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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你这里还


    “会不会是恶作剧?”童如酒去翻那个邮箱地址, 全是随机字母,很像机器批量注册批量发送的垃圾邮件。


    “不会。”瞿螟已经在用手机里的音频软件去分析那段MP3,右手动不了, 他左手点着有点费劲,“他之前给我发的照片和音频也是用类似地址发的, 也是未命名,正文空白。”


    风格很像。


    他似乎是想把这段音频的底噪拆出来, 但单手拿手机再做精细拉动操作有些费劲, 瞿螟啧了一声:“我去笔记本电脑上弄, 有结果了告诉你。”


    他起身, 动作略慢, 左手撑了一下墙才站直。


    “去我房间吧。”童如酒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我房间大,书桌可以坐两个人, 我帮你去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


    瞿螟站着没动。


    “或者你先休息。”童如酒看他还是很虚弱的样子,又改了口,“我分析出结果以后直接找何琼。”


    “不了, 我来。”瞿螟甩了甩已经被冰袋冻麻的右手,“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没心情休息。”


    “我笔记本电脑和耳麦在床上, 另外茶几上有个推子[1],也帮我拿过来。”瞿螟交代完径直去了童如酒房间。


    童如酒:“……”


    这种时候他又很有师父的样子了。


    不过夜深人静收到这样诡异的邮件,他在旁边真的可以让她没有那么焦虑, 起码, 耳边的排气扇幻听仍然很远, 不会对她生活造成影响。


    “你在家里用那么奢侈的推子吗?”童如酒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线进房间,还有手举着他的推子,“一百多块的就能用了, 你这个得快两百欧了吧。”


    “我器材党。”瞿螟脸皮很厚,顺便提醒童如酒,“这是缺点,你不用学。”


    童如酒:“……你现在就一只手,这推子怎么用?”


    他这个推子按钮多,一般都是两只手一起用的。


    器材党瞿螟并没有考虑到他一只手的时候要怎么使用他的贵器材。


    瞿螟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没说话。


    童如酒房间确实比客房大,算是套房,外面被她弄成了简单的工作间,木制隔断里头才是她的卧室。


    灯光都是那种工作用的白炽灯,办公桌是那种特别有办公氛围的白色板材,两人并排坐在办公桌前,也并没有什么深夜在女生房间里的旖旎感。


    “你这里还有别人来过?”瞿螟一边单手拉推子,一边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老矣经常来。”童如酒托腮看着瞿螟处理音频,蹙着眉,“为什么要把底噪拉出来,我感觉这段录音更像是找了个什么电影录下来的。”


    “第六秒的地方有个杂音。”瞿螟放大给童如酒听,“他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上次给我发的那段伪造的录音也很粗糙。”


    童如酒侧耳听这段像是按钮一样的杂音:“这声音像是古早录音机的按钮声。”


    “对。”瞿螟把从第六秒开始往后的一段都单独截取出来,分离,存储,“这两次录音设备有区别,我怀疑这次他是用录音机录的。”


    单手操作,瞿螟做得很慢。


    “你工作室地方不够用吗?”他在干活的间隙,又突然冒出来一句。


    童如酒错愕:“什么?”


    “你工作室挺大的,为什么老矣还需要到你家里来工作?”瞿螟问她,问的时候盯着屏幕,像是闲聊。


    “……有些编辑工作又不需要用到仪器,老矣也住这附近,省得去工作室了……”童如酒说到一半突然一怔,瞪他,“……你问这个干嘛?”


    “聊天。”瞿螟很正经,“我刚吃了药,怕犯困。”


    童如酒:“……”


    “你那个药……”既然聊天,童如酒看向他,“你有焦虑症?”


    刚才那个药瓶子上写的是治疗焦虑症用的。


    “过敏性皮肤瘙痒也可以用这个。”瞿螟做了个标记点,不管他左手有多灵活,单手操作这种事毕竟不是常规动作,他甩了甩左手,“我只是偶尔吃,实在睡不着头晕或者紫外线过敏严重的时候。”


    “我没有焦虑症,只是失眠。”他看向童如酒,笑了笑,“跟你偶尔会听见的幻听差不多。”


    “普通人遇到这样的事,多多少少会有些后遗症,毕竟我们也不是变态。”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凶手抓到,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总是会忘记的。”


    “我们做音效一样,把底噪去掉,声音就会变得更纯粹。”


    他说这些的时候,还在划拉编辑那个音频,划拉得很慢,说话的速度也不快。


    莫名的,特别温柔。


    “要不我来吧?”童如酒拿过了他的推子,“你这一只手也太慢了。”


    瞿螟:“……”


    一点异样情绪被她彻底打散,瞿螟也只能苦笑,下巴比了比那个推子:“这玩意绝版了,你别给我弄坏了。”


    “绝版推子和几十块钱的推子区别是什么?”童如酒拿过推子试了几个按钮就大概上手了,“是把这几个点都分出来吗?”


    “区别是情绪价值。”瞿螟把笔记本挪到童如酒面前,自己坐到了她旁边,指了指屏幕,“我点的蓝色点位,单独分开,我感觉这个音轨不太对。”


    这确实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做的录音,几种声音套叠,音质很差,录得乱七八糟。


    音轨很杂,短短三十秒的视频,被合了几十条音质很差的素材,手法拙劣,但是MP3成品音频本身就不是多声道的,要彻底拆开不太可能。只能靠耳力去调,把有问题的声音放大,单独存出来。


    于是差音质也变成了困难的一部分,童如酒耳朵没有瞿螟那么敏锐,她得戴着全包式的降噪耳机,才能分辨出瞿螟点好的蓝点里他觉得有问题的声音。


    单独拉出来,保存,然后再听,再拉,重复这样的动作无数次。


    这也是瞿螟当初劝她不要做这行的理由之一,他说做音效并不全是创作,还有这样枯燥乏味永无止境的修改。


    三十秒的视频,童如酒花了快半个小时才弄了一半。


    旁边的瞿螟已经很久没出声了,童如酒摘下耳机转头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肩膀上就突然一沉。


    可能是药起效了,瞿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把头靠在她背后,呼吸均匀绵长。


    童如酒:“……”


    他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异常放松地靠着她,上半身的重量让童如酒整个人往前,差点趴在桌子上。


    “瞿螟?”童如酒挺直了背,身后瞿螟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动了动,仍然靠着她。


    “你回房睡去。”童如酒蹙眉。


    “一会……”瞿螟也不知道是梦呓还是存着一丝清醒,说了一半就没了声音。


    童如酒:“……”


    其实她现在站起来,瞿螟就会失去支撑摔倒,然后应该就能清醒地回房了。


    但是她不小心瞥到了瞿螟仍然红肿的右手,刚刚冰敷过,青紫已经漫上来,看上去就很痛。


    再摔一跤……


    似乎真的太惨了。


    明天老矣看到了估计得骂她虐待他偶像了。


    “你这药……”童如酒轻声嘀咕,“一个人吃的时候也不怕摔死。”


    瞿螟估计是没听见,没什么动静,只有绵长的呼吸。


    童如酒叹了口气,重新戴上了全包降噪耳机。


    降噪耳机效果很好,一片寂静里这些粗劣的音效听起来让人烦躁也让人害怕,但是背后的温度总会让她没办法完全沉浸,总分了一些心神给身后的瞿螟。


    怕他睡太香了摔下去。


    也怕他睡太香了流口水弄到她衣服上。


    还怕……太亲密了,会让她对自己的那个句号开始动摇。


    二十分钟后,那段三十秒的音频总算基本理清楚,瞿螟和她觉得有问题的那些声音都给单独存了出来。


    童如酒把那些声音合并,想点播放键的时候顿了下,摘下耳机,开了外放。


    她还是害怕的。


    毕竟她不是变态,根本想象不到凶手为什么会发这样的音频给她。


    她深呼吸,感受了一下背后瞿螟的重量,点了播放键。


    仍然是劣质的杂音,不像是人声,没有什么规律,去掉了之前那些似哭非哭的人声,这段筛选出来的声音更加难以理解了。


    “倒过来听听,倒过来,然后二倍速。”身后的瞿螟突然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开口。


    童如酒吓一跳,差点站起来转身给他一拳:“你醒着啊!”


    “头太晕了,睁眼会想吐。”瞿螟伸出左手摁住了想要站起来的童如酒,“你先别动,一会吐你房间里,我就一只手还不好清理。”


    童如酒:“……”


    “倒放。”瞿螟的左手划了个逆时针的圈。


    声音倒真的是很哑。


    童如酒:“……”


    她把那个限量推子当架子鼓敲,乒乒乓乓的,倒放,二倍速。


    这次点播放键她没怎么犹豫,主要是怕瞿螟吐她房间里。


    所以毫无预兆地,被播放出来的声音吓得浑身僵直。


    那是排气扇的声音。


    从六年前发现那具尸体以后,就跟情绪报警器一样,只要情绪波动厉害,就一直若有似无萦绕在她耳边的,那个老旧的生锈的扇叶转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1】 音频设备上的一种可滑动的线性控制器(linear fader)。通过沿直线推拉,连续改变一个参数的大小。


    马上二更


    第十七章 突然就很好


    瞿螟从背后伸手, 啪的一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笔记本电脑锁屏待机,声音应该是戛然而止的,可是, 童如酒顿了顿,耳边的幻听却并没有停止。


    她毫无防备地被人一巴掌拍进了六年前的深夜, 那个破旧腐臭的厕所里。


    排气扇声音突然变得巨大,很多她刻意不去想的零星画面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逐渐清晰。


    那人下垂的头颅, 青白色的皮肤, 和手臂上非常明显的缝合痕迹。


    她第一次见到尸体, 还因为那青白发紫毫无弹性耷拉下来的皮肤, 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个道具人偶。


    所以她当时的恐惧非常具体, 一开始的惊吓,到好奇,到最后叫都叫不出来的空白。


    太具体了, 恐惧就变得可以触碰。


    就像现在。


    其实还是有点不太像的。


    号称头晕到要吐的人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有力气,单手把她连人带椅子都转了个圈,面对着他。


    “慢慢吸气。”他看着她的眼睛, “再慢慢吐出来,不要急。”


    他声音很轻, 并没有能够压过童如酒耳边的排气扇声。


    童如酒瞪眼看他,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他正在说的话。


    这表情似曾相识,六年前她也是这样, 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 只以为是她情绪太激动, 她那阵情绪很不稳定,激动的时候会强烈要求一个人静一静,所以他离开, 只希望不要再次刺激她,让她冷静一下。


    瞿螟垂眸掩饰眼底的痛意,左手握住了她的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捏着,捏的时候用嘴型示意她吸气,松开的时候,用嘴型示意她呼气。


    童如酒似乎看懂了,鼻翼微动,顺着瞿螟捏着她手心的力道,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像被人从深水里拉了出来,空气涌进来的一瞬间,也带来了周围的声音。


    深夜十一点多,她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海浪声和远处的车辆行驶声席卷而来。


    眼前支离破碎的诡异画面和排风扇的声音在瞿螟一下一下捏着她让她呼吸的节奏里,扭曲,远离,变得没有那么真实。


    她呛了一下。


    像是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她耳朵能听到的声音从虚无混沌到清晰。


    她没有在六年前的厕所里,她现在在家里,她现在很安全。


    童如酒用了医生教她的方法,低声呢喃。


    瞿螟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捏着她的手心。


    其实他手有些凉,比六年前凉,六年前他手一直都比她的热。


    “你……”童如酒低头抹掉眼角因为憋气憋出来的生理性眼泪,问了一句,“不是说头晕想吐吗?”


    怎么现在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瞿螟:“……”


    他没料到童如酒反应过来以后第一句话是这个,也没料到他听到童如酒的问题之后,刚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压下去的恶心感又席卷而来。


    身体像被突然提醒了一下,刚才控制不住的头晕恶心再次压过来的气势比之前更猛烈。


    他都来不及和童如酒说一声,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童如酒房间。


    很快的,童如酒就听到一楼卫生间门被关上的声音。


    童如酒:“……”


    他居然这种时候还有力气跑下楼,就因为她勒令他不许用二楼的卫生间。


    童如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许久之后,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没事吧。”童如酒在一楼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手里端了一杯温水。


    “嗯。”瞿螟的回答有些模糊,卫生间里有水声。


    “头还晕吗?”童如酒又敲了敲门。


    “门没锁。”瞿螟这次声音清晰了一点。


    童如酒看着门把锁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一下打开了卫生间门。


    她实在是有点怕他晕倒在厕所里。


    “抱歉。”童如酒看着正在洗漱台洗脸的瞿螟,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才不该提醒你的。”


    有些反应是这样的,提了身体就会想起来,像她的幻听,像瞿螟刚才的恶心感。


    她其实应该知道的,只是那一刻,她仍然并不相信瞿螟的话,总觉得他在骗她,总觉得他喜欢满嘴跑火车,说得多严重,她都没有太当回事。


    “没事,吐出来舒服点。”瞿螟擦干净脸,看着镜子里的童如酒,问了一句,“你呢?”


    他皮肤薄,吐过之后脸上脖子上都起了斑斑点点的红色血点,看起来有点可怕。


    很狼狈。


    童如酒靠着门框拿着水,看着他顶着这样一张脸非常认真地问她有没有事。


    突然就很好笑。


    这个晚上过得太精彩了,最开始是瞿螟突然发疯,她反应过激差点把他手撞断,然后是这段三十秒的录音,两个成年人大半夜的惨兮兮的在卫生间里互相对望,互相安慰。


    这莫名其妙的笑点一旦打开,就很难收回去,童如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瞿螟也笑了,走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弹了下她额头。


    应该又骂了一句逆徒。


    她笑得太投入没太听清。


    “我开蓝牙了?”瞿螟经过客厅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童如酒没反应过来。


    瞿螟没接话,一秒之后,他录的那段火车声填满了整间屋子,他把声音开得很大。


    童如酒的笑声慢慢变小,慢慢止住。


    她还靠着卫生间的门,放空之后,那段录音的影响终于被暂时剥离,她有了喘息的余地,也有了思考的力气。


    瞿螟喝完水洗了杯子,童如酒还靠在门边没动。


    “我要先把录音的事情发给许澈。”瞿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想到哪一步了?”


    童如酒看着他。


    有时候她会觉得可怕,这男人似乎知道她所有的心理活动,六年前这样,她还能说是因为自己涉世未深,六年后,他们空白期那么长,他为什么还能这样。


    “你现在清醒吗?”童如酒没回答瞿螟的问题,绕过他径直上楼。


    “不太清醒。”瞿螟摇头,跟在她后面,“那药已经起效了。”


    童如酒:“……”


    她下意识仍然不想相信,但是她看了眼瞿螟脸上的红点,消下去了一些,有一些仍然□□。


    “他发的这个录音,是我幻听里的声音。”童如酒进了屋,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抱着脚团着。


    瞿螟也跟了进来,打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关掉了播放软件,把录音和处理后的文件打包全都发给了许澈。


    发完以后他又给许澈发了条微信,然后就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不工作了?”童如酒手枕着自己的膝盖,歪头看他。


    “没心情了。”瞿螟胳膊枕在桌子上,也歪着头看她。


    “我就在想……”童如酒继续她刚才的话题,“凶手是不是知道我的幻听,所以才给我发了这样的邮件,就像给你发邮件一样,是一种示威。”


    “但我的幻听其实并不严重,只有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比较明显,平时基本不影响工作生活。”


    客厅的音响效果是真的不错,童如酒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一辆老旧的火车上和瞿螟聊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所以我有幻听这件事,只有我家里人和医生知道,我家里人不会把这事到处说,医生更不可能……”


    童如酒说完这些,就看着瞿螟。


    瞿螟顿了顿,苦笑:“你不能趁着我脑子一团浆糊就想把我绕进去,我确实知道你有幻听,但是我也一样不会告诉别人。”


    童如酒不说话,歪着头,又打了个哈欠。


    “他不一定是知道你有幻听才给你发这个邮件的。”瞿螟说,“两起案子的抛尸现场都有排气扇的声音,抛尸地点是他选的,这声音对他可能也有特殊的意义。”


    “那他为什么偏偏把这个录音发给了我?”童如酒问。


    “可能只是单纯的示威,把现场的声音弄出来,发给我一条,再发给你一条。他发给我的那条录音,就是粗糙地录了个模仿现场的,刚才那条也差不多,我感觉应该是某部电影里的。”瞿螟也打了个哈欠,“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人就是偏执,文化程度不一定很高。”


    “为什么?”童如酒抬眸看他。


    “……第六感。”瞿螟声音有点含糊,“我当时还原过第一次案件的抛尸现场,他动作其实是笨拙的,拖人都失败了好几次,不是那种高智商犯罪,更像是在坚持某种仪式感。”


    “他现在发给你的这个录音也一样,只是因为我们是做音效的,所以他就用我们熟悉的东西来刺激我们,可他又是个纯粹的外行,只有智商不高执念很重的人,才会傻到拿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去威胁这方面的专家。”


    童如酒顿了顿。


    他可能真的不是瞎说,他现在脑子应该确实不太清醒,以前那么细节的东西,他是不太会跟她说的那么生动的。


    “那你……”童如酒说得很慢,“是怎么知道我有幻听的?”


    瞿螟没说话,就只是看着她。


    “什么时候知道的?”童如酒换了个问题。


    瞿螟叹息,沉默。


    他答应她以后都不瞒她,但是以前的事,他哪怕这样意识模糊了,仍然守口如瓶。


    童如酒突然不想聊了。


    “你回房睡吧,明天再说。”她开始赶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瞿螟却突然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的?”童如酒追问。


    瞿螟又不说话了。


    “我们分手那段时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童如酒又问。


    瞿螟跟睡着了一样,趴在桌上不动了。


    童如酒:“……”


    童如酒拿脚踢他的凳子:“要睡回屋睡。”


    “我头晕。”瞿螟嘟囔。


    “……你晕一晚上了。”童如酒起身想把他拉起来。


    “我今晚睡你房间。”瞿螟说完迅速补了一句,“沙发上。”


    童如酒:“为什么?”


    “陪你。”他答。


    作者有话说:


    马上三更……


    第十八章 “你管呢。


    六年前, 童如酒曾经有过一段失控期。


    分手后的情感落差,耳边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排气扇声,还有一夜一夜破旧公共厕所隔间的噩梦, 这些都把她的理智折磨得岌岌可危。


    完全失控的时期,她砸东西, 尖叫,对所有靠近的人说尽了各种难听的话。


    虽然那个时期并不长。


    但童如酒非常惧怕再回到那个时候。


    那种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手脚发凉嘴唇发抖歇斯底里的状态, 成为她另外一个噩梦。


    所以这几年, 她一直在控制脾气。


    也一直控制得不错。


    面对颐指气使的甲方, 返工十八遍以后她能毫无怨言地把第一版发过去;老矣每次混音推推子总会有个莫名其妙的摁压动作, 办公室里的推子因为这样坏了七八个,她也能很淡定地在老矣每次摁那个拨杆的时候拿充气锤锤他手;甚至她哥那个控制狂,她都能安静地拉黑他, 直到她嫂子叶昭昭发消息说她哥知道错了,她才会放出来。


    她很少再发脾气,每次情绪上涌的时候, 她总会想起自己失控的那段日子,然后把情绪强行压下去, 时间久了,也就有了别的止损方法,能让自己很快冷静下来。


    唯独对瞿螟不行。


    瞿螟差不多三句话就能把她气得天灵盖都想翻起来, 想揪着他衣领问他, 这几年都去哪了, 一回来就又摆出这种死样子暧昧给谁看。


    陪什么陪。


    六年了也没见他回来陪过她。


    不管在心里给自己画了多完美的句号,可情感上终归还是意难平。


    可偏偏,她拒绝不了他。


    瞿螟也是她的偶像, 她仰望过的目标,单纯从欣赏的角度来说,她是很喜欢瞿螟这个人的。


    他做的每部作品,她都看过五遍以上,惊叹过他的技术,也膜拜过他的艺术天赋。


    他们鱼狸工作室,并不只是有老矣一个人是瞿螟的粉丝,她也是。


    只是因为前男友这层关系,她粉得有些偷摸罢了。


    更何况瞿螟今天晚上又是受伤又是呕吐的,好像都和她有关系。


    所以她最终还是把瞿螟丢到了她卧室的沙发上,给他塞了一床被子,隔着一层木质隔板,她闭着眼睛听着音响里的火车行驶声。


    间或,还有一层隔板外瞿螟翻身的动静。


    瞿螟应该是药起效了,睡下去以后就没有再说过话,而童如酒一个晚上情绪起伏,本来以为会失眠的,结果躺着没多久,就也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已经天亮了。


    童如酒昨天晚上没关窗,今天是个大晴天,一大早看日出的晨跑的老年暴走团的把窗外的世界浓缩成了一个集市,笑得闹得尖叫的。


    童如酒翻了个身,把枕头折过来盖住耳朵。


    接着,睁眼。


    盖住外部声音后,她耳边的排气扇声让她迅速想起了昨晚,想起了沙发上睡着的瞿螟。


    童如酒:“……”


    阳光和外头的喧嚣把她从昨晚只有两个人的孤岛拉回人间,成年人的体面回炉,她在那一瞬间,不知道醒来以后应该怎么和瞿螟打招呼。


    瞿螟问她要一次重头开始的机会,而她拒绝并且把他右手砸成了猪蹄。


    前后顺序不太一样,但是瞿螟如果当时问的是要不要重新开始,她也一样会拿门砸他。


    那是她的门。


    想砸就砸!


    童如酒:“……”


    行了她必须得起来了,站直了晃晃脑子,能把脑子里这一晚上积的水顺一顺。


    瞿螟不在沙发上。


    昨晚丢给他的被子被他方方正正叠好放在了沙发一角,沙发上的褶皱都被弄平了,看起来横平竖直仿佛没有人睡过。


    童如酒出门,扶着二楼栅栏往下看,客厅里也没人。


    童如酒回房间,从窗户往外看。


    瞿螟半蹲在院子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在打电话。


    声音很轻,站在二楼听不清,也不知道是打给谁的,表情很严肃,脸色也不太好。


    童如酒就站在二楼窗户窗帘后面看着他,看他低头用鞋子去摩挲院子里的碎石,看他昨天晚上砸到以后还没有消肿的右手半举着,看他因为太阳越来越大,又往阴影里躲了一点。


    看他似有所感地抬头,和她目光对视,然后挂了电话。


    “早。”他在院子里仰头,冲她挥挥手。


    童如酒也挥挥手,转身下了楼。


    “早饭自己做吧。”瞿螟也已经进屋,脱了鞋在玄关处洗了手,“我买了鸡蛋培根,还有吐司牛奶。”


    “你几点起的?”童如酒又看了眼他的右手。


    “没比你早多少。”瞿螟走进厨房,“今天太阳太大了,这些东西都还是外卖买的。”


    伤了一只右手看起来对他完全没有影响,童如酒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煎蛋煎培根。


    瞿螟以前很会做饭,童如酒和他恋爱以后胖了五斤,一度非常恐慌。


    结果分开六年,他第一顿给她做的饭就只是煎蛋培根。


    虽然煎蛋还是她喜欢的口味,两面都焦黄,蛋黄半流动,培根很香,不是那种特别肥腻的,煎透了,口感却也不硬。


    很西式的早饭,瞿螟甚至给她拿了刀叉——全新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半夜许澈联系我了。”瞿螟给童如酒热了一杯牛奶放到她旁边。


    “嗯?”童如酒先吃掉了那颗半流心的蛋黄,喝了一口牛奶。


    “他和何琼昨天连夜去禾城了,后天回来。”瞿螟把培根夹到吐司里,三两口吃完,“这两天如果遇到突发状况,他安排了他们组其他人跟我们对接,联系电话我一会发给你。”


    “禾城怎么了?”童如酒咽下牛奶。


    想想何琼也是真辛苦,昨天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还叹气说总算能不用加班回去洗澡睡觉,结果还是没休息成。


    “具体的不太清楚。”瞿螟看了童如酒一眼,他昨天承诺以后有事都不会瞒着她,他承诺的事情,向来说到做到,“六年前那起杀人案死的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直没有找到身份证明。”


    “许澈的意思是,六年前那个受害人的DNA,和一起入室盗窃案嫌疑人的DNA做亲缘比对命中了,应该是近亲属。受害人身份基本可以确认,他们需要去禾城核实。”


    童如酒吃吐司的动作顿住:“那么巧?”


    六年都没有比对到的信息,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命中了。


    “六年前那个案子是悬案,DNA采集后一直留在库里,只有新的失踪人口信息录入的时候,系统才会做自动对比,其他的亲缘对比是不会主动触发的。”


    “也是因为宜伦这边发生了疑似连环杀人的案子,禾城那边才会把六年前的死者DNA和犯罪库做亲缘对比,这数据量很大,也是今天才比对上的。”


    “你怎么……”童如酒顿了顿,“知道得那么清楚?”


    瞿螟喝了口牛奶,没说话。


    童如酒:“……涉及到你不能说的部分了?”


    和她让他不要去二楼卫生间,他哪怕吃了药神志不清也会冲到一楼卫生间吐一样,他答应了她以后的事情不瞒她,果然就界限分明了。


    以后的事情,他都告诉她。


    以前的不能说的部分,他保持沉默。


    他以前也是这样遵守承诺的吗?


    童如酒发现她居然没有什么印象了。


    以前,瞿螟跟她说过的事情,很少有不去做的,太多了,所以她从来都没有注意到瞿螟可能真的就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我会自己去查的。”童如酒吃光了早饭,“你瞒着我或者说你不能说的那些事,我会自己去查。”


    以前不查,是因为她以为这些事对她已经没有影响了。


    但她现在发现,她只是在情绪失控恢复后给自己按了暂停键,要往前走,要真的忘记六年前发生的事,真的忽略掉耳边的幻听,她仍然得知道真相。


    “你怎么查?”瞿螟居然笑了一下,透着点无奈。


    “你管呢。”童如酒也笑了一下,站起来把碗筷丢进了洗碗机。


    瞿螟右手受伤不能开车,上班的时候把自己裹成了木乃伊坐在了副驾驶座,钥匙丢给了童如酒。


    童如酒看着车钥匙眯了眯眼。


    她以前是没有驾照的,左右不分加上禾城交通方便,她根本没有开车需求,到了宜伦后,工作室买了辆二手破皮卡,平时出去录音有时候太偏僻甚至需要直接露营,她也是不得不逼自己去考了个驾照。


    “你怎么知道我有驾照的?”她发动了车子。


    瞿螟沉默。


    童如酒冷哼一声。


    瞿螟开了点窗,打开了车上的广播。


    一路无话。


    鱼狸工作室在地下一层,旁边就是停车场,童如酒刚把车开进工作室旁边的空车位,就看到老矣领着两个搬运工进了工作室。


    童如酒按了一声喇叭。


    老矣看过来,哎呀一声:“老大,你怎么来那么早?”


    “今天事多。”童如酒熄火下车,瞿螟回身去后座拿了笔记本电脑,也跟着下了车。


    接着就听到老矣一声尖叫:“瞿神你手怎么了?”


    “撞到了,已经好很多了,没伤到骨头,不用去医院。”瞿螟大概是怕老矣话多,飞快地说了一堆。


    “那你工作怎么办?”结果老矣还有别的问题,“一只手怎么干活。”


    “……我左右手都能用。”瞿螟无奈了,怕他再问,又补充了一句,“我小时候是左撇子,后来干脆两只手都练了。”


    老矣一脸崇拜:“哇!”


    瞿螟目不斜视地跟着童如酒进了工作室,经过搬运工的时候,矮个子的搬运工往旁边让了一下。


    瞿螟推门的手一顿,回头看了那个搬运工一眼。


    搬运工正盯着他推门的左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掏存稿箱,就幻视自己变成了要给胖子吃零食的样子,抠抠搜搜的掏一颗出来发现太多了又掰半颗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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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老式磁带


    “怎么了?”瞿螟看着那个搬运工问。


    那搬运工四方脸, 嘴角耷拉着,看着有些苦相,也有点莫名的老实。


    他似乎被瞿螟吓了一跳, 搓着手支吾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老板你那个手,要擦点药酒的, 不然要痛很久。”


    瞿螟意外地挑挑眉。


    刚才这搬运工盯着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他以为是有什么事才问的, 没想到是这个。


    “什么药酒?”老矣在旁边问了一句。


    “仓库那边出口不是有个杂货店吗。”另一个高个子的搬运工也接了一句, “跟老板说要跌打药酒就行, 他家的药酒好, 我们平时搬货腰酸背痛都去那边买的, 消肿活血特别好使。”


    “你要用吗?”童如酒低声问瞿螟,“要用的话我带你去买。”


    “不了。”瞿螟也轻声回答,他不太喜欢药酒的味道。


    “真有用吗?”老矣有兴趣了, “那我一会去买一瓶试试,我家那位也经常磕磕碰碰的。”


    “有用的。”矮个子笑出了一脸褶子,“我前几天搬东西扭着腰, 就用的那个药酒,两天就好了。”


    “你先把东西搬完的。”童如酒已经进了工作室, 进门的地方堆了几个箱子,几个木桩子,“这几块木疙瘩再不还给人老张, 他得跟我们收钱了。”


    这周她和瞿螟都得去分析那三十六小时的仓库录音, 所以这周的项目安排就只有让唯一闲人老矣去之前定好的几个点布置收音。


    收音的地方有闹市区也有偏僻山区, 正好之前童如酒跟一个木雕老板借了几块还没动工的老血榉,这木头密度大,声音实, 是童如酒之前录电影音效特意挑的,丢在办公室里快一个月了还没还给人家,童如酒就想趁着这周老矣要去郊区先搬去还了。


    这木头很重,几块木头就得两个师傅搬,搬得还很吃力,呼哧带喘的。


    童如酒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让老矣给搬运工,自己和瞿螟进了隔音房。


    瞿螟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矣在跟那两搬运工聊药酒的事,两搬运工一边抹汗一边喝饮料,都很正常的模样,没什么怪异的地方。


    “嗯?”童如酒看向他。


    “没什么。”瞿螟收回目光,关上了隔音房的门,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气氛就又变得有点微妙。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有些话一旦说开,关系就会变得只能不进则退。


    他们之间因为杀人案因为项目,已经无法后退,于是就卡在这里,连对视一眼都觉得尴尬。


    “干活吧。”瞿螟在童如酒眼前打了个响指,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我把昨天的邮件再过滤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你先把那三十六小时的录音切割一下,到时候我俩分一下,环境音多的给你,人声多的给我。”他戴上了耳机。


    隔音室录音间这个地方,是他们两人都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六年前他们刚热恋的时候,总想贴在一起,尤其是深夜只有他们两人在项目组录音室的时候,瞿螟那时候也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本身性格也张扬,不太会忍着,两人在录音房里,对视一眼都容易吻到一起。


    或者只是问一句一会出去吃什么,就能聊到深夜。


    实在是影响工作。


    后来瞿螟就养成了真要正式工作的时候,就会打个响指,提醒童如酒也提醒他自己。


    他可能自己都忘记他这个习惯性动作最开始的初衷是什么了,几年前童如酒看他获奖后的采访,他工作室里的人说,瞿先生每次开工前,都会打个响指。


    他来宜伦后,第一天开工的时候也很自然地打了个响指。


    老矣说瞿螟的响指帅裂苍穹。


    可这个世界上除了童如酒,可能不会再有人知道,他这个响指,最初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和自己的女朋友专注一点。


    而不是为了帅裂苍穹。


    童如酒垂眸笑了笑,也戴上了耳机。


    鱼狸工作室一直只有她和老矣两个人,录音室的操作台并不大,堪堪能挤下两张办公椅,站起来上厕所都得要对方挪一下椅子。


    以前她和老矣两个人很少会这样长时间挤在操作台前,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在隔音房做音效,一个在外头收音,瞿螟来了以后,三个人塞不下,所以一直都是在会议室里办公的。


    今天这样只有两个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情况,是第一次。


    而且操作台上按钮多,面板复杂,平时两只手都感觉不够用,现在瞿螟只有一只手,右边顾不过来的时候,只是在做音频分段并不怎么忙的童如酒就会帮忙弄一下。


    她太熟悉瞿螟的工作习惯了。


    哪怕两人现在都戴着耳机各自在听不同的东西,她也能从瞿螟下意识想伸出来的右手判断出瞿螟现在是想暂停还是后退。


    位置太近了,她都不需要用余光就能看到瞿螟的动作。


    第一次伸手过去帮忙的时候,指尖差点碰到瞿螟已经伸出去的右手,两人的手都在空中暂停了一秒,瞿螟说了声谢谢。


    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偶尔会碰到手,一触即离。


    隔音室很安静,只有两人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按钮的声音。


    像六年前,熬夜加班赶进度的时候,他们也会这样安静,想着早点把工作做好,就能一起出去吃顿夜宵。


    那时候,幸福具体而踏实,童如酒能看到未来,能看到会一直支撑着她努力生活的那个支点。


    空气里有些惆怅的情绪在蔓延,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童如酒在瞿螟再一次想用右手的时候,帮他按下了裁剪键,瞿螟这次右手没有离开,只是很轻地握了一下童如酒的左手,没有一触即离,留下了他干燥微凉的体温。


    安静了一秒。


    童如酒垂眸,抽出手。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她再也没有伸手帮过瞿螟,任由他用那只红肿消了一些,但是青紫蔓延的右手费力地干活。


    “你来看看这个。”瞿螟终于摘下耳机,伸腿蹬了一下桌子,把自己和椅子蹬出去一个人的距离,方便童如酒过来看他的屏幕。


    瞿螟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段波形,昨天邮箱里收到的mp3已经被他用降噪插件剥掉了数码金属杂音,露出了最核心的音轨。


    和昨天他们讨论的结果差不多,凶手不是专业做声音的人,这段录音被他来回反复录了好几个音频,最后应该是用免费软件合成的,最核心的音轨被各种压缩后变成了一团糟。


    但是,频谱图在八百赫兹以上一百赫兹以下都是一片漆黑。


    “老式磁带机录的?”童如酒看着这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频谱图。


    现在的手机和录音笔频响范围很广,而老式磁带录音机的麦克风和磁带材质很差,高频会录不上,低频会丢失。


    这个频谱图很典型了。


    “嗯。”瞿螟摘下耳机,站到童如酒身后,弯腰伸手放大了录音最开头的那声模糊的咔哒声,“这是机械咬合的声音,琴键式按键,放大以后有爆音。”


    他按了下继续播放。


    所有音轨都被他重新调整过,童如酒注意到,他已经隐藏了那个排气扇的音轨。


    “沙沙的白噪声很重,低频50赫兹这段震动明显,而且好几个地方都有高频刮擦声。”瞿螟直起身,下了结论,“他用索尼TC-D5 Pro录的。”


    童如酒抿嘴,放大音量重复听了几次。


    瞿螟说的这些都能听出来,但是她没办法像他那么肯定地判断出录音机的型号。


    “器材党也是有长处的。”瞿螟看出她想说什么,笑了下,“我之前很喜欢这种老旧的东西,这录音机我也有。”


    “你听这个底噪里的嗡嗡声,是50赫兹的工频干扰,说明这机器内部电源变压器屏蔽做得不好,或者被改装过。TC-D5 的早期版本为了追求推力,变压器位置设计有缺陷,算是这个型号机器最独特的地方了。”瞿螟又拉了一遍音轨,把嗡嗡声放大,“下面这个音轨是我自己之前用录音机录的,你看爆音位置和频点基本都能对上。”


    “难买吗?”童如酒问,“他既然不是专业做声音的,为什么会买这种录音机?”


    “不但难买,而且价格不便宜,不过他这台皮带老化严重,估计一两千收的。”瞿螟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用这种录音机。


    “他最开始发给你的那个录音,也是用这个录音机录的吗?”童如酒仰头看他。


    “不是,那个录音没那么复杂,就是普通安卓手机录的,充值就能送的那种最普通的手机。”瞿螟说完顿了一下。


    “那他……”童如酒知道他也想到了,“是在宜伦杀了人以后才用了这个录音机,那么有很大的可能,这录音机他是在宜伦买的。”


    “宜伦有没有专门卖这种录音机的旧货市场?”瞿螟已经拿手机在查网上的二手市场了,但是他心里总有种直觉,凶手不太会用网上购物。


    “只有一个。”童如酒点开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老矣喜欢留声机,经常去那边淘东西。”


    宜伦旧货市场,离创业园也就五公里。


    “去看看吗?”童如酒看着瞿螟,表情带着快要接近真相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这周算双更过了哈,周末没有双更了,下周开始周五周六双更……啊我心好痛……


    我想说什么来着我又忘记了,之前有同学评论区问剧情的,啊我想不起来了翻不到那个评论了……


    人生有啥,不就是肯放弃么……下次有缘看到再说!


    评论留言前四百红包包


    第二十章 听起来有一


    童如酒的眼睛很亮。


    她总是这样, 任何困难的事情,只要有解决的希望,就会变得很积极。


    她很怕悬而未决, 很怕拖着,很讨厌画不上句号。


    而他们的感情, 拖了六年。


    瞿螟垂眸,看了眼时间:“吃了中饭再去吧, 还得跟许澈他们说一声。”


    “我正在说。”童如酒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跟他们说要去一趟旧货市场看看有没有符合凶手用的录音机型号?”


    “就说去旧货市场逛逛。”瞿螟说得保守, “看频段猜录音设备这事有点玄乎, 我很难跟他们解释清楚, 等有确实线索了再跟他们说。”


    童如酒抬头看了他一眼,照他说的打字发到了群里。


    何琼把他们两还有安排这次跟他们对接的同事都拉到了一个群,六个人, 拉进去以后群就没有说过话。


    不过响应很快。


    许澈:【@小吴。】


    小吴:【收到。】


    许澈:【我们的人会在市场附近,你们按照平时的工作生活节奏就可以,只是不要单独行动。】


    如歌如酒:【收到。】


    何琼:【哈哈.jpg】


    童如酒也笑, 锁了屏。


    许澈这人一板一眼的,连聊天也是, 还挺好玩的。


    瞿螟看了眼聊天记录,也锁了屏,站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用右手撑了下桌面, 嘶了一声。


    童如酒看了眼他的右手, 把隔音房的灯关了, 推开门走了出去。


    瞿螟在黑暗里苦笑。


    刚才装可怜装得太明显了,童如酒那么聪明,他老用这招她估计也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他还能怎么办, 许澈是个和他完全相反的人,他和童如酒是有相似处的,比如都坚定,比如都讨厌悬而未决。


    如果童如酒要向前走,前方路上是许澈,他并没有信心能赢。


    工作室里堆得乱七八糟的木头和仪器都搬走了,老矣在入口的留言黑板上鬼画符了几行字,大概就是他干活去了,今天不回工作室,中饭点了三明治,他放冰箱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最后留了个笑脸,描了好几下,粗得非常难看。


    童如酒从冰箱里拿出了三明治,把黑板上的笑脸擦掉了。


    总觉得在嘲讽她。


    三明治是金枪鱼的,加了不少酸黄瓜,是童如酒的口味却不是瞿螟的,瞿螟这几年什么都变了,唯独挑嘴的习惯一点没改,而且他挑嘴从来不说,老矣每次点餐他都说和童如酒一样就行。


    结果就是他拆了三明治看了一眼,拿了个碗把金枪鱼酸黄瓜都扒拉出来,只留了生菜和西红柿。


    “要么?”他把一碗金枪鱼酸黄瓜推到童如酒面前,自己往三明治里头塞了一勺辣椒酱,“我没吃过的。”


    童如酒把碗拿过来,挑了几块酸黄瓜塞三明治里。


    “你要不吃可以直接跟老矣说。”童如酒又挑了一块金枪鱼,“别都按照我的口味。”


    瞿螟笑笑,刚想说什么,童如酒手机就响了。


    童如酒咽下嘴里的金枪鱼,接起来喊了一声哥。


    有些心虚。


    她这周都没有打电话给童既白,一方面是真的忙,另一方面是有点怕宜伦这个案子,童既白要是知道这个案子,估计会连夜过来把她打包塞回禾城。


    瞿螟看了她一眼,拿着他的生菜西红柿三明治起身去了别的地方。


    童既白还是不说废话的风格,开口就是一句:“公司最近有个项目要赶,我这周不过来了,妈给你晒的南瓜干我已经给你快递过来了。”


    童如酒停顿了一秒,才哦了一声。


    “家里都好,没什么事,你自己三餐记得吃,空下来给妈打个电话,她说你过年不回来的话,四月份怎么说也得回家一趟。”


    童如酒又哦了一声。


    “行了,你忙去吧。”童既白挂了电话。


    童如酒看着已经熄屏的手机,发了一会呆。


    这个电话其实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童既白和她交流一直都是这个节奏,童既白下指令,她负责哦或者拒绝,说完了就挂电话。


    但是,这似乎是这么多年来,童既白唯一一次说了要做什么事,临了突然改口的情况。


    他说了年前要过来一趟的,他当时还提到了宜伦的案子,可现在,突然就不来了,甚至案子的事也绝口不提了。


    这不是他的风格。


    “怎么了?”瞿螟又嚼着他的三明治走了回来。


    “没事。”童如酒给叶昭昭发了一个表情包,叶昭昭过了一会回了个问号。


    如歌如酒:【安否?】


    昭然若揭:【安,你呢?】


    如歌如酒:【安。】


    看起来和平时也差不多。


    她家里也没什么事,昨天中午她妈还给她发小视频,是关于春节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的注意事项,每天的微信也聊得很正常。


    家里没事,童既白现在的工作地位,工作上要有事,新闻也会有报道,所以应该也是安全的。


    那么,为什么。


    童如酒眯眼看着手机。


    瞿螟又嚼着他的三明治去了其他地方,还蹲下摸了摸踢脚线上方的墙壁,用他那只受伤的手。


    “你干嘛?”童如酒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你工作室这墙是不是该重新刷一下了?”瞿螟摸了摸墙壁上的划痕,这个拐角是从工作室储物间绕出来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搬东西哪有不磕碰的。”童如酒吃完了三明治起身,“走吧,旧货市场四点就关门了,现在快两点了。”


    “把这面墙倒个圆角就不会碰到了。”瞿螟嚼着三明治,又摸了摸划痕。


    有两道应该是今天刚划上去的,难怪他老觉得搬运工有点偷偷摸摸,估计是怕雇主扣钱。


    “多磕碰几次他自己就是圆角了。”童如酒无所谓地摆摆手。


    瞿螟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


    一个早上的相处,昨天晚上留下来的尴尬消散了不少,他们看起来又回到了成年人的体面太平。


    只除了两人看起来完全不经意地保持距离,走路不再并肩,瞿螟也不再像之前一样,偶尔忍不住的时候会抬手碰她的耳朵或者发梢。


    宜伦旧货市场最早其实是个卖海鲜干货的菜市场,后来这附近建了创业园还盖了个新的海鲜市场,这个旧市场就慢慢地演变成了现在这个二手市场。


    因为地方偏,所有的店面都是那种一两层楼的旧矮房,摊位顺着骑楼的长廊延伸,二楼拉着五彩斑斓的遮雨布,一靠近就有一股经年残留的海鲜腥味,环境破旧,逛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宜伦本地人,蹲在外面的地摊上研究所谓的青铜器唐三彩,当然都是假的,但是店主都能说成真的。


    下午两点多,日头正烈,大部分店面都半掩着门,有几个老头老太在店门口躺椅上午睡,扇着蒲扇,旁边摆着热茶。


    瞿螟靠在遮雨布的最里层,几乎晒不到阳光却仍然长袖长裤戴着黑色口罩,童如酒站在外侧,半边身子在阳光下。


    “这里卖旧音响旧唱片机的就一家店。”童如酒绕过成箱的旧杂志,领着瞿螟穿过一条窄过道,“听老矣说店主以前是开唱片行的,有门路,收了很多老东西在这里卖,还挺有名,宜伦周边都有人来找他买东西。”


    “你小心点。”瞿螟拉了一下童如酒的手臂,光线忽明忽暗,过道上堆的东西又多,童如酒差点踩到躺在阴影里午睡的地摊老板。


    “你走我前面。”他又拉了一下童如酒的手臂,把她也拉进了阴影里。


    旁边有阿婆在听琼剧,手机声放得很大,女生咿咿呀呀温柔地唱,配着二胡和锣鼓,像是四五十年代的电影背景音。


    童如酒停下脚步,按了一下随身带着的录音笔。


    瞿螟也跟着她停下,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


    “这声音录不纯。”等童如酒再次按下录音笔,瞿螟才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做灵感。”童如酒继续领着瞿螟往前走,“我很喜欢这种老声音,听起来有一股被阳光暴晒的被子的香味。”


    还是那种绸缎面料的棉花被子。


    “找个时间过来专门录点素材吧。”瞿螟扶了一下差点被撞到的纸箱,“我也喜欢这种老声音,琼剧在外面也不容易听到,还得配上这样的环境音才有味道。”


    童如酒没回答。


    这种和以后有关的事情,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起码这个项目,他们用不到这样的声音。


    “到了。”她指了指前面一个半开着的门面,外头的木板上放了一个很小的球面黑白电视,上面居然还放着黑白默片。


    挤进半开着的门面,里头三面货架上零散地堆着旧家电,大部分都是电视机和收音机,还有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唱片和磁带。


    瞿螟拿起一个收音机看了一眼,拿了一手灰。


    “要买什么?”老板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体。


    大概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很不讲究的白色背心,大半个身体都露在外头了,刚才应该是在午睡,胳膊上有躺椅压出来的红色道道。


    “索尼TC-D5 Pro。”瞿螟开口,“您这有吗?”


    那老板一怔,嘿了一声,说了一句没有。


    然后又用当地土话咕哝了一句,瞿螟没听清,童如酒听懂了。


    “他说这破东西平时都没人问,后面那句我没听清。”童如酒低声翻译。


    当然,原话里一大半都是脏话。


    这老板脾气不好。


    看起来也没打算跟他们沟通。


    瞿螟走到柜台前看着老板,“我对这东西很感兴趣,能再帮我收一台吗?”


    老板抬头从上到下地打量了瞿螟一圈,又看了看童如酒,砸吧砸吧嘴,没说话。


    “高价收。”瞿螟又补了一句。


    “没喽!”老板终于被刺激到了,骂了一句脏,“这东西收到得看缘分,老子上个月好不容易收到一台,还没捂热呢就被个无卵用个贼偷走了。”


    作者有话说:


    我的文连载期间一般都是日更的,每天晚上八点日更,然后周五周六存稿够的清况下也会双更,所以放心入坑哈,我目前坑品还行


    和声音有关的专业知识估计专业我就是查了个名词……跟专业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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