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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我是不是


    人倒霉的时候, 很容易喝凉水都塞牙。


    瞿螟觉得自己回国以后就没有顺利过,迷信一点想,可能就是因为他和门外这个家伙八字不合。


    他没有让开, 捏着门把手认真地思考要不要把大门关回去。


    “谁啊?”童如酒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院子里探头。


    瞿螟个子高, 门又开的小,几乎挡住了整条门缝, 根本看不见外面。


    “我。”童既白这次没让瞿螟让开, 而是伸手推开了堵着门的瞿螟, 径直进门。


    叶昭昭跟在童既白身后, 非常好奇地盯着瞿螟看了好几眼。


    “哥?昭昭?”童如酒意外地瞪大眼, “你们怎么来了?”


    昨天晚上视频拜年的时候还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你哥昨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接了个电话以后整张脸都是黑的,爸妈看了烦, 就把他赶出来了。”叶昭昭笑眯眯,“你知道你哥的脾气,自己不开心了就必须得把身边的人都弄不开心了, 大过年的没有员工给他糟蹋,爸妈他也不敢糟蹋, 就只能来糟蹋你啦。”


    经过童如酒的时候,叶昭昭又压着嗓子和童如酒说:“今天别惹他,我在飞机上跟他吵了一架差点跳飞机。”


    童如酒:“……”


    童既白已经进了客厅, 一眼看到两人刚刚正在吃还没收拾的早午饭, 冷哼了一声。


    童如酒拉住叶昭昭:“……他是不是更年期?”


    叶昭昭:“……别这样, 我离婚前起码他还得是个青壮年。”


    这话刚好被经过她们的瞿螟听见,瞿螟顿了顿,看了叶昭昭一眼。


    叶昭昭很乖巧地微笑和瞿螟打招呼:“你好, 我是如酒嫂子叶昭昭。”


    瞿螟:“……我是瞿螟。”


    叶昭昭:“……哦。”


    童如酒无视了叶昭昭投过来的带着求知欲的眼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家里人介绍瞿螟,老师?投资人?前男友?


    这些似乎都不应该是在大年初一坐在一起喝粥吃剩菜的关系。


    叶昭昭进了屋,童如酒拉住了也打算进屋的瞿螟。


    “你……要不去隔壁的客栈先坐坐?”童如酒低声和他商量,“他们不会呆很久,每次过来都是坐几个小时就走,饭都不会一起吃。”


    瞿螟没说话,看着她。


    童如酒抿了抿嘴,脸颊的酒窝因为用力凹成了一条线:“我哥他……不太好相处,大过年的。”


    她看起来有些局促,也有些为难。


    和她一个人在宜伦的状态很不一样,童既白来了以后,她始终有些心虚的样子,像是被家长抓到做坏事的小孩。


    瞿螟心软了。


    刚才聊了一半被打断的话题和突然出现的童既白都让他有些暴躁,却因为童如酒压低了声音说话的语气和有些为难的表情弄得心里塌了一块。


    “我去客栈坐坐。”瞿螟笑了笑,“有事给我电话。”


    “不进来吗?”童既白坐在客厅沙发上问了一句。


    “马上。”童如酒坚持等到瞿螟走到隔壁客栈以后才进了屋,非常不自然地接了一句自然的话,“想喝什么?”


    叶昭昭很配合:“椰子水,宜伦那个椰子水。”


    童既白顿了顿:“……你别忙了我渴了自己会找水。”


    童如酒去冰箱拿了椰子水递给叶昭昭,自己坐到了离童既白最远的沙发上。


    童既白看着妹妹,眼神有些复杂。


    瞿螟这个人他接触的不算多,但是也算是了解,瞿螟行动力很强,昨天晚上那通电话是告知并不是商量,所以童如酒大概率是已经知道他们两人分手的真实场景以及瞿螟这几年不是没有回来找过她这件事了。


    很意外的,她表情看起来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崩塌,甚至从见面到现在,他觉得她的情绪非常稳定。


    他想要知道瞿螟已经说到什么程度,想要知道童如酒知道这些会不会导致旧疾复发,但是,他不能主动问。


    于是他用了童如酒从小就怕的那招——只是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可他忘了他现在身边有叶昭昭。


    这女人从他最初接触到现在,就一直是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变数。


    “我今天本来是答应要带爸妈大年初一去上新年香的,但我昨天梦到你哥在厨房里尿尿……”


    童既白脸歪了一下。


    童如酒很茫然地啊了一声。


    “按照传统说法,梦到家里灶台熄火就意味着即将家宅不宁。”


    “你哥直接在厨房里尿尿,这家宅不宁应该就是他造成的。”


    “再加上他突然买机票来宜伦,我就觉得这趟我得跟着。”


    童如酒还是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叶昭昭这一半荒唐一半正经的,她居然觉得说得也挺对。


    她刚才其实差点怂了。


    她最怕她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样她会忍不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瞒着她哥的事情都说出来,主打一个坦白从宽。


    这几年都不在禾城,很久没有这样的压迫感了,突然重新遇到,她差一点点就破功了。


    让她哥知道瞿螟是谁还住在她家,那何止家宅不宁。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她哥在这种已经一锅粥的情况下还来凑进来搅合。


    还好叶昭昭插了一脚,但是总不能让他们夫妻因为她吵架。


    “哥。”童如酒定了定神,压下了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性服从,“我是不是有解离性遗忘?”


    童既白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用更冷的声音反问:“瞿螟告诉你的?”


    客厅瞬间安静。


    童如酒脑子里那个一直压着从来没有让自己去深想的念头突然就落了地。


    童既白认识瞿螟。


    那天在车里,瞿螟接的那个滚的电话,那个她觉得声音和童既白有点像的人,确实就是童既白本人。


    六年前她因为幻听加上情绪失控砸掉了自己的手机,办理了休学,有将近半年时间往返医院,那段时间,她和世界是断联状态。


    瞿螟为什么到家里找她没有找到,为什么他蹲在她家门口等也没有等到她,为什么会以为她出国了。


    唯一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她哥哥童既白。


    “告诉瞿螟我有男朋友,让他以为我结婚了,是不是也是你?”童如酒甚至没跟童既白求证这件事,她这几年所有想不通的点,都因为瞿螟和童既白认识这个事实打通了。


    也只有童既白,能让瞿螟完全没有办法靠近她。


    童既白看上去并不慌乱,他只是盯着童如酒的表情。


    她失控或者说发病的时候,眼皮会一直跳,非常明显。


    但是这次,没有。


    “如酒已经不是那个因为你的原因差点走失的孩子了。”瞿螟昨天晚上让他彻底震怒的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童既白紧了紧下颚。


    “结婚的事不是,结婚是因为他看到了你和昭昭在试婚纱。”童既白也不再隐瞒。


    旁边的叶昭昭脸色突然变了变,但是没有在这时候插嘴。


    “你让瞿螟别把这几年的事情说出来才同意让他回国?”童如酒的拼图几乎全部拼全了,瞿螟这人重诺,也只有这样,他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是忍着什么都没说。


    甚至昨天他说了,也把仍然把童既白做的事情一笔带过了。


    “我只是做投资的,不是□□。”童既白笑了笑,“他那么一个大活人,我怎么可能能阻止他回国。”


    “我只是跟他说,如果说了,我就绝对不会允许你们两个再在一起。”童既白脸上的笑意淡了,“就像现在这样。”


    “你不允许,是因为六年前我和他分手导致我解离性遗忘吗?”童如酒看着他,一寸没让。


    童既白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挑眉看着妹妹:“解离性遗忘是他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起来的。”


    “我六岁的时候,是不是发作过一次?”童如酒没有回答童既白的问题,她盯着自己的哥哥,她还有最后一块拼图。


    童既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叶昭昭连放椰子水瓶子的动作都停了。


    “是我自己想起来的,有个医生跟我说我小时候就有这样的问题,只是这次刺激大了爆发了。”童如酒低头,笑了笑。


    这下,所有的拼图都齐了。


    在新年开始的第一天,在她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她之前所有的疑问,全都有了答案。


    她小时候父母把她看得非常紧,只要出门,童既白基本都是陪着的,偶尔睡着了会听到父母小声吵架,妈妈哭着说我们这么忙,万一小酒又出事怎么办。


    再后来,她十岁左右,她爸妈同时辞职,在禾城郊区弄了一块地,开始投资搞农家乐。


    她妈妈说,这样就有时间可以多陪陪小酒。


    她妈妈总是怕她出事,晚自习晚十分钟回去,电话都能打到她手机关机。


    她哥哥更是离谱,幼儿园到高中,她上学几乎都是童既白接送的,她身边的朋友老师甚至经常买零食的超市老板,都是经过童既白的确认的,是书面意思的确认,他私下找人查这些人的征信,确定没有问题了,他才会同意让童如酒和他们来往。


    童如酒是被家里人当成易碎品保护到十八岁的,而她,一直记得她妈妈哭着说小酒又出事怎么办的那个场景。


    她小时候应该是出过事,大人们只言片语判断,大概是六岁左右走失过,但是她不记得了。


    这个疑问,她记了很久很久。


    直到今天,她才能真正确定。


    “哥。”童如酒很平静地看着童既白,“有病应该去看医生,而不是切断我身边所有人际关系,把我身边抽成真空保护我,会出事,六年前已经出过一次了。”


    童既白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叶昭昭很安静地把椰子水放到茶几上,站起身,没有看童既白:“我去外面转转。”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人。


    “你小时候走丢的那次,是我放学后想打篮球,让你在球场边等我。”


    童如酒微微睁大了眼。


    “当时所有人都在找你,爸妈警察还有我,找了整整一晚。”童既白的声音很低,“警察说这种走失有黄金时间,如果二十四小时还没有找到也没有接到任何敲诈电话,那他们可能得做第二套预案。”


    “妈晕过去了,爸一直在抽烟,我那时候就特别恨自己,为什么要打篮球,为什么非要去打那场球赛。”


    “而你失忆了,那一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完全没印象,怎么回来的也没印象,甚至之后将近一年时间,你记忆力都不太好,情绪激动就容易失忆,行为也变得很有攻击性。”


    “那年家里一塌糊涂。”


    “我不后悔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六年前是,六年后也是。”


    “任何一个可能会让你再次发病的原因,我都不允许出现在你身边,尤其是瞿螟。”


    作者有话说:


    那位说童既白催眠导致童如酒失忆的同学……催眠不能这样用的啊喂!!


    十万字了,当然三分之一啦,所以我说啊,日更一更其实可以维持很久的更新,要不以后周末不双更了?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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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我还行。


    有些事情, 猜到了和亲耳听到确认了,带来的冲击是两回事。


    她小时候走失过,父母是因为她在职业上升期辞掉了工作去做农家乐, 童既白是因为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偏执的哥哥。


    她那些因为父母换工作家里经济条件变差后心里隐隐的落差感, 那些因为童既白管太多产生的不忿,初衷都是因为她。


    童如酒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 她甚至没有去管童既白后面那句她平时听到一定会把他拉黑的命令语气。


    童既白也没有再说话, 两兄妹就这样安静沉默地一直等到瞿螟打开了房门。


    瞿螟应该是有话要说, 进来以后迅速看了童如酒一眼, 选择搬了一张椅子坐到了童如酒旁边。


    “你没事吧?”他坐下来以后低声问童如酒。


    “有事。”童如酒声音也很低。


    瞿螟摸了摸裤子口袋, 掏出一个白团子塞进她手里。


    这次不是肉包子的样子了,这次是个白色的肥啾,做的栩栩如生, 不过不像是全新的,应该被捏过几次,没有刚拆封的时候硅胶特有的磨砂感。


    她捏了一下肥啾, 圆滚滚的鸟身体因为挤压突出去一块,手心被硅胶柔软的顶住, 硅胶的包裹度很好,抵住她手心的地方能感觉到她掌心的脉搏。


    童如酒盯着这东西发愣,这一天一夜下来被各种信息冲击的脑子短暂地放空了一瞬。


    很安静的感觉, 像波涛汹涌的大海突然被装进了玻璃瓶里。


    “你什么时候离开宜伦?”瞿螟开口说话的时候, 童如酒已经把那个肥啾压成了一个饼, 太专心了,以至于旁边瞿螟突然出声,她吓得眼睛瞪大了一圈。


    童既白没理瞿螟, 只是蹙眉看着童如酒手里的硅胶团:“硅胶有毒,别什么人给你东西你就往手里塞。”


    “你给我的名单我都打过电话了,老板不配合,还有一个在他这边做了两年的员工叫陈敬松的,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说她弟弟五年前坐牢了,放出来以后就没有联系了,这电话号码现在一直是这女人在用。”瞿螟也没管童既白的态度。


    童如酒应该都知道了,那他就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什么原因坐的牢?”童既白的注意力终于被瞿螟拉回来了。


    “故意伤人,把人打残了,判了五年,不过他姐姐说他牢里表现挺好,所以提前了半年出来。”瞿螟说的简短,“资料我发给你了,他不是禾城人,也不是在禾城犯的事,所以不在我们之前的筛选名单里。”


    “那个老板呢?”童既白换了一个问题。


    “他听说我是六年前差点被他厂里的车子砸死的那个人就挂了电话。”瞿螟耸肩,“之后打过去就拉黑了。”


    “我还是那个直觉,修理厂老板可能不知道杀人案,但是他应该是认识死者的,他们修理厂靠近禾城的救助管理站,这群员工喝了酒喜欢找流浪汉麻烦,老板也是其中之一,这事他肯定不会跟警察说。”


    “你想要知道死者什么信息?”童既白问。


    “用手习惯。”瞿螟看着童既白,“我想知道第一个死者是不是也是左撇子。”


    “行。”童既白站起身。


    “我下午四点的飞机。”童既白看着童如酒,“我们今天聊的话题,都是过去的事情,但是我态度还是没有变。”


    “六年前的杀人案,有些需要财力去找人的零散线索,是我这边在做,你身边我也安插了几个人,他们会保证你的安全,也不会让你落单。”


    “至于瞿螟……”童既白说这些的时候,看都没有看瞿螟一眼,权当他是陌生人,“我知道我的态度并不能左右你的决定,但是我希望你能多看看外面,看看那些和你没有那么多过去牵扯的,更光明一点的人,你现在已经很好,眼界放开一点,选择会比过去多很多。”


    童如酒没说话,只是低头专心捏着她的硅胶团子。


    叶昭昭这时候推门进来,探出半个身体,指了指手表:“飞机要来不及了。”


    童既白点头,也没再和瞿螟打招呼,径直走了。


    他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一口水没喝,和过去每一次一样,来去匆匆。


    他这次过来应该是个意外,更不是什么脸太臭被家里人赶出来,应该只是有工作要去其他地方,在宜伦经停罢了。


    他怕瞿螟跟她摊牌说太多,也怕她发病。


    其实童既白这样的节奏童如酒已经很习惯,只是这次多了叶昭昭,叶昭昭走之前跟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童如酒笑着点点头。


    “都过去了,别怕。”叶昭昭说。


    “嗯。”童如酒仍然笑着,手心里的硅胶团子又一次被她捏成了一个饼。


    屋里再次只剩下她和瞿螟两个人,早午饭吃的东西都还在桌上,可都没有了继续吃的心情。


    童如酒送走叶昭昭以后就一个人窝在沙发上,一下下捏着那个肥啾团子。


    瞿螟也没跟她说话,他动作很利索地把桌子收拾干净,端了一堆脏碟子脏碗进了厨房,明明有洗碗机,但是他选择了手洗,关了厨房的门,半天没出来。


    这房子厨房的热水器声音很响,只要用热水,就会有噼里啪啦的打火声,一下下的,很规律。


    童如酒在这种被特意留下来的空白里,终于一点点地回过了神。


    她在想自己这一辈子。


    记忆有缺失这件事,她其实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大家聊我的幼儿园,其他孩子都能说出很多幼儿园的糗事,只有她想了半天,说,幼儿园下午发的小饼干特别好吃。


    不是因为这件事她印象深刻,而是因为其他的她记不起来,她总觉得整个幼儿园都是笑哈哈的,不像其他的同学,会说午睡的时候和隔壁床的打架,会说表演节目摔了一跤在台上哭,也会说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被人抢了。


    小童如酒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幼儿园,大家都是笑嘻嘻的。


    但具体怎么好,她又说不上来。


    只是她当时太小了,记忆缺失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慢慢地,她习惯了这种记忆缺失,朋友会说她忘性大,似乎每次吵完架她转头就会忘记,再后来她大了一点,就慢慢地能记得吵架,但是为了什么吵,她仍然会很容易想不起来。


    尤其是那种真的伤了心的。


    她和童既白应该吵了无数次,但是她其实根本想不起来他们每次吵架的结果。


    她印象里她和瞿螟恋爱的时候经常吵架,但是实际上,她连一件具体的事情都说不出来,只记得每次吵完瞿螟都会蹲在宿舍楼下等她。


    在今天之前,或者说在她想起解离性遗忘这个词之前,她其实一直以为这个世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只是她可能忘性特别大一点。


    直到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瞿螟生气的脸,直到她今天盯着童既白,发现她也想不起来自己六年前决定离开禾城的时候,暴怒的童既白当时脸上的表情。


    童如酒最后捏了一下那团肥啾,起身打开了厨房门。


    瞿螟其实没有在认真洗碗,打开门的时候,他正撑着厨房台面发呆。


    “你……”童如酒没进去,也没问他为什么发呆,她倚着门问他,“什么时候知道我有幻听的?”


    “你发现尸体的那天晚上。”这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瞿螟拿了个碗慢慢洗着,说得很简短,“我到了以后你一直让我把排气扇关掉。”


    “那我的解离性遗忘呢?”童如酒看着瞿螟。


    瞿螟洗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还行。”童如酒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信息太多了,也可能我现在已经开始在做解离性遗忘了,反正我现在还行,情绪挺稳定的。”


    “这个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你哥告诉我的,让你冷静的那段时间我去你家找你的时候说的。”瞿螟挑着重点讲。


    “在这之前……”童如酒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没有意识到我是个有记忆缺失的人吗?或者有其他的不正常?”


    瞿螟放下碗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没有。”他说,“有时候会觉得你生气总是很快就好了,但是并没有觉得不正常。”


    童如酒看着他不说话。


    瞿螟也关了水,转身靠在水槽边看着她。


    “那你说……”童如酒这次更加犹豫,“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自己不记得情况下见过凶手,并且让凶手知道了我有幻听这件事?”


    这个问题让瞿螟愣住了。


    在他的计划里,童如酒只要知道他们六年前分手的真相就够了,其他的他其实并没有打算说的,也没有想到童既白会在第二天就杀到宜伦,更没有想到童如酒自己一个人凭着这些信息量,迅速地就拼全了全部真相。


    所以他刚才在厨房里,是有些难受的。


    他不知道童如酒突然接受那么多的信息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种时候,他会忍不住去想,因为她想往前走,他就这样拉着她走出来,是不是太快了。


    是不是童既白这种冻结的方式更适合她,童既白有冻结这些创伤的能力,他能让自己的妹妹远离这些已经过去了的创伤。


    他还在这里纠结这些问题。


    结果,童如酒居然会想到这个问题,这个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现在整个后背都冒汗的问题。


    “应该……”瞿螟下意识地想安慰她,却在中途改了口,“我们可以去查,你的遗忘是创伤性的,并不是真的失忆,所以你身体会记得当时的反应,只是没有画面。”


    “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排查。”瞿螟强调,“如果有,一定能查出来。”


    “我……”童如酒还想说点什么,放在客厅里的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


    震天响。


    主要是昨晚鞭炮声太大了,童如酒怕错过电话,把声音调到了最大,还选了个催命铃。


    她和瞿螟同时都吓了一大跳,两人的眼睛都大了一圈。


    作者有话说:


    我想说什么来着,茫然ing


    哦对昨天那个口口是black 社会,我都已经加了两个格了但是还是给我屏蔽了……


    解离性遗忘(Dissociative Amnesia)是一种因心理应激或创伤导致的记忆丧失,患者无法回忆重要个人信息,通常与虐杀、暴力等特定痛苦事件有关。它是心理因素而非脑部器质性损伤引起,记忆通常可逆。症状包括对自身身份的遗忘(不知道自己是谁)、局部或选择性遗忘,有时伴随神游现象。治疗主要依靠心理治疗和催眠,但是童如酒这个我还是基于小说需要做了一些修改,不过核心就还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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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你和我哥


    电话是老矣打来的, 这时候突然出现的老矣像是某种锚点,一下子把童如酒从六年前拉了出来。


    她接电话的动作甚至有些急切,拿手机的时候脚还撞了一下桌腿。


    “喂。”童如酒一边龇牙咧嘴地接起电话, 一边蹲在地上揉脚。


    “新年快乐!”老矣非常愉快。


    “我不会给你红包的。”童如酒站起身,非常冷酷。


    “噫, 抠门儿精。”老矣捏着嗓子,“不过我找你是别的事, 瞿神是不是认识老袁?”


    “哪个老袁?”童如酒没反应过来。


    “就是旧货市场卖旧家电旧唱片的那个袁老板。”老矣说, “我今天不是去拜年吗, 看到他家茶几上有瞿神的名片。”


    “……你大年初一去旧家电老板家里拜年?”童如酒实在无法理解这个行为。


    “你不懂, 他今天早上到了一批货, 我要是过完年去店里拿估计就没了。”老矣非常嫌弃童如酒这个外行人,“八十年代的绝版唱片,他刚发朋友圈我那个旧货群就炸了。”


    童如酒:“……哦。”


    童如酒:“我们上次去旧货市场买磁带机去找过袁老板, 瞿螟留了名片让他后续有货就联系他。”


    案子的事情不管是何琼还是童如酒都没有和老矣说太多,童如酒只能这样简单带过。


    “老袁在这吹呢,说自己认识个看起来很厉害的音效大佬, 我看了一眼,啧, 这不是我祖师爷么。”老矣也没有细问,只是把袁老板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老袁说他这几天本来想找瞿神的, 你们上次买走的那个磁带机录的磁带, 他这里还有两盘, 不过现在在店里。”


    童如酒把手机开成了免提。


    瞿螟站在了她旁边。


    童如酒看了他一眼。


    “你帮我问问老板,我今天去买可以吗?”瞿螟凑到手机前说了一句。


    “不可以呢。”老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年,整个人亢奋得很欠揍, “老袁一会要去亲戚家吃饭,他说他不做新年生意,我刚才给他唱片钱他都没收,非让我年初三跑一趟。”


    “你那个磁带多少钱啊,要不我帮你一起买了得了,我初三一大早就得去老袁店里拿唱片的,我老婆那边年初三中午要吃饭。”老矣那边安静了一会,然后咋舌,“靠,什么磁带啊卖两百一盘?!”


    应该是袁老板开了价。


    “我把钱转给你,你初三帮我拿过来吧。”瞿螟不再多说,袁老板这人鬼精鬼精的,要是让他知道这磁带有多重要,估计还能再敲一笔。


    “不会让老板你吃亏的。”老矣那边传来了老袁的声音,“我也是过年收拾东西才找到这两盘磁带的,东西录得比之前的多,我们旧货市场那个小型年会里面好多人说话的声音都录进去了,你们这些做音效的不是要这种民俗感么,这两盘里头这味道很重,再加上这磁带机本身老旧的音感,很值得的。”


    “好的。”瞿螟很平静,“谢谢。”


    童如酒挂了电话:“要不要跟许澈他们说,看看能不能走程序提前把磁带拿回来?”


    “嗯。”瞿螟应了一声,拿了手机去旁边给许澈发消息。


    很奇怪,童既白来过以后,瞿螟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微妙的变化,有些小心翼翼,也有些远离。


    瞿螟的消息是发到群里的,把老矣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问许澈需不需要走程序早点拿到那两盘磁带。


    许澈回得很快,大年初一,群里回消息的样子完全没有昨晚在这里吃饭时那么松弛。


    他说:【旧市场那边规矩很多,年初三之前是不能开门的,我们走程序估计也得到初三,还是你这边去拿好一些,没必要引起恐慌。】


    童如酒笑了笑,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许澈回了一个新年快乐。


    于是群里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发了一个新年快乐,特别工整,一看就是一个严肃的群。


    童如酒又笑了笑,锁了手机。


    “你和我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突然又有了新问题。


    “嗯?”瞿螟似乎是在走神,定了定才回答她,“我爸的圈子和你哥有重叠,有次饭局,你哥也在,有人跟我爸说你儿子在外面谈了个小姑娘,你哥那时候已经知道我们恋爱的事情了,对方是酒场上混的,话说得很难听。具体怎么说的我不清楚,反正那个饭局之后,你哥就把我约了出来,让我跟你分手。”


    “什么时候的事?”童如酒蹙眉。


    瞿螟的家世也是童如酒一直没有把瞿螟介绍给家里人的原因之一。


    他爸爸瞿叙平是个挺有名的导演,但是他的名声不太好,私生活混乱,片场潜规则什么的,童既白是很烦这些事的,对瞿叙平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评价。


    再加上瞿螟的妈妈沈令仪在国外也有个挺有名的小男朋友,夫妻两各过各的,家庭氛围实在不是童既白会喜欢的类型。


    同样的,对瞿叙平的儿子也先入为主地觉得就是个没有什么婚姻观家庭观的纨绔子弟。


    “我们分手一个多月前吧。”瞿螟想了想,“就是我开始让你多看看其他行业的时候。”


    “我哥卡你投资了?”童如酒只花了一秒钟就理解了前因后果。


    “嗯,他撤掉了投资,校方那边的投资也没了。”瞿螟说,“不过这也不是我让你换行业的原因,主要是那段时间为了跑投资遇到不少腌臜事,再加上你哥说了一堆你明明会有更好的前途之类的话,我也确实动摇了。”


    “我那段时间……”瞿螟顿了顿,“连我自己要不要做音效都在动摇。”


    “学校那个项目黄了,我要在国内做音效只能用到我爸的人脉,但你也知道,我爸一直想让我入他的圈子,我不同意的话他也不会给资源,我自己的前途也一片渺茫。”


    所以那段时间,在谷底的人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瞿螟也一样,事业出问题,恋爱被阻,女朋友又情绪不稳。


    而这些,在六年前,他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


    他只是不停地跟她说这行没有前途,不停地跟她提考研。


    “其他的呢?”童如酒掩下情绪,语气没什么起伏的继续问,“你和我哥其他的交集和协议是什么?”


    瞿螟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冷静的那段时间,我其实不太冷静。”


    “我之前说过,还原抛尸现场的时候,有两辆改装车经过,其中有一辆在现场来回过好几次,所以我一直觉得凶手可能和附近汽车修理厂有关。”


    “可邵玉山用了半个月时间排查了附近所有的汽车修理厂,没有找到可疑的,那两辆车的改装也是最普遍的发动机改装,邵玉山认为这个线索目前不能作为主要线索,还是把精力放在了寻找死者身份和排查周围监控上面。”


    “但死者身份基本无法定位,案子一直没有进展,你又因为案子原因频繁噩梦,我就想着,自己去查查看。”


    “其实就是借口车子想改装找老板聊聊,问问老板认不认识死者,聊聊附近救助站什么的,都是很日常的聊天,我一路聊下来也没有遇到什么异常情况,只有在最后那个修理厂,就是你哥给我电话列表的那个修理厂,我一个人在等老板给我报价的时候,我旁边的一个杂志架子倒了,我躲开以后头上吊着车的架子突然滑勾,整辆车子直接砸下来,如果不是你哥,我可能已经被砸死了。”


    “我哥跟你一起去查的?”童如酒问。


    “算是,他也一直在跟这个案子的进度,只是不能说是合作……”


    后面的话瞿螟没说,童如酒倒是也能理解。


    “至于协议,是因为我收到凶手发来的邮件后联系了邵玉山,你哥联系我,如果我想回国找你,就不能说出过去发生过什么。”


    “我觉得,他应该是怕你想起过去的创伤……”瞿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六年前所有的事情,所有她好奇的不好奇的,全部都清晰了,接下去,她应该要问瞿螟,这六年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认为她有男朋友,为什么会认为她已经结婚,又为什么连跑到她面前跟她对质的勇气都没有。


    可童如酒停住了。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问,只是点了点头,就回了房间。


    瞿螟在楼下一直坐到日落西山,外面再一次开始了新一轮的烟花爆竹,童如酒都没有再下来。


    “晚饭想吃什么?”瞿螟上楼,敲了敲童如酒的房门。


    没人应他。


    瞿螟蹙眉,又敲了两声,这次用了力。


    还是没人应他。


    “如酒?”他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屋里很黑,只有里间亮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童如酒背对着门窝在沙发里,戴着降噪耳机,聚精会神地在调音。


    页面是他们几乎已经暂停的那个乡下甜甜圈闯巴黎的项目。


    她应该是在检查,屏幕都是音轨,她拉着一段反反复复地听,只是背对着门,瞿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瞿螟打开了她卧室的灯,喊了一声:“如酒。”


    童如酒被突然亮起的大灯刺得眯了眯眼睛,摘下耳机转头。


    她脸上表情并不是很好,和之前消化太多信息的空白样子不同,她此刻眯着眼回头的表情,带着……愤怒。


    “你……”瞿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有些不自在,“晚饭想吃什么?”


    “甜甜圈被带入工厂进行低糖改造的那段。”童如酒没接他的话,只是把笔记本的蓝牙关掉,调高了声音,“我们之前录的背景音里有呼吸声和塑料摩擦声,这两个轨道本来是分开的,现在为什么混在一起了。”


    “甚至这一段,连风声都混进去了。”童如酒拉了下进度条,很用力地敲了下键盘空格键,声音开到最大,那段嘈杂的背景音一下子涌了上来,一开始是很有景深感的声音,能根据甜甜圈当时的视角切换声音远近,十秒钟左右,所有的声音突然就糊在了一起,像被搅成稀泥的糖罐。


    “我看了操作日志。”童如酒再次用力敲了下键盘空格,把声音暂停,“是你前两天晚上替换老矣之前录下来的背景音做的,只是一个替换动作,你把音轨全合在一起了,后面将近十分钟时间,全混合了。”


    “瞿螟。”童如酒看着瞿螟,“你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叶昭昭和霸总会有线的,后面会交代


    然后我最近啊,不是春天么,就一直踏春……然后发现存稿只有二十几天了……啊啊啊啊,土拨鼠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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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为什么会


    从昨晚瞿螟坦白开始到今天傍晚, 这一整天童如酒看起来都是平静的,有些恍惚,但是情绪稳定态度温和, 甚至看不清她现在的心情到底是好是坏。


    一直到现在这一刻。


    卧室昏黄的灯光下,她抿着嘴看着他, 眼底全是愤怒。


    “你……”她连声音都有点抖,“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本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甚至是一个他们两人都心里有数的问题:他这几年一直没有放下她, 这次借着案子的事情回来, 他确实是想来复合的。


    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刻, 瞿螟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声音带来的画面幻觉是失控的, 所以处理这种有画面的声效,必须完全贴合画面,才能让观众沉浸。”她盯着瞿螟, “这句话是你教我的,你说声效总得做到极致,几秒钟的声效失真就会让观众和画面连接的情绪断开, 成品的精彩度就有可能打折。”


    “这些事是你教我的,为了达到这样的标准, 这几年我几乎没有一天是在白天下班的,我用你定下的标准在国内冒尖的工作室围剿下抢到项目,老矣说我们工作室是草根出身的时候, 我也从来没有承认过, 因为我知道我老师是瞿螟, 我们的标准从一开始,就不是草根标准。”


    “但是你现在连这样的错误都不检查了,十分钟的错误混轨, 这片子统共还不到一百分钟。”


    “你教给我的标准我坚持了六年,可你却跟我说,早在六年前,你就已经动摇过了。”


    童如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深呼吸,再次深呼吸。


    六年前这三个字,仿佛是压在她爆炸情绪前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她说出这三个字的那个瞬间,她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很清楚,她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会尖叫,会乱扔东西,会手脚发抖,会无法呼吸。


    更讽刺的是,因为创伤重启,她脑子里那些一直存在却被她放在黑暗角落的记忆突然全都涌了上来,她看到自己失控时,瞿螟靠近却被她挥开的侧脸,看到他被她砸碎的玻璃制品划伤的嘴角,也看到了她说分手时,瞿螟眼底的无助。


    他不是那个她印象里漫不经心永远打不倒的人,在她遗忘的记忆里,他被打倒了无数次。


    就像现在这样。


    他可能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突然就失控了,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眼底……居然有愧疚。


    “你……”童如酒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尖又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发出第一个音以后,她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是不是觉得如果你昨天晚上什么都不说,我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像童既白一样,什么都不说,把隔壁的客栈盘下来,把这片区和创业园的保安公司盘下来,让我虽然离开禾城,一举一动却只能在他的监视下活着?”


    瞿螟的瞳孔缩了一下。


    童如酒却笑了:“你害怕吗?你不是一直在试探我为什么要控制情绪吗?因为我不控制情绪,我就会变成这样。”


    她一直在笑,手开始微微颤抖,指尖发凉。


    于是她又开始反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她其实根本不想要听到回答,反问只是攻击的开始。


    “因为你不知道该对谁发火。”本以为会沉默到底的瞿螟突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童如酒一顿,一路上扬的爆炸情绪不知道为什么被压住了一点。


    “因为我们看起来做的都是为你好的事,但你却很生气,所以你不知道该对谁发火。”瞿螟再次回答了这个问题,用更详细的说法。


    童如酒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也类似卡住的声音,她木着脸盯着瞿螟看了一会,别开眼,开始抬头看天花板。


    准备冲口而出的恶言被卡住,她的理智飘摇,情感起伏,哪怕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一定很难看。


    她想。


    她为什么要哭?


    她又想。


    而且为什么都停不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那么能哭,一开始只是安静地流眼泪,到后来开始抽泣,再后来,她哭得都有些顾不上自己是谁。


    行了。


    她再次想。


    这次可能是真的疯了。


    她哭得甚至顾不上蹲在她面前的瞿螟,顾不上遮脸,只是仰着脖子嚎啕大哭,非常大声。


    瞿螟蹲在她面前很久很久,直到她哭得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他才站起来,把她很轻很轻地搂进了怀里。


    他说:“对不起。”


    童如酒拽着他的衣领,带着体面破碎后的破罐子破摔,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拽着,脑子还非常不合时宜的在想,瞿螟以前似乎是不穿这种棉质T恤的,他以前总是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也不一样了,他以前会用固定牌子的古龙水,尾调是很淡的雪松味。


    他现在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净得连衣服上的洗衣凝珠味道似乎都被吸走了。


    “为什么……对不起?”童如酒推开了这个陌生的瞿螟,红肿着眼睛看他。


    头哭得很痛,眼睛也被眼泪刺激得模糊不清,可刚才手脚发抖发冷的感觉却好了不少。


    “为了六年前的隐瞒……”瞿螟在她模糊的视线下似乎笑了一下,“还有昨晚基于私欲没有顾及你的情绪,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这些……都对不起。”


    私欲。


    童如酒也笑了一下,或者说,扯了一下嘴角。


    他的私欲被她逼到死角,说出口的真相,却只能伤人。


    “你哥来了以后,我一直在自责,我在想,是不是他这种看起来不合理的方案,反而是更适合你的,不要去想过去,只想着往前走的方案。”


    “可是那个方案里没有我。”


    “所以我贪心地想要再试一次,因为你跟我说,你一直在找和我重新开始的借口,我承认,我贪心说出真相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过你的情绪。”


    “但是……”瞿螟停顿了一下,“我也知道,我现在的自责,也会让你愤怒。”


    童如酒伸手抽了一张面巾纸摁在眼睛上。


    “其实我这几年一直在想为什么。”


    瞿螟的声音不知不觉地,也有些哑。


    “我们的恋爱很平凡,最多更两情相悦一点,对未来的规划会比一般刚谈恋爱的情侣更多一些,最最不一样的,可能就是我们俩对做声音的热爱是一致的。”


    “为什么我们会遇到那些事,为什么这样的感情最后也会走到终点,为什么看起来家庭和睦每天都很快乐的你会情绪失控。”


    “我绕在这些为什么里出不去,只想清楚了你当初为什么会情绪失控。”


    “因为所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都包裹着为你好的外衣,你的愤怒会变成不懂事,尤其是你如果觉得自己是你家这一切不安的源头的时候,哪怕你忘记了那些记忆,你身体也会下意识地克制住发脾气。”


    “无处发泄的愤怒太多了,就总是会有爆发的一天的。”


    所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关注她为什么要压着脾气。


    他了解那段过去,他也思考过她的问题,并且,成为了真的理解了她的人。


    “为什么会想跟我复合?”童如酒放下一直摁着眼睛的面巾纸,她声线除了有些哭过后残留的水汽外,已经恢复正常。


    放大的暴烈情绪已经被哭泣释放掉了很大一部分,剩下的,童如酒仍然习惯性地压住了。


    “我……”瞿螟应该思考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有点变态,“我一直没有觉得我们分过手。”


    童如酒安静了半秒,又问了新的问题:“为什么你做声音的态度改变了?”


    “客观上,确实是因为工作室工作量太大,我没办法兼顾那么多,尤其是这种背景底噪的处理,我有三四年没碰过了,再加上这段时间我情绪也不稳,所以失误很多,提交到项目基线里的已经是我检查过了的……”


    瞿螟苦笑了一下。


    “主观上,我也很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希望自己有精力找回最开始做声效的样子,所以才把工作室切成海外和国内,国内的这个,我只会做精品,这也是我一定想让你和我一起做的原因。”


    “如酒,我看过你近年做的所有作品,说实话,如果不是你的那些作品敲醒我,我可能真的会迷失在名利场里,变成另外一个瞿叙平。”


    童如酒低着头,安静地把已经被眼泪浸湿的面巾纸叠成一块整齐的方块。


    瞿螟说完这些之后就没有再说话,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完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却渐渐喧闹起来,玻璃窗映着已经一朵朵炸开的烟花。


    “我哥刚才跟我说,他给我找了个女保镖,案子查出来之前会跟着我进出。”童如酒再次开口,说的却是其他的话,“我同意了。”


    “你这段时间可以先搬到隔壁的四海客栈,那客栈是我哥盘下来的,老板是我哥的人,他这段时间也会跟着你进出。”


    “案子解决之前,我想冷静一段时间。”


    童如酒说完这些,才抬头看着瞿螟,看着他蹙眉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瞿螟。”她打断他的欲言又止,“在我这里,我们已经分手了,分了六年。”


    作者有话说:


    啊……这不算吵架对吧……人都压了那么久了总是得爆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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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没,项目


    “瞿神不住这儿了啊?”


    初二晚上, 老矣拎着几大包零食来童如酒这边拜年,发现瞿螟已经不在屋里,取而代之的, 是个穿着黑色衬衫长裤的短发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 笑的时候和童如酒一样,都有梨涡。


    “程栩。”童如酒给老矣介绍, 却没有解释她具体是做什么的, “这几天她会陪我进出不让我落单。”


    “那瞿神呢?”老矣非常没有眼力见儿地追问。


    童如酒看了他一眼, 叹了口气:“在隔壁四海客栈最贵的那个套房里, 你要有事找他自己过去。”


    “你们吵架啦?”老矣非常快乐地坐到了童如酒旁边。


    “没, 项目谈崩了,我们工作室破产了。”童如酒面无表情。


    老矣:“……”


    老矣:“虽然说童言无忌,但是大过年的你这样说话到底是在诅咒我还是诅咒你自己, 不就问个吵没吵架吗,怎么火气就那么大呢!”


    童如酒:“……就算我跟瞿螟吵架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又不影响项目,也不需要你站队。”


    “你这人怎么一逆毛摸就开始见外呢!”老矣喊,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年三十那天你们两不还好好的,我都以为你们要复合了。”


    童如酒没接茬, 拍拍桌子:“拜完年没?你别留在这里吃晚饭啊, 我晚饭外卖没点你的份。”


    “我本来想问问瞿神明天去拿磁带的事情。”老矣起身, “唉算了和你说不清,我自己去问他。”


    童如酒不怎么专心地冲他挥挥手算是告别。


    她在和嫂子叶昭昭聊天,叶昭昭说她对瞿螟这张脸有印象, 她结婚前和童如酒一起试婚纱的时候见过瞿螟。


    “哦对了。”正专心地打字,老矣突然又折回来。


    童如酒抬头。


    “你们两个如果真的吵架。”老矣说得很真诚,“我肯定站你这边儿的,你放心!”


    童如酒:“……”


    她随手拿了个桌上的橘子砸了过去,老矣接过橘子,乐颠颠地走了。


    童如酒继续低头看手机。


    叶昭昭和童既白不一样,叶昭昭是年轻人,打字速度飞快。


    昭然若揭:【我特意去历史相册找了两年前的照片,应该是他吧,这身高和侧脸挺像的。】


    昭然若揭:【照片.jpg】


    童如酒点开照片,那是两年前,她陪叶昭昭试婚纱照时拍的照片,叶昭昭是个很神奇的人,婚前拉着童既白做了婚前财产公证,并且坚持结婚的费用和她相关的都由她自己出。


    所以婚礼用的婚纱叶昭昭没要童既白之前定的奢侈品牌,自己在禾城找了一家挺有设计感的婚纱店,那店就开在市中心,一楼,巨大的落地窗,试婚纱的时候如果客人不要求拉窗帘,就能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完整的大厅,光线很好。


    那家婚纱店也很符合童如酒的品味,叶昭昭顺手挑了两件让童如酒也试试看,说如果好看就把大裙摆改简单点做伴娘服也挺好。


    这张照片就是童如酒在试婚纱的照片,叶昭昭刚换完常服,拉着那婚纱的裙摆在问店员有没有这个系列的伴娘服,可能突然看到了什么,正在往落地窗那边看。


    这画面看起来确实很像是叶昭昭在陪童如酒试婚纱。


    而落地窗外,瞿螟的侧脸很清晰地落在了照片一角。


    那天阳光很烈,他穿着短袖,半只手臂都是绯红的。


    昭然若揭:【我当时就对这个人特别有印象,一方面是长得帅,另一方面是他露在外面的皮肤红得跟烫伤一样,所以就多看了两眼。】


    昭然若揭:【是他吧,如果是他,我感觉我可能做错事了,他会不会以为当时要结婚的人是你啊?】


    昭然若揭:【我跟你哥结婚是为了避劫你是知道的,但是这东西有因果,我一直在想会扯到哪个果上,别是坏了你的姻缘线吧。】


    昭然若揭:【我昨天晚上都没睡好,要不我帮你跟他解释一下?】


    如歌如酒:【不用了。】


    如歌如酒:【这事跟你没关系,别乱想。】


    昭然若揭:【不过我对他印象很好,这人很干净,你哥讨厌的人一般都不错的,能恨到这个程度的,可能得是个圣人。】


    如歌如酒:【……】


    童如酒锁上手机,丢桌上的时候啪的一声。


    老矣回家之前又到童如酒这边去了一趟,拎着两袋奶茶站在院子门口。


    “瞿神请的。”老矣递了一包给童如酒。


    手打椰奶少糖,是童如酒爱喝的那家店的,老板是个懒人,不接外卖得到店里买。


    “那我明天去旧货市场拿了磁带再回工作室了啊,大概十一点左右。”老矣只是把奶茶塞给童如酒,门都没进,风风火火地,“我今天开车来的,差六分钟就要算两个小时了。”


    “你明天顺便把午饭也买了,我怕园区食堂没开门。”童如酒喊了一声。


    老矣挥挥手,拎着自己那袋奶茶头也不回地跑了。


    童如酒拎着手里的奶茶,看了四海客栈一眼。


    瞿螟坐在院子晒不到阳光的地方和老板喝茶,背对着她。


    童如酒垂眸,进院子把门关好。


    她昨天说的那句话很重,说完以后瞿螟直接僵住,两人沉默了很久。


    但是童如酒没有再解释,而瞿螟,也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把他一直整理好看起来随时准备走的行李箱拿了出来,等程栩到了以后就自己去了隔壁四海客栈。


    什么都没说。


    就像瞿螟了解她一样,她也了解瞿螟。


    他很愧疚,因为‘私欲’没有遵守和童既白的承诺,擅自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失控,她迅速地记起了那些被伤害冻结的情绪,并且在安静地睡了一觉之后,也并没有忘记。


    所以他们现在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彼此,这一点,他们一模一样。


    他们俩的对话就断在童如酒那句斩钉截铁的分了六年上,再次续上,还是晚上八点多的时候,瞿螟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大蜡螟:【明天早上上班还是一起去吧,你那小电驴没办法载人。】


    如歌如酒:【程栩有车。】


    对面正在输入了起码能有十分钟。


    大蜡螟:【那能送我和我的保镖一起去吗?我车应该要送去保养了。】


    如歌如酒:【……明天坐你的车去吧,她的车子园区没有办停车卡。】


    大蜡螟:【完全可以.jpg】


    童如酒笑了笑,回了一个晚安。


    八点多,当然不可能晚安,只是瞿螟也在这声晚安之后,再也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


    人类是种很奇怪的生物。


    在今天之前,重逢之后,童如酒总是会不自觉地去对比,去对比现在的瞿螟和过去的瞿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而昨天明确的和瞿螟说了分手以后,她现在又开始不自觉地去找瞿螟和以前一样的地方。


    瞿螟以前差不多也是这样,童如酒哪怕下午三点跟他发晚安,他也会非常有分寸地那一天再也不打扰她。


    她那时候觉得,这可能是瞿螟还不够爱她的表现,或者说,她觉得,瞿螟爱她应该没有她爱得那么多,因为同样的事情放在她身上,她不可能忍得住。


    而现在,她突然明白,这可能只是他尊重人的方式。


    有一些事情,得经历过事了才能看明白,才能知道自己当初错过了什么。


    而错过这种事,有时候留着遗憾去怀念可能会比重新拾起来要简单得多。


    大年初三是阴天,也是童如酒工作室难得的正常九点钟上班的日子,早上一切如常,除了车里多了两个保镖。


    这两人应该是根据童既白的审美选的,话都很少,或者说几乎不说话,程栩还好一些,笑脸多,看起来很亲和,派给瞿螟的这个,他们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全名,就只是称呼他为小刘,存在感为零,童如酒错觉他连呼吸都是刻意放轻的。


    俩保镖把人安全送到工作室后就离开了,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有移动需求的时候,他们会随叫随到,没有移动需求的时候,他们更多的时间会在附近待命,顺便排查附近危险。


    所以进了工作室,就又剩下了童如酒和瞿螟。


    “我把工作重新排了。”童如酒说,“案子的第二轮录音排查我们两人一人一半,项目上,主导声音设计和混录还是你来做,拟音和音效剪辑我们两个不分了,全部交给我,老矣一个人做素材管理,环境音铺底和辅助。”


    “那录音排查我多做一点吧。”瞿螟建议,“项目的声音设计基本已经做好了,后续的工作量就是混录了。”


    童如酒没反对,点点头。


    哪怕用工作和案子充斥在两人之间,气氛仍然非常尴尬,并且两人埋头做了两个多小时的工作,也没有缓解。


    童如酒抬头看了眼时钟,蹙眉:“十一点多了,老矣怎么还没回来。”


    “他早上九点半去的。”瞿螟拿出手机,也蹙眉,“之后就没消息了。”


    童如酒已经在打老矣的手机,半晌,看着瞿螟:“没人接。”


    她第一反应是老矣这个不靠谱的又迟到了,他们三人的中饭不知道有没有安排好。


    但是连续打了四个电话都未接之后,童如酒再次拨打的手指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放凉。


    “应该没事,旧货市场那边都是人。”瞿螟在给老矣打微信电话,也没人接。


    “我……问问何琼。”童如酒已经开始慌了。


    “许澈电话。”瞿螟摁住童如酒想要打电话的手,“等我接完。”


    童如酒仰头看向他。


    “没事。”他用口型说了一声,接起了许澈的电话,摁了免提。


    许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干脆:“今天早上周矣辰去旧货市场的时候发现了袁茂生的尸体,他尸体旁边有两卷磁带,我们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我就这样更啊更,完整的一个月就又过去了。


    我真的怀疑地球自转不止只快了那么零点几毫秒,这几年体感嗖嗖的,白天随便做点什么就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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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不太有实


    有那么一瞬间, 瞿螟其实没有听懂许澈的话。


    周矣辰这个名字很陌生,袁茂生这个名字他更是听都没听过。


    好在许澈很快就给了答案:“袁茂生就是旧货市场怀旧电器店的老板。”


    “周矣辰是第一发现人。”许澈并没有给两人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他是去找袁茂生买旧唱片和磁带的时候在电器店二楼老板的休息间里发现尸体的, 尸体旁边还有两盒被破坏了的磁带。”


    “我现在需要知道,把磁带里面的黑色带子抽出来撕碎以后, 是否还有还原的可能,如果可以还原能还原到什么程度?”许澈几乎瞬间就进入了正题。


    “那个黑色带子叫磁带带基。”瞿螟也没有什么废话, “只要上面的磁性涂层没有被刮掉或者高温消磁, 只是单纯撕碎的话, 是有还原可能的。”


    “具体能还原到什么程度, 需要看磁带带基的状态, 如果撕得很碎,那还原后可能还需要一些技术手段把爆音的地方消除,会丢失很多信息, 如果撕碎的过程中把整个带基都拉扯变形了,那还原出来的声音很有可能会很难辨认。”


    许澈那边停顿了一会,说:“不算很碎, 应该是抽出来撕了几下又揉成了团,撕口有拉扯痕迹, 有扭转但不多。”


    “那应该能还原到百分之六十以上。”瞿螟下结论。


    “一天内能做完吗?”许澈又问,追加了条件,“你和童如酒两个人的话, 一天到一天半之内能做完吗?”


    “可以。”瞿螟回答得很肯定。


    “需要什么设备?”许澈那边很乱, 一直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基本设备如酒工作室都有。”瞿螟想了想, “专用的拼接胶带我回国的时候带了一些,一会叫跑腿帮我拿一下就行。”


    “我这边会有人把磁带送到鱼狸工作室。”许澈估算了时间,“大概四十五分钟之后, 何琼和我们队的小王会把两盒磁带送过来,到时候有交接手续,需要你们两签字。”


    瞿螟:“好的。”


    “不管拼出来的是不是完整的,明天下午六点之前,我们需要一个结果。”许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瞿螟这次顿了顿,看了童如酒一眼才开口:“那个袁茂生,尸体的情况怎么样?”


    “和上两次不一样。”许澈并没有说得特别详细,“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瞿螟蹙眉:“凶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许澈:“现在不好下定论。”


    瞿螟沉吟着没说话。


    童如酒看了他一眼。


    瞿螟和她对视,秒懂了她想要问什么:“老矣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做笔录。”许澈这次回答得更简单了。


    “第一发现人的笔录?”瞿螟追问,“还是其他的?”


    许澈安静了一会,还是透露了少许:“他破坏了现场,所以情况有些复杂。”


    “他情绪怎么样?”童如酒一直等到许澈把所有情况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许澈这次没有用特别公事公办的语气,略微软和了一些:“我们现在只希望他能冷静下来,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


    因为许澈回答童如酒问题时的语气和之前差得实在有些明显,瞿螟又看了童如酒一眼。


    虽然很不合时宜,虽然现在的情况也乱七八糟的来不及消化,可童如酒还是抿了一下嘴,梨涡很轻地闪现了一秒。


    难为瞿螟居然看懂了,挂电话后也笑了一声。


    “我没有修复过磁带。”童如酒先把自己刚才一直没说的话说完,“我之前做声效没有接触过磁带这种载体。”


    “你把磁带带基想成单一的物理音轨,撕碎这个动作就像是把音轨揉碎了,只要拼图一样把它拼回去粘好,理论上就能变回原来的音轨,只是会有损耗。”瞿螟说得很详细,还顺手拉了一条垃圾音轨打碎了给童如酒看。


    “我……”童如酒看着那被瞿螟扯得乱七八糟的音轨,“不太有实感。”


    她跟袁茂生只见过几次,唯一一次时间比较久的,就是和瞿螟一起去的那次接触地深了一点,那店里环境昏暗,她其实不太能说得清袁茂生的长相。


    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似乎他每次都穿着不讲究的白背心,皮肤有些黄,因为上了年纪,手臂上的皮肤耷拉着。


    再详细的,就不太记得了。


    这样一个人死了,她从听到到现在,心里面一直都木木的,知道字面意思,却很难再继续往下想。


    “我再教你点东西。”瞿螟推了张椅子过来,摁着童如酒肩膀让她坐下,他自己坐到了童如酒对面,看着她的眼睛。


    他用的是过去教她做音效时的语气。


    童如酒嗯了一声,乖乖坐好,也和过去一样。


    “杀人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的。”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非常奇怪。


    童如酒抬头,和瞿螟对视。


    “没有人知道普通人撞见这种事,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日常会遇到的事。”瞿螟说,“但是这事我有经验,而且应该也适用于你。”


    “六年前,我过度投入了。”


    说完这句,瞿螟低头笑了一下。


    “我好像把命题说得太大了,但反正都说了,你就听听吧,都是有用的东西。”


    “我过度投入的原因,是我觉得抓到犯人,可能能让你的情绪变得好一点。”这句话有些绕,瞿螟又特意把语速放慢,每个停顿都有重音,“你能理解我这样说的意思吗?”


    童如酒摇头:“不理解。”


    她都不知道瞿螟要教她什么。


    “六年前我过度投入想要抓到犯人,不是因为想让你情绪变得好一点,而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的理由,用为你好的理由,做了一些普通人不应该投入去做的事。”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童既白。”


    “为了你或者说为你好这种话,只是借口。深层原因其实是为了我们自己,童既白是因为愧疚,而我是因为愤怒。”


    童如酒拧了下眉。


    “我那时候已经在质疑自己做音效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你又因为我教的音效撞见了那种事,我不可能一点不愤怒的。”


    “做音效毕竟,一直都是我的梦想。”


    童如酒看着他,没说话。


    “好,这段只是补充年初一晚上那段我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那时候我也乱,也没处理好,接下来这段,才是关于今天的。”


    瞿螟清了清嗓子。


    他语气淡淡的,情绪看起来也淡淡的,如果是以前,童如酒会觉得这人应该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处理,所以情绪起伏不大。


    但是现在,她终于看懂,他这样刻意放淡的情绪,可能只是在稳住她,稳住她不再去深入思考自己那木木的感觉。


    “六年前的案子我过度投入。”他重新捡起来开头,“结局并不好。”


    “我不是说被凶手威胁或者差点被车砸死这种事,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投入了,很难再抽出来。”


    “我绕在了找凶手这个命题里,哪怕出国,我很多心思也都在这件事上,我去学犯罪心理,我和邵玉山一直保持联系,变成了禾城公安局专门负责处理声音的专家顾问。”


    “这些都是因为我过度投入,人命太重了,一旦扛上了,整个生活轨道都会变化。”


    “前一两年日子很难过,我会一直去想如果之前没和你吵架,没故意说你录的声音底噪太大,你是不是就不会偷偷跑去架录音设备,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样的事……”


    “等一下……”童如酒打断他,“我当时录的声音底噪确实大。”


    “……对。”瞿螟无语了半秒钟,又把话题捞了回来,“但事情反正只要回想,就总觉得还能有挽回的空间。”


    “我又会想,如果我把抛尸现场还原得更精细一点,比如改造发动机的声音声纹判定更精准,是不是早就能抓到凶手……”


    “这种没有结果的内耗会把人逼疯,所以这几年,我开始找别的落脚锚点,让自己不再把生活重心放在这些其实我没办法决定结果的事情上。”


    “找出凶手是警察的事,我们作为普通人,尽力帮忙是应该的,但是不应该为结果负责,背负人命是凶手应该要承担的心理压力,不是我们的。”


    “不管是你看到尸体,还是你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人死于凶杀案,你有任何情绪,都是正常的,都不需要压着,也不需要去想因果。”


    “更不能像我这样,投入到案子里,在自己根本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前提下,去承担那些不应该承担的压力。”


    “明白吗?”瞿螟最后又用了他教她时常用的总结陈词。


    这三个字瞿螟一开始就说得很温柔,恋爱之后说出来又有了缱绻的味道,再到现在,物是人非,只留下了熟悉和遗憾。


    “你找到的锚点是什么?”因为太熟悉这种方式,童如酒的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瞿螟顿了顿,回答:“你。”


    童如酒:“……”


    “反正都提到了。”瞿螟挠了挠鼻子,“那就还有个事。”


    童如酒:“……什么?”


    “你看到跟着我的那个保镖没?”瞿螟问。


    童如酒没回答,莫名地觉得瞿螟又开始发力挖坑。


    “我觉得他可能是你哥派来弄死我的。”瞿螟一本正经地说着荒唐的话,“他晚上也不睡觉,搬了个凳子就坐我床边上盯着我,不说话也不开灯,我都觉得自己睡觉被鬼压床。”


    童如酒:“……”


    “真的睡不好。”瞿螟看着童如酒,“尤其最近事情那么多,我也不敢吃药睡觉。”


    童如酒:“……”


    “就算是分手了,你也可以借给我一个房间睡觉的,我可以付房租。”瞿螟开始滔滔不绝。


    和以前一样,话多又密,话题还转来转去飘忽不定。


    童如酒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和老矣合作开工作室,老矣在这方面,和瞿螟是有些像的。


    都容易跑题,并且把话题往轻松的地方带。


    “一个月一千五。”童如酒把手机收款码亮了出来,“包水电,但是你要负责一楼的卫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三十七章 “我觉得是


    何琼他们很准时, 四十五分钟之后,何琼带了一个看起来有点面熟年纪很轻的警官一起,把包得非常严实的档案袋交给了瞿螟。


    “先签字。”何琼拆开那个黄色档案袋, 里面是个透明袋子,袋子里有两盘磁带, 磁带带基都被拉了出来,绕成了一团, 还有一个小一点的透明袋子, 里面装了一些已经撕碎了的磁带带基。


    磁带和磁带带基上都有暗红色的印记, 打开袋子, 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铁锈味道。


    “之前许队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队里很乱, 有个细节他没来得及说。”何琼戴上手套拿镊子夹出一小截磁带带基展示给瞿螟看,“当时现场破坏得非常严重,这些磁带被踩过, 而且有部分被血液浸泡过,不知道会不会对还原有影响。”


    “不会,磁带带基本身防水, 蒸馏水冲洗干净自然晾干就行。”瞿螟签完字,从兜里拿了一副眼镜架到鼻梁上, 也戴上了手套。


    童如酒多看他了两眼,也拿过了手套。她没见过瞿螟戴眼镜的样子。


    “你们有谁要出门吗?”刑警小王环视工作室,最后视线放在了门口的行李箱和行李箱上的旅行袋上, “你们最近非常时期, 如果需要出远门可能得提前和许队沟通。”


    “是我的行李箱, 刚才让跑腿拿过来的,我带的拼接胶带在里头。”瞿螟没细说,也没解释为什么自己在宜伦都住了三个多礼拜了, 行李箱却仍然是随时能拿走的状态。


    “开始吧。”何琼拍拍手,“有什么需要我和小王做的随时开口,我们两技术上做不了什么,但是端茶倒水帮你们点个外卖是完全可以的。”


    “你不回公安局?”童如酒正在小心地把装在密封袋里的碎片夹出来,闻言抬头看了何琼一眼。


    老矣还在公安局呢。


    “最重要的证物在这里呢,你刚签字的时候没看上面说明吗?原则上,这东西不能离开我和小王的视线范围。”何琼努了努嘴,指了指已经被她收进档案袋的文件。


    “那老矣呢?”童如酒又问,“需要我帮忙请律师什么的吗?”


    “没到那个程度。”何琼其实是担心的,但毕竟案子在身,她没有说得很细,“他看到袁茂生的尸体吓着了,又是急救又是摔跤的,得等他冷静下来说清楚前因后果才能走,应该没什么大事。”


    “等你们磁带拼好了,他肯定也能出来了。”何琼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童如酒听的。


    “这破坏程度做恢复得花点时间。”瞿螟已经把一盒磁带里的磁带带基全拆出来了,那么小一盘磁带,拆出来的磁带带基堆在面前也有一大堆,“好消息是这磁带是便宜货,四十五分钟一卷的小规格,所以带基相对比较厚,而且磁带带基质量不好,非常脆,撕起来不用太用力就断了,扭转的地方不多。”


    “坏消息呢?”何琼看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黑色胶带。


    “太脆了,所以虽然没被撕得很碎,但是拉扯的过程中扯断了很多,又被血黏住了,能还原出多少声音,得看运气了。”


    “那拼好以后让如酒按播放键。”何琼莫名其妙地开始迷信,“她运气好,路边刮奖都能刮到钱。”


    瞿螟有些好笑地看了童如酒一眼:“行。”


    这倒确实,童如酒抽奖很容易抽中,以前他们玩游戏抽卡,最后那一下都是让童如酒去点的,通常都能拿到好卡。


    童如酒也看了瞿螟一眼,她有些不习惯瞿螟戴眼镜的样子,莫名地就特别像老师。


    “先清洗吧。”瞿螟打了个响指,难为他戴着橡胶手套也能打出声音。


    等何琼他们来的这四十五分钟,他们已经把会议室里那个两米长的会议桌清空,童如酒又找了两个干净的塑料置物盘,瞿螟在其中一个盘子里铺了一层两厘米左右的纯净水,用镊子夹了一段已经黏在一起的断裂带基,非常轻地泡进了水里。


    所有人屏息,看着带基上的暗红色像墨水一样在水里散开,被黏在一起的带基被分离成了两条。


    “洗的时候不要搓不要揉,顺着个方向慢慢过水就行,带基本身是防水的,短期浸泡不会造成损伤。”瞿螟余光里看到童如酒开始往另一个置物盘里倒水,头都没抬,“带基有两面,光滑的那面是没有数据的,所以可以用镊子夹。”


    “另外一层是数据涂层,对着光能看出来,上面有哑光的颗粒。”瞿螟把冲洗好的带基拿出来对着光演示给童如酒看,“这一层不能被划伤,镊子尖角和后续晾晒的夹子,都不能碰到这一层。”


    “那怎么晾?”何琼好奇。


    “夹子碰到的地方夹一层绒布。”瞿螟指了指他放在会议桌上的那个银色盒子,盒子已经被打开了,里头非常整齐地放着胶带绳子拼接块放大镜之类的东西,绒布已经被他单独拿出来,是那种一小包里面有几十块的方形麂皮布。


    “你东西倒是全。”何琼看着瞿螟把带基放在麂皮布上,前后吸干水分,然后用夹子隔着麂皮布夹住磁带,晾在新风系统出风口拉起来的麻绳上。


    动作非常熟练。


    “难怪邵玉山一直推荐你来做案子的声像鉴定顾问,这事你常做吗?”何琼仰头看着晾晒的带基,“这一般多久才能晾干?”


    “通风口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瞿螟没回答何琼前面那个问题。


    何琼估计也只是随口问的,没有太在意,会议室站四个人有些挤,她确认了工作进度以后,就和小王退出了会议室。


    她其实也一心挂两头,许澈那边电话时不时就会打进来。


    只有一直在安静洗带基的童如酒看了一眼瞿螟那个银色盒子,上面那个蓝色的Zarges商标非常醒目。


    她平时装器材都只舍得把最贵的麦克风放在Zarges的工具箱里,这人只在箱子里放了镊子和麂皮布。


    “这事你常做吗?”童如酒学着瞿螟的方法晾好了一条带基,把何琼刚才的问题又翻出来问了一次。


    “这种磁带没做过。”瞿螟顿了顿,“但是以前录像带的做过一次,你要听吗?”


    童如酒:“……哦。”


    “我在国外接的第一部电影的导演很喜欢以前老上海的东西,通过渠道高价收了一盘已故名导演没有公映的录像带。”


    “不过那录像带是导演自制的,无法上映他就剪了,到手的时候已经是无法复原的状态了。”


    “我为了拿那个项目,想拍导演马屁,拼了一周才把录像带拼好。”


    “拼好了他就把项目给你了?”童如酒问。


    “没。”瞿螟笑笑,“那录像带比现在这个磁带还碎,拼好以后能播出的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后来他知道我是瞿叙平的儿子,就给我了。”


    童如酒抬头,正好对上瞿螟带着些无奈和自嘲的笑,笑容很淡,很轻地不见了。


    这样的事,童如酒在开工作室初期也遇到不少,托关系拍马屁,能用的关系网都用上了,都没有用。


    “鱼狸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是周老师介绍的。”两盒磁带带基已经清洗了三分之一,童如酒冷不丁地开口,“跟你差不多,我拍了很多人马屁,也没有周老师一句我是瞿螟的徒弟来得好用。”


    “……你这话接的。”瞿螟有些郁闷,“那我跟我爸比起来,还是比较不丢脸的。”


    他又补充:“我风评挺好的。”


    童如酒失笑:“嗯。”


    瞿螟安静了一秒钟,也笑了起来。


    有些幼稚,气氛却终于没有之前那么压抑尴尬了。


    甚至对墨水一样已经把整盘置物盘染成红色的淡淡铁锈味,也免疫了那么一点点。


    四十分钟,麻绳上终于挂满了深棕色的细长条,在通风口下面无声地摆动。


    童如酒看得有些出神。


    她突然就想起了袁茂生的脸,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有些衰老,眼睛很浑浊,坑人买他的旧东西的时候,眼睛就会突然变大一圈。


    这两盘磁带经历了他的生死,她在这一刻,才突然有了一点实感。


    “杀袁茂生的凶手,是不是可能不是一直盯着我们的那个人?”她背对着瞿螟。


    瞿螟正和小王收拾桌上的置物盘,闻言动作停住。


    “如果不是那个人,他为什么要撕掉这些磁带呢?”童如酒又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是同一个人。”瞿螟回答,声音有些轻。


    童如酒回头。


    “目前还没有证据,但是在我这里,他的行为逻辑是通的。”瞿螟说,“我对他的画像一直是个没有太高文化,没有常识,做事冲动并且脾气不好的中年人。”


    “如果这样的人知道袁茂生手里有两盘磁带,并且打算把磁带卖给我,那他最有可能做的事情就是杀了袁茂生并且把磁带毁掉,丢在现场。”


    “和之前给我和你发邮件的行为差不多,都是一种示威。”


    “一种我们永远都抓不到他的傲慢的示威。”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这本是悬疑文啊……标签上就有咧……我一般写一本甜宠(对不起,是我以为的甜宠),就会写一本悬疑……


    叶昭昭和童既白差九岁,叶昭昭比童如酒小一岁,童既白比瞿螟大两岁……


    评论留言前四百红包包,还能不能让我增加一百个红包,五百多好听!


    第三十八章 “发财发财


    “晾干以后就要开始拼了吗?像拼图一样?”何琼刚打完一个电话, 进会议室看着迎风飘扬的带基,“我和小王能帮忙吗?”


    “两个人够了,人多了容易乱。”瞿螟拒绝, “而且不完全是拼图,磁带录音是线性的, 分清正反面以后还要判断是不是属于同一面同一走向,我和如酒的编号系统很独特, 解释起来费时间。”


    何琼看了看童如酒, 公事在身, 还是没有和她八卦什么叫做‘我和如酒的编号系统’。


    童如酒正面无表情地在工作台上铺白纸。


    因为做项目音轨多, 她和瞿螟有一套自己的编号系统, 后面的数字没什么奇特的,主要是前面的字母,有时候是简写有时候是英文有时候拼音有时候还是当前场景, 为了避免搞混,他们单独加了罗马数字区分,解释起来确实费时间。


    可被这样说出来就有些怪怪的。


    “长段的先不管, 先把大于三厘米的小段按照顺序编上编号,断口被拉扯扭转的单独贴出来, 这些带基需要把变形扭转的地方裁剪掉,都理出来以后看看可能会损失多少。”


    瞿螟认真的时候其实是很迷人的,因为这种状态下他不会显摆也不喜欢说废话, 而且通常都会身体力行。


    尤其这种拼接的活, 理清楚顺序以后做拼接还得修整断口, 耗时耗力,繁琐且单调,但是他能专注力惊人地一直持续几个小时。


    在这一点上, 不管是童如酒还是老矣,都能看出是真的师出同门。


    何琼坐在会议室对面的沙发上,开着录像,看着会议室里两个已经专注到另一个世界的两个人,有些感慨。


    这算老矣身上为数不多的长处了,专注力惊人。


    可和这两人比起来,老矣明显还是个徒孙。


    磁带拼接的进度比预计的提前了。


    八个小时,除了中途吃了一顿何琼他们叫过来的外卖外,两人几乎没有出过会议室,甚至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就只是一味埋头拼接,一人一盘磁带,八个小时,那些缠绕在一起的黑色带基已经被很规则地卷进了瞿螟准备好的空磁带盘里。


    “现在进度怎么样了?”小王在门口探头,手里拿着的手机显示是通话中,“许队在问进度。”


    “一个小时以后可以听了。”瞿螟回答,“不过不保证质量,我这盘损耗超过百分之四十。”


    “我这盘好点,扭转的不多,断口也还算整齐。”童如酒觉得自己也需要戴副眼镜了,一抬头看到小王的脸都是花的,“不过需要的时间会久一点,断裂的太多了。”


    小王比了个OK的手势,退出会议室和何琼继续小声地讲电话。


    “眼花?”将近八个小时没对话,瞿螟突然开口的时候童如酒手都抖了一下。


    “嗯。”童如酒屏息在修正好的断口背面贴专用的拼接胶带,连声音都是收着含含糊糊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她余光看到瞿螟摘了手套,去那个银色工具箱里拿了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童如酒等这段贴完了才抬眸去看桌上的东西,一个放大镜,复古精致,把手居然是铜的还雕花。


    童如酒:“……”


    “挺好用的,我古董店里淘的。”瞿螟头都没抬,“当时就是想买来送给你的,一直忘了给你。”


    童如酒喜欢繁复花纹的旧东西,不过这东西通常都贵也难搭配,和瞿螟给她定做的那种奢侈的发泄球一样,她也戒掉了。


    离开禾城,离开童既白离开家,她自己养活自己以后,戒掉了很多这样不必要的开销。


    铜制的东西有分量,大小也正合适,童如酒拿起来比了比,确实能看得很清楚。


    “你近视了?”她拿着放大镜又贴好了一个断口,抬头看瞿螟。


    “一百多。”瞿螟抬手抵着镜框推了下,“做这种精细的活得戴着,不然累。”


    “我以为你老花了。”童如酒嘀咕了一句。


    瞿螟啧了一声,嘴角扬起来一些,没接话。


    他们俩重逢后的相处方式很神奇,不聊感情的时候,非常轻松,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熟悉感让童如酒和瞿螟说话,几乎不会过大脑。


    但是只要聊到感情,就会卡住。


    哪怕所有谜题都已经解开,童如酒也找不到继续往下走的方式。


    可如果不继续往下走,她又有些眷恋他们俩这样轻松的相处方式。


    夜里十一点多,许澈裹着夜海咸湿的潮水味道推门进了工作室,十分钟后,所有人都挤在工作室的录音间里,童如酒把组好的磁带放到录音机里,同时连接了录制软件开始做数字化。


    因为何琼的迷信坚持,播放键是童如酒按的。


    第一盘磁带,是瞿螟修复的那一盘,破坏得非常严重,几个人屏息听,也只能从各种爆点底噪空白里听出鼓点声和叫好声。


    “像是舞狮会,旧货市场年会那天早上。”何琼压低声音和许澈交流,“录制时间也对得上。”


    “嗯。”许澈蹙眉听着这基本已经听不出原样的声音,问瞿螟,“这声音做后续修复的话,能修复到什么程度?”


    “只能把爆点和底噪去掉,会清晰一点。”瞿螟看着已经录进软件做完数字化的声轨,“但是无中生有把那些已经损失掉的声音找回来,基本是不可能的。”


    四十五分钟的磁带,能保留下来的只有二十几分钟,而能大概听出是什么的,大概也就两三分钟。


    八个小时的成果,所有人表情都很凝重。


    “听另外一盒吧。”小王在旁边提醒大家,“那一盒损耗小很多。”


    “但是碎。”童如酒没有拉高大家的期待值,把磁带放进了录音机。


    一开始仍然是和之前那盒一样的杂音,连是人声还是乐器声都听不出来,几秒钟一个爆音,完全不连贯的杂音。


    童如酒有些焦躁,拼了八个小时,她眼睛花了脖子和腰也快断了,如果这盘和瞿螟那盘一样,基本没有证据价值,那离抓到凶手是不是就更远了。


    这世上真的没有恶有恶报吗?


    那些被撕碎了,浸泡在血水里的磁带,真的不能帮袁茂生申冤吗。


    工作室里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录音机在毫无意义地播放了十几分钟杂音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音。


    “老板,这东西放哪里啊?”有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底噪声很大,但是能听清。


    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屏息凝神。


    声音又散开了,滋啦滋啦的只能听到模糊的人声,又过了一会,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是好东西啊,别给我磕着了。”这句特别清晰,基本没有底噪,像是混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袁茂生的声音。”童如酒能认出他的语气。


    这是这一个晚上下来,唯一一件她能完全确定的事情。


    后面这一段就像是凶手在破坏磁带时被鬼使神差遗漏掉的录音,几乎没有被破坏,只有老旧录音机特有的沙沙的声音和背景里舞龙的锣鼓喧天。


    “这东西还是我年轻时候用的,这也有人买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糊糊的,听起来比之前那个男的口音小,但应该也不是宜伦本地口音。


    “那当然了。”袁茂生的语气和忽悠瞿螟买磁带时差不多,带着傲气,“真懂行的都买这种磁带录音,现在数字化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真要查,能把你什么声纹都查出来,就这种机械的东西,录出来的声音都查不出来源,有钱人爱搞这个。”


    对话的那个男的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不过没听清。


    过了半分钟,袁茂生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哎哎哎,别乱碰啊,这录音机贵着呢,你们可赔不起。”


    “尽忽悠人。”有男人模糊地笑着,听起来又是一个新的声音,“这东西都破成这样了,值几个钱啊。”


    “你们懂什么,这不是还能录音么,我修一修就能大几千地卖!”袁茂生似乎是不高兴了,“你们懂个屁啊,这东西都是卖给大老板的。”


    “哪个大老板会买这种东西,又不是傻的。”口音小一点的男人也在笑,听起来憨憨的。


    “专门研究声音的那帮人啊。”袁茂生拍桌子,“做电影的你知道吧!……”


    三分钟的清晰过去,声音又散了开来,滋啦啦的带着毛刺,不过能大概分辨出来袁茂生还在说话。


    这盘磁带确实比瞿螟的那盘有价值得多,类似这样对话还有两段,前面两段都是袁茂生和那三个带口音的男人的对话,袁茂生吹嘘店里的东西,那三个男人好奇又不信的,后面一段是旧货市场的管理员来叫袁茂生去吃中饭,袁茂生说今天是好日子,给那三个男人一个人发了个五十块钱的红包。


    “发财发财。”那三个男人接过红包说的都是这话,笑呵呵的。


    “东西搬好了就下去一起吃饭,今天是吉日,吃了这顿明年都发财。”袁茂生那天的心情似乎很好,笑呵呵的。


    再后来,就是关门的声音,背景音,一直到滋啦啦的再也听不清楚。


    磁带放到结尾,录音机的播放按钮自动弹回,录音室里恢复安静。


    “凶手是因为袁茂生讲的这句话才偷的录音机。”瞿螟把已经数字化的声音拉出来,“他说这录音机录的东西查不到来源,才让凶手有了偷这录音机的念头。”


    袁茂生并不知道自己随口的吹牛,会给自己带来杀机。


    “这只是推测。”许澈有些想抽烟,但是看了眼工作室的通风系统,忍住了,“袁茂生死于多处致命伤,和之前两起案子的作案手法完全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三十九章 “你今天就


    “我仍然认为是同一个人。”瞿螟走出录音室, 把会议室里的投影仪打开了,“童既白下午发的邮件你应该也收到了吧。”


    童如酒跟在他后面的脚步一顿。


    “收到了。”许澈也跟进了会议室,“正因为袁茂生并不是左撇子, 所以是同一个凶手做的可能性反而更低了。”


    瞿螟已经把自己的手机投屏到了幕布上,上面是童既白发给他和许澈邵玉山的邮件。


    邮件内容不复杂, 童既白找到了修理厂老板,经过核实, 老板曾经雇佣过第一受害人做打扫工作, 并且证实第一受害人确实就是左撇子。


    “禾城那边第一受害人的名字已经确认了, 因为自小失踪, 家里人很早就开了死亡证明, 六年前被害的时候三十六岁,原名孙广来。”许澈补充信息,“汽修店老板雇佣孙广来没有走正常渠道, 并没有给工资,只是提供了一日两餐,他怕惹上麻烦, 六年前第一次排查的时候,坚称自己没有见过孙广来。”


    “那怎么六年后反而说了。”何琼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孙广来的身份, 连他家人都不记得他是不是左撇子,反而是六年前的修理厂老板记得这些,她总觉得有些怪。


    “童既白花了钱。”许澈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童如酒一眼, “他说自己是孙广来的家人, 想要了解孙广来的事情, 给了老板一笔钱谢谢他照顾之类的。”


    童如酒没什么反应。


    “所以凶手两次杀人的共同点现在已经基本确定了,都是底层苦力,都是左撇子。”许澈把话题拉回正轨, “而且杀人的时候凶手有的固定流程,先用钝器敲击后脑致死,之后放血,砍下左右臂互换,用鱼线缝合,抛尸地会选择在厕所,点线香。并不是特殊昂贵的线香,是庙里或者丧葬店都有卖的那种。”


    “而袁茂生死于多处致命伤,头部和躯干有大面积钝器击打痕迹,肋骨断了三根,左臂尺骨骨折,面部也有击打伤。脖子上有勒痕,从宽度和深度来看,凶器可能是绳索或类似的软质条状物。现场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地上有拖拽的血迹。他的钱包和身份证都不在现场,手机也没找到。”


    “这些行为都和凶手之前的杀人手法不一样,这次明显更直接残暴。”许澈还是没忍住拿了一根烟出来叼着,没点,“从证据链来说,这三起命案的凶手都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不大。”


    “我觉得不冲突。”瞿螟坐到了童如酒旁边,“杀人手法不同,只是因为袁茂生并不是左撇子,他杀袁茂生的动机和杀另外两个人不同。”


    “凶手一直是个冲动易怒的人,他的目标应该是左撇子,六年前是第一次作案。”


    这是瞿螟第一次在童如酒面前那么严肃地聊犯罪侧写,和之前闲聊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的眼镜还戴着没脱掉。


    “第一次作案他做了很多准备,选择了连身份信息都没有的流浪汉,杀人抛尸过程都没有留下明显证据,在他看来,那应该是一次完美犯罪,但是抛尸过程留下了录音。”


    “他对待还原抛尸现场的我,也用过很多极端的方式,只是我命大,又不像袁茂生这样孤寡,所以没有成功罢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瞿螟自己倒是非常镇定,语调波澜不惊地继续往下说:“第二次作案是在六年后,假设他这六年遇到了一些不可抗力让他无法再杀人,六年后他选择的目标就有了明显的针对性。”


    “仍然是左撇子,仍然是做临时苦力的,可这人有个弟弟,这个弟弟还和我一样有严重的紫外线过敏。”


    “他在杀人前给我发了宜伦创业园的照片,选择了一个弟弟也有紫外线过敏的左撇子,这些行为,都像一种宣告。”


    “他在宣告他回来了,他会继续杀人,并且我们仍然会抓不到他。”


    “所以他用了据说查不到来源的录音方式给如酒发了威胁邮件,手段拙劣的用电视剧背景音做混音,我一直觉得这是他在预告第三次杀人案,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我们假设……”瞿螟停顿了一下,“假设凶手在计划杀第三个人的时候发现了袁茂生的磁带,这件事和六年前我们无意间录下了抛尸过程的情况很类似。所以他修改了杀人计划,杀了袁茂生,并且用撕毁磁带丢在现场的方式再次发泄愤怒。”


    “按照这个逻辑,凶手是同一个人的说法是通的。”


    “而且他杀袁茂生的方式也符合我一直以来给他的画像,他是个极端残忍坏脾气并且有些偏执的人。”


    “如果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的每个计划都是周密布置的,不可能因为磁带录到了自己的声音就突然放弃原本的计划。”许澈的意见仍然和瞿螟不太一样,“如果按照你说的,你收到邮件一周内就已经死了一个人,而童如酒收到邮件到现在已经有三周,至今没有其他受害人,这画像本身就有问题。”


    瞿螟没有反驳。


    他也确实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凶手发了威胁邮件后,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袁茂生这个案子暂时没办法归到我们组。”许澈揉了揉眉心,“磁带全都整理好以后,明天会和其他证据一起移交给其他刑侦组,我们的重点仍然是连环杀人案。”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有证据能证明袁茂生也是同一个人杀的,但是目前来看,证据链是断的。


    “所以目前的情况,之前在仓库录的录音仍然是目前最直接的证据,这件事还需要你们两个尽快把抛尸过程还原出来。”


    “其他的,类似童既白在做的事情,我希望瞿先生你能提前告诉我们。”许澈话锋一转。


    年三十还一起吃饭喝酒的人,现在变成了瞿先生。


    瞿螟笑了一声,点点头。


    童如酒看了何琼一眼,问许澈:“老矣现在还在公安局吗?”


    “回去了。”许澈把一直叼着的烟丢到了垃圾桶,“不过明天换组估计还得把他叫过去。”


    “问询快六个小时了,还没问清楚吗?”何琼终于有些忍不住,“袁茂生的死亡时间是夜里三点到五点之间,这个时间点老矣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的。”


    许澈看了何琼一眼:“他在现场试图急救,滑了一跤摔尸体身上,还喊人,旧货市场当时在的人都去了现场,这种情况下,他今天没有直接住局里,就是因为他在袁茂生死亡期间有不在场证据。”


    何琼闭了嘴,脸色却不太好看。


    “回局里吧,周矣辰回家的时候我喊人送了的,已经平安到家了,现在估计也睡着了。”许澈又抽了一支烟出来,拿走了何琼打包好的两盘磁带,跟童如酒打了一声招呼,“辛苦了。”


    童如酒摆摆手,把人送出了工作室。


    晚上一点半,这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童如酒在工作室外面看到了她的保镖程栩和瞿螟的哑巴保镖。


    “你今天就搬回来?”童如酒回会议室问瞿螟。


    “嗯。”瞿螟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他的手机还连在投影仪上,退出的时候露出他私人邮件的邮件列表。


    童如酒看了眼邮件列表,没说话。


    那一整页都是童既白和瞿螟的邮件往来,每天至少一封。


    她和瞿螟发微信每天都不一定能发一条。


    “我和你哥……”瞿螟注意到童如酒的眼神,说得有些艰难,“这件事上,你哥能帮不少忙。”


    “嗯。”童如酒不置可否。


    大年初一之后,她和童既白所有的交流都是通过叶昭昭传递的,她爸妈已经习惯了自家儿子女儿定时断交的节奏,反正她觉得她起码今年之内,都不太想和童既白本人说话。


    “回家?”瞿螟保存好今天数字化的磁带内容,打包发给了许澈。


    “唔。”童如酒还是不置可否,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墙角那块经常被搬运工碰擦后磨出来的痕迹上。


    “怎么了?”瞿螟伸手在童如酒眼前晃了晃,还看了眼她的耳朵。


    “不是幻听。”童如酒秒懂他的眼神,“我只是刚才突然想起来,你也是左撇子。”


    瞿螟是左撇子,只是平时都是用右手,她经常会忘记。


    她看着那个痕迹突然想起来瞿螟刚来的时候发疯问她为什么那么多年没找别人,她恼羞成怒把他的右手夹了,那段时间他都是用左手做事的。


    “嗯。”瞿螟举起左手看了看,“就因为我是左撇子,所以看到周海明卷宗的时候,对上面他也是左撇子这件事特别在意,就多留意了一下。”


    “你说……”童如酒终于不再看那个痕迹,抬头看着瞿螟,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如果凶手知道你也是左撇子……”


    凶手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跟瞿螟示威了,如果知道他也是左撇子。


    “如果……”童如酒再次停顿,“假设……”


    “如果他在发威胁邮件的时候已经有了第三个目标。”瞿螟帮她把话说了下去,“唯一一个真的有可能改变一个偏执狂计划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发现了更适合当第三个目标的人。”


    瞿螟。


    第一个案子还原了他的抛尸现场,让他的完美作案有了瑕疵。


    整整六年。


    他可能已经制定了一个在瞿螟面前一直完美作案的计划,结果却发现,瞿螟是个左撇子。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瞿螟,就是那个更合适的第三个目标。


    作者有话说:


    瞿.赶出去一天就回来.螟


    如酒还是心软啊……


    这本真的不可怕,都没有鬼……


    评论留言前四百红包包


    第四十章 “房租需要


    “其实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你是左撇子。”童如酒的脸色开始发白, “如果不是我把你右手夹伤了……”


    “你也不是故意夹伤我手的,再说,我当时问的问题也确实蛮值得被揍。”瞿螟试图用惯常的轻松语气把这事揭过去。


    “当时连园区的保洁保安都知道你右手受了伤。”童如酒这次却没有被安抚, “我前几天还听到有保洁阿姨在讨论我们工作室新来的老板左右手都能用……”


    “再算算时间,你的手就是收到邮件的那天晚上夹伤的, 对方如果第二天就知道你是左撇子的话……”童如酒的手无意识地拽着瞿螟的胳膊。


    真相是唯一的,所以在接近真相时, 你会发现你之前所有的疑问在这一瞬间就都对上了。


    “但是他没办法杀我。”瞿螟反手握住童如酒拽着他胳膊的手, “我没有落单, 身边还有你哥派的人, 不管是住的地方还是创业园, 凶手都没有动手的机会。”


    “他会一直卡住,漏洞频出,在再次杀人之前, 被抓住绳之以法。”瞿螟说得非常肯定,像一句预言。


    童如酒咬着嘴唇看他,思绪纷杂。


    “我们可以把这个猜测告诉许澈。”瞿螟很镇定, “没有关系的,相信我, 他只是个偏执的变态,并没有高智商到能让我们都害怕的程度。”


    “阴沟里的老鼠,只是恶心, 但是并不可怕。”


    瞿螟又用那种温柔专注的眼神看她, 那种她这六年来念念不忘, 想起来仍然会意难平的眼神。


    他的手仍然是凉的,很干燥,尤其是指尖, 童如酒甚至被冰的缩了一下手。


    但是这次,她没有顺势退开。


    “工作室的空调是不是开太大了?”其实现在的温度晚上不需要开空调,但是地下室有些闷,平时除了新风系统,空调也一直是开着的,常年二十五度。


    “还好。”这次反而是瞿螟把手缩了回去,“我手是不是太凉了。”


    “你之前说自己生病,是什么病?”童如酒关了会议室的灯,和瞿螟一起把工作室其他地方检查了一遍,走出工作室大门。


    “肺炎,反反复复拖太久了,在医院住了几个月。”瞿螟出门,先是习惯性往左右看了看,才和童如酒肩并肩。


    童既白找的两个保镖非常专业,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参与谈话。


    “现在好了吗?”童如酒问。


    “早好了。”瞿螟不太在意,“都五年前的事了。”


    童如酒还想继续问他有没有后遗症,但是张了张嘴,还是咽了回去。


    她今天有点奇怪。


    知道真相的愤怒在冷静了两天以后其实淡了不少,瞿螟这两天一直在各种空隙里找机会告诉她,她的愤怒是正常的,她现在的反应也是正常的,甚至她那天突然失控的情绪,也是没有问题的。


    说得太笃定,所以她跳过了那些自厌情绪,在冷静了两天之后,终于开始正视她和瞿螟的感情。


    他们无疑是仍然有默契的。


    甚至,她知道他们之间还存在着一些暧昧不清的东西,她对六年前美好恋爱的眷恋,以及她一直以来都没有否认过瞿螟对她的吸引力。


    这些情感在一切都明了之后,存在感就逐渐加强了。


    她今天过度关注瞿螟了,担心他的安危那是作为徒弟应该有的情感,心疼他在异国他乡住院几个月,就一些超过师徒情了,再加上现在,她总是下意识去看瞿螟的眼镜。


    “你怎么没摘眼镜?”车里,童如酒冷不丁问了一句。


    瞿螟看了眼后视镜,两个保镖安静没有存在感的坐在后面,一直在观察外面的情况。


    “我戴眼镜的时候,你看我的时间会多一点。”瞿螟决定忽略掉后面两个人。


    童如酒:“……”


    “我戴眼镜比较好看吗?”红绿灯,瞿螟仍然习惯性地环视路口,还抽空问了一句。


    开过一次口了,就觉得在外人面前说这些其实也还好。


    万一对方汇报给童既白了。


    ……


    那能气死他也是不错的。


    “有点陌生。”童如酒有些不自在,打开了自己这边的窗户。


    瞿螟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在下个路口的时候,摘下了眼镜。


    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两点,四海客栈老板还坐在门口抽烟,看到童如酒安全到家,才笑眯眯地起身,抱着手里的保温杯施施然进了客栈。


    “……你哥安插在你身边的人,其实都还挺明显的。”瞿螟早就想吐槽这件事了,不管他们多晚回家,四海客栈的老板一定坐在门口抽烟,可能得等童如酒回去了,老板才能给童既白发日报。


    “嗯,他只是不说,但也没有瞒着我。创业园的保安更明显,我进出他都会拍照的,手机都不静音。”童如酒看向身后的保镖,“你们要不还是回四海客栈,瞿螟先搬回来,其他的我会和我哥说。”


    程栩对童如酒点了点头:“你们明天出门前通知我们。”


    “你们是不是跟我跟了很久了?”童如酒问,“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程栩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发现很久了有什么丢人的,“最近在你们身边徘徊的就只有便衣。”


    “那和我哥说一声。”童如酒斟酌着开口,“凶手的目标很有可能是瞿螟。”


    瞿螟看了童如酒一眼,有些想摸她的脑袋,忍住了。


    程栩再次点头。


    那个半夜不睡觉盯着瞿螟的男保镖小刘也跟着点头,一言不发。


    小刘可能是因为眼睛大瞳孔又比较小,看人的时候不爱眨眼睛,看起来确实有些渗人。童如酒突然想到瞿螟的抱怨,有些想笑,进屋的时候嘴角都抿着梨涡。


    瞿螟拎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把行李箱放到了二楼房间,角落里,进门能看到的地方。


    童如酒看着那个行李箱,突然就想起了第一天瞿螟住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行李箱从来不打开,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地塞在里面,牙刷牙杯洗面奶都用旅行装,像住酒店。


    她当时觉得这人真的随时准备走。


    现在她知道了,他可能不是随时准备走,而是随时准备被赶走。


    毕竟瞒着她那么多事,换成六年前,她可能已经把他连人带东西都丢出去了。


    可毕竟已经过去六年。


    “规矩还是和以前一样,卫生间我们分开用。”童如酒有点不自在,“但是以后你付了房租,洗衣机和烘干机就可以给你用了,行李箱里的东西也可以收拾出来了,都闷了几个礼拜了。”


    她说得很认真,也有点幼稚。


    瞿螟眼底带着笑。


    他觉得童如酒今天有些不一样,但又很难判断这样的变化对他是好是坏,他只是知道,他想要这样幼稚认真的童如酒,已经想了六年。


    “房租需要押一付三吗?”他问。


    童如酒:“……需要。”


    瞿螟拿出手机,迅速转账。


    手机到账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两人都怔了一下。


    “你怎么还开着入账音。”瞿螟又开始想笑。


    甚至还是那种最齐全的某某某到账多少钱的入账音。


    “我喜欢听。”童如酒挥挥手上楼,逃避似的,“我睡了。”


    “嗯。”瞿螟带着笑应了一声,又在捣鼓他的蓝牙耳机,“晚安。”


    童如酒进了房间,没有马上睡。


    她靠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四海客栈院子里的灯已经灭了,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其实也才大年初三,年味还没散尽,却有人在这样的氛围里死于非命。


    手机里老矣最后一条朋友圈停在晚上十点,是一叠旧唱片的照片,配字是今天的日期。


    童如酒犹豫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给老矣发。


    她知道老矣和袁茂生的关系不错,宜伦市里能买旧唱片的地方不止这一个,可老矣一直都是在袁茂生这里买的,说他虽然是奸商,但是东西都是真东西,价格也是明摆着就是贵,买卖都是愿者上钩。


    她是见过尸体的,知道那一瞬间,其实所有的描述都太浅薄,那时候人都是懵的,脑子耳朵都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和气味被放大,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是失真的。


    她都这样了。


    更何况老矣。


    更何况那人还是和老矣关系还不错的袁茂生。


    所有的安慰都变得很苍白,她改成了给何琼发消息。


    如歌如酒:【老矣怎么样了?】


    何琼回得很快。


    何琼:【我这两天都得在局里,刚才给他打了个电话,听声音还行,有些提不起劲但是情绪是稳的。】


    童如酒在输入框里犹豫了一会,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何琼那边也正在输入了很久,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有很多话都融在这些犹豫里。


    都知道老矣这时候可能需要何琼陪,也都知道何琼背着案子不能回家是常态。


    他们俩感情很好,矛盾一直就只有这一个。


    童如酒锁了屏,叹了口气。


    楼下已经传来了熟悉的火车声,童如酒起身上床,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反复做了很多梦,梦境很混乱,只记得她不停在跑,睁开眼睛的时候,呼吸都还是急促的。


    天还是黑的,凌晨五点,她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可梦里一直在跑,她跑得有些渴,也没有了睡意。


    坐起身,她没开灯,摸索着想去一楼拿瓶冰水,却发现一楼客厅里亮着一盏灯,瞿螟背对着她面对着门口坐着,笔记本开着,他戴着耳机非常轻地在说话。


    说的是英文。


    非常轻,混在火车声里,她房门半掩着就基本听不见了。


    童如酒握着二楼栏杆听了一会。


    他在工作,大量的声音相关的专有名词,说得很简短,用的语气也是工作时的语气。


    凌晨五点。


    难怪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在白天和他国外的工作室联络过。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啦,我就周五周六双更,等只有十章存稿的时候,我会宣布只有单更的!!


    食谱再等等哈,我在研究豆腐包子……


    还有之前评论里问我巴斯克蛋糕的,这蛋糕配方其实挺简单的,主要是表面烤到焦糖色这个得用自家的烤箱实验,每个烤箱上色温度不一样,模具里面的烘焙纸要高出模具很多,方便它膨胀以后回缩,然后烤的时候不要水浴,也不要打发,另外就是……别减糖……这蛋糕好吃就不能减糖,所以它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家的餐桌,因为他的含糖量几乎是奶油奶酪的五分之二……


    评论留言前四百红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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