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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别得寸进


    这老板最开始是看不惯瞿螟的, 做生意的多少都迷信,这人快过年了穿着一身黑戴个黑口罩,看着就不喜气。


    但是, 走进了细看,他长袖卷起来露出的那块腕表是朗格猫头鹰的, 他在二手市场做电器生意,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五六十万的表, 这样的人来旧货市场, 只要能谈成, 那一般就都是大单生意。


    想到这里, 老板就更怄了。


    过年前旧货市场没什么生意, 又是下午容易犯困的时间,老板话匣子一打开,后面几乎不用童如酒他们怎么问, 倒豆子一样就倒出了原委。


    还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地,说书一样。


    那台索尼TC-D5 Pro是老板一个月前收的,估计是想让瞿螟知道他是个收东西有很多门路的人, 所以把收磁带机的过程说得非常曲折离奇,什么对方以前是个大家族, 很有钱,做黑陶的,现在没落了, 什么东西都拿出来卖, 喊了三个搬运工搬了一堆东西来旧货市场。这磁带机是顺带的, 塞在角落里都没人注意,差点当垃圾丢了,是他慧眼识珠拦下了。


    “那家人祖上应该是有点文化的, 传到这一代全没了,这磁带机也没有什么保养,全是灰,里头的结构也坏得差不多了,我拿来修了一个多礼拜才修好,本来想换个皮带再把外壳改一下给它定个好价格卖掉的,结果我定的皮带还没有到就被偷了。”


    “皮带没换过?”瞿螟抓住了重点。


    “还没来得及啊,这皮带不好找,我也是找人定做的。”老板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从柜台里拿了条黑色的皮质带子往柜台上一丢,“那机子皮带不行,录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杂音。”


    “你要是真想要,我再帮你去市场收,保证比之前那台状况要好。”老板开始做生意,“我看你也是个懂行的,这东西磨损得太厉害了,修了以后总有瑕疵,倒不如直接再收个保养更好的。”


    “我不骗你,他们家东西都不行,你旁边那个留声机也是他们家拿来卖的,里头全都被虫子蛀空了,真是败家子,好东西一点都留不住。”老板指了指瞿螟旁边的一台收音留声机一体的柜子,木头柜子,看起来很残破的样子。


    “这型号的机子不好收吧。”童如酒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了回来,“我看网上二手市场上都很少有卖的。”


    这一下又戳到了老板的伤心处,哼哼几声不说话了。


    “追不回来了吗?”童如酒又问,“这市场都是熟面孔,谁偷的您心里没底?”


    老板看了童如酒一眼,又摘下老花镜看了眼,啧了一声:“姑娘你挺眼熟啊。”


    “我是周矣辰朋友,之前过来买过唱片的。”童如酒对老板笑笑,又指了指瞿螟,“他是真的挺想要这机子的,没办法追回来吗?”


    “哎你是老客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这要是个内行人偷的,说不定我还真能追回来,但我这机子丢的特别离奇,丢机子的那天,我店里根本没客人来。”


    “而且吧……”老板压低了声音,“我这里的东西你是老客你应该知道的,放架子上是有真东西的,那是真的贵东西,结果这贼什么东西都没要,就偷了那机子。”


    “那东西说实在的,又破又旧,外壳都快散架了,外行人眼里也就一块破塑料,我都不知道这贼偷了这东西干嘛用。”


    “哪天被偷的?”瞿螟问。


    老板蹙眉看了眼瞿螟,倒真的回答了他这个问题:“十天前,那天市场每年一次的舞狮会,晚上市场的人会凑一起吃顿饭,算是我们市场的年会。”


    “我那天就没开店,就中午回店里睡了个午觉,跟今天一样,门都是半开着的。”


    “您店里没监控?”童如酒四下看了看。


    “老市场装个鬼的监控。”被偷了的老板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童如酒:“……”


    瞿螟已经放弃聊天,转头去看架子上摆着的东西。


    没有什么能入眼的,这老板吹得再玄乎,这店也不过就是个看起来即将倒闭的老市场里的老旧小店。


    他最后拿了两盒磁带,一盒十盘,没拆,整盒放在柜台前:“结账。”


    没有机器,也问不出谁偷的,更无法确定那天被偷的机器到底是不是凶手偷的,他觉得今天的收获可能也就是这两盒磁带了。


    老板挺开心,估计是今天的开张生意,他对瞿螟还有贵客滤镜,想把瞿螟做成常客,夸了一句:“你这买东西一看就是内行的,这磁带就应该一盒一盒卖,拆了买回家不用,我们这海边没多久就潮了。”


    这真是硬夸。


    瞿螟却莫名其妙地接了一句:“你这还能拆了盒卖磁带啊?”


    “一般是不给的。”老板又吹上了,“但是总有那么几个手里没钱又想玩玩的,我就给他们一盘盘拿了。”


    “买的人多吗?”瞿螟问。


    “上周还有个,在我这里挑挑拣拣半天,就买了两盘空磁带的。”老板叹了口气,“生意不好做啊,爱玩这个的人也不多了。”


    “上周什么时候?”瞿螟付完钱,又拿了两盒磁带放柜台上,看着老板,“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老板这次没马上回答,他先再次亮了一下收钱码,看着瞿螟笑了笑:“我看老板你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打听什么的吧?”


    “嗯。”瞿螟也不否认。


    “就年会第二天,上周二下午,也差不多这个时间点。不过那人应该跟你没什么关系。”老板收了四盒磁带的开口费,倒是也并不隐瞒,“中年人,中等身材,手很糙,看着像做力气活的,跟你们两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长相还记得吗?”瞿螟又问。


    “就普通人的样子。”老板蹙眉,“怎么了?这人犯事了?”


    “没。”瞿螟不再追问,反而掏出了他自己的名片,“我们是做音效的,是真的想要那台机器,你之前修机器的时候试的磁带能给我们几盘吗?录了声音看效果的那种,如果有,我也可以花钱买。”


    “唉哟,做声音的啊。”老板看着名片笑了,“还都是英文。”


    “不过你找我算找对人了。”老板在柜台里摸了摸,摸了两盘磁带出来,“我还真留着录音磁带,那机器虽然破,录出来的声音确实高级,我都没舍得洗掉。”


    最后瞿螟又花了两盒磁带的价格,把这两盘磁带收了。


    走的时候老板都起身把人送出来了,笑眯眯地让他常来。


    童如酒看看他手里捧着的几盒磁带,又抬头看看他。


    “干嘛?”瞿螟觉得她这眼神怪怪的。


    “没。”童如酒转开眼,“就觉得钱挺好用的。”


    瞿螟花钱买磁带前,她都快要以为他们今天得无功而返了。


    结果买个磁带就峰回路转了。


    她就觉得瞿螟这次回来以后,身上金钱的味道有些重,和六年前那个虽然是个富二代却不怎么爱用钱办事的性格不太一样。


    “这两盒磁带能对比出那机器是不是凶手录音的那台吗?”童如酒问。


    她对这种古早的东西不怎么熟。


    “能确定百分之八九十。”瞿螟说得保守,“再加上上周二午后的时间点,应该能跟许澈他们说了。”


    “如果能确定的话,最多只能说明凶手那台磁带机是从旧货市场偷的,能大概确定偷的时间点是十天前。”童如酒边说边琢磨,瞿螟在旁边捧着磁带盒,受伤的手虚虚地拉着童如酒,以防她又踩人家地摊上去,“但是这些和上周单买磁带的那个客人有什么关系?那人会是凶手吗?他才偷了机器,会又跑到同一个地方来买磁带吗?”


    “不知道。”瞿螟回答的非常干脆。


    “但是这是我们能问到的全部了,剩下的就交给许澈他们。”


    “我们只是负责解析声音的专家顾问,其他的不需要特别投入。”瞿螟这话说得不像之前那么漫不经心,有些严肃,“这是杀人案,我们只做自己能做的,其他的都不要参与,太危险了。”


    童如酒安静了一会,一直到上车发动车子前,她才又问了一句:“关于这个杀人案,你的角色和我的角色是不是不太一样。”


    “你说的那些其他的,你是不是已经参与了?”她转头看他。


    “嗯。”瞿螟这一次果然又没有瞒着她,“禾城那边,我也是专家顾问。”


    童如酒唔了一声,发动车子,想了想又挂档熄了火。


    “瞿螟。”她说,“这是个杀人案,我也确实只懂一点声音相关的皮毛,所以和这个案子有关的,我只会做你和许澈他们让我做的事,多余的,我不会去碰。”


    “我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里的。”她承诺。


    如果是六年前,他刚才说的那些东西足够他们俩大吵一架了,瞒着她一直在跟禾城的案子,同样都是普通人,他在做的事却不允许她去做。


    有所隐瞒,用单方面为她好的理由限制她,不够尊重她,这些都是她最讨厌的点。


    但是现在,她只是唔了一声,就决定配合。


    她学会了压制情绪,也学会了藏起自己的性格和意见。


    也或者,她只是真的画下了句号,他变成了那个不能左右她情绪的人。


    “那那个项目呢?”瞿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故意去惹她,“我是甲方,能不能也听我的?”


    童如酒发动车子。


    “别得寸进尺。”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却发现瞿螟并没有打算继续跟她争这个项目的话语权,听了她的话,反而笑了。


    神经。


    童如酒不再理他,打开了车载广播。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快乐呀~


    你们有没有吃过五谷磨房零糖的那个芝麻糊,特别香特别好吃。然后他家居然出新版了……比旧版难吃好多好多然后旧版还买不到了啊啊啊啊啊,痛失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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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她突然想起


    回到工作室以后, 就是童如酒很熟悉的加班节奏。


    晚饭是园区食堂的外卖,鱼狸工作室是食堂的包月用户,来送餐的阿姨给工作室送了几年的饭菜, 知道这几天他们工作室多了个长得很俊俏的男人,那男人餐餐都要一小袋辣椒酱。


    今天没有辣椒酱, 阿姨居然送了一瓶药酒过来,理由是瞿螟手受伤了。


    “你们年轻人不讲究, 伤筋动骨的要忌口的。”阿姨笑眯眯地, “我跟你说这药酒可管用了, 我上次被餐车砸了一下手, 都动不了了, 擦了两天就差不多了,这是剩下的,我拿着也没什么用, 就给瞿老板好了。”


    这园区看着大,公司和公司之间都没有什么交集,但是那些维持园区基础设施的基层工作人员之间的关系却很紧密。


    这些人是消息最灵通的, 虽然消息传来传去大多都有些失真。


    童如酒的鱼狸工作室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印象是很好的, 老板大方,唯一的员工也友善,平时要搬个东西做点录音, 都会私下给报酬, 不像有些公司, 看起来光鲜亮丽,抠门得很,还喜欢占便宜, 找人搬东西帮忙都不给钱。


    瞿螟来的第三天,他们就都知道地下一楼那个工作室里来了个大人物,拿过很多奖,就是可能身体不太好,大白天很少有人看到他在外头溜达。


    他今天这手伤很显眼,地下室停车场的保安看到了,那基层员工就基本都知道了。


    童如酒拿过那半瓶药酒,给阿姨拿了一瓶饮料,道了谢。


    阿姨一边推辞一边捏着饮料笑眯眯地走了。


    “园区这些人,是不是创业卖药酒的?”瞿螟拿着棕色玻璃瓶对着光研究半天,“怎么一受伤一个个的都给我推这东西。”


    “我们平时找他们干活都给钱的,所以他们对我们也友善。”童如酒拿过药酒,“你要试试吗?”


    和基层维护人员搞好关系这一招,其实也是瞿螟教的,那时候在学校做项目,瞿螟就很喜欢和保安聊天,逢年过节还会给他们带条烟,他说这样要架设录音设备方便很多,而且和他们聊,能知道很多学校八卦。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瞿螟皱了一下鼻子。


    童如酒拿着药酒晃了晃。


    瞿螟无奈,伸手拿过了药酒,单手打开瓶盖对着自己右手就倒了上去。


    “你不搓一下吗?”童如酒看他倒完药酒找了个餐巾纸擦干净就算完事了,忍不住了。


    “那多痛啊。”瞿螟对着空气晃了几下手,“这样就行了,吸收了。”


    童如酒:“……”


    药酒的味道确实难闻,尤其瞿螟还在甩,虽然已经擦干了,味道却一下子在地下一层的工作室里弥漫开来。


    她蹙眉,吸了吸鼻子。


    毫无预兆地,耳边今天白天一整天都不怎么有存在感的排气扇声音一下子嗡了上来。


    她伸手,拽着瞿螟的袖子把他右手拉过来,放在了鼻子下面。


    瞿螟知道这很荒唐,那一刻他差点以为童如酒要咬他,下意识就想缩手。


    “别动我又不咬你。”童如酒闻完他的手,又拿了药酒倒出来一点在自己的手心,搓开了闻。


    “怎么?”瞿螟闲散的表情也顿住了。


    童如酒有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动作,每次幻听严重的时候,她会侧着头。


    像是躲避什么声音一样,手会无意识地抬起来想去捂,有时候手上有东西,她就会侧着头。


    “我……不确定。”童如酒又把自己手抬起来让瞿螟闻她的手心,“之前在仓库工具间里,你有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


    童如酒手心的药酒倒的挺多,搓开以后味道比瞿螟手上的还要冲,一股浓烈的樟脑和酒精的味道钻进鼻腔。


    “还是要再酸一点……”童如酒自言自语。


    “你在工具间里闻到过这个味道?”瞿螟又闻了闻自己右手,药酒完全挥发后,酒精味道没有那么重了,就只留下了樟脑的味道,还有一点陈旧木材发酵的酸味,但不明显。


    闻久了,其实就是普通药酒的味道。


    “那工具间里的味道太杂了,又臭……”童如酒蹙眉,侧着头,“我只是闻到这个味道就……”


    “有幻听?”瞿螟把她的话接了下去。


    “嗯。”童如酒抬眸看着他,“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当时工具间里真的有这个味道,让我记忆有了链接。”


    “嗯。”瞿螟把药酒瓶子盖上,找了个保鲜袋装好扎紧塞进了柜子里,然后把工作室的新风系统开到最大,自己则去了小厨房,刚才说搓了痛死的人,现在拿洗手液洗手搓手动作一点都不带迟疑的。


    “你也洗一下。”他转头看着发愣的童如酒。


    “你手不痛吗?”童如酒看他搓手的动作都觉得手痛。


    “还行,这药酒挺管用。”瞿螟睁眼说瞎话,挤了点洗手液在童如酒手上。


    这动作很自然,瞿螟怕药酒味道加重童如酒的幻听,现在心思都在怎么把味道消除上,并没有那么在意肢体接触。


    童如酒却怔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叫瞿螟师父的。


    其实她最开始是和其他学生一样,喊瞿螟瞿老师的,后来熟了一点,她就和其他项目组的人一起喊他瞿总或者瞿哥,那时候,她只是单纯地崇拜他。


    带着点仰视。


    所以一直是有距离的。


    瞿螟这人其实是有点轻微洁癖的,他自己并不承认这件事,但是在洗手这件事上,他的频率是高于普通人很多倍的。


    他总是随身带着消毒纸巾,时不时拿出来擦一下。


    有一次野外采音,人数不多,童如酒分到的任务是河道那边的收音,禾城雨季,回大部队交差的时候衣服裤子已经全都是泥,手上也都是灰。


    瞿螟当时就在旁边,顺手递给她一包消毒纸巾。


    童如酒当时是真的脏,接过来也没仔细看纸巾的成分,直接就拆开用了。


    结果,回去的路上手上脸上就都是红疹,接触过纸巾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片状斑块,钻心的痒。


    她其实至今都不知道那包消毒纸巾里面到底是什么成分引发了她的过敏,因为那天之后,瞿螟随身就不带消毒纸巾,改成免洗洗手液了。


    洗手液携带上比纸巾麻烦很多,他用得又频繁,包里经常塞好几瓶,有时候还会因为瓶盖没盖紧漏出来倒得一个包里头都是洗手液。


    别人问他为什么不用纸巾,他只是笑笑说过敏。


    他这人紫外线过敏,所以任何过敏源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挺合理,只有童如酒心底知道,过敏的人是她不是他。


    和她一起出去采音收尾的时候,他会像现在这样,让童如酒伸手,然后往她手心里挤两滴洗手液。


    童如酒有时候会看着洗手液傻笑,瞿螟就会啧一声,带着笑很嫌弃地盖上洗手液盖子。


    这变成了他们俩之间第一个秘密。


    有了秘密,就有了亲密感。


    有一次在山里录音,要录晨曦,项目组去了五个人,搞了个帐篷在山顶露营,晚上都窝在瞿螟的大帐篷里看电影。


    那是一部仙侠片。


    非常无聊,也不知道谁选的,但是喝了酒看,都看得兴致勃勃。


    童如酒挨着瞿螟坐,在他又一次拿出洗手液搓手的时候,凑过去悄悄地说:“我以后叫你师父吧。”


    搞特殊化,比瞿老师和瞿哥都亲密,像是他们俩另一个小秘密。


    瞿螟是很当得起师父这个称呼的,没恋爱之前,她遇到什么事都会问瞿螟,小到师父今晚吃什么,大到师父你觉得我这种八字以后会不会变成比你还厉害的大师。


    “你发什么呆?”瞿螟又洗了一遍手,转头看童如酒还盯着她自己的手心发呆。


    只是发呆,因为头没有侧着,也没有捂耳朵。


    “瞿螟。”童如酒抬头看他。


    “嗯?”瞿螟抽了张纸擦手,应了一声。


    “你说……”童如酒说得很慢,“为什么我耳边的排气扇声一直没有消失?”


    瞿螟擦手动作顿住,看着她。


    她有很久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了。


    六年前的童如酒,那个什么问题都要问问他的逆徒,就是用这种语气每天每天在他耳边徘徊的。


    重逢之后,他说的每句话她都要反驳一下,遇到问题也再也没有问过他,她自己都能解决,她不再需要他。


    所以他几乎要以为,童如酒用这种语气说话,只是他记忆里的幻觉。


    “我……”瞿螟嗓子莫名干涩,发了一个音以后,清了清嗓子。


    “看到尸体,闻到可能会有链接的气味,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童如酒却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在意他的卡壳,“好像只要我的情绪不是一条直线,它就会试图靠近我。”


    “所以你才一直在控制情绪,害怕失控?”他嗓子还是哑的,却也用了当年回答问题的语气。


    童如酒点点头:“嗯。”


    “听到声音,你会觉得恐惧吗?”他问她。


    “会。”童如酒想了想,纠正,“之前会,这两次似乎好了很多。”


    她以前会躲,会觉得这声音是某种不幸的象征,会觉得这声音如果一直不消失,她就没办法再做音效,她会被过去拉到深渊里。


    可是她刚才在听到排气扇声的时候,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去证实,她去闻瞿螟手背的味道,去证实是不是药酒让她幻听变得严重。


    “我好像没有那么怕了。”她说,这次说得很肯定。


    “长大了吧。”瞿螟站直身,丢掉擦手的纸巾,“或者我每晚放的火车声起效了。反正没有负面情绪肯定是好事。”


    童如酒:“……”


    是了,瞿螟以前也是这样回答她问题的,不管多大的事,反正他的答案总是会让她觉得他在敷衍她。


    却又会觉得可能有点道理。


    因为回答的轻松敷衍,会让她觉得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干活。”瞿螟打了个响指,“我得把今天收集到的资料和问题都发给许澈,一会会有个电话会议。”


    童如酒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一点。


    这是瞿螟回来后,她唯一的一次心情上扬,心里头很压抑的东西被松开了一个口子。


    只要不谈过去的感情。


    只要把时间回退到他们恋爱前。


    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自己的师父。


    吊儿郎当漫不经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那个师父。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个黑陶的插曲,是姓刘的,因为我当时需要找一个败家子,一想刘家最不缺这玩意儿就顺手用了,不算联动哈,不看消失点也不影响剧情的,只是看过的会笑一下因为毕竟他们家真的都是败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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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许警官,


    这应该是这十天以来, 童如酒情绪最放松的一天了。


    其实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放下纠结,把她和瞿螟的关系固定在师徒, 他们最早的羁绊上。


    毕竟重逢后瞿螟的第一句话就是叫她逆徒。


    在两人一团乱麻的关系里,似乎只有这个关系, 是真的没有什么负面记忆的。


    至于瞿螟……


    旧货市场带来的磁带已经做好了比对,他此刻正在摆弄设备和资料准备和许澈开电话会议, 看起来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是六年前, 童如酒可能真的就会觉得瞿螟应该就是这样的, 任何事都不会让他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项目来回折腾又是资金问题又是人员关系问题, 好几次都闹的差点进行不下去,她都没见他有什么不开心的,还能没心没肺地给她庆祝生日。


    但是六年后, 她自己也成立了工作室,她看了很多人情冷暖,真正学会了察言观色以后, 她听到了瞿螟回答她问题的时候干涩沙哑的嗓音,和不太自然的尾音。


    他在克制情绪。


    他飞快地回到了师徒的位置, 克制了他其他的情绪。


    那些隐瞒着她,也从来不打算告诉她的东西,在瞿螟这些微弱的变化里, 有了一点点模糊的形状。


    “我接了?”语音电话铃响起, 瞿螟侧头看她。


    童如酒正双手托腮看着他发呆, 表情样子甚至周边的环境,都瞬间和六年前重叠。


    瞿螟一个错神,把语音电话掐了。


    许澈那边反应非常快, 童如酒的手机立刻就响了。


    童如酒:“……”


    瞿螟:“……”


    “……抱歉。”对面是何琼,童如酒手忙脚乱地接起手机,还没等对方开口就先滑跪,“刚才不小心误触,你让许队重新打一遍吧。”


    “差点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何琼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稍等,我让队长打过来。”


    童如酒清清嗓子,挂了电话。


    瞿螟转身喝了口茶,接起了许澈的电话会议。


    工作室的通风系统还不错,就这会功夫空气里的药酒味道已经基本闻不到了,会议开始前童如酒泡了两杯柠檬茶,现在工作室里弥漫着一股柠檬香。


    许澈并没有追问刚才被挂掉的语音电话,也没有过多寒暄,一开始的话题就是昨天晚上的那封录音文件,也很快地就绕到了今天的旧货市场之旅。


    “昨天晚上发过来的电子邮件录音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因为声纹频段特殊,基本可以锁定是索尼TC-D5 Pro,我有一台,但是在国外没有带回来。所以我们今天去旧货市场本来是想去看看有没有相同型号的磁带机,可以买回来试一下声纹是否一致,但是有意外发现。”


    “旧货市场只有一家是卖这类二手旧电器的,老板在一个月前收了一台索尼TC-D5 Pro,十天前市场年会的时候被偷。”


    许澈那边很安静,没有人插话。


    “老板收到这台索尼之后做了维修,留下了两盒试录音的磁带,我拿回来了,和之前录音的频段基本一致,因为内部构造原因,他们出现的卡顿和噪音时间点都能对得上。从技术角度来说是同一个设备录出来的可能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因为底噪可以相似,但是因为皮带老化导致的噪音时间点是只有同一台机器才会出现的声纹。所有文件我都已经发到工作组,这两盒磁带我也打包好,等你们回宜伦或者明天你们同事过来拿走就可以。”


    “其他的呢?”许澈问,“关于被偷的那台索尼,老板有没有其他线索。”


    “没有,但是上周二下午,也就是九天前,有一个中等身材做力气活的中年人过来买过两盘空白磁带。”


    许澈沉吟:“你怀疑这人是凶手?”


    “主要是时间点,周海明的死亡时间是十天前深夜,抛尸时间是九天前,如果这人真是凶手,我们可以把抛尸时间放在中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可以缩小范围。”


    童如酒看了瞿螟一眼,周海明死亡的具体时间是许澈早上在群里说的,法医刚刚确定死亡时间是十天前十一点到第二天凌晨。


    和旧货市场老板沟通的时候,她全程就在旁边,完全没有想到缩小范围这件事。


    “但是在杀人几小时前去偷录音机,又在杀完人之后去同一个地方买磁带,这个行为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何琼在那边问了一句。


    “如果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凶手已经用同样的手法杀了两个人,他并不害怕被知道,相反,他一直在做一些漏洞百出的事情增加自己的存在感,我觉得他很享受这种挑衅的感觉。”瞿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昨天发给你们的邮件里面,有他很全面的侧写,这个凶手是有非常典型的无组织型犯罪特征的,他智商不高,认知狭窄,反侦查能力全靠直觉,一旦牵扯到他病态症结的地方,他的行为就会变得不顾后果,极其粗糙。所以他做出这种事,是符合他的性格侧写的。”


    瞿螟知道童如酒在看他,因为他跟她说他只学了几个月的犯罪侧写,还因为他并没有告诉她,在禾城,他是这起案子的专家顾问,也是半个犯罪侧写师。


    但这本身就不是能瞒得住的事情,经历了昨晚之后,他看到了童如酒眼底的痛苦,他明白了痛苦的来源。


    那么,在和童既白那个该死的约定范围外的事情,他将毫无隐瞒。


    “他陆续给我和如酒都发了邮件,发给我的邮件是宜伦创业园的照片和一个伪造的非常粗糙的抛尸录音,发给如酒的,则是一段他认为已经加密了的更难破解的出现在现场的声音。这些在他杀人的作案手法之外的多余动作,都是为了满足自身情感需求用的。在临床上,这是典型的镜像投射,他想要在我最擅长的领域挑衅我,他能从这样的挑衅里获得快感。”


    “用你最擅长的事情来挑衅你?”许澈顿了一下,“那么他这封邮件为什么会单独发给童如酒?”


    “因为那封邮件里解析出来的声音,是我的噩梦。”童如酒加入对话,声音并没有什么起伏,听起来是惯常的柔和,“我因为六年前那起杀人案有了PTSD,具体表现就是在情绪波动严重的时候,耳边会出现排气扇声。凶手发过来的这个邮件,排气扇声就是我幻听里的。”


    “你的意思是,凶手知道你有幻听?”许澈声音比之前更严肃了一点,“你有幻听这件事,一共有几个人知道?”


    “我父母,我哥嫂,还有禾城和宜伦三甲医院的精神卫生科的医生,我只有一开始严重的时候挂过专家号,后续的复查都是随机门诊挂号的。”


    童如酒顿了下,补充:“还有瞿螟也知道。”


    “也不能排除只是巧合,如酒的幻听就是抛尸现场的排气扇声,凶手也有可能是只是觉得那个声音有代表性,或者这声音对凶手也有特殊意义。”瞿螟却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不过这些在我们知道凶手杀人的真正目的之后,才能确定。”


    许澈安静了几秒钟,再次开口:“旧货市场只有进出口和中心地方有监控,我会让人去查十天前和九天前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但是有一件事,我和瞿老师是持相反意见的。”


    “瞿老师一直认为凶手挑衅的目标是你自己,但是从凶手单独给童如酒发邮件的那一刻开始,我觉得凶手的目标已经变成了两个人。”


    “我是警察,我不会排除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风险点,我也希望你们能重视这个邮件,之后如果再次出现旧货市场这样的线索的时候,不要两个人单独去,最好能事先告知我们你们想要去找什么线索,我们这边部署好了,你们再出发。”


    瞿螟转着手里的笔,没有出声。


    童如酒也没有再说话。


    “禾城这边也有进展。”许澈也没有等瞿螟表态,径直说了下去,“六年前受害者的近亲属已经确认了死者身份,细节我们回宜伦后再谈。”


    “好。”瞿螟应了一声。


    停了两秒,他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许警官,周海明是不是左撇子。”


    “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何琼,“周海明和周海运这两兄弟都是左撇子。”


    “那六年前的受害者,能确定他的用手习惯吗?”瞿螟又问。


    “目前不能,受害人离家出走二十几年,走的时候只有十几岁,家里人对他的记忆很模糊了。”许澈沉吟了一下,“不过我可以在查后续死者社会关系的时候注意一下,这点有什么特殊的吗?”


    “我只是突然想到,还没有具体念头,只是直觉。”瞿螟顿了顿,“但是我建议查一下比较好,凶手的仪式感非常强,尸体上最大的特征就是左右手互换,我觉得他可能对这件事有执念。”


    他是因为今天早上搬运工盯着他左手看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的念头,没有什么根源,但是确定周海明是左撇子之后,他这个念头开始成型。


    挂了电话会议,工作室里很安静。


    瞿螟是在等,等童如酒问他为什么会和许澈他们聊犯罪侧写。


    而童如酒,只是低头发了几条微信,打字速度很快,嗖嗖地打了几分钟,突然站起身。


    瞿螟吓一跳:“怎么?”


    “老矣和何琼吵架了……”童如酒晃晃手机,“我给老矣打个电话,他在微信里哭十几分钟了。”


    表情很正常,完全没有想问问题的样子。


    瞿螟:“……哦。”


    他原本微微前倾准备好接受她质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慢慢靠回了椅背上。


    她不再问他了。


    这类的问题,她以前肯定会揪住不放的,但是这次,她连表情都没有再变一下。


    她对他的态度也没有那么对立了,不再找他麻烦,不再跟他对着干,今天甚至把自己幻听的事拿出来和他讨论,像以前他们还是师徒那样。


    她……


    是真的画上了句号,准备向前走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作话是不是容易卡bug,每天都有人问为什么今天没有作话的,有的有的呀,我那么话痨。


    说起来,红烧羊排的时候里面放点姜黄粉意外的很不错哎,你们可以试试,因为我老家一直都是放橘子皮的,但是现在没有砂糖橘了,我感觉姜黄粉一股陈皮味,就放进去了,味道还蛮好的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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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如果你和


    童如酒做了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


    她梦到了自己和瞿螟还在恋爱的时候, 梦里面其实是挺愉快的。


    想要录城市里相对安静的声音,总是得等到深夜,瞿螟会开车带她绕过大半个禾城, 去那种老城区的小巷子、郊区快要废弃的天桥,或者有人味一点, 去凌晨快要收摊的零散夜市摊。


    那晚,瞿螟和童如酒肩并肩坐在一家炒粉店的桌子上, 旁边是他们架设的录音器材, 桌上是他们两点的没吃完的炒粉。


    炒粉不好吃, 临近结束, 一点荤菜都没有了, 老板给他们炒了两份纯素的,没有酱油只放了盐。


    老板在收摊,锅碗瓢盆叠在一起, 从三轮车上拎了一桶水,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开始清洗那些盘子。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车辆也是偶尔经过,空气里有夜宵残留的食物味道, 也有燃尽的烟火气。


    这是城市铅华褪尽后的静谧时刻,所有东西都慢了下来,带着城市独有的浪漫。


    童如酒靠在瞿螟肩膀上, 闭着眼睛安静地听。


    瞿螟偶尔会去调一下收音角度, 但是每次移动都会尽量放平他的肩膀, 他可能以为童如酒睡着了,每个动作都很轻,连呼吸都放轻了。


    “吃完啦?”老板走过来, 想收走最后两个盘子,看到童如酒的样子,连忙压低声音,“哎呀,你女朋友睡着了啊。”


    “嗯。”瞿螟应得很轻,怕童如酒醒,用的几乎是气音。


    “你们这工作也是辛苦的。”老板也压低声音,收拾桌子的动作都慢吞吞的,“大半夜的,小姑娘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瞿螟笑了笑。


    老板也不再说话,轻而快地收拾完桌子,开始正式洗碗收摊。


    “起来了。”瞿螟伸手顺着童如酒的耳廓划到她眼角,“老板要收摊了。”


    童如酒睁眼,伸手抱住瞿螟的腰,把头埋在他颈窝:“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没睡的。”


    “刚才说话的时候。”瞿螟声音带着笑,摸了摸她的耳朵,“你耳朵听声音的时候会动。”


    “痒痒!”童如酒笑着缩脖子。


    梦里面的瞿螟却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起来了,回去睡。”


    童如酒:“……”


    她睁眼。


    梦里面的那个人就坐在她对面,录音房里,显示屏的荧光幽幽的,上头是繁乱的波形图。


    她在工作室。


    今天是分析仓库声音的第四天,夜里三点多,他们两个连着熬了四天大夜,终于做完第一遍初筛,过滤掉了所有负重低于50斤的搬运脚步声,因为法医关于死者周海明死亡时间的推论结合他们在旧货市场的发现,许澈把重点筛查放在了抛尸当天的中午到晚上,整体筛查时间少了一大半,筛查结果也比预期的快了三天。


    人都被筛成了傻子,童如酒醒了以后脑子都是懵的。


    “我把结果发过去了,回去睡吧。”瞿螟已经关了电脑,他右手已经没有那么肿了,只是连续熬夜,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叫了代驾,我怕你开车会开到沟里去。”出了工作室,瞿螟揉了揉脖颈,低头看手机,“代驾在车旁边了。”


    童如酒跟在他后面也低着头在看手机,刚才工作的时候她手机调了静音,现在打开声音,微信响了好几声,都是老矣。


    童如酒随手点开了一条就是哭腔,她默默地又关掉。


    “他俩还没和好?”瞿螟在前面也听见了。


    “嗯,何琼回宜伦以后就没去找过他。”童如酒揉着眉心,往后看了一眼。


    “嗯?”走在前头的瞿螟像背后长眼睛一样,迅速停下脚步转头。


    “没什么。”童如酒疑惑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么晚了,怎么还有清洁阿姨在地下停车场。”


    瞿螟顺着童如酒的视线往后看,有两个打扫阿姨蹲在清洁推车旁边,看到他们都在看她们,起身推着车走了。


    这个点,确实反常。


    瞿螟也多看了两眼。


    但这真的就只是两个普通的清扫阿姨,推着车很快就消失在拐角了。


    “上车吧。”瞿螟和代驾核对了手机末尾,打开后备箱方便代驾司机放折叠车。


    司机是个年轻人,也很健谈,看到他们就说了一句:“哎你们园区真是二十四小时的啊,我刚才过来看到两大妈在这边打扫卫生,大半夜的。”


    瞿螟一顿。


    童如酒也一顿。


    “稍等。”瞿螟拦住了打算上驾驶位的代驾司机,一边回放车里面的车载记录仪,一边检查车子里的情况。


    没有人靠近过车子,车载记录仪也只是显示夜里两点多,这两阿姨推着清洁推车过来吸尘,经过他们车子的时候,两阿姨交头接耳说了两句,绕了两圈就走了。


    吸尘声音很大,也听不清阿姨在说什么。


    “我明天问问保安。”童如酒坐到车后座。


    瞿螟又绕到车前面打开了引擎盖,也没有异常。


    代驾小哥被这一连串操作弄得有些害怕,开车的时候还特意打开手机录像,说你们两个这样我会害怕的呀,这大半夜的。


    幸好,一路都没什么事。


    临近春节,宜伦这样的旅游城市变得更加热闹,一路挂着红灯笼,远远近近的饭店这时候都还开着,人声鼎沸的,很快就冲淡了停车场里的小插曲。


    童如酒安静地看着窗外,又想起了那个梦,和梦醒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瞿螟的脸,那时候她还带着梦里的情绪,瞿螟应该是看出来了,从那一刻开始,他几乎不敢和她对视。


    她其实越来越肯定,瞿螟当年应该是没有同意分手的,她甚至觉得,瞿螟对她似乎仍然是有那方面感情的,他那天晚上发疯说让她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似乎是真心的。


    可是,为什么。


    六年了,前两年,任何一个时刻,只要瞿螟出现在她面前,用刚才叫醒她时候的眼神看她,她都能马上扑上去抱住他。


    但是六年了,所有的情感都化成了怨恨和疑问,甚至连过去梦到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醒来以后都会觉得难受。


    明明曾经那么好过。


    还有一对一直都那么好,最近却吵得悄无声息的老矣和何琼。


    老矣已经严重到开始影响工作了,这两天外采的录音基本不能用。


    而何琼,在他们把录音初筛发过去以后,跟童如酒约了个吃饭的时间,因为童如酒和瞿螟都不能落单,她们两人吃饭的时候,许澈和瞿螟正在街对面的一家咖啡馆聊天。


    “应该是犯罪侧写什么的。”何琼说,“我们国家这类连环案件少,这方面的经验并不多,许澈最近做了不少功课。”


    童如酒看了她一眼。


    她们今天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挺雅致的,座位都是卡座,离得远,很安静,灯光也柔和。


    这么柔和的灯光下,何琼的脸色也仍然苍白。


    “这种时候就别给我推销你们许队了。”童如酒吃了一口暖锅里的烫牛肉,“不谈谈你和老矣么?”


    “没什么好谈的。”何琼点了酒,自斟自饮地喝了小半瓶,“就那些老生常谈,我太忙了没时间,以后结婚怎么办。”


    “我也真不知道跟他谈什么。”何琼叹了口气,“这次去禾城是突然接到的命令,那会我刚在他床上躺平。”


    童如酒:“……”


    她也倒了一小杯酒,和何琼碰了碰。


    “可能我这个职业不适合结婚吧。”何琼再次叹了口气。


    “那你还把许澈介绍给我。”童如酒也叹了口气。


    何琼:“……你比老矣独立吧,不至于粘人粘成老矣这样。”


    童如酒笑笑,没吭声。


    当年她恋爱可粘人,粘得瞿螟都没了脾气。


    不过如果再恋爱,她可能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了,投入度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何琼斜眼看着童如酒,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会想和瞿螟复合吗?”


    “如果你和老矣分手,你会想和他复合吗?”童如酒也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何琼瞪她,屈指敲了三下桌子呸呸呸了三声:“童言无忌。”


    “不过应该不会。”何琼迷信完认真想了想,“我跟他这样情感浓度的关系如果破了,应该就修不回来了。”


    亲密和信任建立起来很难,破了以后再重新建立,会比直接找新的更难。


    何琼不是会自找麻烦的人。


    “我以前也以为我不会。”童如酒苦笑了一下。


    何琼挑眉看她。


    “我现在有种很奇特的感觉。”童如酒斟酌着用词,“我之前跟他分手不算分得特别干净,现在他的态度让我觉得……”


    他们是不是没有分过手。


    “那他挺渣的啊……”何琼没等到童如酒省略号后面的话,愣了一会,感叹,“我也是这次去禾城才知道的,他这几年一直在帮邵玉山做环境音专家,回国好几次。”


    童如酒看着她,表情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你们又不是分开六天,六年了啊,如果分不干净,他回禾城那么多次都没想着要找你吗?”


    童如酒愣住。


    “其实我一直没觉得你俩会复合。”何琼没注意到童如酒的表情,“毕竟你俩也不是没机会的,虽然这几年你一直都在宜伦,但能有多远啊,飞机两三个小时的事……”


    童如酒没说话。


    半晌,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瞿螟不单单只是跟声音相关的专家顾问吧,我看他这几天开会聊的内容有很多侧写相关的。”


    “你不知道?”何琼有些惊讶。


    童如酒靠向椅背,双手环胸冲她笑笑。


    “他在国外学过这个,老师很有名,全球顶尖的。”何琼已经注意到童如酒脸色不太对了,“邵玉山和他熟,这几年他回禾城帮忙做了几次音频取证的专家顾问,也会顺便做犯罪侧写,你知道的,犯罪侧写这种事没有完整证据链,我们也就是拿来做个参考。”


    童如酒没说话。


    何琼也不再问她复合不复合的问题。


    闷头吃了十几分钟饭,结账前,童如酒敲敲何琼一直在亮的手机:“找时间和老矣聊聊吧,你这样晾着他也不是办法。他明知道你职业不可能会改,老抱怨这事不如分手,如果不想分手,就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何琼:“……”


    “我就是这么劝他的,他被我气得这两天都不回工作室了,交的录音也差得不能听。”童如酒扫了二维码结账,“你跟他说他再这样下去,老婆没了,工作也要没了。”


    何琼:“……多少钱,A给我。”


    她很奇怪,童如酒这样特别拎得清的小姑娘,怎么遇到自己的感情问题的时候,犹豫成这样。


    不过瞿螟确实……


    要样子有样子要钱有钱,条件挺好的。


    她家许队还没出场,就有种会输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哦对,童既白!就是童如酒哥哥,是个霸总,嘻嘻嘻,真.霸总,性格财力各种意义


    猫猫挑食怎么办呢……愁死我了……谁跟我说军训有用的啊,饿到吐黄水都不吃咧……


    因为猫猫挑食已经失去自己做饭兴趣的作者耷拉着肩膀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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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是不打算


    街对面的咖啡馆是那种全是落地玻璃的敞开式座位, 童如酒和何琼一走出饭馆大门,就能看到瞿螟和许澈。


    他们选了个靠门的位置,瞿螟面对着窗, 不知道正在说什么,神情看起来有些冷也有些距离感。


    咖啡馆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肩膀上, 光晕炫目。


    童如酒就这样隔街看着他。


    这一刻,她完全找不到自我安慰的借口, 她确实放不下这个男人, 六年了, 她一直不再恋爱的真正原因, 就是瞿螟。


    六年前那八个月所有恋爱的点滴都在梦里, 她有时候会在梦里清醒,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个粘人精童如酒,那个放下一切完全信任一个人的童如酒。


    那时候的快乐很纯粹。


    那时候的悲伤也很纯粹。


    不会像现在, 她连喜怒哀乐都得压着,怕情绪起伏太大,重新回到无法自控的歇斯底里。


    瞿螟这六年回国过, 还不止一次,但是他却没有来找过她。


    她听到这个消息, 居然没有生气,只是怔住,接着, 释然。


    他当然是回来过的, 他瞒着她那么多的事情, 多瞒这一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这一次真的让她下定决心,她决定去查瞿螟的过去, 他消失的那六年,他在她睡意朦胧时看她的眼神,她要知道原因。


    然后,再去想结果,再去想这些骗局够不够支撑她彻底放下这段感情。


    何琼在旁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童如酒没听清,侧头过去,却发现她只是在给老矣打电话。


    冷战了那么久,何琼估计也忍到头了,语气就是来来来打一架定生死的架势。


    童如酒有点羡慕,简单的生活,简单的恋爱。


    再次转头看向对街,却正好和已经抬头看到她的瞿螟对视。


    隔着一条人群熙攘的街,隔着路边亮起来的红灯笼,他们都看不到彼此眼底的情绪,只是安静地对望。


    瞿螟喝掉了面前的咖啡,和许澈说了句什么,先站起身,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他是跑过来的,穿过并不算很宽的步行街,穿过人群,跑的时候一直看着她。


    “我感觉许队没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的何琼叹了口气,“真的,我们这行找对象真难啊。”


    童如酒没说什么,她看着已经跑到她面前的瞿螟。


    他个子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路上一大半的红灯笼,存在感很强。


    “吃完了?”他语气轻快,“回家?”


    童如酒微微低头,再次抬头的时候,眼底那些情绪已经全部散去。


    “好。”她答。


    什么都没有再问,只是和这几天一样,不算疏离,也不算亲密。


    春节是个很神奇的节日,不管日常再忙,也不管互相之间感情如何,到了春节,人们就被下了合家欢的强制指令,这一天不能吵架,这一天要阖家团圆,这一天必须吃顿好的年年有余。


    连办案都是。


    虽然是被迫的。


    禾城那边管理流浪人口记录的部门放假了,旧货市场节前就关门了,宜伦创业园的保安保洁厨房搬运工也都陆续放假,留下来的那几个都是本地或者郊区的,也再也没有遇到那天半夜三更在他们车子附近晃悠的保洁阿姨,保安说,那天是有人吐在地下室了,味道太重,他们临时喊来的阿姨。


    录音二次筛选完了以后还有将近十个小时的内容,接下来是精筛,一天能做一个小时的就不错了。


    那个电影项目也不能暂停,每天除了一个小时的录音筛选,剩下的就是这个项目的工作。


    鱼狸工作室变成了创业园区最忙的那波人之一,在已经没什么人的园区整宿整宿地加班。


    “明天年三十了啊……”安静的工作室,老矣幽灵一样地叹了口气。


    “我们年三十不会还要在这里吃年夜饭吧。”老矣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我老婆过年加班,我爸妈过年去新疆看雪,我一个留守儿童本来打算去老大家里过年的,不过现在看起来,我们是不是还得加班。”


    “园区明天放假,食堂阿姨也放假。”童如酒揉揉发酸的脖颈,“我们过年也放三天假吧,我也扛不住了。”


    老矣欢呼,拿着手机出去给何琼打电话报喜了。


    瞿螟摘下耳机,看了童如酒一眼。


    她最近睡眠应该很差,晚上回去房间里灯一直都亮着。


    她对他的态度还是那样,不算疏离,但是也绝对不算亲密,她不再问他过去,也不再纠结他回来做什么,每天的交流就只有吃什么,工作,和现场录音。


    他不再能一眼看透她,她用了六年时间学习隐藏情绪,学得很好,她学习能力向来出众。


    “明天去买年货,晚上就在我家吃吧。”童如酒等老矣过来了才继续说下去,“中午晚点过来,我可能得睡到下午。”


    “下午你哪里还能买得到年货。”老矣嗤了一声,“我去买吧,反正也是我烧,瞿神你会做饭吗?要不要来两个拿手菜。”


    “不会。”瞿螟回答得很简洁。


    他其实会,他以前做的梅干菜扣肉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不过这次回来以后除了煎蛋煎培根,童如酒确实没见他做过饭。


    “那年夜饭就我做主了。”老矣快速收拾完东西,走之前跟两人抛了个媚眼,说了一句,“除夕前快乐。”


    “我们也回家?”瞿螟打算关电脑。


    童如酒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会,又抬头:“嗯。”


    瞿螟的手基本好了以后就又回到了瞿螟开车的日子,童如酒在车上一直在看手机。


    “怎么了?”瞿螟问她。


    “没什么。”童如酒锁上手机。


    “你现在……”瞿螟抿着嘴,半晌才把后半句话说完,“是不打算给我任何重新开始的机会了是吗?”


    童如酒扭头看他,没回答。


    瞿螟舌尖顶了一下上颚,也没再说话,只是眼角余光看到,童如酒又一次解锁手机,屏幕微微侧着,拧眉在看。


    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她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甚至,有点愤怒。


    “怎么了?”瞿螟又问了一次。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童如酒再次锁屏,转头看着他。


    车里气氛有一瞬间凝滞,瞿螟觉得,童如酒似乎要发火了。


    不是六年后成年人体面的发火方式,是六年前的方式,他在那瞬间,以为童如酒打算抄起手机砸过来了。


    这是很奇怪的预感,当年童如酒情绪失控的时期,很多事情被植入了肌肉记忆。


    但是这种感觉,瞬间就没了。


    “你那个控制情绪……”瞿螟在红灯前停下,“是正规的治疗手段吗?医生推荐的?”


    “什么?”童如酒盯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


    “不会太压抑吗?”瞿螟问,“明明有情绪的却压着不发出来,不会难受吗?”


    “那怎么办呢?”红灯倒计时结束,瞿螟车子缓慢发动以后,童如酒才低声说,“不控制的话,我刚才可能就会伸手过来抢你方向盘踩着油门拉着你一起去撞环岛了。”


    瞿螟:“……什么?”


    “没什么。”童如酒脸色如常,敲了敲副驾驶座前面的仪表台,“好好开车。”


    瞿螟:“……”


    他这次安静了起码五分钟,车子开到停车场停好以后,才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这次语气比前两次多了一些小心翼翼。


    “我本来不想过年提这些事的。”童如酒点开手机,把屏幕对着瞿螟,“但是你问了我三次。”


    “能解释一下吗?”童如酒看着瞿螟,“这六年来,除了疫情那几年回国不方便,后面几年你几乎每个季度都会回来一次,连宜伦,你都来过两次。”


    “所以你并不是一直在国外忙所以没有办法回来找我,你回来了那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


    “你是考虑了六年才决定要跟我复合?”


    “还是这六年都没有找到更好的,所以才重新回来找我?”


    瞿螟看着手机屏幕。


    那是他这几年的航班记录截图。


    “你上哪弄来的?”他有些吃惊。


    “我这几年认识的也不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童如酒没细说。


    她知道瞿螟的身份证号和护照号,花了点钱。


    “我说过的,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我本来是想,我对你确实一直都没有恶感。哪怕你这样毫无预兆地回来了,赖皮一样一定要住在我家,我都没有排斥过,这对我来说,其实已经很难得。”


    “所以我想,你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我可以自己去查,等查出来了,我自己能判断我和你到底能不能重新开始。”


    “可是如果我查出来的都是这样的消息,我会害怕继续查下去。”


    童如酒说完这些,停顿了很久。


    瞿螟一直没有说话,背着光,童如酒也没有细看他的表情。


    “瞿螟。”童如酒声音一点点软了下去,“你看不出来吗?我一直在给自己找和你重新开始的借口,可是,你一次都没有给过我。”


    作者有话说:


    今天虽然短,但是今天的内容很充实啊。作者满足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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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你要在我


    童如酒以前经常示弱。


    可重逢以后, 瞿螟连她的真实情绪都很难捕捉到,更别提现在这些话了,这些完全真心的, 听起来特别柔和的,却每个字都在剐心的话。


    瞿螟半晌无法言语, 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是连脑子都彻底停摆了。


    他只能这样怔怔地看着童如酒。


    童如酒说完这些话以后也没有了动作, 也怔怔地和他对视。


    车外有烟花炸开, 童如酒像是如梦初醒, 被吓着一样伸手去解安全带卡扣。


    瞿螟摁住了她的手。


    他其实还是一片空白, 只本能地不想让童如酒下车。


    “我这六年没有找过别人。”他只能重复这一句, “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分手过。”


    童如酒眼睛瞪圆,盯着他,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我没有同意过分手。”他说出这句话, 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他的手机响了。


    夜里十二点多,他手机来电显示是个滚字。


    瞿螟一顿, 按了挂断键。


    “我当时……”他又要开口,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滚。


    瞿螟又挂掉。


    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又响了。


    “你先接电话吧。”童如酒说,“不方便的话, 可以出去接。”


    瞿螟紧紧抿着嘴, 像是下定了决心, 一只手还摁着童如酒放在安全带卡扣上的手,一只手已经接起了电话。


    “说话。”他说。


    电话那端是个男人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看邮件。”


    然后就挂了。


    通话时间只是几秒钟, 童如酒却发现瞿螟的状态紧绷了很多。


    她莫名地觉得电话那段的男人说话语气和声音都很像童既白,但是童既白并不认识瞿螟,恋爱那段时间,童如酒怕自己这个强势的哥哥对她的初恋指手画脚,一直是瞒着的。


    外面烟花越来越热闹,靠近海滩烟花燃放点,半边天都是亮的。


    刚才满上来的情绪被连续打断了几次,渐渐地就变得差了点意思,理智开始回炉,童如酒开始能感觉到瞿螟摁着她手的那只手,瞿螟手仍然是凉的,和六年前的灼热触感很不一样,他掌心多了很多薄茧,连指尖都有。


    童如酒微微动了一下,想抽出自己的手。


    瞿螟没动,他力气大,童如酒放弃。


    那个电话,让人理智回炉的似乎不仅仅只有童如酒,还有瞿螟。


    “我们……过完年再聊这些可以吗?”瞿螟转头看着童如酒,声音很温柔,眼神很专注。


    是童如酒过去最难以抗拒的样子。


    童如酒曾经因为瞿螟这个样子,相信了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有爱情。


    “在说这些之前,我有些事情得先做完。”他说,“用不了几天,可以吗?”


    童如酒又一次抽了下自己的手,这次瞿螟没有用力,她顺利地抽了出来。


    “你手变得很冷。”她冷不丁地开口,“你以前手挺热的,这几次碰到你的手都是冷的。”


    “2020年的时候我病了一次。”瞿螟这一次居然没有回避,“反复了大半年,之后手脚都不太容易热得起来。”


    童如酒看向他。


    “已经好了。”他说,“只是病了那么久,身体总会有点后遗症。”


    “失眠呢?”她又问。


    瞿螟笑了。


    “过两天,过两天。”他说,“过两天以后,我就全部告诉你。”


    老矣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就打了电话过来,童如酒接起来的时候语气非常不好,昨天一晚上反反复复都是梦,起床气还没下去。


    “还没起啊。”老矣只要不上班,语气都生机勃勃,“起来了,今天过年。”


    “你自己没家么,非得来我家过年。”童如酒还在气不顺,起来拉开窗帘,外面阴天,地是潮的。


    她以前在宜伦看到阴雨天都会很烦,海边本来就潮,下着雨会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沉在海底。


    可瞿螟来了以后,她看到阴天就会松口气,起码今天出门瞿螟不用把自己裹成粽子,宜伦冬天二十几度,每次都热得一头汗。


    想到瞿螟,童如酒就有些走神。


    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循环瞿螟在车上的表情,他说他从来没有觉得他们分手过,这荒唐的话在任何时候说,童如酒可能都会揍他,唯独昨天那一刻,她居然信了。


    重逢后第一次,瞿螟说了什么,她没有第一反应是怀疑。


    所以她又开始回忆分手那天,瞿螟到底说了什么,完全想不起来,却只记得瞿螟当时点了头。


    一团乱麻。


    老矣在电话那边已经把水产超市能买的菜全都报了一遍,半天没等到童如酒回答,开始嚎:“你再不说话我就买石斑了啊,再买几只澳虾,海参也来一斤,刷公司的卡了啊!”


    “你买呗,可以从你下个月工资扣。”童如酒很淡定,“我们就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我刚才说话你是一个字没听啊。”老矣叹息,“我说何琼他们领导看他们这组压力太大了,年三十窝在局里也不可能就能灵光一闪就破案,给他们过年放了半天假,今天一起过来吃。”


    “哦。”童如酒打了个哈欠,打开卧室门,“何琼也来对吧。”


    “还有许队。”老矣强调,“今天早上才说要放假的,太临时了,他们两人的父母也都出去玩啦。”


    童如酒哈欠打到一半顿住,重复了一遍:“许队也来?”


    “嗯呐。”老矣很快乐,“过年嘛,越热闹越好啊。”


    童如酒抬头,对上刚刚打开房门的瞿螟。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童如酒迅速别开眼,往后退了一步回到房里,关上了房间门。


    她暂时还没有和瞿螟对视的心理准备。


    “下午两三点吧。”老矣看了眼时间,“我买好菜就过来了,你们要我帮忙带早饭吗?”


    “带两个三明治吧。”童如酒揉着眉心,“菜你看着买,回头我把钱转给你,再买点酒回来,问问许队喜欢吃什么,你也买点。”


    “瞿神呢?”老矣正在挑鱼,“我问他他都说什么都吃,可我看他挺挑食的。”


    “他……”童如酒犹豫了一下,“你会做水煮肉片吗?多加点莴笋和金针菇的。”


    “行。”老矣很爽快,“我的厨艺你是知道的,要是工作室倒闭了,我去开个饭店估计都能做成美食店。”


    “大过年的,你给我呸掉。”童如酒这下是彻底清醒了,看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把房门打开了。


    瞿螟已经下楼,楼下响了一晚上的火车声没有了,他在厨房不知道在做什么。


    “老矣说给我们带三明治。”童如酒挂了老矣电话,下楼在厨房门口敲了下门,“早饭不用做了。”


    “嗯,我冲杯咖啡,你要吗?”瞿螟在磨咖啡豆。


    这一套东西也是他住这里以后买的,童如酒不太爱喝苦东西。


    “不了。”童如酒上楼洗漱,也没再回头看他。


    尽管他们对话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但气氛有点点尴尬,也有点点说不上来的局促。


    老矣来得很快,把自己的小电驴开到了小院门口按喇叭。


    “一会隔壁客栈老板过来抽你。”童如酒赶紧跑出去,看到老矣的阵仗愣住了,“你是做年夜饭,还是要做一年的饭?”


    下着小雨,他小电驴后头绑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小电驴前头还塞了五六包东西,也亏得今天除夕,不然这一路上不知道要被交警拦下来罚款多少回。


    “哎呀你不懂,你那个厨房什么都没有。”老矣把小电驴推进院子,开始一件件往外卸货。


    瞿螟走出来也被这一地东西吓了一跳,尤其老矣居然弄了一只活鸡。


    “你要在我家杀鸡?!”童如酒嗓门都变调了。


    “你过年居然不杀鸡?!”老矣也变调了。


    “……你就不能买只死鸡回来吗?”童如酒开始口不择言。


    “……死鸡没有血啊,我打算用鸡血做瞿神的水煮肉片。”老矣捏着鸡翅膀,找了根红绳子把鸡绑在了院子的水管上。


    “你在我院子里杀鸡,它回来找我怎么办。”童如酒瞪着那只鸡。


    “谁?”老矣没听懂。


    “鸡鬼。”童如酒非常认真。


    老矣:“……”


    瞿螟听笑了,指了指隔壁的客栈院子:“我拿到隔壁跟老板借个院子杀一下吧,他家院子里那几只鸡都是在院子里杀的。”


    “鸡鬼在那里也比较不孤单。”瞿螟说。


    老矣:“……”


    童如酒:“……好。”


    老矣:“不是,瞿神你会杀鸡吗?”


    “嗯,以前过年杀过。”瞿螟拎起那只看起来就很肥美的小公鸡,动作很娴熟地把鸡翅膀在后头拧了一下,去了隔壁。


    “他这架势……”老矣有些呆,“瞿神会做饭呐?”


    “大概吧。”童如酒接得勉强。


    瞿螟刚才满脸笑意看着她的时候,她都以为他会伸手揉她脑袋了。


    太熟悉的表情,太熟悉的亲密感。


    瞿螟杀完鸡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有水渍,一只手拎着处理好的鸡,走进厨房放在案板上,转身去洗手。


    洗手液挤了两泵,搓了很久。


    老矣跟在身后端了个鸡血碗,啧啧有声:“瞿神你杀鸡比我还利落啊。”


    瞿螟:“嗯。”


    老矣:“你是不是其实是会做饭的?”


    瞿螟:“嗯。”


    顿了顿,在老矣炸毛之前,他又补充:“不过现在不做了。”


    老矣:“为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瞿螟洗完手把水弹到老矣脸上,“做饭去。”


    “你不帮忙啊?”老矣目瞪口呆。


    童如酒不能进厨房,她是个连鸡蛋都敢放微波炉里炸的勇士,太有探索精神了老矣扛不住。


    但是瞿螟那么利索的身手,也不来帮忙吗。


    瞿螟犹豫了一下。


    靠在厨房边的童如酒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帮什么?”瞿螟转身拿了围裙系上,又去洗了洗手。


    童如酒低下头。


    他说过两天,那就过两天吧。


    远处有人家已经开始放鞭炮了,断断续续的,像这一年还没讲完的话。


    作者有话说:


    哦,今天这个标题我很喜欢!


    说起来水油焖菜里面最好吃的应该是什么,我试了牛肉虾滑和鸡大腿,最后感觉还是只有牛肉最好吃……


    对了明天周五会双更哈,周五周六双更,霸总也要出来了,我发现还是很多人喜欢看霸总哈哈哈


    评论留言前四百红包包!


    第二十七章 “祝我能坦


    何琼和许澈比约定的晚了很久才来, 老矣这边热菜已经都快做好了,院子的门铃才响。


    童如酒嚼着凉拌海蜇开的门,沙滩民宿都有人在放炮仗, 空气里一股火药味。


    她被熏得眯了眯眼,这种每年都有的熟悉的过年的味道, 让她有种错乱感,她明明还停在昨天晚上车里的那段对话里, 可现在, 她被火药硝烟和菜香包围着, 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笑着。


    “除夕快乐啊。”何琼穿着一身便服, 笑眯眯地抱了一下童如酒, “说了下午放假,结果快四点了才放我们走。”


    “怎么还拿东西过来。”童如酒接过了何琼和许澈手里的两个红塑料袋。


    “都是许队买的,我空手的。”何琼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 和站在童如酒身后的瞿螟打了声招呼。


    瞿螟也换了身衣服,还算正式的短袖长裤,还选了个海军蓝条纹的短袖, 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很多。


    “哇,瞿神今天很帅啊。”何琼果然夸了一句。


    “老矣在里头。”瞿螟笑着指了指里屋, “他今天做了很多菜,很辛苦。”


    “我就是因为他这一点一直分不掉的。”何琼讲话百无禁忌。


    老矣刚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嚎了一声:“大过年的你给我呸掉!”


    客厅一阵兵荒马乱。


    “不好意思, 大过节的还来打扰你们。”许澈跟在何琼身后进了屋, 也穿了一身便服, 很客气,和他工作的状态不太一样。


    “进来吧。”童如酒笑着关了院门。


    门外有人放了个二踢脚,巨响, 她还蹦了一下。


    现在这个状态有点像瞿螟来之前,她已经在宜伦扎根,工作生活都稳定下来,有了固定的朋友,节假日也不会孤单。


    只是今天加了个瞿螟。


    情况有了些微妙的对调,六年前,她总是和瞿螟还有瞿螟的朋友一起,通常都是他们说话,她在旁边吃东西或者负责笑。


    而今天,童如酒变成了主人,瞿螟变成了坐在饭桌前听着他们聊天笑闹的听众。


    其实还是有点尴尬的。


    童如酒比较习惯的是和老矣这对小情侣在一起,现在多了个许澈,许澈旁边还杵着一个瞿螟。


    尴尬的独属于过年的气氛,不管多奇怪的组合,凑在一起吃年夜饭就都得笑眯眯地满嘴吉祥话。


    “许队你还买了炮仗吗?”童如酒决定远离客厅,去玄关收拾许澈带来的东西,几个零食大礼包,一个果篮,然后就是一袋子烟花爆竹。


    “我问过了,你们这个区是可以放烟花爆竹的。”许澈走过来拿过了那袋烟花爆竹,“这东西别放屋里了,我放院子里去。”


    他应该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刚才坐在沙发上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本来想就买两根仙女棒意思意思的,太忙了给忘了。”童如酒也在找话题,跟在他身后,把院子里堆放的杂物腾出了一个空间。


    “我们家习惯吃年夜饭前放这种长的挂鞭,除旧迎新,讨个彩头。”许澈把烟花爆竹放在童如酒腾出来的空间里,没急着进屋。


    童如酒看着那卷成一捆的一千响挂鞭,有点感慨:“其实我家以前也每年都放这种炮仗。我忙起来没时间回家过年,自己也不敢放这种炮仗,好几年没讨彩头了。”


    “没事,我放。”许澈不工作的时候状态很轻松,“这种带火药的,我们刑警熟。”


    童如酒笑了起来。


    聊天话题就这样打开了。


    到饭前放鞭炮的时候,童如酒已经能很自在地和许澈聊天了,只是谈笑间总是会避开瞿螟的眼神。


    总是别扭的,哪怕理智上知道瞿螟八成是因为一些苦衷才会这样遮遮掩掩,遮掩到这样的程度,真要开诚布公了,他总需要时间把这些苦衷处理掉。


    但是情感上,她昨天在车里一时冲动说出了那样的话,她在给他们重新开始找借口,而瞿螟,说他从来没有觉得他们两分手过。


    六年了,两个成年人把自己的感情处理得仿佛一个笑话。


    老矣的厨艺确实没有在吹牛,一个下午时间,色香味俱全的十六个热菜六个凉菜,瞿螟跑去隔壁借了一张大圆桌面才能把这些菜全端上来。


    吃饭地点选在了露天的院子,童如酒把院子里装饰的灯全打开了,配合着外头的硝烟味,年味十足。


    “老大。”童如酒进厨房端菜,还在做最后收尾的老矣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刚才瞿神来端菜的时候问我,这水煮肉片是不是你跟我点的菜。”


    滚油泼在红彤彤的辣椒粉上,激发出呛人的香气。


    “我说那肯定是你啊,我们这几个宜伦人都不爱吃这种重口味的。”老矣声音压得更低,“结果瞿神眼眶红了哎,他不是白么,眼眶一红特别明显。”


    童如酒不说话。


    “哎,你们……”老矣挤眉弄眼地,“是不是其实还有戏?”


    “你觉得呢?”童如酒非常莫名其妙地反问老矣。


    老矣给她问愣了:“不是,你俩的事你问我?”


    “那我俩的事你瞎操什么心。”童如酒没端那碗刚泼了油的水煮肉片,拿了最旁边的那盘拍黄瓜。


    “我现在发现住在这片还挺好的。”何琼一边端菜一边偷吃,等菜全上来了,她爬到凳子上拍了一张全景,“想要热闹就往院子里坐,想清静进屋门一关,晚上安静的时候还能听到海浪声。”


    “太潮了,台风天的时候还能听到鬼叫,去年我客厅玻璃都碎了两次。”童如酒正在低头给家里人发消息拜年,随口回答。


    “这片不行。”老矣反对,“这边学区不行,以后咱小孩上学不方便。”


    何琼呛了一下。


    “我打个视频。”童如酒抬头,“我妈说得视频拜年才能有红包。”


    “我们呢我们呢?”老矣凑过去,“我们跟阿姨拜年能有红包吗?”


    “都有都有。”童如酒的视频已经接通,一个笑得非常灿烂的中年女人正对着镜头乐呵,她身后是一个看着很朴实的中年男人还有童既白和叶昭昭,“你和小何今年能结婚,我还能给你包个最大的。”


    “叔叔阿姨新年好。”何琼卖乖,冲着镜头弯眼睛,“童总童夫人新年好!”


    场面一度变得非常过年,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童如酒趁乱把镜头往桌上转了一圈,假装自己已经介绍过瞿螟和许澈。


    反正大过年的,应该也没人在意这些。


    大家都在对着镜头笑,只有瞿螟刚拿起酒杯挡了半张脸,镜头在他面前一闪而过,瞿螟看到了那边童既白微微眯起来的眼。


    他笑了笑,淡定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大家互相说完了所有吉祥话以后,叶昭昭是最后一个说的,她声音比较低,又远离镜头,说的时候特意加大了音量。


    她说:“如酒,你新年可以脱单!”


    听起来特别有份量,一锤定音。


    童如酒:“……你不如说我新年会发大财。”


    “那没有。”叶昭昭非常有职业道德,“你新年财运到不了发财的水平的。”


    何琼大笑,镜头那边的童妈妈和童爸爸也笑。


    挂了电话以后,大家说吉祥话上瘾,拿着酒杯敲着桌沿各自祝福了一圈。


    都各祝各的。


    老矣:“祝我和老婆永浴爱河!”


    何琼:“祝我新年晋升考试通过!”


    许澈想了想:“祝早日破案。”


    何琼敲了一半不满意了:“许队,说好了不谈工作的,你就没点私人愿望么?”


    许澈又想了想,很正直地再次敲了敲桌沿:“那祝我早日脱单吧。”


    大家一通乐,头都转向瞿螟。


    瞿螟笑着敲了一下桌沿,说:“祝我能坦诚。”


    一阵安静。


    童如酒看了他一眼。


    老矣估计想吐槽,但看瞿螟一脸真诚,又咽了回去。


    于是大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敲着桌沿看童如酒。


    童如酒低头,在敲击声里笑着抬起头。


    “祝所有人都梦想成真。”她说。


    像附和她的祝福一样,外面突然炸开了半边天的金色烟火,所有人抬头。


    “好像真的会成真啊。”何琼喃喃。


    “早知道我许愿发大财了。”童如酒也喃喃。


    这顿饭断断续续地吃了很久,许澈快结束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队里其他兄弟打来要一起跨年的,走之前他再次非常认真地跟童如酒还有老矣道了谢。


    吃完饭何琼和老矣跑去沙滩上去放烟花,童如酒和瞿螟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老矣今天做的菜份量很足,一桌子菜大部分都有剩下的,只有那一大盘水煮肉片,吃得连豆芽都不剩了。


    童如酒把剩菜往保鲜盒里装的时候看了眼正在处理厨余的瞿螟。


    他做家务仍然是以前的风格,干净利落,只是今天喝了点酒,搓垃圾袋的时候搓了四五次都没拧开。


    他酒量不太好,不过喝醉了也不会发酒疯,只是会很喜欢折腾塑料袋,包装袋垃圾袋这种东西,他会非得横平竖直地叠起来,装好东西以后还得把垃圾袋的边角弄成直角。


    “你先去休息吧。”童如酒觉得他这样弄下去倒垃圾得弄到半夜,“剩下我来就行。”


    瞿螟没理她,低头继续搓他的垃圾袋。


    “喂。”童如酒拿脚去踢他的小腿,“去休息,不要折腾我的垃圾袋。”


    “垃圾袋我买的。”瞿螟抬头看了她一眼。


    童如酒:“……你喝多少了?”


    醉成这样。


    “如酒。”瞿螟放下垃圾袋,抬头看着她。


    他几乎蹲坐在地上,仰头仰得非常彻底,大半张脸都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


    喝了酒,本来很白的皮肤有些泛红,多了丝人气。


    “水煮肉片很好吃。”他说。


    童如酒把保鲜盒合上,关上冰箱门:“又不是我烧的。”


    “你想吃梅干菜扣肉吗?”他又换了个话题,“我那时候答应了给你做的。”


    他可能真的醉了,说话颠三倒四。


    “什么?”童如酒没听懂。


    “你那天,说冷静了就来找我。”瞿螟说,很慢但是很清晰,“我答应你,来找我的时候,给你做梅干菜扣肉。”


    童如酒愣住。


    “我……”他又想说话,手机响了。


    童如酒几乎有第六感,觉得那就是那个滚。


    她现在都想让这人滚了,简直了,每次紧要关头就会突然出现,幽灵一样。


    果然,瞿螟蹙眉看着手机,半晌没动。


    “要么接要么挂了。”童如酒又用脚去踢他小腿,“吵死了。”


    “我得接。”瞿螟撑着台面站起来,手绕过童如酒的肩膀,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贴在脖子上,“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得接。


    有些事,他必须得去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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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这些事对


    瞿螟蹲在院子角落里接了童既白的电话。


    其实不需要特意拿一瓶冰水冰脖子让自己清醒, 电话刚接通,听到童既白的声音,瞿螟那一点点并不浓的酒意就已经消失了。


    “两件事。”童既白说话很少有废话, “第一,我昨天邮件发给你的那个列表里的人, 我希望你可以尽快联系,筛选之后给我答复, 不要超过大年初五。”


    “第二件事。”童既白那边应该也在外面, 能听到背景里春晚断断续续的声音, “请不要忘记我们的协议, 你每两天发给我的邮件里面不应该仅仅只是案件进展, 也需要包括如酒的情况。”


    “你需要了解如酒什么情况?”瞿螟眯着眼睛看外面,放烟花的人太多了,何琼和老矣已经淹没在人群里。


    童既白安静了一瞬, 问:“你什么意思?”


    “案子的事情,不需要你催促我也已经在做了,那表格里的人, 我今天联系上了两个,都不是六年前电话里威胁我的人。”


    瞿螟看到了何琼和老矣, 这两人在一群孩子中间放一个巨大的烟花,往他这边看的时候,瞿螟下意识往阴暗处躲了躲。


    他自嘲地笑了笑, 继续说了下去:“至于如酒的事……”


    “我在她身边起码看到了三个你派过来的人, 隔壁客栈老板也是你的人吧, 这么密集的保护,你应该不需要我再给你汇报情况了。”


    童既白冷笑了一声。


    “我其实很讨厌和你有这样的默契。”瞿螟也笑了一声,“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想毁约?”童既白非常直白, “可以,那你现在就搬出如酒家,以后也别想和如酒再有后续。”


    “童总你应该是清楚的,其实你和我这个协议,一直是有逻辑问题的。”


    童既白应该在抽烟,有打火机的声音。


    “你为了阻止我们两见面做的那些事,只要如酒知道了,最先破裂的应该是你和如酒的关系。”瞿螟低头看着院子里刚才放的挂鞭碎片,红彤彤的纸散了一地,“你们关系都已经破裂了,你作为家人赞不赞同我们在一起,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你说出来了,她也不可能会原谅你的。”童既白也笑了,“她不信任你了,这点你应该很清楚,而你会被我骗六年,也说明了你其实也并没有信任她。”


    “如酒的性格,知道真相以后也不可能再和你复合了。”童既白冷冷地做了总结,“我和你的协议确实是有逻辑问题,但这本来就是个死局,你不应该出现在如酒的生活里,六年前和六年间发生的事情,本来就不应该让她知道,这和她的生活无关。”


    瞿螟站起来,在沙滩烟花绽放到最亮的时候,站在了院子最亮的地方。


    童如酒还在厨房里收拾,她以前不太会做家务,她以前被童既白保护得像个温室里的花朵,什么都天真;可她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她完全脱离了童既白给她搭建的保护网,她一个人撑起了工作室,这个两层楼的小木屋,被她收拾得干净利索。


    她已经独立。


    所以,他们都错了。


    “童总。”瞿螟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没有大的敌意了,他叹息了一声,“你觉得我们之间这个协议,是真的为了如酒好,还是只是为了我们两人之间的恩怨?”


    童既白没说话。


    “我会答应你这个协议,不是因为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如酒可能就彻底走远了。”


    “我答应你,是因为你当时救了我一命。”


    “而且我也确实不想因为我,破坏了你们兄妹俩好不容易修复的感情。”


    “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童既白冷嗤,“你明知道你那天如果不答应,你连回国都回不了。”


    “童总。”瞿螟依然很冷静,他和童既白打电话总容易愤怒,但是看着童如酒熟练处理厨余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有了结束这一切纠缠的勇气,“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提醒过您,您的打击面真的没有那么宽,我也早就不是六年前那个因为一个风投就差点走投无路的小人物了。”


    “您只是做投资的,不是□□,我真要回国,方法有很多,您还真阻止不了。”


    他突然就用上了尊称,像六年前那样。


    “你直接说你想干什么吧,别绕圈子了。”童既白声音又冷了几分,“说完以后,就收拾行李滚蛋,我可以让你看看我的打击面到底有多宽。”


    “如酒长大了。”瞿螟像是没有听到童既白在说什么,“我不想指责你从小到大对她的控制让她现在性格上多了多少不安全感。”


    “我只是想说,她现在为了压着自己情绪不要失控,做了很多事,但是她没有变好,她的不安全感在扩大。”


    “而这件事,和我有关,也和我们这几年的隐瞒有关,你并没有瞒得天衣无缝,她感觉到了不对劲,她这几年持续纠结在这种不对劲上,幻听没有消失,她仍然站在那个一戳就破的悬崖边,我不相信你没有看出来。”


    “难道你把那些陈年破事说出来,她就能变得更好?”童既白突然大声骂了一句,“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些事情不说她起码还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凶手抓到了,你远离了,她自然就往前走了。她出问题的根源是你,不是那些陈年破事。”


    “这些事对她来说,不是陈年破事。”瞿螟突然明白了童既白的立场,“这些事对她来说是句号,对你来说,是承认你妹妹已经长大,她可以脱离你的保护网了。”


    快十二点了,两边的电话里都已经被鞭炮声覆盖,童既白却清晰地听到了瞿螟的话,他说:“童既白,如酒已经不是那个因为你的原因差点走失的孩子了,这个句号,你和她都得画。”


    在漫天烟火下,童既白一言不发地挂掉了电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瞿螟在原地站了一会。


    老矣和何琼已经跑回来准备十二点跨年,和童如酒一起把许澈买来还剩下的烟花摆在了院子里。


    瞿螟低头,给童既白发了一条短信:“协议作废,但我不会介入你们兄妹的问题,我只解决我和她的。”


    童既白没有回给他。


    “瞿神。”老矣递给他一支点燃的香,“你负责点这边这三个,要倒计时的时候尽量同步点,我开了录像录音的。”


    “干嘛用?”瞿螟心不在焉以为老矣要录素材,“这噪声太大了,要录得提前做环境架设。”


    老矣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只是跨年顺便发个朋友圈。”


    所以大神之所以成为大神,可能就只是因为他们脑子里除了工作可能没有别的东西了。


    午夜十二点,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烟花燃放后的烟雾下,天空被花火染出了无数五彩斑斓的光点。


    童如酒的院子也在老矣的指挥下噼里啪啦火树银花地亮了一院子。


    “今晚要守岁吗?”瞿螟站在童如酒旁边,看着烟花在童如酒的脸上忽明忽暗。


    童如酒歪头看他:“怎么?”


    “守岁的话,我们聊聊吧。”瞿螟看着烟花。


    童如酒也看着烟花,点点头:“行。”


    何琼老矣跨完年就离开了,童如酒拿了两罐啤酒,瞿螟搜刮了一些他们几个人今天没吃完的零食,两人在街对面沙滩上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


    其实还是很热闹,大过年的,游人没有那么快散光。


    但这也是童如酒喜欢的氛围,开阔,热闹,熙熙攘攘的,不远处仍然有零星的烟花在闪,像一场正在散场的电影。


    都说过去的已经过去,可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其实仍然活在过去。


    他们俩都是。


    “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瞿螟打开了啤酒,和童如酒的啤酒罐轻轻地磕了一下。


    他没具体指哪一天,童如酒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质问你房间里为什么会有抛尸现场的草稿图,我问你案发那天下午去了哪里,你答不出,我情绪激动,觉得人是你杀的……”


    童如酒看着深夜的大海,白色的海浪上有星星点点反射的烟花光芒:“再后来的记忆就很混乱了。”


    “这六年来我比较相信的记忆,应该是我提出分手,你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然后你点了头。”童如酒说,“这逻辑是最通顺的,但是认真回想起来,其实我能记得有画面的记忆就只有觉得你杀了人,再之后,我所有的记忆就只有排气扇的声音了。”


    “嗯。”瞿螟应了一声,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童如酒也没催他。


    问题太多了,她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甚至不知道她真的知道问题的答案之后,她应该做什么样的反应。


    六年了,那个句号真的真切地画下去之后,她该怎么办,往前走,还是往后看。


    “前面的记忆,部分是对的。”瞿螟终于开了口,“当时你拿着那些草稿图来找我,情绪是失控的,说了很多话,最后问我为什么要杀人。”


    “说实在的,那段时间你情绪非常不对劲,但是我也没想到最后会发展到那个样子,我当时确实被你的猜测吓到了,也很生气。”


    他没想到童如酒会怀疑他杀人,他们认识一年多,恋爱八个月,结果童如酒对他做出了这样的指控,哪怕知道童如酒当时的情绪是有问题的,他当下其实也是愤怒的。


    “所以当时你提了分手,我也确实是说了让你再说一遍这样的话。”瞿螟看着童如酒笑了笑,“但不是你记忆里的确认,而是发火。”


    “……发火?”童如酒的表情有些愣怔。


    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记忆里分手那天的瞿螟,脸上一直都是没有什么表情的。


    她说他是杀人凶手的时候,她的记忆告诉她瞿螟觉得这个指控很荒唐,可记忆画面里的他仍然是耷拉着眼角没有情绪的画面。


    这不太合理。


    因为瞿螟其实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虽然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不容易让人看出喜怒哀乐,但是他们俩恋爱的时候吵过很多次,有几次是她能清楚地记得瞿螟也是发了火的,但是,画面里他就还是耷拉着眼角的样子。


    那个样子,甚至和现在的瞿螟都不太一样。


    童如酒突然伸手,把瞿螟的眼尾往下拉了一点。


    蹙眉。


    还是……不太像。


    “……解释一下?”瞿螟没拨开童如酒的手,就这样拉着眼尾问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我对瞿螟成为虫子这件事似乎已经无力回天……


    那就加入吧。


    人的萌点真的千奇百怪,昨天的杀鸡,居然成为了虫子的萌点……作者也是很疑惑的……虽然会杀鸡真的蛮牛逼的


    明天继续双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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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你在说什


    “我的记忆可能出问题了。”童如酒的手还是没有拿下来, “我刚才意识到,我没有你发火的记忆。”


    “我能记得你发火了,但是画面没有。”她盯着他的眼角, “你所有生气的画面,都没有, 不是只有六年前分手那天,是所有的。”


    她抿着嘴, 表情开始迷茫:“是……时间太久了吗?”


    所以她忘记了。


    可是她清楚地记得瞿螟其他的样子, 大笑的, 带着嫌弃的, 不甘愿的, 甚至夜深人静那些亲密的。


    瞿螟终于抬手把童如酒的手拉了下来。


    他拧着眉,收紧了耷拉的眼尾,下颚咬紧看着她。


    童如酒:“……怎么了?”


    “我生气的样子。”瞿螟说, “这也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画面,忘了就忘了吧,想要看的时候我随时都能做。”


    童如酒:“……”


    “我的重点是, 我的记忆可能出问题了。”童如酒这次明显没有被瞿螟惯常的安慰方法安慰到。


    “我知道。”瞿螟从袋子里拿了一坨白白的东西出来递给童如酒,“我的重点是, 经历了六年前的事,你大部分记忆都在,生活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而且遗忘的只是我生气的样子而已, 这根本不算问题。”


    好久不见的发泄玩具, 白色的硅胶玩具做成了肉包子的形状,比上次抛尸现场他塞给她的那个要更精致一些,像新的。


    “我找人定做了一批, 过年人手不足,这两天才送到。”瞿螟解释,“和以前一样的材质,捏完洗手就行,没毒。”


    “你之前怎么随身带着这种东西?”掌心贴着硅胶软糯的触感,童如酒用力把这个包子压扁,包子皮从她指缝挤出来,整只手都软糯糯的。


    “我也需要发泄情绪。”瞿螟笑笑,“不过当时没做几个,出国以后用的差不多了,那天塞给你的是最后一个。”


    童如酒低头看着那个白团子没说话。


    “那我继续?”瞿螟感觉童如酒的情绪好一点了,低头问她。


    “嗯。”童如酒点头,想了想,又补充,“其实不用太在意我的情绪,那段记忆对我们两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记忆,你按你的节奏来。”


    也没有必要那么小心翼翼。


    他们经历的事情其实是差不多的。


    瞿螟笑笑,继续说了下去:“我让你再说一遍,你就真的再说了一遍,但是情绪非常激动,你那段时间经常这样,如果再聊下去,你情绪可能会失控,所以我让你冷静一下,我们再聊。”


    “我没有冷静下来。”童如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瞿螟的这些话,她脑子里有了隐隐约约的影像,瞿螟说了什么,然后她就开始尖叫,砸东西。


    “你冷静下来了。”瞿螟摇头,“我让你冷静一下的时候,你确实尖叫砸东西,但是我开车送你回去的路上,你其实已经冷静下来了。”


    “只是一直说自己听到排气扇的声音,不准我开空调。”


    “把你送到小区门口,你进去之前跟我说,你不喜欢自己情绪失控的样子,也不想老让我看到你这个样子,所以你说,让你单独待几天,等你好一点了,你会来找我。”


    “我同意了。”瞿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重复了一句,“我当时同意了,因为那一天我们的项目被人撤资,我需要时间去处理那些琐事,我也害怕这种时候,我兜不住你的情绪,我们会真的分手。”


    童如酒怔怔的,手里的白团子都忘记捏。


    “撤资?”她先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嗯,那项目最后没做成。”瞿螟笑笑,“你当时问我案发当天下午我去哪,我当时不想说,就是以为那天下午,投资人说我们项目出了问题,想要重新考虑二次投资的事。”


    “所以你当时点头了?”童如酒追着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什么?”瞿螟没听懂。


    “你送我回去的时候,对我点过头了?”她看着他问。


    “嗯,你说等你好一点了就来找我,来的时候带点你妈做的梅干菜,让我做梅干菜扣肉。”瞿螟回答,太细节了,他自己也有些不确定,“我同意了,所以应该是点头了。”


    童如酒沉默。


    她觉得瞿螟没有说谎,因为她脑子里确实有在车里的画面,只是那八个月,或者说那一年多,她在瞿螟车上的画面太多了。


    她低头,这六年来一直缠在记忆里的瞿螟点头的画面,变得更加模糊,她不记得瞿螟当时是在哪里点的头,在车上,还是在他家里。


    后脑勺钝痛,耳边排气扇的声音卷土重来。


    如果瞿螟没有说谎,那么六年前她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她不仅仅只是因为幻听没有办法听见对方说话,她还有了记忆缺失。


    她应该是有记忆缺失的,她模糊了瞿螟生气的样子,她明明最讨厌不画句号这件事,可对于和瞿螟分手,她用了自己幻觉里的结论做结局,并且不再去想。


    排气扇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旁边的烟花声,童如酒用力捏着那个手感熟悉又陌生的白团子,看着瞿螟。


    他很担心地看着她,嘴巴一开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应该是很大声的,因为旁边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


    童如酒改成抓住瞿螟的衣角。


    瞿螟反手握住她的手,蹙眉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担心,他这样的表情,她居然是熟悉的。


    原来他不是永远漫不经心的,他脸上有表情,有过那么生动的带着人气的表情。


    “我……”童如酒张嘴,她能听到排气扇声里夹杂着她沙哑的嗓子,“我缓一缓,我没事。”


    瞿螟握着她的那只手很用力地摁了一下,应该是在回应她。


    都过去大半个月了,他这只手的淤青居然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童如酒把自己的手从瞿螟手里抽了出来,又把另一只手的白团子塞到瞿螟手里,瞿螟应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还是很配合地拿走了白团子。


    童如酒又伸手,瞿螟愣了一下,把白团子又还给了她。


    这样循环往复,仿佛两个幼儿园的小孩在玩击鼓传花。


    重复的无意义动作最容易让人放空,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幻听会变成水汽,变成风,变成海浪。


    她逐渐能听到烟花爆炸的声音,少年们笑闹尖叫的声音,以及断断续续的瞿螟的说话声。


    他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估计是觉得童如酒听不见,又怕童如酒能听见了找不到声音,于是一刻不停地在说话。


    其实她现在的脑子确实不太能理解瞿螟说的话,只是有个模糊的声音。


    等真的完全听清楚了,她又因为他在说的东西太神奇,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童如酒连击鼓传花都忘记做,抬头看他。


    “……你能听见了?”瞿螟顿了顿,“你能听到我说话了?”


    “嗯……”童如酒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她那么努力才把排气扇声音压下去,结果听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加姜片料酒去腥,“你在背菜谱?”


    “梅干菜扣肉的菜谱。”瞿螟帮她把答案补全,再次确定,“你没事了?我们要不要先休息,过两天再聊?”


    “不了。”童如酒深吸了一口气,“没事,可以继续,我喜欢一次性解决。”


    钝刀子割肉更痛。


    瞿螟想了想,又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问她:“从哪开始?”


    他其实被吓着了,他一直都知道童如酒那段时间精神出过问题,他也默认她自己是知道的——毕竟她聊起那段记忆的时候,用的是“不记得”这样的说法,看起来并不在意。他以为她纠结的是不记得了哪些内容,没想到她连自己记忆出了问题这件事,都是今晚才意识到的。


    这样的强度,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继续,他甚至开始怀疑童既白一直拦着他不让他说过去那些事,可能是因为童如酒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知道。


    可童如酒只是短暂地出现了听不见的情况,她把自己拉了出来,眼神很笃定。


    “我说了等我好了再去找你,是不是之后就再也没有去找过你?”她甚至已经自己就理清了来龙去脉。


    “是,我清算结束项目用了一周,这一周你的手机都是关机状态。”瞿螟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去你家里找你,也没找到。”


    “再之后,我和你就失联了,学校你连毕业答辩都没有去,你班导说你办了休学。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把我拉黑了,你朋友同学见了我都也说不知道。”


    “我还在你家门口守了一段时间,也没有见过你。”


    “后来……”瞿螟又停顿了一下,他发现把童既白从他们这段回忆里摘出去并不容易,这人几乎参与了所有关键节点,“后来传说你出国了,我那个项目结束以后国内也没有其他出路,就也出国了。”


    童如酒安静地看着他。


    所以,瞿螟说他从来没有觉得他们分手过。


    那一段她尖叫失控的混沌日子里,瞿螟在外面疯狂找她,但是她不知道。


    恋爱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知道对方的全部,他们有对方全部的联络方式,知道对方的家人,知道对方的社交圈,但是实际上,切断两个人之间的那条线,比想象中的简单很多,只要找不到,就真的找不到了。


    “那你……”童如酒突然有些犹豫,“这几年回国的这几次,找过我吗?”


    “找过。”瞿螟回答得一点都没有迟疑,但是,只有这两个字。


    “没找到吗?”童如酒追问。


    “第一次,我以为你有了男朋友。”瞿螟看着漆黑的大海,已经很晚了,沙滩上放烟花的人慢慢都散了,“第二次,我以为你结婚了。”


    童如酒愣怔地看着他,半晌,发出了一个单音:“啊?”


    “嗯。”瞿螟回给她一个单音,却也不再多说。


    “后来我知道你还是单身,就想回国找你,但工作室做得太大,脱身需要一些时间,再后来,我就收到了那封威胁邮件。”瞿螟把后面的事都说得很简单,除了他们分手那段,其他的事情,在他这里都被一笔带过了。


    可童如酒现在并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研究他那些一笔带过。


    她有点晕眩,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却始终不愿意主动去思考的初恋,结束的比她想象的还扑朔迷离。


    甚至,她都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结束。


    “那我们……”童如酒也看着深黑色的大海,“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三十章 “……可我


    瞿螟最后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只是在沙滩上捡了个小石头,试图在漆黑的浪涛滚滚的大海上玩打水漂,结果自然是不行的。


    童如酒也没有再追问, 信息量太大,其实她那个问题也是下意识问出来的。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瞿螟要是能回答, 他手就不会被她夹成这样了。


    只是……


    回房睡觉以后,童如酒复盘了瞿螟说过的每一句话, 分手那天的场景她几乎已经能拼全了, 记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完全不去碰它的时候, 你以为自己已经记忆模糊, 但是一旦触碰到关键词,有些场景就变得非常清晰。


    比如她记得自己尖叫平静下来以后,瞿螟还很无奈地问她, 医生给的药她到底有没有按时吃;比如,她上车以后捂着耳朵说空调声音太响了,瞿螟问过她是不是排气扇声音又大了。


    所以, 瞿螟一开始就知道她精神出了问题,知道她那段时间在吃抗焦虑的药, 而这一点,她之前是没有记忆的。


    她忘记了瞿螟生气的样子,也忘记了瞿螟知道自己有精神问题这件事。


    “你小的时候就有这个问题, 现在只是刺激大了再次复发了。”童如酒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一个非常陌生的声音,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一边说一边开药的样子。


    “解离性遗忘。”童如酒听到自己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个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听过的专业术语。


    后脑勺又开始钝痛,童如酒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楼下还是有瞿螟设定每晚播放的火车声。


    童如酒又翻了个身。


    和她想象的不同,知道真相并不能帮她决定接下来该怎么走, 反而多了更多的谜团。


    这些谜团似乎是浮在半空中的,笼罩在她以为的正常生活下,那些她以为的理所当然结果却突然发现有缺失的记忆里。


    她以为自己的初恋是因为看不清楚初恋的性格,因为初恋漫不经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她说分手,他就毫不犹豫地走了。


    结果……


    童如酒再次翻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声,童如酒解锁。


    大蜡螟:【睡不着?需不需要我把火车声音调大?】


    童如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重新锁屏。


    不想回。


    大年初一一般都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童如酒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起床气有点大,拉窗帘对着外头大白天还在天上飘的烟花比了个中指。


    其实也不算很早,快十一点了,楼下的火车声也早就停了。


    这是她和瞿螟最近这段时间的默契,瞿螟起来的时候会把火车声关了,然后去冰箱门上看童如酒临睡前贴的便利贴,通常都是早饭想吃什么,如果没有太阳,瞿螟就会出去买,如果当天是大太阳,他们一般就点外卖。


    每天早上都差不多,匆匆忙忙吃完早饭就得赶去工作室,聊的内容基本都是工作,私事很少会提,毕竟那时候瞿螟一问三不知。


    但是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他们不用去工作室,今天……他们关系陷入混沌。


    童如酒在卧室窗口站了很长时间,直到瞿螟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她。


    童如酒:“……早。”


    “今天没外卖,我把昨天晚上老矣做的春卷复炸了一下,煮了粥。”瞿螟的表情其实也没有很自然,“你其他还想吃什么?”


    “梅干菜扣肉。”童如酒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又马上摇头:“不是你不用理我,就春卷就行,柜子里有榨菜和萝卜干。”


    “那我再煎几个蛋吧。”瞿螟也选择忽略了童如酒那句脱口而出。


    可童如酒却突然不想那么假装没事了,她胳膊撑在窗沿上,冷不丁地开口:“瞿螟,你现在不再做饭的原因是什么?”


    瞿螟叹了口气,看着她,不说话。


    童如酒也叹了口气,敲了敲窗沿,起身出了卧室。


    他不再做菜,是因为她,因为那个永远等不来的梅干菜扣肉,还有他们恋爱的时候,她撒娇说你以后不许给任何人做饭只除了我的那个承诺。


    可是这话太重了。


    他说不出口。


    她也不敢听。


    于是接下来的气氛就变得更加诡异,瞿螟去厨房做了几个荷包蛋,童如酒喝粥的时候没话找话夸了一句你荷包蛋做得真好看。


    瞿螟差点被粥呛着,很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要打几个电话,和案子相关的。”最后还是瞿螟把气氛重新拉了回来,“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还原现场的时候,抛尸前现场有两辆车经过,其中有一辆车发动机改造过,当时警方查过周围的汽车修理厂,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线索,这条线就没有再查下去了”


    “可那个周围有一家修理厂我一直觉得是有问题的……”瞿螟顿了顿。


    “因为直觉吗?”童如酒插话,“我有件事忘记问你了,何琼说你在禾城和邵玉山合作的时候,除了音频专家,还帮他做过犯罪侧写。”


    童如酒强调:“用你那个学了‘几个月’的知识。”


    ……


    瞿螟放下筷子。


    “……主要是那个老师很厉害,我也确实只学了几个月,就是那几个月是脱产学的……”瞿螟摸摸鼻子,“而且我一直都只是建议,和专家区别很大,只是了解案子以后针对他的行为做一些认知猜测,邵玉山也不会把这个当成证据去查,最多多个查案方向。”


    “继续那个修理厂。”童如酒扬扬下巴。


    有时候瞒着的事情太多,也有好处,有种债多不愁的洒脱。


    瞿螟几乎要苦中作乐。


    “我还原现场以后,邵玉山第一时间就去查了修理厂,也第一时间就排除了那车子的修理厂就在附近这条线,可我一直很在意。”


    “所以我自己偷偷去这些修理厂查了,唯独在那个修理厂发生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的危险,但那老板是邵玉山排查过起码三次的,客户没有问题,也有不在场证明,后来这老板因为疫情原因关店去了别的城市,就断了联系。”


    “最近我刚刚拿到那老板的联系方式,还有那老板那段时间厂里雇佣的员工和那段时间的客户名单,我今天想做个排查。”


    “这事不应该是许澈他们做的吗?”童如酒本来想问他在修理厂发生过什么危险,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问六年前发生的任何事,都会让他们回到之前的尴尬场景,而现在,明显还有更重要的事。


    “许澈他们的排查范围几乎要扩展到全国,工作量非常大,这条线本来能查到消息的可能性就不大,我来就行。”


    “而且,有些电话可能警察打反而不容易打探到消息。”


    “你想查什么?”童如酒喝光碗里的粥,“我今天没事,可以帮忙。”


    “没几个电话,我能搞定。”瞿螟笑了笑,“你今天补个觉吧,两个晚上没睡好了吧。”


    又是一阵安静。


    童如酒把碗筷放在桌上,看着瞿螟。


    “昨天我们聊的事情,我需要一些时间消化。”童如酒说得很慢,“因为我发现,我的精神问题可能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瞿螟张嘴想说话,却被童如酒用眼神阻止了。


    “不用安慰我,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事情突然砸下来措手不及要好很多。”


    “等我消化完了……”童如酒想了想又改口,“等这个案子了结了,乡下甜甜圈那个项目也完成了,我们再好好聊聊,可以吗?”


    “不用给自己一个期限。”瞿螟笑了,“不用那么严格,我一直都在这里,你想聊了随时找我就行。”


    “你住我这里也是有期限的。”童如酒提醒他,“三个月,现在只剩下两个月了。”


    “……我那也只是随口说的。”瞿螟摊手,“我那边工作室已经拆分好了,国内市场是我这十年的工作重头,后续只要每年飞过去几个礼拜处理点合同问题就行。”


    童如酒:“……可我只让你住三个月。”


    瞿螟:“……”


    童如酒:“因为我们两个这样待着我会很尴尬,我本来以为你把六年前发生了什么说出来,我就能做决定,往前走,还是真的和你重新试试。”


    “但是现在我做不到。”


    “其实六年前我提分手不完全是情绪失控的原因,虽然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是大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问题,我不希望对着我喜欢的人不受控制地大呼小叫,可能也不希望自己奇怪的记忆力影响到你。”


    “现在,我的记忆力确实影响到了你,我忘了自己和你约好了冷静后再见面,我默认你同意了分手,走得头也不回。”


    “我现在不想这样了。”


    “在我没有确认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之前,我不想谈重新开始也不想谈往前走。”


    “我得是个完整的人,才能谈恋爱,才能让别人把信任和感情交付给我。”


    “你明白吗?”


    瞿螟安静了一瞬,摇头:“我不明白。”


    童如酒:“……”


    “我只知道你答应过我,你冷静下来了就会来找我,带着你妈妈做的梅干菜。”


    “冷静六年可能有点久,但我能等。”


    “三个月不能住在你家,我可以住到隔壁客栈里。”


    “所有问题都能解决,但是前提是,你得让我和你一起解决。”


    童如酒咬着唇。


    门铃在此刻突兀地响起,童如酒蹙眉。


    “我去开。”瞿螟站起身。


    大年初一,没有外卖也不会有快递,老矣今天要去拜年,何琼重新苦逼加班,她家门铃没有响起来的理由。


    瞿螟手握着门把手的那个瞬间,有了一种强烈的不安的预感。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女人满脸笑容,看到他惊讶的瞪大了眼。


    而那个男人,那张和童如酒有微妙相似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语气也平平。


    他说:“让开。”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呀~明天就只有一更啦嘻嘻嘻抱住我的存稿箱盖上盖子拉上塑封条塞到床底


    眨眼三十章了,三分之一都快写完了……


    水油焖菜很简单的!就是蔬菜加肉加调料,弄点点油,盖盖子中火十五到二十分钟出锅就能吃……


    评论留言前四百红包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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