乎肉眼可见:“莎士比亚先生,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莎士比亚轻咳一声,目光游移,“抱歉抱歉,但这种情况不是针对你。”


    是他变得机灵了。自从莎士比亚说过的话被媒体大肆扭曲、放大,润色成他本不想表达的极端意思后,他就完全处于不能说话、不能站队的境地。


    茧一眠缓缓扶额。出师不利,计划完全垮掉了。


    背叛者目前还没有背叛的苗头。


    他长叹一声,不满地抱怨:“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莎士比亚振振有词,宛如吟唱诗篇一般:“当晨曦的光辉穿透厚重的乌云,当春风融化冬日的寒冰,鸟儿会再次歌唱,花儿会再次绽放黑夜再长,也终有尽头。”


    茧一眠攥紧了叉子,“谢谢你啊。”


    莎士比亚的声音降低,带着哄人的语气,却也藏着深深的疲惫。


    “我也很想叹气呀,和平对于目前的状况太过遥远。如果现在结束,这就会变成一场毫无意义,只是往里砸钱的战争。只有从里面获得了足够的利益和失去了足够多利益时,它才会结束。”


    现在的情况就像赌桌上的赌徒英国刚刚开始上头。他必须经历把所有钱砸光,去借钱,去贷款,甚至赌上性命。只有到了那一步,他才能彻底醒悟,认识到这种行为的荒谬。


    莎士比亚叹息一声,他的眼神变得悠远。


    即使是超越者,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无能为力的。海面上的浮萍,无论多么想要抵抗,终究只能跟随着大海的波涛起伏。


    茧一眠注视着莎士比亚,那双眼睛是对整个时代的悲伤,“那位高权重如你,看到这种景象是什么感受呢?”


    莎士比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谈起别人。“你有你自己的任务吧,你看到的任务目标是什么样的?他们会因为看到了别人的苦难感到悲伤吗?”


    只有少部分人拥有共情他人的能力,而这部分能共情的人,共情的对象多是和自己有部分形似的人或经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百分之一百共情他人的人,那他一定在精神病院里。


    他微微歪头,“一个炮弹砸到了世界另一端,你甚至不知道这件事。炮弹砸到了距离你100公里处,你就该愤怒谩骂。而炮弹砸中了你的隔壁邻居,你才会真正感到害怕,不是为了别人的生命,而是为了自己。”


    他给了茧一眠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余的就靠他理解了。


    莎士比亚没法做那个中止战局的人。他最多能在这个国家把所有的钱都拿去赌时,偷偷藏起来一些。在他认清悔过后,再把这笔钱给他,让他好好重新开始。


    茧一眠:“……唉。”


    茧一眠余光中忽然捕捉到一个可疑的身影。那人手里拿着长筒摄像机,鬼鬼祟祟地在不远处徘徊。他立刻警惕地撑起身体,肌肉绷紧。


    莎士比亚拉住他的手腕,“别紧张,我大概认识那人,是个记者,估计是追着我来的。”


    “总之,我要先溜了。”


    茧一眠觉得还有很多话没说够,“如果我还想去找你,应该去哪里?”


    “我太忙了,而且为了公务可能会出现在各个地方如果要找我,可以把要带给我的消息交给剧院总监,我每个月都会回一次我的剧院。”


    茧一眠还没来得及问莎士比亚经营的剧院名字是什么,对方就已经俯下身子溜走了。走之前,他还把茧一眠盘子里那块价值不菲的鹅肝给顺嘴吃了。


    茧一眠:“…………”


    他观察着。那个可疑的来人没在这里停留多久,就被一位身着燕尾服的服务员发现了。


    “先生,我不得不提醒您,这里是贵宾专属的用餐区域。您的着装与身份显然不符合我们的入场标准。请您立即离开。”


    那人缩了缩脖子,但仍然固执地环顾四周。“我只是想见莎士比亚先生一面,就一面。”


    侍者的表情更加冷峻:“先生,无论您有什么理由,这里都不是您该来的地方。看看您的装束,您是在亵渎这个场所的尊严。”


    周围的食客注意到骚动,纷纷投来厌恶的目光。


    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皱起了眉头,斜着眼睛对同伴说:“真是令人作呕,这种人怎么会被放进来?”


    另一位绅士也面露不悦:“安保在做什么?这种下等人也能混进来?”


    那摄影者明显感受到了周围的敌意,身体微微颤抖,却仍不愿放弃。


    “够了!”侍者打了个响指,两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立刻出现,“请带这位先生出去,确保他不再打扰我们尊贵的客人。”


    那人还是挣扎着扫视了一圈,似乎是真的没见到目标,才不再抗拒,被两名黑衣服务员架着离开了餐厅。


    这一小插曲让整个楼层的氛围变得微妙。餐厅经理很快亲自走到每一桌前,为刚刚的骚动表示歉意,并为每桌额外奉上一道黑松露奶油汤,希望能为您的晚餐增添一丝愉悦。


    依旧是大大的碟子,小小一口。


    直到塞西尔一桌人用完了餐,茧一眠也跟着起身离开。


    走出豪华的旋转门,茧一眠看到了令人不适的一幕。那个被赶出餐厅的摄影者正在停车场被暴打。几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围着他,拳脚相加。那人蜷缩在地上,死死护住怀中的相机,任凭拳打脚踢落在身上。


    一个保安狠狠踹了他一脚,“臭虫!敢来这种地方撒野!”


    “给你点颜色看看,以后别想靠近这一带!”


    “把相机砸了!别让他拍到什么东西回去胡说!”


    茧一眠微微皱眉。再这样下去,这人可能会没命。他轻咳一声,走上前去。


    “够了,住手吧。别在这里做这种碍眼的事情。”


    那几个保安闻言大惊,以为这肮脏的家伙惹到了什么大人物,连忙点头哈腰。


    “非常抱歉,先生,我们只是想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没想到脏了您的眼。”领头的保安连声道歉。


    那位满脸是血的摄影者趁机抱着相机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但在几步之外,他忽然回头,看到了塞西尔的那一刻,眼中猛地烧起愤怒的火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塞西尔!该死的战争犯!莎士比亚先生一定会制裁你们这些人的!”


    “我哥哥、我爸爸都被抓去参军了,他们都死了!你们这些人渣,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的!下地狱吧!”


    塞西尔脸色阴冷,但是跟这种小人物计较太过掉价。几个酒店人员却吓得脸色惨白,差点跪下求饶。


    茧一眠坐进黑色轿车的前排,透过车窗,他看到那几个保安又追了上去,但那个受伤的小记者已经消失在了巷道中。


    不知道他有没有跑掉。


    “看来参军力度还是不够大,放着这些对国家毫无意义的丑虫在这里跳脚。这些人贫瘠的生活里就没有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吗?死在战场上都比这么活着更有意义吧,和这些人生在一个国家真是莫大的耻辱。”


    塞西尔说着,车内的其他人连忙点头附和。


    塞西尔这个名字取拉丁语“Caecilius”的意思,意为“盲目的”。


    (更新时间晚了,不好意思!晕车了导致回家之后迷迷糊糊又反胃,睡了一觉结果睡过头了!!后天给大家补个长章!)(关于为什么是后天,因为我怕我明天赶不出来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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