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恋困惑地与吃了炮仗一样的小男宠对视片刻。


    终于找出了绕不过去的关键点。


    一直“随便选随便选”个没完, 小男宠却好像并不是想要再把他拉去米其林餐厅吃一顿。


    因为有前车之鉴,小男宠一提到随便选三个字,沈恋眼前就会闪回那张天价账单。


    所以他一直强行忽略典夏没完没了的“随便选”。


    直到此刻典夏再次提到“陆兄随便选、没吃饱”。


    沈恋突然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是在责怪他让其他兄弟“随便选”了请客的酒馆。


    事实上陆怀知那天公务在身, 只是把他送回家跟老爹报平安就走了, 并没有让沈恋请吃饭。


    沈恋睁大眼睛注视小男宠:“你怎么会知道我打算让陆指挥使随便选酒馆吃饭来着?”


    “呵。”谢渊直起身不屑地摇摇头, 斜眼看向小太医纠正:“你的陆兄是副指挥使,不是指挥使,这两者差得远了。至少得有一次二等以上功勋,才能升到指挥使。”


    沈恋扬起脸闭起眼, 晃着脑袋爆发谴责:“不是你这个人真的很较真!你该较真的事情怎么不较真呢!祁王几岁你要管!祁王带多少人打胜仗你也要管!我给朋友个面子,叫他一声指挥使, 这也不行吗!你究竟有什么好较真的!”


    谢渊:“差别很大。”


    “好啦!”沈恋说:“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打算请陆副指挥使吃饭的?”


    谢渊歪头指指自己耳朵:“我听见了。”


    沈恋气鼓鼓的表情渐渐变得惊讶, “你……你那天晚上也去衙门了?”


    一阵沉默。


    小男宠嫌弃的眼神里夹杂着些许羞于承认的尴尬。


    “你也去了?”沈恋嗓音变得颤抖又感动:“你不是已经让府里的人快马加鞭去给府尹大人打招呼了吗?为什么还要亲自来一趟?”


    小男宠特地亲自跑来为他保驾护航吗?其实看似任性狂妄的小男宠很担心他的安危。


    谢渊俯头凑近, 眼神认真,低声告诉他:“我救了你, 你欠我的人情, 当场就该还了,有资格随便选酒馆的人, 本该是我,但你跟个卫所打杂的跑了。”


    沈恋心中的震撼与感动一瞬间烟消云散。


    “陆怀知是副指挥使!”沈恋替他两个救命恩人中唯一一个真正的人类反驳:“就算不是指挥使,也不至于是打杂的吧?你不能因为人家抢了你一顿饭, 就叫人家打杂的,陆怀知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在卫所极有声望, 绝对是个大人物。”


    谢渊质问:“哪个大人物会被派去捉拿八品太医?屠村的江洋大盗都轮不到大人物出手。”


    “受不了你了!”沈恋笑出声,又急忙憋住。


    他不能跟着小男宠的思路走。


    小男宠的关注点实在太奇怪了。


    如果一直反驳他纠正的东西, 问题就没法解决了。


    沈恋拿出自己学霸的逻辑给小男宠理清重点:“退一万步讲,哪怕陆兄真的是打杂的,甚至是平头老百姓,他不顾自身安危,故意拖延时间绕路送我去找熙王求救,那也是我的恩人啊?我安然脱身,说要请他吃一顿也是人之常情吧?你既然看见我们了,为什么不来跟我们一道呢?要是知道是你及时赶到,我肯定也要请你一起吃的呀?你为什么不叫住我呢?”


    谢渊说:“我堂堂熙王妃,跟卫所打杂的一桌吃饭?”


    “典夏!”沈恋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小男宠,不要说这么不礼貌的话。


    但是这里是封建王朝,等级尊卑观念才是常态。


    强行纠正这个时代的观念,似乎有些没边界感,尤其是对小男宠这种暴脾气。


    “有话快说。”谢渊催促:“我要走了,你想让我带着雷霆震怒去办正事吗?”


    沈恋眨了眨眼睛,醒悟过来,“你是在等我哄你开心?我以为你在关心我滞销的白仙散的事情!”


    谢渊凶巴巴地回答:“你哄好了我,其他问题或许会迎刃而解。”


    沈恋真的是没辙了,“我不需要你帮我解决问题,但我确实不希望你因为我不开心。如果你想要我请你随便选餐馆吃一顿,当然我还是会答应,但不可以超过我能力限制,否则最终又会是你结账,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想得到结果,难道就为了吓唬吓唬我,浪费你自己的钱吗?”


    沈恋深吸一口气,继续认真地坦白:“其实就算是你结的账,我也很心疼。不怕你笑话,上次在山上吃完那一顿,我接连好几天晚上梦见结账的时候我拉着你逃跑,想给你省下那一百多两巨款,梦里每次都一直被追杀到醒过来。”


    谢渊愣住了。


    直起身看向别处,过了会儿才回头对沈恋说:“沈大人真是把心思花在让人意想不到又毫无用处的地方。”


    沈恋反驳:“相反,我觉得你在意的事情才让人意想不到呢,敢问典夏先生执着于随便选的资格,用处又在哪里?”


    谢渊:“……”


    当然是用于佐证小太医最关心的兄弟究竟是谁。


    但凡被祁王纳入自己领地的人,都得全心全意关心祁王殿下。


    年幼时,殿下的母妃甚至不被允许养狸奴。


    而小太医还在请打杂的吃饭。


    还赠送两瓶出货极为缓慢的白仙散。


    小太医甚至都不愿意补偿他。


    谢渊一脸不爽:“我要走了。”


    “好吧,那你先去忙。”沈恋从袖兜里掏出个小包裹:“这些是给你准备的药粉,我回去放在你屋里。”


    谢渊眼中希望重燃:“这就是白仙散?”


    沈恋说:“这是补肾的秘方。”


    谢渊绝望闭眼。


    沈恋想说这包药材的原料成本比两瓶白仙散更贵,也是他精心调制的,但又不好意思专门显摆那几两银子的价钱,兄弟之间谈钱太生分了。


    所以只是嘱咐:“我就得空做了这么一点,你可别告诉宋瑾,自己留着用。如何使用也都写在里面了,用不着熬制的,苦味也都去除了,你记得回来后仔细看一看。还有我宗族的春祭,真的可以随便吃噢,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来玩,就在这个月底。”


    傍晚回家,沈恋去集市又买了一大堆制造仪器的材料。


    不能再月产量三瓶了,万一真的有上百瓶的紧急订单砸过来,他没有现货可就亏大了。


    如果当初羽林卫订货的时候有现货,他也不会被跑单了。


    得手搓一套更大的制药设备。


    当晚一直熬到三更天,一边蹲守着正在提纯的原料,另一边热火朝天地打磨新设备。


    累到眼睛睁不开了,才暂停所有工作,洗漱躺上床。


    已经到了沾枕头就睡的困倦度,但突然想起什么,又打开系统商城。


    看了眼货架上的无极离心机和真空冷凝萃取塔,点开详情寻找容量标注。


    心算了一下,如果能兑换这两个设备,一次出货的药粉大约能装满九瓶,制作周期更是能缩减到七天。


    但是最低的五万一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啊。


    看了眼左上角许久没增加的人气积分。


    沈恋猛地坐起身。


    女频积分居然涨到了37912。


    原本被消耗了一次刷新的快乐积分也涨回来了。


    这积分波动怎么神出鬼没的?


    要么一动不动,要么直线飙升。


    而且女频积分数字旁边还多了个灰色的小问号。


    终于能知道积分如何增长的了吗?


    沈恋用意识点击小问号。


    弹出来居然是积分增长明细。


    在一堆金色的+1029、+2318、+862之中,居然还夹杂了三个绿色的-1821、-287、-4192。


    等等。


    什么玩意一下子扣掉他4192积分啊!


    就是说如果没有扣除,他现在积分都快要够买一台仪器了。


    龙傲天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原本值得狂喜的积分暴涨,在这几个绿色扣分的干扰下,让沈恋喜忧参半。


    至少可以确定,女频人气积分还是时不时会突然上升的。


    也就是说,用不着招工也能大幅度提高产能。


    沈恋美滋滋地关掉界面,一晚上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一下职,就去杏林斋补货,打算一次多买点原料,等新设备拼装完毕就立即开工。


    没想到杏林斋居然有几款核心原料供货方断货了。


    虽然去别家买会贵一点,但未雨绸缪,担心这几味药材别家也断货,沈恋还是沿街去各家药铺子问了价格。


    有两家药铺子的店小二一听他提到的几种药材,就去叫来掌柜。


    掌柜的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沈恋,而后摆摆手说:“咱店里不出售这些药材。”


    不是断货,而是不出售。


    沈恋觉得有些古怪。


    骑着小毛驴,跑了好几条街。


    问到第六家药铺子,店小二居然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展开查看纸上画的人,又看看沈恋的面容,才斩钉截铁地说店里不卖这些。


    再明显不过。


    京城的药铺子似乎在联手断他的货源。


    脑中瞬间浮现出德惠掌柜的蛮横嘴脸。


    这帮小人,现在不敢明着上门找事,居然开始玩阴的。


    只是这招未免太蠢了。


    第二天去太医院,沈恋抽空去药房找了小医丁阿吉,请阿吉帮自己出面购买材料。


    不在同一家店购买所有材料,一家专门要一种。


    果不其然,轻松搞到了所有药材。


    但这法子也有风险。


    黑店掌柜欺软怕硬,沈恋很担心阿吉多次购买这样的名贵药材,会引起各家药店的注意。


    万一被发现是沈恋的朋友,可能会连累小阿吉遭报复。


    思来想去,如果能直接从太医院的采购渠道拿货,就不怕被强行断供了。


    可这个事需要领导审批。


    崔弘谨肯定不可能帮忙。


    自从在早朝受赏时替赵沧海邀功,崔弘谨每次看见沈恋都脸拉得老长。


    赵沧海如今和崔弘谨平起平坐,对待沈恋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赵老头几乎把沈恋当成同辈,经常与他讨论学术。


    社交低手到了古代也得豁出去。


    这天,私下讨论完医理,沈恋硬着头皮向赵沧海抱拳请示,想从采购那里加价收购那几种药材。


    赵沧海一愣,见着这小后生憋红的耳根,不禁怜爱又欣喜。


    总算等到沈恋求他帮忙了。


    赵沧海在这太医院干了几十年,就被崔弘谨打压了几十年。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院判到头。


    没想到,沈恋在朝堂接受赏赐时,居然把救治外邦使臣的功劳大半都分给了他。


    赵沧海因此破格擢升为院使,再也不用看崔弘谨脸色苟且。


    一直想感谢这份恩情,奈何沈恋这小子不善与人打交道,遇上麻烦也多半闷不吭声自己硬扛。


    今日总算抓到了机会。


    赵沧海并没有问沈恋为何要买这些贵重药材,转而问沈恋为什么要从太医院加价收购药材。


    这会贵很多,还是民间药铺卖得便宜。


    这话一听就是真的关心沈恋的利益。


    略一思索,沈恋坦白,自己想私下研制些药品,在民间寄售,以补贴家用,却因为接了羽林卫一单生意,得罪德惠药房,京城各大药房都不肯给他提供这几种原料。


    暴躁的赵老头一听就勃然大怒:“什么来头的大医馆,敢得罪我们太医院的人?内庭的采购单不想要了吗?你不用操心,今晚下了职,我陪你去走一趟!”


    第42章


    德惠医馆的门面打通了三间门脸, 比相邻两家铺子宽许多。


    黑漆招牌的“德惠”二字,是当年文宗皇帝亲笔所书,嘉奖周福青祖上配制出的对症药方,压住了当年凤峪县的一场瘟疫。


    每隔三个月, 都会取下来保养打蜡, 近百年过去, 招牌依然崭新。


    坊间传闻那药方本是个江湖神医送到店里,想通过给宫廷供货的德惠转献给皇帝,为大魏百姓排忧解难。


    但自从皇帝嘉奖了德惠之后,那江湖神医忽然不知所踪。


    有人说那活菩萨是行善不留名, 也有人说德惠的东家为了独占功劳流芳百世,已经将那郎中暗中灭口。


    再过了几个月, 灭口的传闻也消失, 因为所谓的知情者先后背上了罪名, 发配充军。


    傍晚时分,伙计们正在收拾药柜。


    挂着太医院牌子的破旧马车晃悠悠停在门口, 几个人对视一眼, 赶忙去后院找二掌柜出来迎客。


    因为大掌柜重伤还躺在家养伤,如今临时管事的掌柜是周家的小辈周丰。


    此前没见过沈恋, 但前阵子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家主周福青都气得生了场大病。


    周丰当然是把沈恋的画像记熟,此刻迎面一见, 立即认出来。


    “呦,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周丰心道这小子的货单被退了,如今连药材都被断供, 想必是要上门跪着求饶,想把那什么白仙散的方子低价转让给德惠。


    旁边还跟着个老头, 瞧着不像是爹,难不成是把自家爷爷都搬出来卖惨?求德惠放他一条生路?


    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再想出手药方子,晚了。


    非得让这小子跪在地上磕响头不可。


    周丰得意洋洋地落井下石:“又是想来敝馆寄售您的神药?您那白仙散那么厉害,据说在千秋宴上让外邦使臣起死回生,不得全城抢疯了,还用得着寻来敝馆求销路?”


    沈恋沉住气,没有回应,来之前赵沧海提醒过他,到了店里要让赵大人亲自交涉。


    赵大人没主动问他,沈恋就不要说话。


    短暂的沉默,赵沧海已经打量清楚周围所有人。


    他没有去接眼前年轻男人的嘲讽,只是嗓门不大地开口:“你们东家在何处,让他出来跟老夫说正事。”


    毕竟没有大掌柜的和东家的经验魄力,周丰第一反应不是生气,竟然是被这老头的气势镇住了。


    赵沧海眉眼里流转着几十年官场磨出来的游刃有余,寻常百姓装不出的不怒自威。


    周丰赶忙收敛嘲讽之态,抱拳笑道:"这位老先生是?"


    赵沧海背着手,昂首道:“我来给自家小辈问明缘由。”


    一听这话,周丰松了口气。


    自家小辈?听起来,八成真的是沈恋的爷爷,在这儿装蒜?


    脸上的假笑立时散了个干净,周丰双手撑在柜台边缘,“老人家,看您岁数大了,给您留几分薄面。这里是德惠,背后供着的是内廷的药局,您想论辈分耍威风,回自家院子去闹腾,咱东家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见的。”


    “是么?”赵沧海敛目注视掌柜:“若是等不到下一季内廷采购的单子,你们东家也别上门来见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沈大人,我们走。”


    周丰脸色一僵。


    “诶!请老先生留步!”他赶忙追上来堵住去路:“晚生失礼了,先生息怒,此前这位沈大人出尔反尔,谈黄了一笔交易,我们东家多少有点怄气,所以嘱咐我不接待沈家人,若老先生不是沈家长辈,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赵沧海哼笑一声:“你们周大官人做大买卖,自然不把我们太医院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周丰连连鞠躬,猜到这老头恐怕是太医院的高官,否则不敢拿内廷威胁德惠。


    赵沧海的威胁始终说得含糊,为的就是让沈恋私自买药的事跟宫廷采购混为一谈,好让这京城的药铺子不敢怠慢。


    宫里混久了的都知道,底牌亮得越明白,越是给敌人指明反击的路子,要的就是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借敌人更惹不起的势力。


    等到周丰孙子一样端茶请坐,赵沧海才进一步亮明身份:“我原本以为,太医院该买什么药,该向谁买药,是老夫这个院使说了算,没想到还得看你们给不给脸面。”


    周丰浑身一颤。


    院使?


    这老头是崔弘谨崔大人?


    不是说沈恋只是太医院的一个八品医士吗?为何能搬出院使坐镇?


    太医院的院使虽然官品不大,但掌握着内廷采购的否决权。


    真撕破脸,那是相当麻烦。


    李公公想调度文官,确实不难,想在陛下面前给一个太医院的官员使绊子,却极为唐突,风险得不偿失。


    可是,这崔弘谨三节两寿收下的打点,着实不是小数目,为何会为了个八品小太医公然站出来,跟他们周氏做对?


    周丰逐渐露出狐疑之色,故意试探道:“原来是崔院使大驾光临,晚生着实怠慢,求大人恕罪啊!”


    “你们眼里的太医院,就只有崔弘谨一人?”赵沧海冷笑:“难怪敢断沈恋的药材,太医院药库里熬出来的汤药,得送进后宫递到各宫娘娘乃至万岁爷手里,如今何时能动工,还得你们周大官人高抬贵手,看来只能叫主子们耐心候着了。”


    周丰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冒出一头冷汗:“大人言重了!沈大人未曾说过是替内廷采购!”


    这老头刚才那番话,直接把延误御药、干涉内廷的重罪扣在德惠头上,一时吓得周丰无心猜测他的身份,只忙着替自己脱罪。


    “沈大人近日也并未来我医馆谈生意,之间必定有误会!二位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馆中所有存货,必定先紧着内廷!”


    赵沧海依旧没有否认沈恋与内廷采购的关系,达到目的后,立即给出台阶与暗示。


    涉世不深的二掌柜当即找来执笔,写下契约,保证每月预留哪几款药材,精确到分量与售价。


    一举让沈恋以内廷采购价,拿到了稳定供货的强制契约。


    等签完字按完手印,赵沧海就起身带着一直“围观学习”看傻眼的沈恋出了门。


    已经快吓哭了的二掌柜一路把他二人送上马车,还追着马车“情深意重”地跑了半里路送客。


    马车上拿着契约的沈恋完全石化了,震惊地看着身旁的赵老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恋每次摆出自己八品太医的身份,都没人鸟他。


    而领导从头到尾牙牌都没掏出来,就把个店掌柜吓得跟孙子一样。


    而且赵老头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没怎么威胁说内廷一个月能给多少钱的订单之类的。


    怎么就三言两语给人脸都吓白了,甚至主动编写不平等条约?


    政治斗争跟他的学术技能是不同层面的技术活。


    “您也太厉害了赵大人。”沈恋折好契约塞进兜里,开始发自内心地给领导拍马屁:“都没恐吓他们取消内廷订单,就把他们吓成那样。”


    赵沧海摇头纠正:“底子亮出来,旁人反而没了顾虑。往后拿货时,他们若是故意出言试探,你也不能以内廷采购作威胁。”


    赵沧海一路上教导这傻后生如何应对各种试探。


    沈恋听得极为痛苦。


    这么掰开揉碎学习政治斗争的底层逻辑,才意识到斗争不仅要熟悉规则,还得揣摩对方目的,用真话撒谎等手段,让局势尽量有利于己方。


    这其中任何一环,都是沈恋的盲点。


    他甚至不理解领导为什么愿意对他倾囊相授。


    为了表现自己学到了一点皮毛,沈恋试探着询问:“赵大人要不要入股我的白仙散?”


    赵沧海被他逗得大笑。


    “我并非对你的生意有所图。”赵沧海坦白:“这世道需要你这样的人,老夫能护你一程,也是为后世太平而铺路啊。”


    但德惠的大东家容不下沈恋这样的人。


    听了周丰的禀报,周福青暴跳如雷。


    原本想让沈恋吃个闷亏,生意做不下去,上门求着德惠买他的药方子。


    才几天过去,自家医馆居然以成本价的契约,被强制给那小子供货。


    周福青看完契约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周福青对着周丰大发雷霆,怒斥他沉不住气,随后就让人去找宫中的耳目打探。


    很快,挖出沈恋那位靠山的真正身份。


    并非太医院老院使崔弘谨。


    而是新上任的院使,赵沧海。


    此前把府尹大人吓成那样,再三叮嘱周福青千万别再招惹沈恋,幕后之人居然就只是太医院的一个院使?


    周福青原本猜测,沈恋背后的靠山,也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结果居然只是太医院的头目。


    应天府尹怕不是懒的替德惠除害,故意危言耸听?


    还说什么背后的主子不让透露身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三品大员难不成还会害怕一个五品太医院院使吗?!


    周福青气急败坏的同时,又一阵狂喜。


    虽然李公公的手伸不进太医院,但太医院也拿他们德惠没什么办法,毕竟还有崔弘谨坐镇,替德惠守住订单也是守住他自己的油水。


    德惠用不着按照官场的规矩跟赵沧海斗。


    让沈恋丢官不容易,让他丢命却是小事一桩。


    人没了,还怕什么白仙散黑仙散断德惠的财路?


    此刻再看手里那张让他颜面尽失的契约,周福青反而笑起来。


    为了沾这点便宜,沈恋那小子亮出了自己的“大靠山”。


    德惠可以无所顾忌了-


    一连几日,沈恋没有去集市看马。


    反正一时半会儿等不到新订单,也没钱换豪车别墅。


    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用制造新设备的剩余板材,开始尝试打磨拼装小模型。


    虽然目前不能投奔祁王。


    但他家龙傲天有需要,终究舍不得袖手旁观。


    沈恋打算自己手搓一款改良水磨坊,交给典夏,让典夏找机会献给熙王,再转交给祁王,但不透露制作者身份。


    这样,祁王感激涕零地拿着水磨坊模型,却找不到背后的能工巧匠,一定会对神秘的沈恋念念不忘。


    沈恋能深藏功与名,既能给龙傲天的事业添砖加瓦,又能保住性命。


    等到龙傲天登上太子之位,沈恋再拿着配套的小磨坊模型,脱掉马甲,跟祁王“滴血认亲”,说自己一直有心投奔,却遭奸人阻挠,千辛万苦才帮上一点忙。


    龙傲天定会感激涕零,给他狂涨工资,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水磨坊,青史留名。


    沈恋一边锯木头,一边期待地笑起来。


    第43章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 富在深山有远亲。


    沈恋这还没真富起来呢,家里就三天两头有亲戚上门。


    亲戚们时常送些腊肉腌白菜,对他全家嘘寒问暖,甚至要给他的鳏夫老爹介绍继室。


    一来, 沈恋救治外邦使臣升官获赏的事, 已经被三叔一家在族里传开了。


    二来, 德惠医馆出价五百两巨款,要买沈恋药方子的事,也成了族中的热门八卦。


    不过亲戚们都还算沉得住气,上门几趟都没袒露目的, 表现得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沈恋一家子。


    直到这天晚上,接连送了六条五花肉的三叔一家, 终于说到了正事。


    “我就知道恋儿是有大出息的孩子, 嫂子走后, 都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时常接来自家照料,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三叔到底是鸿胪寺的六品官, 全族最有出息的男人,一开腔, 就占领了道德高地。


    这话也不完全是吹嘘,毕竟沈恋自幼就展现出了极强的读书天赋,三叔押宝这孩子有点官运在身上。


    三嫂确实好几次想让沈老爹把孩子直接过继到他们家, 说是不想这么小的孩子没娘亲在身边照顾。


    沈老爹婉拒后,确实送孩子去三弟家玩过几日,但远远谈不上“时常”。


    三婶表面上对沈恋很热情, 以至于沈恋很长时间不喜欢听沈傲说三叔一家的坏话。


    重生前后都没体会过母爱,沈恋压根分不清真心假意。


    直到上回三叔图穷匕见, 让沈恋去找太医院的领导给自家药铺拉生意,才让沈恋真的信了这一家子是想把他养肥了再宰。


    这次,三叔起承转“为什么不把那神药放在自家铺子里售卖”的质问脱口而出。


    沈恋毫无心虚愧疚之色。


    在沈老爹和沈傲都汗流浃背不知如何解释的尴尬时刻。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有三个。”沈恋面无表情地回答:“第一,沈家的药铺位置偏僻。第二,客人多半是附近的老百姓,买不起昂贵的药。第三,沈家铺子加起来有七个财东,算账很麻烦。我太医院的活每天都忙不过来,本就无暇操心销路与分账。图省心,杏林斋最合适。”


    一桌子人哑口无言。


    没想到,亲戚之间谈感情的时候,沈恋的回答竟然是如此直白的纯利益考量。


    坦诚到了极致,就代表脸已经不要了。


    三叔三婶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骂他白眼狼。


    缓了好一会儿,三婶才找到状态,掏出帕子开始哭诉药铺子生意越来越差,没想到自己家的孩子有出息了,也这般见死不救。


    沈恋以精确到年月日的翻旧账水准,提起自家被追债最穷的时候,老爹自己喝粥汤,把粥米给两个孩子吃。


    当时药铺子生意还挺红火,老爹也没能从任何一个东家手里借来救急钱。


    如今药铺子生意再不好,每个月三五两的分红还是有的,远远不到“死”的地步。


    沈恋建议三叔吃不上大米了,可以来他家救急。


    沈老爹和沈傲既紧张又暗爽。


    要说他家二崽虽然待人接物总是缺心眼,可一旦理清了一件事,吵起架来那叫个无情无义毫无人性,只剩下逻辑。


    对手一旦被从人情世故的规则圈子里,拽入枯燥的逻辑世界,沈恋就是无敌的。


    沈老爹和沈傲毕竟属于三叔在鸿胪寺的下属,不敢这么对三叔说话。


    沈恋就不同了,太医院不归三叔管,老爹老哥能不能保住工作不归沈恋管,吵起架来自然六亲不认。


    一番斗嘴过后,向来圆滑笑面虎的三叔都忍无可忍,难得放了句狠话,“但愿二哥这辈子再也不会遇上难关。”


    说完就冷着脸沉默夹菜。


    工作岌岌可危的沈老爹和沈傲心情复杂。


    虽然沈恋硬气这一把,非常舒爽,可爽完日子还要过。


    那白仙散也没见真的卖出去,家中远远没到吃喝不愁的地步。


    父子俩若是丢了鸿胪寺的差事,总不能都靠沈恋那一两多的俸禄生活吧?


    正琢磨着如何缓和气氛。


    三叔家的儿子转头对沈恋说:“二堂兄,月底的射柳宴你准备了吗?这回掼跤和夺旗的彩头都有二两银子呢,你敢上吗?”


    沈恋眼睛一亮:“这两项的彩头是各二两,还是一共二两?”


    沈老爹和沈傲捂脸:“……”


    幺儿这小财迷啊!


    “这两项各一两,一共二两。”堂弟说:“蹴鞠头筹也有一两,但分的人多,估计也没人肯带你,怎么样?掼跤和夺旗你还敢上吗?”


    沈恋挑眉:“有什么不敢的?多少彩头倒在其次,主要是我这人喜好运动。”


    沈老爹和沈傲:“……”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啊二崽!


    堂弟摇头晃脑地得意道:“那你可得小心喽,沈昭和几位堂哥都请了位正儿八经的武秀才助阵,你要是想跟前几年一样上去丢人现眼,可得把你那神药多备几瓶。”


    沈恋:“……”


    沈傲接过话头:“掼跤夺旗每年都是我参加,我弟更喜欢比骑射。”


    堂弟笑着凑近沈恋挑衅:“不会是怂了吧?”


    沈恋礼貌微笑:“还早呢,到时候看吧,你还是自己小心点。”


    万一典夏为了蹭饭陪他一起参加射柳宴呢?


    典夏那么痴迷于蹭饭的人。


    又很能打,应该也很会掼跤。


    典夏可是吓退过一群德惠医馆家丁的练家子!


    三叔一家离开后,沈老爹和沈傲默契地没有提醒沈恋注意对亲戚的态度。


    毕竟这次三叔的目的,是想从沈恋的白仙散生意中分一杯羹,决定权在沈恋。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自己吃瘪装孙子可以忍着的性子,但二崽不行。


    二崽是将来要有大出息的人,爷俩宁死也不做拖孩子后腿的人。


    况且沈恋宁可得罪德惠,都没有五百两贱卖药方子,怎么可能让一帮势利眼的亲戚占便宜?


    第二天终于轮到休沐日,沈恋去约好的酒馆,见陆怀知和他几个卫所里的兄弟。


    那是京城生意非常好的酒馆,但是菜价并不昂贵,陆怀知邀约的时候已经说了是他们兄弟小聚,轮不到沈恋结账,让他带个人来就够了,但沈恋已经铁了心要找机会请客感恩。


    到了雅间,发现比约好的还多了一个人。


    陆怀知特地带了个胳膊受伤的属下,打开一瓶沈恋送的白仙散,当众拆了棉纱,撒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


    由于已经缝合的刀口本就只是轻微渗液,没有流血,药粉撒上去并没有产生什么肉眼可见的神奇效果。


    原本准备好捧场的几个兄弟只是尴尬地“哇”了几声,说“不错,以后有需要一定找沈大人拿货”。


    陆怀知赶忙打圆场,说这神药一般是用于紧急止血,已经止血的伤口本就没有性命之忧,用不着这么好的药粉。


    沈恋解释:“那倒未必,他这个伤口渗液发黄,周遭皮肤温度较高,炎症不算轻,可能会化脓。”


    一个军爷朗声笑道:“咱们这行,有几个人伤口没流过黄水?运气不差的养几天都能好。”


    “那还是有一定的运气成分。”沈恋替陆怀知把瓶塞子塞好,让他把宝贝药粉收起来,继续解释:“这种深度的伤口,只要撒上白仙散,能让七成的运气提升到十成,用不着提心吊胆,今天撒一次,明早清理创口时看了就知道效果。”


    虽然没什么推销技术,但得益于药效惊人,沈恋只是实话实说,原本不以为意的三个军爷立即各订货一瓶。


    毕竟是德惠医馆这样的皇商想花五百两买断的神药。


    哥几个本以为能看见伤口消失的奇迹,所以有些失望。


    但沈恋说撒上后完全不用担心化脓恶化到截肢的霉运,这谁能不心动?


    再贵也得备一瓶试试。


    哥几个都喝得开始犯迷糊的时候,陆怀知发现沈恋不见了。


    走出雅间,下楼找店小二询问,才看见沈恋正站在酒馆柜台前结账。


    压根没给陆怀知拒绝请客的机会。


    沈恋结完账,简直满面红光。


    有了上一次请典夏吃饭的恐怖经验,这次他身上揣了自己目前攒下的所有家当出门。


    一共六个人,好酒好菜都吃撑了,结账居然总共就花了一两三钱。


    散宴后,陆怀知顺路陪沈恋一道走在东街。


    沈恋问他是不是需要立二等功才能升上指挥使。


    “呦,沈太医连这都门清?”陆怀知点头:“这确实是正指挥使的必须条件,机会可遇不可求,我可能这辈子止步于此了。”


    “是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沈恋骄傲地说:“他懂的很多噢,而且身手也很好,往后他若是……改行了,能不能去你们卫所谋份差事呀?需要什么额外条件吗?”


    陆怀知笑:“这么了解我们的晋升要求,你这个朋友,看起来很有野心啊?他目前在哪里高就?”


    沈恋:“额……他暂时……在王府当幕僚。”


    陆怀知一愣:“王府幕僚还想来卫所谋差事?那搞不好可是从龙之功,而且一旦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怕是很难改行吧?”


    沈恋:“……他属于那种不太受重用的幕僚,就是不太得志。”


    “再不得志也不至于……”陆怀知话音未落,目光忽然从沈恋脸上移开,警惕地看向西北方向。


    一个扒在巷子转角的身影立即撤退、消失。


    陆怀知下意识猛地握住腰间佩刀,迅速扫向周围其他能藏身的角落。


    “不至于什么?”沈恋好奇。


    “嘘!”陆怀知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抓着沈恋,寻找掩体,退至沿街店铺。


    “怎么了呀?”沈恋被他举止搞得紧张起来。


    “有人跟踪我们。”陆怀知低声说:“似乎是冲你来的。”


    沈恋吃惊地看向周围:“在哪里?”


    “我一发现他们就都跑了。”陆怀知低声道:“如此警觉,该不是寻常打手,有点来头。”


    即便许久没发现敌踪,陆怀知还是花钱请了个小贩,去附近卫所里召来兄弟,一起把沈恋护送回家。


    分别前,陆怀知忧心忡忡地提醒沈恋:“看样子,德惠要动真格的了,你得雇几个暗卫轮流值守保护你。”


    “动什么真格的?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我能报官吗?”沈恋急问。


    “至少让暗卫捉到一个杀手,才有可能坐实他们的罪名。”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对方来头不小,你雇的人品级也不能低,我能替你安排,但价钱低不了,你白仙散卖出多少瓶了?积蓄够吗?”


    沈恋:“……”


    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仙散原本卖出二十几瓶了,但是一下子跑单二十瓶,刚才吃饭前卖出的三瓶还没交货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雇佣高价暗卫是不可能的。


    要命一条。


    跟德惠黑店拼了!


    “我真是给陆兄添太多麻烦了。”沈恋忍着怒意,低声说:“这件事还是我自己处理吧,陆兄不用替我操心。”


    陆怀知困惑:“你……你打算怎么处理呢?再去找王爷帮忙吗?要我护送你去王府吗?”


    沈恋摇头:“不用了吧,我真是没脸再麻烦你了。”


    陆怀知这才明白这个太医是不想麻烦他,“这种时候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跟我走。”


    “他都说了不用了。”


    陆怀知和沈恋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


    瞬间拔刀,将沈恋护在身后,陆怀知刀尖指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居然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姿态懒散,正坐在沈恋家的院墙上!


    陆怀知心口一颤。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么近的距离。


    怎么可能完全没暴露气息?


    “典夏?”沈恋反而完全松了一口气,语气惊喜:“你怎么会在我家墙上呀?你出来玩的吗?”


    第44章


    陆怀知并未收刀入鞘, 仍旧警惕注视着墙头那个神色散漫的男人。


    此人身穿偏暗的米色圆领箭衣,银色发冠,寻常公子哥的打扮,却莫名感觉与他神色气质格格不入。


    陆怀知盯着墙上的人, 低声询问沈恋:“他是你朋友?”


    沈恋心情一下子轻松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 典夏在身边的时候,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警惕感消失,随口就回道:“他就是熙王府的……幕僚!叫典夏, 经典的典,夏天的夏。”


    “他是幕僚?”听起来更可疑了, 这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陆怀知怀疑此人是德惠派来接近沈恋的顶尖杀手, “你在哪里认识此人?认识多久了?”


    “当然是熙王府咯。”沈恋对墙上的小男宠招手:“下来跟陆兄认识一下吧, 他就是腾骧卫的指挥使陆怀知噢。”


    小男宠慢悠悠晃了晃垂着的一条腿,照例很欠地回应:“为什么不让他上来跟我认识一下?”


    沈恋无语地随口解释:“院墙太高了, 陆指挥使爬不上去, 还是你下来吧。”


    “不至于。”陆怀知收刀入鞘,连忙为自己的轻功正名:“一座小土墙罢了, 这若都能挡住我,小旗怕都混不上。”


    沈恋愣住了,不太理解陆怀知为什么要较真这个问题, 只好掏出门钥匙准备开门,说:“那你想要爬上墙去认识典夏吗?我去屋里给你搬椅子来吧。”


    “不用!”陆怀知急忙制止。


    墙上的祁王殿下乐不可支,原来小太医并不是专注于让他吃瘪, 而是平等的看不起每一个人。


    陆怀知忍着尴尬认真解释:“无故翻人院墙,不是君子所为, 我的意思是我做得到,但我不会做这种事。”


    谢渊收起笑容,一跃而下,迈步走向二人。


    危险的直觉让陆怀知绷紧肌肉。


    这个典夏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却自带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实在不像文人幕僚的气质,说是王府的顶尖暗卫,倒更有可能。


    沈恋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走过来的小男宠。


    还第一次看典夏穿得这么朴素,但只换衣服不换建模,颜值像半永久妆容一样焊死再小男宠脸上,完全没有与服装匹配的亲民感。


    感觉到典夏隐约压抑的不爽,陆怀知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沈恋身侧。


    就见那叫典夏的年轻男人虎视眈眈地走到沈恋面前,野兽般的胸腔震颤,典夏嗓音低沉开口:“他骂我不是君子,沈大人没有听见吗?”


    陆怀知:“……”


    为什么会是跑过来跟沈太医告状?


    沈恋绕过陆怀知,伸手缓缓拍拍小男宠胳膊,给在场最小心眼且最记仇的人顺毛:“陆指挥使不是那个意思啦,他们当军官的军中自有规矩,不如你这样的闲人自由。”


    陆怀知的右手依旧搭在刀柄上,近距离面对面,此人的压迫感更甚,实在不像文人气质,忍不住询问:“刚才以为是德惠医馆的人埋伏在墙头,一惊之下口不择言,得罪了。不知典公子是如何悄无声息跃上墙头?如此近的距离,如何能掩藏气息,躲过我的感知?”


    “这话不该问问陆——副——指挥使自己么?”谢渊学着陆怀知的说话口音,扮演陆副指挥使自己质问自己:“这么大个人翻上墙头我怎么会没发现?我究竟是怎么混进腾骧右卫营的?我爹究竟动了多少人脉?”


    陆怀知:“你!”


    沈恋:“哈哈哈哈哈哈典夏你学陆兄的口音好像呀!”


    陆怀知猛地侧眸:盯。


    沈恋一秒冷脸:“对不起,陆兄,典夏这个人比较不懂礼数。”


    陆怀知转移目标:“有时候自家兄弟的笑声,更让人心寒。”


    谢渊低头凑近沈恋耳边,火上浇油:“没事的沈大人,我翻上墙他都听不见,肯定也没听见你的笑声。”


    沈恋猛地屏住呼吸,极力忍住笑意,转头看向小男宠:“我求求你不要说话了典夏,我在跟陆指挥使谈正事,待会儿再跟你说。”


    陆怀知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被这有点孩子气的典夏拉下水,恢复严肃:“好了,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沈太医,我确定刚才在街上一定有人跟踪你,你今晚最好能去王府避险。”


    “熙王殿下跟我非亲非故,德惠的麻烦都已经叨扰过他一次了,我要怎么开口呢?”沈恋无措地下意识看向典夏。


    谢渊哼笑一声,歪头注视被抓现行的小太医:“吃喝玩乐的时候有其他兄弟,惹上事才想起我?”


    沈恋急道:“我又没打算麻烦你帮忙!”


    谢渊斩钉截铁:“熙王不在府上,你只能求我。”


    “……”沈恋:“不用。不麻烦你。我就在家待着关好门窗,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德惠敢入宅行凶!”


    陆怀知低声道:“若是王爷不在府上,你不如跟我回营所,住上几日,我派人替你探查出德惠请的是哪里的地头蛇,说不定能从中斡旋,有腾骧卫替你撑腰,想必也没哪家敢接德惠这差事。”


    沈恋惊讶又感动地看向陆怀知:“这……这也太麻烦陆兄了,上回的恩情我都还没报答,怎么能再……”


    谢渊眯眼危险地看向小太医。


    “不必多言。”陆怀知拍了拍腰兜:“你送的两瓶白仙散我收下了,这药能救命,那你就是我将来的救命恩人,我提前相报,何功之有?”


    谢渊转头危险地看向卫所打杂的。


    沈恋的双眼瞬间水汪汪。


    “你人也太好了陆兄!以后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送给你白仙散备用!”沈恋激动地拍胸脯立下誓言,又想到什么,小声说:“可是我有一点担心我爹和我大哥,万一德惠的人找不到我,就拿我家人出气怎么办?能不能把我爹和我大哥一起带去军营?”


    “当然没问题。”陆怀知回答:“但是右大营离这里还挺远的,你们一家每日一早得进宫当差,恐怕天不亮就得起了,我会安排人手轮流护送。”


    “天呐!”沈恋震惊:“你想得也太周到了吧?难怪这么年轻就当上指挥使。”


    谢渊:“副。”


    陆怀知:“若是这点谋略都没有,大魏的武将选拔岂不是要出乱子?”


    谢渊:“理当反思。”


    沈恋转身去门口:“我爹和我大哥得傍晚才回来呢,先进门喝口茶歇歇脚罢。”


    陆怀知刚要上前,就见那典夏抢先一步跟上沈恋。


    “慢着,典公子。”陆怀知上前提醒:“德惠买通的杀手可能就在附近埋伏,你不如尽早远离是非之地,万一出事,我难以同时护你与沈太医脱身。”


    “没有埋伏。”谢渊斜他一眼:“你们拐进巷口时,周围六个腾骧卫持刀掩护,那三个人当即撤退了。”


    陆怀知一惊:“方才有人埋伏在此?”


    谢渊哼笑一声:“不然我翻进他家院子作甚?世间就你一个不爱翻墙的君子?”


    陆怀知惊愕:“你为何不及时叫我们追堵他们?”


    谢渊:“你又没抓到他们对沈恋动手,上了公堂不怕被反告?”


    陆怀知蹙眉不悦:“你一个文人,自是不知腾骧卫手段,只要人拿住了,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招供。”


    谢渊反驳:“都还没认出身份,陆副指挥使就胜券在握了?如果是你腾骧卫开罪不起的人,无故动用私刑,你是打算先沈大人一步被对手除掉?”


    沈恋急忙挡在二人中央对典夏小声说:“你别凶巴巴的呀!说话和气一点。”


    “无妨。”陆怀知面无表情盯着典夏,沉声道:“我倒是想听听王府幕僚的高见,一家医馆雇凶杀人,还能雇得上腾骧卫得罪不起的人?这医馆听起来像是有造反的能耐了。这群人究竟是何身份?请先生赐教。”


    谢渊反问:“你察觉被跟踪时,身边有多少护卫?”


    陆怀知坦白:“没有护卫,只我和沈太医走在东街。”


    谢渊:“对方约莫多少人?”


    陆怀知:“不少于五人。”


    谢渊:“你的属下多久赶到?”


    陆怀知:“近两刻。”


    谢渊:“那五人为何没有动手?”


    陆怀知:“我带着卫所的佩刀,他们多半认出了我的身份。”


    谢渊:“你一人一刀,能吓退一群顶尖杀手?既已打草惊蛇,何不趁你势单,劫走沈恋?”


    陆怀知:“他们自有他们的考量,我如何猜测他们的想法?”


    谢渊眯起眼审视他:“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怕被你认出来?”


    陆怀知瞳孔骤缩,沉默许久,低声道:“你是想说……他们是内鬼?”


    “那得看如何划分。”谢渊:“对你而言,或许算同僚。”


    陆怀知蹙眉低头,细细思索,“……怎么可能?”


    终于等到这场加密交流暂停,沈恋神色迷茫地小声询问:“陆兄,典兄,你们在说什么呀?”


    这还是中文吗?


    怎么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呢?


    谢渊告诉小太医:“陆副指挥使发现他护不了你,在向我请教对策。”


    不等沈恋回应,陆怀知问:“你有对策?”


    谢渊理所当然地挑了下眉。


    陆怀知皱眉:“沈太医如今危在旦夕,你既然也是他朋友,还卖什么关子?”


    谢渊警告:“我来此地不是为了满足你好奇心,有些事看不透反而能保命。办你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暗中的对手你惹不起,明面的德惠你还对付不了么?”


    陆怀知:“你想让我直接对付德惠医馆?可他们没有动手,抓了东家也没有罪证。难道……你想拿沈太医当诱饵?”


    谢渊转头看向小太医:“拿沈大人当诱、饵?听见你的陆兄说什么了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对手足兄弟如此残忍的人。”


    沈恋眨眨眼睛,思考许久,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怀知:“你要拿我打窝吗陆兄!”


    陆怀知百口莫辩:“我当然会带人在暗中保护你。”


    沈恋松了口气。


    但小男宠继续在他耳边进谗言:“渔夫撒网前也是这么哄骗无辜鱼饵。”


    沈恋睁大眼睛!


    “别胡闹了。”陆怀知思路全乱了。


    这典夏实在让他看不透,若只是唬人,他的推测听起来为何严丝合缝?


    若情况当真如此危急,这小子为什么还有心情插科打诨逗弄沈太医?


    陆怀知耐心请教:“如果不用沈恋引蛇出洞,还能如何拿德惠医馆的把柄?”


    “可以翻旧账。”谢渊说:“找个从前被压下去的案子,坐实德惠东家的罪名,府尹那里有王爷坐镇,德惠的靠山多半会舍弃周福青,沈大人就安全了。你想越过德惠,顺着那些杀手,强行逼出德惠的靠山?我看你倒像是周福青派来的内鬼。”


    陆怀知恍然,沉默片刻,抱拳道:“是在下思虑不周,先生实乃大才。”


    “那当然。”谢渊转头得意地看向小太医,继续进谗言:“我们是凭实力在王府混口饭吃,哪里像陆副指挥使,有个厉害的爹。”


    沈恋好奇地看向厉害的小男宠:“你也好厉害呀典夏,那你爹是干什么的?”


    谢渊:“哪来这么多问题?”


    第45章


    小男宠真是个狗脾气的家伙。


    聊天聊得好好的, 都能突然臭脸。


    沈恋刚要教他懂礼貌,突然想起上次在梅园的聊天。


    典夏之所以不让他突然伸手触碰,是因为小时候常被兄长偷袭,典夏的父亲却对此不闻不问。


    沈恋心口一颤。


    是因为无法面对童年创伤, 典夏才会突然拒绝谈论父亲的职业吧?


    况且, 如果他父亲是有能耐的人, 又怎么会把儿子卖入王府当男宠呢?


    典夏的父亲很可能是个不管家庭、爱好赌博的十足人渣。


    跟年纪轻轻就当上腾骧卫副指挥使的陆怀知家庭,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就是因为羡慕陆怀知有家族的托举,典夏才一见面就火药味这么浓。


    虽然典夏目前的表现缺乏礼数。


    可是……


    小男宠真的好可怜啊。


    沈恋的怒火被自己一顿推理浇灭了,伸手缓缓接近典夏的肩膀, 等典夏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他的手时,他才安慰地拍上去, 低声劝慰:“没关系哦, 典夏, 不想说就不说,以后我们都不提你爹的事, 就当他已经死唔!”


    他的嘴忽然被典夏反手捂住。


    谢渊在那句诛九族的话出口前摁住了小太医, 用警告的眼神斜了眼一旁的陆怀知,意思是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但陆怀知的眼神比沈恋更加迷茫。


    谢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松开小太医,清了清嗓子,装孝子:“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沈大人口下留情。”


    沈恋惊讶地注视小男宠,没想到这个狂妄不羁的坏家伙,还有这么感情用事的一面。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陆怀知深吸一口气, 忧心道:“典先生的对策虽然可行,可人海茫茫, 想找出周福青的罪名,从何处下手才能快刀斩乱麻?周福青一日没有归案,沈太医便一日不得安宁。”


    谢渊说:“可以去官府调近些年的诉状备案,周福青有办法洗脱罪名,却没法销毁朝廷的诉状备案,找个罪行最严重的案子,替受害者翻案。”


    “呜哇!”沈恋眼睛亮晶晶地注视小男宠:“你怎么会这么快能想到这种捷径呀?我们都完全没有想到诶!”


    谢渊勾起唇角,理所当然地垂眸看一眼小太医:“我要跟你们一块想到,还配在王府混吗?随便找个卫所当个副指挥使算了。”


    “……”陆怀知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这位幕僚。


    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强调他是腾骧卫的副指挥使?


    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陆怀知这个年纪当上副指挥使的,近十年都找不出第二个。


    也不知道这幕僚为什么似乎很瞧不起副指挥使。


    如此倨傲狂妄,实在不像王府幕僚,可狂也有他狂的底气。


    脑子转得又快又狠又准,怪不得小小年纪能混入王府。


    皇子身侧,果然聚集了天底下最聪明的一群人。


    既然王爷都能忍受这小子的狂傲脾气,为保沈太医性命,他一个副指挥使,忍便忍他几日。


    “明白了。”陆怀知颔首道:“这件事我能办到,但也需要典先生与我联手行动,我派人翻找与周福青相关的诉状,你设法请出熙王为此案坐镇,否则就算查清楚了,府尹大人也未必愿意重审。”


    谢渊:“王爷我都请了,还差几个太监帮我翻诉状吗?谁要跟你联手。”


    陆怀知一皱眉,实在压不住火气了,“这毕竟不是你的事,想找谁帮忙,得问问沈太医。”


    二人同时看向沈恋。


    沈恋总算有了参与拿主意的机会。


    虽然被埋伏追杀的人是他,但从发现危险,到分析局势,到决定策略,全都是由陆怀知和谢渊完成。


    其实沈恋希望,他俩干脆一鼓作气分工明确把他安排了算了。


    因为此刻两人的眼神虎视眈眈,跟要活吞了他一样。


    沈恋实在想不通这一步为什么会突然卡住,但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选择很重要。


    “我觉得……”沈恋的目光在陆怀知压着怒火和小男宠不安又期待的眼神间来回摇摆,“我也觉得陆兄说的联手一起更好呀,典夏只要试试能否劳驾熙王给府尹捎句话,翻文书的事情我和陆兄立即就能行动,那不是更快解决吗?”


    陆怀知这才略微呼了口气,点点头。


    小男宠却一脸失望地驳斥:“不。要么全都归我,要么我就退出。沈大人,你答应过任何时候都得先紧着我。”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陆怀知第一次高声打断典夏的话:“人命关天,大家分工协作,有什么不妥?先生如此聪慧,为何要为了这种无意义的分工争执?恕在下愚笨,总感觉先生想把我排除在外,若是着实瞧不上我区区一个卫所副指挥使,我也不会妄图高攀,就此与二位作别。”


    “什么高攀呀?陆兄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话太过直白,沈恋都听出了绝交的意思,急忙挽留:“我一个八品太医,能结识你正四品佥事,要说高攀,也是我登月高攀。陆兄,你千万不要生气,典夏说话就是这样的,他没有恶意,也不是瞧不起人,他对我也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但是每次他都肝胆相照帮我忙!”


    谢渊警觉地眯起眼。


    这小太医表面上分不清正副指挥使,实际上连副指挥同知和佥事都能区分,品级也门清。


    难不成是他看走眼。


    他才是真傻的那个?


    陆怀知叹息一声,再一次被沈恋的真诚打动,压下火气,平静下来,安抚沈太医:“没事,这位典先生确实有心关照沈太医,否则也不会特意翻入你家院,耐心等待伏击的杀手出手,但他所言实在不像是愿意与我联手帮你渡过难关,要怎么办,还得看你抉择,你先跟他商议清楚吧。”


    “我知道了,陆兄稍后。”


    沈恋绕到小男宠面前,伸手缓慢抓住他衣袖,把他拉到家门口,小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典夏?陆兄好心好意护送我回家,你这样子像是故意排挤他,让人家多难受?”


    谢渊目光盯着巷子尽头,低声说:“这点屁事,我一个人绰绰有余,用不着帮手。沈大人信不信我?”


    “这不是你够不够厉害的问题!”沈恋急得快要跳脚,压着嗓音解释:“陆兄两次帮我脱险,如今我们一起商议破局之策,商议完了莫名其妙把人家踢出局,就算是我这个情商也做不到这么过分的事啊!他可以用没空为理由婉拒我的求助,但我不能主动让他退出,这太羞辱人了!你明白吗典夏?”


    谢渊转头蹙眉,困惑地注视小太医:“你为什么要管他怎么想?不相信我能独自摆平周福青?你只要照顾我就够了,不明白吗?”


    沈恋一下子懵了。


    他无法用逻辑解读小男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冷酷的话。


    但一种微妙的直觉,让沈恋隐约抓住了问题所在。


    “典夏。”沈恋放软语气,耐心地解释:“可能在你父亲眼里,几个儿子里谁有用才会照顾谁,但在我这里不是这样的。我从来不是因为你非常非常厉害才珍惜你这个兄弟,你今天就算完全帮不上忙,你还是我兄弟。我不会因为你帮不上忙而抛弃你,自然也不会因为你非常厉害就不管陆兄的感受。”


    一阵沉默


    谢渊琥珀色眼瞳倔强地缓缓转动,“我走了。你跟你的陆副指挥使去衙门里慢慢翻那几千份诉状去吧。”


    “等一下!”沈恋伸手抓他衣袖,一时激动,速度快了些,果然又被小男宠反手捉住手腕。


    谢渊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手,回头看他:“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生气。”沈恋说:“你可以不用帮我请求熙王殿下,我可以自己厚着脸皮登门请求,但你得告诉我你没生气才可以,因为我没办法判断自己有没有惹人生气。”


    “没有。”谢渊说:“但是沈大人已经从我情同手足肝胆相照的兄弟,变成了狐朋狗友,因为沈大人对我不够好。”


    “那也不行,我还是喜欢做典夏肝胆相照的兄弟。”沈恋缓慢抓住他的手腕:“走吧典夏,我们一起去翻那几千份诉状。”


    谢渊惊讶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我放你一马,已经很客气了,你还想反过来指挥我?”


    “对。”沈恋理直气壮:“今天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衙门。”


    谢渊:“你疯了吗?我为什么要顺着你?”


    “我担心你就这么回去会生闷气。”沈恋说。


    谢渊的眼睛短暂失去焦距。


    一愣神间,又被小太医抓住胳膊,拽回陆怀知身边。


    “就这么说定啦,好兄弟,共患难!”沈恋也抓住陆怀知的胳膊,想把莫名其妙闹不合的两个好朋友手搭在一起。


    由于完全没料到沈恋丧心病狂的行为。


    谢渊的手指搭在陆怀知袖口上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


    跟摸到狗屎一样瞬间抽回手,祁王一脸嫌弃地把手指往衣摆上擦。


    陆怀知只是很有风度地翻了个白眼。


    连谢渊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跟被拴了狗链子一样,迷迷糊糊被小太医一起拉去了腾骧卫右营。


    陆怀知很快派人以查验为由,把几千宗备案的诉状搬到营内,找来所有心腹一起翻找周福青相关的案件。


    只有角落里的祁王殿下翘着二郎腿,心安理得地喝茶。


    搬了一大堆诉状坐在小男宠身边的沈恋,一边干活,一边小声交谈:“典夏,你今天为什么会在我家墙上?是特地出府来找我蹭饭的吗?我家族的射柳宴还要过阵子才举办呢。”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谢渊转头盯着小太医:“你给我配的什么补药,喝半碗流一上午鼻血?我算是废了,本来身子骨就娇弱,现在下半辈子干不了重活了,你想想怎么赔偿我,赶紧的。”


    第46章


    “流鼻血?”沈恋放下卷宗, 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渊:“你一次泡了多少药粉?是按我写给你的一次三指甲盖泡水、每天清晨一次喝的吗?”


    祁王殿下用膳时突然想起来,顺手挖了一汤匙,远远超过沈太医药方上的用量。


    但是,邪恶小男宠回答:“差不多吧。”


    “奇怪了……”沈恋难得对自己的实力产生怀疑:“你确定是因为喝了我给的药粉流鼻血的吗?”


    “确定。”谢渊笃定注视小太医:“我喝了半碗药汤, 鼻子里突然滴出水, 把汤染红了, 我的贴身太监以为有人在饭菜里下毒,尖叫声余音绕梁,我现在还在耳鸣。”


    沈恋一脸心虚地挪一挪屁股,远离受害人, 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应该呀……之前你让我不要太补,我特地用了非常非常少量的肉苁蓉和淫羊藿, 除此之外都是给命门火衰阳气虚弱的人固本培元用的, 很温和, 每天三指甲盖只有提神有力气的感觉才对……”


    “我有证人。”祁王殿下把椅子挪近作案人,“从服药到流鼻血, 全程都有多个人目睹。”


    沈恋心虚:“熙王殿下没看见吧?你告诉他药粉是我制作的了吗?”


    谢渊眯眼质问:“事已至此, 作案人担心的仅仅是自己的名声和饭碗?”


    沈恋:“你看起来气色很好,我给你把把脉吧?”


    “不。”谢渊说:“沈大人的医术我已经领教过一次, 从此不能再轻信。”


    祁王府的军医已经把过脉了,说是“脉象滑数充盈刚劲有力,那药粉气味分辨出该是有补虚功效, 且似乎将成分做了提纯,跟肾气足得能倒拔垂杨柳的祁王殿下相冲,属于是补过头了, 但并无大碍”。


    但祁王给自己诊断病情:“应该是我的身子骨太娇贵,这药粉不够温和。”


    沈恋愧疚地小声问:“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都不太舒坦。”谢渊作出气短的样子喘了两下:“尤其受不得气。”


    谢渊确实不太舒坦, 中午喝完半碗药汤,浑身燥热坐不住。


    出门转了一圈,迷迷糊糊就拐进小太医家的巷口。


    本打算路过,却发现周围有埋伏。


    谢渊翻身上墙,观察片刻,看出是东厂的人。


    这么大阵仗,来者不善。


    未免打草惊蛇,谢渊绕了一大圈子,从后巷一路翻过好几家老百姓的家院,跳进了小太医的御花园。


    就这样,祁王殿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太医就跟那个卫所打杂的有说有笑的回来了。


    隔着个漏风的破门板子,两人聊得天昏地暗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没完没了。


    谢渊回过神,伏击在周围的东厂番子已经跑光了。


    可能番子们也听得快要吐了。


    处境尴尬的祁王殿下贼一样蹲在别人家院子里。


    最终在原路逃跑和出声打断之间,选择了后者。


    本以为自己一现身,小太医就会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泪汪汪地求救。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祁王跟卫所打杂的抢起“护驾”的活来了。


    也不图什么,倒贴也要帮小太医把事给平了,就想证明自己比卫所打杂的更值得投奔。


    可能是鼻血流多了脑子不好使。


    也难说是不是小太医给他下了迷魂汤。


    这件事谢渊根本不该参与。


    本以为跟李佑昌传个话,一个药方子的小恩怨就该结束了。


    不知为什么,德惠的人居然还敢动手。


    一个小皇商药局,背后有李佑昌在东厂的耳目,容易互相暴露。


    司礼监的人不至于跟皇子叫板,可一旦结下梁子,以后递折子容易被动手脚,吃暗亏。


    母妃还在等着他像两年前一样,一天一个捷报送到父皇御案前。


    而祁王吃饱了撑的,跟一个卫所佥事比能耐。


    让母妃知道,耳朵都能给他拧下来。


    突然叛逆,管不住自己。


    从前压力过头时,谢渊会进宫待在母妃身边。


    前两年边疆立功的机会多,母妃对他越来越有信心。


    但这些年胜仗打多了,天下太平,每次进宫,看见母妃期待的眼睛,谢渊感觉喘不过气。


    本来还能找三哥解闷。


    但如今三哥跟宋瑾如胶似漆。


    他一个大老爷们一天天杵在哥嫂身边,宋瑾还总莫名其妙跑过来关心他,千方百计揣测他在想什么。


    就跟个需要嫂子照顾的痴呆弟弟一样。


    谢渊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无处可去。


    军中信得过的心腹将领虽也不少,却也不能逾越界限,否则容易影响战场上的决策。


    他想找个能让自己无所顾忌放空脑子的玩伴。


    虽然不想承认,但小太医对他而言有这种功效。


    唯一的问题是小太医不够全心全意在意他。


    没了大魏战神的身份,他连个卫所打杂的都竞争不过。


    谢渊不信这个邪。


    对阵朝堂一群老狐狸,他都能险胜。


    一个善良得近乎傻气的小太医,还能逃出他掌心?


    他倾身凑近,盯着小太医水汪汪的桃花眼,“沈大人得多花点心思,为我调理身子。”


    “那你得先让我把脉,才能对症下药呀。”沈恋气鼓鼓地,没留神就提高嗓音抱怨:“是你告诉我你肾……”


    “嘘。”谢渊转头看向不远处一群伏案翻查卷宗的腾骧卫,回头看向小太医:“这里不便多谈,继续找案宗。”


    沈恋思路完全被打乱了。


    反复回忆自己制作补药的过程有没有出错。


    配方和比例应该不可能有问题呀。


    这药就算是不肾虚的健康人士,按照医嘱,定量服用,也不可能流鼻血。


    到了半夜,近两年的诉状已经全被翻完了。


    与周福青相关的案件竟然一共就只有三宗。


    还以为这家黑店浑身都是虱子等着他们抓,没想到近些年还挺低调。


    三宗案件里,有两个还是关于德惠医馆屯货垄断,就算替原告打赢官司,也就是罚点钱了事。


    只有一起案件看起来有点严重。


    光是诉状就写了几十页,多数是请求官府彻查生药库与德惠医馆里应外合,调包内庭特供货品。


    这诉状里写了很多与案件相关的监察和把守机构的具体名单,看起来非常费劲。


    大概意思是一个和德惠类似的皇商,叫苏记药坊,去年年底给内庭的一批三七,是云南高海拔高皂苷含量的特级品种。


    入库之前通过了御药库的验收,两个月后,妃嫔生产出血时,却被太医发现有问题,差点出了人命。


    一番彻查,发现那批三七成色极差,连市面上最低价的标准都达不到。


    牵扯这桩“欺罔内庭”案的苏记药坊自然遭殃,东家被抄家入狱,参与采买交货的全都被发配充军。


    诉状来自苏家未受牵连的嫡长孙。


    可能是没有状师敢接这个案子,诉状是嫡长孙自己写的,全是感情,毫无技巧。


    满纸都是委屈,就是没有一个证据能证实他家的三七被德惠掉包了。


    沈恋翻了几遍,完全看不出任何翻案的有利证词。


    想了想,暂时放下尊严,转头递给小男宠,一声不吭。


    小男宠垂眸看一眼诉状,照例欠欠地问他:“怎么样?大人有哪些字不认识?”


    沈恋正欲发作,一旁陆怀知走过来,低声关切:“看完了吗?有哪里不明白,我来帮你……”


    话没说完,谢渊一把夺过那叠诉状,火速翻看一遍。


    确定案子足够棘手,谢渊才转头递给陆怀知。


    陆怀知以为这小子是束手无策,才把破案机会让给他,接过诉状时,不由得意地哼笑一声。


    笑完又觉得不对劲。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个王府幕僚争胜负?


    看完诉状,陆怀知明白为什么沈恋会一声不吭了。


    这案子都过去三个月了。


    苏家参与购货交货的人全都获罪入狱甚至发配了,怎么可能翻案?


    “不行,这案子算是死无对证了。”陆怀知叹息一声,放下诉状:“得再找前些年的卷宗。”


    谢渊微笑提醒:“腾骧卫最多只能调取顺天府存留的备案,再往前的备案全都移入大理寺封锁了。”


    陆怀知一惊,眯起眼审视这个王府幕僚:“你为何会对我卫所职权了若指掌?”


    谢渊:“略知一二,不过是比陆副指挥使更熟悉卫所一些。”


    “哈!”沈恋急忙跳到二人中央:“今晚天气有点凉诶!”


    陆怀知:“……”


    这拉架的方式未免太生硬了。


    沈恋转头就凶恶地盯着小男宠,低声道:“说,我们有没有办法弄到大理寺的卷宗备案?”


    谢渊摇头。


    陆怀知哼笑一声,斜眼看向瞎出主意的典夏:“那这一晚上算是白忙活了。德惠根本没有把柄,典先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谢渊笑起来,竖起食指反驳:“只是在陆副指挥使眼里没有把柄,而熙王府最强的幕僚眼里,这桩案子每个环节都是把柄。”


    陆怀知不明白,这么欠的人,究竟是怎么在王府里活这么多年没被杖毙的。


    还是保持风度地开口:“那就请典先生赐教了。”


    谢渊一脸得意地接回那叠诉状,如同战场上一记回马枪,志在必得看向小太医:“破局点有三处,最简单的还是……”


    “呜——哇!”沈恋惊慌地睁大眼睛。


    谢渊一顿,探头低声提示:“等我说完了你再哇。”


    沈恋心虚地小声告诉他:“典夏,鼻……鼻血……”


    谢渊慌忙抬手一摸口鼻,战神的气场瞬间萎靡,放下诉状快步走去角落,路过作案人小太医时恶狠狠地命令:“你给我过来。”


    第47章


    沈恋心虚又紧张。


    小男宠是打算也给他鼻子来上一拳, 制造等量的鼻血来报仇吗?


    好像也算公平。


    但小男宠只是肾虚,力气不虚,一拳过来,不知道鼻子会不会直接消失。


    第一次配药失手的沈恋有些沮丧, 耷拉着脑袋跟着小男宠走到刚才翻卷宗的角落。


    小男宠转过身, 气势汹汹坐在圈椅里, 仰头看他:“还愣着作甚?我们王府的闲人要流多久鼻血,才配使用陆副指挥使随便就能白拿的白仙散?”


    “啊?啊?”原来是叫他来帮忙止血。


    沈恋如蒙大赦,四处张望:“我今天没有带药箱出门,稍等!你先低头, 不要咽血,不要仰头, 捏住鼻子, 稍等我马上回来!”


    好在卫所大营急救止血的用具还算全面。


    沈恋拿了包扎伤口用的棉布和涂药的捻子, 又跟陆指挥使借了自己赠送的白仙散救急。


    急匆匆回到原地,就见小男宠弯腰胳膊肘支着膝盖, 耷拉着脑袋, 地面上有两三滴血。


    “典夏?”沈恋不满意地抱怨:“你怎么不捏鼻子?有没有好好听太医的话?”


    谢渊抬头看小太医:“血止住了,防患于未然, 我需要擦一整瓶白仙散,你给了陆副指挥使多少瓶?全都拿过来。”


    “哈哈哈哈。”沈恋走过去站在小男宠面前,伸手托起他下巴, 用刚刚挤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他口鼻残留的血迹,“你也不怕给药粉呛死,我不是已经给你做了滋补秘方吗?你又不像卫所里舞刀弄枪的军爷, 拿了白仙散用不上,不是浪费吗?”


    谢渊仰头不满地盯着作案人:“我现在就用得上, 上一回流鼻血,是因为喝了很多鹿茸汤,沈大人的半碗秘方就达到一锅鹿茸的药效,难道不该担责?”


    “我不信,不然你把手给我,我来把把脉。”沈恋捏着小男宠的下巴转了转,好奇地全方位观察建模。


    很少有俯视的机会,这个角度看这小子的瑞凤眼被一圈长长的睫毛遮掩着,更加体会到女娲对众生的不平等。


    沈恋心不在焉地狡辩:“我猜是你药粉不小心放多了,或者是从前太医院的诊断出了问题,你可能根本不肾虚。”


    这气色怎么看也不是虚不受补。


    多半是体质好,心脏泵血能力强,又过量服用他的高纯度药粉,血流加速,血压飙升,毛细血管网密集且管壁最薄的鼻中隔下部就很容易爆血。


    没料到小太医居然敢用这么拽的语气反驳。


    “不信?”谢渊一愣,立即抓住小太医手腕,不让他不成体统地玩自己下巴。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仰视逐渐变成俯视。


    沈恋刚才悠然的神色一下消失。


    谢渊凑近小太医的脸,威严低语:“受害人没有追究罪责,作案人还敢倒打一耙?够胆把你的猜测再说一遍,熙王妃没有听清。”


    沈恋立即后退躲开了。


    小男宠还是坐着的时候看起来好欺负。


    “我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白仙散我也给你做。”沈恋快步往大营中央人多的地方逃窜:“我们还是先处理德惠医馆的案子吧。”


    再回堂中,谢渊已经没了刚才碾压陆副指挥使的热情,只是迅速说出了翻案计划。


    破局点在于那批云南三七的分量。


    如此昂贵的顶级药材,除了朝廷,根本找不到能一口吞下的买家。


    案子闹这么大,为了避嫌,德惠不可能同时找许多大买家接手。


    也就是短时间内,没法销赃。


    以周福青那为了五百两药方灭口的抠门劲,也不可能把这批巨额财富直接销毁。


    货品肯定被压在仓中,暂避风头。


    “德惠在京城的药仓都有生药库的人把守,我们得先申请搜查令才能动手。”陆怀知皱眉,“若是打草惊蛇,等搜查令下了,货恐怕已经被安全运走了。”


    “京城的药仓就不用搜了。”谢渊说:“诉状里列举出来的药仓也不用查,你带上懂行的军医,兵分三路,连夜封锁德惠在涿州与昌平的三处分号,肯定能挖出那批云南三七。”


    陆怀知和周围几个心腹将士都是一惊。


    “你为何如此确信,赃物一定藏在那里的分号?”


    谢渊抿了下嘴唇,盯着那群腾骧卫看了一会儿。


    一群将士竟然被这手无寸铁的人惊得握紧佩刀,这小子似乎一直压着脾气,眼神却藏不住不耐,时不时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祁王确实有点火大。


    平时他指挥行动并不需要完全解释清楚,军令如山,只需绝对服从。


    头一次被防贼似的一直追根究底。


    在暴躁的边缘大鹏展翅。


    余光突然看见了小太医激动又仰慕的眼神。


    耐心一瞬间又被延长,谢渊颇有风度地继续解释:“出了京城,过其他关口容易被抽查货品,涿州与昌平交界有皇陵卫所,皇商可以直接通过,为保证万无一失,德惠多半会选择那里的分号藏匿赃物。”


    “唔——哇!”沈恋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惊喜地看着小男宠,“好厉害呀!典夏,你就像跟德惠一起作案的同谋一样,对犯罪经过了如指掌!”


    谢渊微笑颔首:“过奖,沈大人若是实在想不出赞许之词,多‘哇’几声就够了,请不要含血喷人。”


    陆怀知可算知道这位王府幕僚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了,真有点本事。


    但本事用完,嘴欠的人就可以丢了,陆副指挥使上前送客:“多谢典先生指教,剩下的事交给我们,需要我派人护送先生回府吗?”


    谢渊转头看小太医。


    事已至此,谁是更值得投奔的主子,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小太医自然会选择拖家带口投奔祁王殿下,回王府避难。


    沈恋向来不太懂解读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小男宠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他在问什么。


    立即欣喜地告诉典夏:“我今晚就留在大营了,我爹和我哥也被接来了,你赶紧回府吧,别让熙王殿下着急。有陆指挥使保护,你不用担心我们。”


    小男宠看起来很不爽,沉默了一会儿,凶巴巴地说了句“走了”。


    也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独自离开大营。


    沈恋突然想到什么,追出去嘱咐:“典夏?你最近还有空闲吗?等案子水落石出后,你可以来我家看看我做的改良水磨坊的小样器,熙王最近都没召见我,我想请你帮我把样器转交给熙王殿下,但不要告诉他是我做的,就说是一个神秘工匠想敬献给祁王的礼物。”


    “什么样器?”谢渊惊讶地停下脚步,想了想,侧头注视小太医,“啊。这事你还记得?这位神秘工匠不是挺瞧不起羽翼未丰的祁王么?一个吃剩菜的皇子还能获得小木头玩具?那羽翼已丰的荣王端王那里大人怎么安排的?人手一座江南全景微缩烫样吗?”


    “我才不会给荣王端王送礼物呢。”沈恋说:“我只想给祁王分忧,这些天都没忙着制药,回家就刻齿轮,”他摊开手掌抱怨:“作废了好多木材,手上都是茧子,感觉都要刀枪不入啦。”


    谢渊低头看了眼,皱眉:“这么费劲还做它干什么?祁王需要的不是寻常的磨坊,别瞎折腾,多做点白仙散,送我两瓶,以后不准送给其他人。”


    沈恋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等成品拿到他面前就知道普不普通了。


    月光照耀着积雪融化的大地,沈恋只穿了双布鞋,不能像小男宠那样一脚踩过水洼,看见前方有亮堂堂反射月光的积水,就绕一大圈子,再走到小男宠身边。


    “你还跟着我作甚?”谢渊不解:“刚才不是用脚决定投奔你陆兄了么?突然动用脑子改主意了?”


    “我送你一段路啊。”沈恋说:“也不知道德惠有没有埋伏,毕竟当初德惠的掌柜是你跟我联手打跑的,我有点担心他们也想埋伏你,你为什么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你?”


    谢渊不以为意,“陆副指挥使自己就已经半聋了,他属下能有什么本事?让他们护送我,碰上危险谁保护谁都难说。回吧,别总是瞎操心,多给我做白仙散,还有,做点跟你那补肾秘方相克的药给我,我略感燥热。”


    沈恋斜视傲慢小男宠:“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可德惠人多势众,你独自出门,连把佩刀都不带,万一他们带了武器呢?”


    谢渊:“对手的武器就是为我准备的。”


    对这个狂妄的小男宠已经没辙了,沈恋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舍地道别:“那我走了噢,你自己路上小心。”


    转身回营,到了门口,沈恋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小男宠没了踪影。


    他突然想到,典夏刚才慢悠悠散步,是故意等他绕过一个又一个水洼。


    这个小男宠很奇怪。


    性情如此傲慢,目中无人,虽然百分之九十是个狗脾气的王府人上人,却又经常在一些奇怪的小事上很像个很有风度的君子-


    隔日傍晚。


    周福青后宅暖阁屏风内,微醺的三个男人仍在推杯换盏。


    坐在正北的男人面前暖壶里,煨着的周家珍藏的陈酿,香气让一旁伺候的侍从都飘飘然起来。


    周福青见两个贵客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才讨好地笑问:"徐爷,赵爷,这酒对味吗?家中还藏有四壶,这就叫人给二位爷送去府上。"


    “不用了。”徐溪山揉了揉胃部,终于开始谈论周福青等了好几天的消息:“周大官人,那沈恋跟你说得不太一样啊?身边那叫个高手如林啊,他毕竟是个朝廷命官,不能用毒不能有伤,必须得是‘失足落水’,要这么一直有高手跟着,还真不好动手。”


    周福青哈哈笑道:“徐爷说笑了,什么人在您面前敢称高手?真有这么不长眼的,一起顺道失足,也是情理中的事嘛,有困难可以给我说,人手够吗?”


    “大东家!”屋门砰地被撞开,脸色惨白的店伙计忽然扑进暖阁跪倒在桌边:“昌平的分号出事了!”


    第48章


    酒香被倒灌进暖阁的寒风吹散。


    周福青眼神不悦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伙计, 余光观察身旁两个东厂番子的神色。


    医馆的大事,无非是有病患身亡,家属闹事。


    换了其他医馆,确实是要慌, 在周福青面前, 不过是小风小浪。


    此时贵客登门, 为何门房和管家没拦住这没眼力见的东西?


    也不便回避两个称兄道弟的军爷,周福青询问:“什么事?”


    伙计本以为会被叫出门密谈,没想到大东家当面问了,他也不敢耽搁, 颤声禀报:“昌平越谷大街的分号店掌柜被押送去顺天府衙门了,囚车后还跟着一大车货箱, 昌平的耳目快马加鞭找到梁掌柜家里, 说是昌平三家分号的三七全被抬走了, 没动其他名贵药材!”


    周福青坦然自若的神色瞬间成了一具空壳,魂飞魄散般双瞳失去焦距。


    是苏记那批货!


    怎么会?这案子都已经了结这么久, 为什么又有人来搜查?!


    两个东厂的番子也惊得酒都醒了, 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周福青。


    几个月前苏记药方的案子, 周福青买通的是生药库的库使,但调包当晚巡查的队伍是东厂安排的,二人自然对此知情。


    这案子都已经翻篇几个月了, 腾骧卫为什么会突然插手?


    看周大官人这脸色铁青的样子,八成是赃物被抓个正着,衙门的人随时可能找上门。


    徐溪山当即站起身抱拳告辞:“大官人家中有急事, 我等就不叨扰了,改日再会。”


    “且慢!”求生的本能让周福青强行撑起身体, 拦住两个救命稻草,“二位爷,我早料到那沈恋会有动作,本以为他只是想扳倒德惠,抢走生意,现如今才明了了,他放的这把火,是冲着天上去的啊!”


    两个军爷一皱眉,心中觉得这周福青是死到临头想拖李公公下水。


    徐溪山语气不善地问:“那批货的底细我们也略知一二,不过是您周家惯有的商贾之争,案子结束才被上面知道了,还特地派我等提醒您不能再有下次,怎么攀扯,也烧不到天上吧?”


    周福青铁青着脸挥退所有人,眼神凶狠地盯着徐溪山:“前日打草惊蛇,却没有出手,错失良机,那沈恋得了喘息,一记回马枪就杀回来了!他一个八品太医,去哪里调动腾骧卫?摆明了,这沈恋一定是哪位大人的过河小卒,我小小德惠死不足惜,可若被他们查个底朝天,老祖宗那里真能片叶不沾身吗?”


    一直没开口的赵渡闻言拍案而起:“大官人这是何意?我们好心答应替你办事,管他八品九品芝麻官,那也是朝廷的官员,你当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那沈恋是太医院的人,万一死后一群御医亲自来验尸,仵作都无法糊弄,难道就不会牵连我们吗?又不能用毒,又不能动武,我们谨慎而为,倒成了错失良机?”


    周福青冷静下来,赔笑:“赵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优柔寡断,退无可退才求助二位爷,我自己错失良机。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苏记的案子若是被翻了,监守生药库的那也是咱祖宗门下的干儿子,都是为祖宗分忧,还请二位爷不要弃我不顾啊。”


    徐赵二人对视一眼,回头看他:“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周福青低头冥思苦想:“二位,我是真没想到那沈恋除了太医院的院使,还有其他靠山,这案子都已经被大理寺结案了,顺天府若是还敢收翻异状,我想……他的靠山很可能是冯公公,他盯着老祖宗的位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沈恋若是他的人,我们小小医馆,如何以卵击石?如今只能劳驾老祖宗亲自给衙门些指示了。”


    一阵沉默。


    徐溪山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看他:“大官人可想清楚了,这事真让我们捅上去,哪怕他老人家亲自帮你平了事,也不会轻饶了你,到那时,你可别再胡乱攀扯。”


    周福青当即跪地谢恩,发誓独自承担后果。


    三日后,辰时初刻。


    顺天府大堂外明内暗,六扇隔扇门全开,光线被厚重的屋檐遮挡,堪堪照亮青砖漫地的堂前。


    “威——武——”


    随着两班衙役用杀威棒杵击地面,木石撞击震得众人胸腔发麻。


    沈恋站在堂右侧证人位,一袭八品御医青色官袍,算是配合办案的公差,不需要下跪。


    大堂中央的青砖地上跪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粗布麻衣身形消瘦的男子,是递翻异状的原告,苏家嫡长孙苏子苓。


    前日沈恋与陆怀知亲自登门,请他再次出山,毕竟外人替苏家翻案,会引人怀疑目的。


    还是得苏家人自己出手才合理。


    苏子苓上个月才满十八岁,原本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皇商嫡长孙,一夜间,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陆怀知四处打听找到住所。


    苏子苓住在外祖父家的一间别院小屋里,躺在铺上,瘦得皮包骨。


    倒也不是被亲人苛待,就是受了严重打击,无处伸冤,短短三个月,人都奄奄一息了。


    但是听闻沈恋与陆怀知要替苏家翻案,这个脸色惨白的男孩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两个人面前。


    两人安慰许久都无法让这倒霉孩子平静下来。


    苏子苓嘴里发出古怪的音调,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后来都转变成泣不成声地痛嚎。


    沈恋几乎是把他扛起来扶到床上坐好,告诉他不要哭,这案子自己有九成把握。


    连三七的成分他都查验过了,跟宫廷云南三七存货百分百吻合。


    苏子苓枯瘦的双手紧紧抓住沈恋的右手,不断作出磕头的动作。


    等哭声稍微平息一些,沈恋才听清了他说的话。


    苏子苓最着急的居然不是翻案,而是最疼爱他的祖母还在狱中,说是有严重的消渴症,长时间不泡药澡,肯定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消渴症对应的是糖尿病,如果是到了他说的这个程度,并发症很严重,还这把年纪了,被关在大牢里几个月那真够呛。


    这让沈恋十分不舒服,想到自家老爹痛风发作时的样子都难以忍受,这少年含冤至此,都不求翻案,只求朝廷对他家老人网开一面,当真是绝望至极。


    该死的德惠药房!


    沈恋一个眼刀瞪向跪在右边的周福青。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德惠大东家本人。


    以为会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头,结果是个有些文人气质的中年男人。


    长相居然人模狗样的,穿一身素净长衫,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木质发冠里,故意装朴素呢。


    堂上的大老爷算是原告和被告的熟人了,但案子还是照例宣读了一下。


    而后府尹才一拍惊堂木,针对新证据审问周福青:“腾骧卫在你德惠分号药库搜出了二百三十八斤六两三钱的云南高山春七,与生药库被调换的那批三七相差不到两斤,你去哪囤得如此多老根三七?”


    周福青微微一颤,抬眼想观察堂官神色,以揣度李公公有没有替他打招呼。


    可他刚一抬眼,府尹就猛地一敲惊堂木:“如实招来!”


    周福青赶忙脑袋触地朗声回答:“大人明鉴!草民乃清白商贾,德惠百年招牌,药库中囤有上等三七有何稀奇?内庭的云南三七由苏记特供,却也没有禁止其他药房进货啊!”


    府尹余光看了眼沈恋。


    这小子一直在用双手急切的比划箱子的形状,远远对他做口型,提醒他把证物抬上来。


    府尹深吸一口气。


    不能动怒,这可是祁王派人来提醒不要牵扯进来的八品太医,管他怎么举止不当,就当是瞎了。


    “把箱子抬上来。”府尹大人勇于向祁王的黑恶势力低头。


    看了眼沈恋亲自写的诉状,府尹大人照本宣科,呵斥周福青:“还敢狡辩?这锡皮内胆和樟木外箱,正是苏记每年特供三七的装箱,里面防潮的白矾都没换,你还真敢图省事啊?”


    周福青反驳:“这昂贵的老根春七,本就应当如此封存,德惠人才济济,总不至于如何存放三七都不知道,苏记后起之秀,他们如此包装三七,实则是效仿德惠。”


    “无耻!”一旁的苏子苓忍无可忍,牙齿都要咬碎了,颤抖着伸手指着周福青:“这箱子是我们家工匠精心开模,统一打造!再怎么巧合,也不可能大小材质完全一样!你们库中除了我们的三七,还能找到一样的箱子吗!”


    周福青哼笑一声:“无知小儿,无理取闹。三七本就容易受潮,我们多年研制,发现就是这个大小的箱子和里外材质最容易保存,款式一样又有何稀奇?药材又不一样,我们这批三七都在药库里存了一年半了,比你们早得多,哪有说爷爷像孙子的道理?”


    “你!”苏子苓急得要起身扇他,但体弱无力,一下子又被一旁的衙役按回去。


    府尹大人刚要发话,余光又看见那位叫沈恋的年轻太医急不可耐,两只手一直在指自己的胸口。


    无奈,只能提前进入鉴定环节。


    “请协助断案的太医给出查验结果。”


    沈恋当即蹦上堂中央。


    总算轮到他亲自暴打周福青狗头了!


    站在对面参与收集证据的陆指挥使忍不住抿嘴屏息,才没有笑出声。


    沈太医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


    难得有官场上的人如此……像个人。


    鲜活。


    难以预料。


    从沈恋第一次为了掩护兄弟,强行揽责,说自己打退德惠一群家丁,陆怀知就很想交他这个朋友。


    原本以为这个傻呼呼的年轻太医对查案一窍不通,没想到,升堂前三天,沈恋把所有能钉死德惠罪名的证据全都挖出来了。


    不是靠拷问生药库的守卫,也不是拷问德惠的伙计有没有参与调包。


    而是直接从证物里找出了铁证。


    此刻得到机会的沈恋让人端出了一盘证物。


    上面是从苏记供货商那里买来的三七存货,从一个月到两年的成色都有。


    沈恋从德惠赃物里翻出一块三七,当众切开,展示切面颜色、纹理和湿润程度。


    一眼便可看出,赃物最多出土不到六个月,与一年半的陈货天差地别。


    随后,沈恋在准备好的铁片上火烤赃物,另一个铁片上同时火烤一年以上的陈货。


    结果自然是一个渗出汁液,另一个迅速焦糊。


    对比之后,沈恋迫不及待转身,低头凝视跪在地上的周福青:“敢问这位德惠东家,为何要刻意隐瞒货品成色?是担心跟苏记被调包的那批货再撞巧合吗?”


    周福青捏紧了拳头,抬头瞪视这个没被除掉的眼中钉。


    没想到是个如此年轻的小畜生。


    周福青这把年纪,青楼里的娼妓小官见多了,还没见过生得如此貌美的爷们。


    呵。怪不得。


    据说太监没了那玩意,就逐渐不正常了,变得偏好男人。


    这八品太医刚入太医院,有如此深不可测的靠山,没准就是冯公公的玩物。


    果然是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你拿的这些货,都是药农随意存放的货品。”周福青继续狡辩:“跟德惠储存在地窖的珍贵药材,成色当然不能比,真是笑话。”


    “是吗?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用于防潮的这个白矾是怎么来的?除了这批三七箱子里的,还能拿出一致的白矾吗?或者——”


    沈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包裹:“这是你店里的白矾,这批三七箱子里的白矾,与你店里的白矾,区别在哪里,你总该说的出来吧?否则为何要用不同的白矾?”


    第49章


    “我是德惠的东家, 该我管的是生意接洽,存放药材的琐事我怎会了解?”周福青直起上半身,冷笑盯着那太医:“若是连药材防潮都得我过问,德惠还养那么些伙计药师作甚?”


    “好。”沈恋转身对府尹道:“周福青已经承认防潮由德惠药师负责, 卑职恳请一并传唤德惠医馆掌柜及坐馆大夫, 任何一个人能说出这三七防潮粉末的特殊之处, 此证物便可作废。”


    府尹点头允准。


    德惠涉案人等被衙役押送上堂。


    京中的梁掌柜伤势未愈,被押送进京的分号掌柜搀扶着跪倒,身后跟着京中与分号的两位坐馆大夫与四名大药师。


    得知要他们分辨三七使用的防潮粉末有何成分,药师与大夫急忙起身上前, 想要嗅闻粉末,却被沈恋挡住去路。


    “周福青说了, 这是你们德惠自家调配的防潮粉末, 你们理当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成分, 没有现场分辨的道理。”


    沈恋目光冷峻,难得语气强硬:“我倒数十下, 请立即说明你们的防潮粉末与寻常白矾有何不同。十、九……”


    周福青等人齐齐转头看向几个药师, 眼珠子都快急瞪出来了。


    四个药师已经慌了神,歪头越过沈恋, 死死盯着倒在托盘上的两堆粉末来回对比。


    光从颜色上实在分辨不出差别,有一个药师急得伸手向粉末的方向,朝自己扇风, 企图用鼻子探测出其中有何特殊成分。


    当沈恋最后一个数字说出口,堂上仍旧鸦雀无声。


    “时间到了。”沈恋转身对府尹抱拳:“可见这三七防潮的粉末与箱子压根不是出自德惠之手,卑职乃太医院八品御医, 配药时用过云南高山三七,宫中特供三七的防潮外壳与防潮粉末, 确实与德惠这批赃物吻合,与德惠店里防潮的白矾完全不同。”


    “胡扯!”周福青终于急了:“你说不同就不同吗?都是白色的粉末,你从哪里看出不同了?府尹大人明鉴!这小太医拿两包寻常白矾故弄玄虚,实则是妄图欺瞒公堂,污蔑良商!”


    “我料到你会这么狡辩了。”沈恋从自己背着的小药囊里取出一瓶液体,一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捏出几片紫褐色的叶子。


    四个药师中有三个人浑身一颤,欲言又止。


    紫苏叶!


    虽然无法猜测这两碗粉末有何不同,但身为同行,自然知道这玩意能分辨酸碱,心已经凉了半截。


    沈恋双手用力搓揉叶片,一股辛香微麻的草木气味弥散开来。


    将揉碎的紫苏叶残渣分别投入两个空碗中,打开小瓶,分别注水,淡淡的紫红在水中荡漾。


    “请诸位看清楚了。”沈恋像变魔术一样展示两碗紫苏水。


    周围的衙役伸长脖子张着嘴细看。


    连府尹大人都好奇地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


    跪在地上的周福青更是满头冷汗地跪立起来看他有没有动手脚。


    沈恋为了表示自己没动过手脚,特地请身旁一个衙役动手。


    衙役一只手捏一点德惠店里的防潮粉,另一只手捏一点赃物中的防潮粉,同时放入两只碗中。


    甚至无需等待,德惠白矾融入紫苏水的一瞬,原本淡紫色的水体颜色急剧转浓。色泽漾开,最终化作了醒目的胭红。


    而赃物箱内的苏记防潮粉末碗里,泛起一圈细密的气泡。


    紫水不仅没有变红,反而化成了一汪碧色。


    一红一绿。


    原本同样白净的粉末,在一片叶子的融合下,呈现出如此惊人的差异。


    “这太医动了手脚!”周福青惊骇地大喝:“这太医动了手脚!”


    府尹一敲惊堂木:“赃物箱中的粉末确实与你店里不一致,还敢血口喷人!”


    周福青在绝望中嘶吼狡辩:“都是防潮的粉末,为何要用不一样的白矾!再明显不过,这太医就是想栽赃污蔑德惠!”


    “死不悔改。”沈恋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因为沉冤得雪而泣不成声的苏家嫡长孙,“苏子苓,我想这是你们苏家的独门手艺,要不要说明为何不用寻常白矾,由你决定。”


    苏子苓撑起身体,满眼感激地仰面注视那位如同神明的太医。


    匆匆擦去泪水,苏子苓哽咽道:“只要能为苏记伸冤,没有秘密可言,回禀御医大人、府尹大人,我们苏记用于老根春七的防潮粉里,掺有大量炉火煅烧过的牡蛎粉,混合了脱水枯矾,中和白矾的酸气,不但更加吸水,而且不伤药性,为的就是给客人供给最精良的药材。”


    苏子苓用袖子抹掉再次涌出的泪水,哑声继续道:“我苏氏自江南制药起家,族中上至八旬老妪,下至八岁小儿,全都熟读药理。药商药商,先懂药,再为商,要对得起朝廷与百姓的信任……”他含泪瞪向身旁周福青,爆发出浑身气力,嘶吼一声:“没有说不出成分用途的道理!”


    公堂鸦雀无声。


    不少衙役红了眼眶。


    亲眼见证苏家满门含冤受刑的惨状,如今证据确凿,那批药材果真是被德惠奸商偷梁换柱。


    原本丰润的苏家贵公子受尽冤屈煎熬,如今跪在堂上,瘦如骷髅,怎不叫人痛心。


    堂外围听的百姓不少发出抽泣声。


    苏记家那可是良心的药商,几个月前京中粮价出了问题,引发粮荒的官员隐瞒事态,导致户部没有及时发放救灾粮。


    若非苏记调用商船,紧急自各地高价收粮回京,每日布施,都不知道会饿死多少穷人。


    也是老天有眼,居然来了这样一个太医院的神医,变戏法一样力挽狂澜,但愿苏家老爷子老夫人身子骨还撑得住啊。


    端坐正北的府尹已经被汗湿了后背。


    毕竟这原案原本也是他审的,原本也想到搜出三七也未必能翻案,没想到这年轻太医居然会巫术一样,把赃物直接刻上了苏记的印记。


    这可是铁证如山的沉冤昭雪,若是平日里办案都有这太医在旁用“巫术”,他能省一半的心。


    沈恋平静的拱手:“府尹大人,证据足够宣判了吗?”


    “慢着!慢着!”周福青发狂一样抖开压着自己的衙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指着那几箱赃物,厉声吼道:“这……这些真是从宫里运出来的三七?是谁卖给我们德惠?贼人想要销赃!与我无关啊大人!要抓就抓供货商!”


    “哼,还敢胡乱攀咬。”府尹冷声道:“谁是你的供货商?这批货的进账单据有吗?这么贵的药材,这么大的分量,总不至于拿不出单据吧?”


    周福青似乎已经疯了,居然指着堂上的官老爷呵斥:“季大人!草民平日待您不薄,您就这么纵容奸人坑害于我?就没想过如何跟上面的老人家交代吗?”


    “放肆!”府尹猛地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这奸商还敢在这公堂之上胡搅蛮缠,胡乱攀咬!来人!给我掌嘴三十!”


    府尹大人面上威严,心里慌得厉害,没想到这姓周的死到临头,敢把李公公抖露出来。


    府尹当然受到了上面的指示。


    而且不止是一家指示。


    两日前的半夜,先是祁王的人来传口令,并未让府尹偏袒苏记或德惠,而是强调要“秉公办案,拔除首恶,切勿无端牵扯”,意思就是灭了周福青一个,但别牵扯他的靠山。


    其次是提醒不要把参与查案的太医姓名记录在案,似乎是担心沈恋被李公公的人盯上。


    一日之前,东厂的人也带来了李公公的指示。


    宫里待久了的太监不如皇子爽直,说了一堆“平息民怨”之类绕弯子的废话。


    但意思季大人能懂。


    就是让他速战速决,尽快把周福青这一支连根拔起,全部灭口,以免火烧到宫里。


    这代表供药的大皇商要有变动,周氏仗着百年前的功绩,实在太猖狂,几年间闯祸不下三次。


    李公公要清理门户了。


    这事出乎府尹的意料。


    原本想着祁王和李公公要是分别要保两头,他就要性命乌纱二选一了。


    得罪李公公,没多久就要迁去金陵养老。


    得罪祁王,直接尸骨无存,衣冠冢风光大葬。


    原本吓得几宿没睡的府尹大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祁王的。


    没想到祁王和李公公的指示居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非常一致。


    干掉周福青这个惹事精,但王爷和公公还是一团和气。


    那还等什么?


    这些年给这该死的周福青擦屁股都擦出茧子了,季大人恨不得把这姓周的碎尸万段。


    也是多亏了这太医沈恋啊。


    真是神了。


    原本得拷问的证人上至生药库,下至供货商,一番折腾下来少说得半个月,又得让这周福青找到空子钻。


    结果沈恋当堂施展“巫术”,直接把案子结了。


    这事儿办得漂亮。


    府尹都恨不得下去跟太医握手致谢。


    “本官宣判。”


    府尹大人抽出火签令,威严的声音传遍大堂内外:“德惠医馆大东家周福青,欺罔内庭,调包贡药,谋财害命,十恶不赦!即日枷号收监,秋后处斩!德惠医馆即刻查封,查没家产以充国库,并双倍赔偿苏家所有财物损失,以抚冤屈。”


    说到这里,府尹顿了顿,想到祁王和李公公都暗示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便继续定罪:“其余涉案管事及昌平分号掌柜,充军发配西南烟瘴之地。周氏未参与药房营生的妇孺老幼,免除连坐死罪,杖责二十,驱逐回籍。”


    堂外围听的百姓一阵叫好声:“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沈恋忍不住撇嘴。


    就这还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能几次偏袒德惠黑店吗?


    明明是他青天八品大御医。


    火签落地,衙役们扑上去,将面如死灰的周福青套上重枷。


    周福青还想叫嚣,却被甩过来的板子打在嘴上,一瞬间火辣辣的麻了嘴,痛得完全说不出话来,杀猪一样嚎叫。


    真的……沉冤昭雪了。


    跪在堂上的少年苏子苓缓缓抬头,看向走过来扶他的太医沈恋。


    本已经对这人世间彻底绝望。


    不曾想,这污浊泥潭之中,竟升起一尊神佛。


    “看吧,我就跟你说我铁定能给你翻案。”沈恋弯身去抓男孩胳膊,安抚道:“别担心,我的针灸盒都带上了,装备齐全,你家祖母一抬出大牢,我就给她施针,多少个春天也给她老人家熬过去,你可别哭了啊,起来给我带路。”


    苏子苓抿着嘴,想要听话的不要哭。


    可压抑了三个月的冤屈和重获新生的感动,终究化作初生婴儿般炸裂的嚎哭。


    他对着沈恋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别别别别!”沈恋赶忙护住他额头:“我这一会儿又要救你又要救你祖母的,哪里忙得过来?快起来吧苏家小少爷。”


    苏子苓握住他的手,艰难的起身,泪汪汪地哑声道:“从今往后,沈大人的事,就是我们苏家的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千万给我们报恩的机会!”


    沈恋刚欲回应,一个年轻男人忽然举着个圆拱形的牌子,大吼大叫地冲进公堂:“大人不能杀我父亲!我们周氏百年前平息瘟疫,救了无数百姓,有御赐丹书铁卷!子孙免三死,后辈免一死!我父亲是周琢睿的子孙,铁券一出,可免一死!”


    沈恋:?


    什么玩意?


    免死金牌?


    这东西居然不是电视剧里瞎编的吗?


    准备退堂的府尹也愣住,完全没想到这茬。


    等丹书铁卷递到面前,他也是第一次见,根本无法辨别真伪。


    周家祖上确实是靠治理瘟疫成为第一皇商,这事很多人都知道。


    无奈,府尹只好让衙役把被打晕的周福青先抬去大牢收押,丹书铁卷还得送去找专人鉴定,隔日再定。


    沈恋对此倒是并没有很不爽,只要抄家且双倍赔偿苏家,已经很爽了。


    周福青这种人,一下子失去权势,活着不比死了更难熬吗?


    陆怀知走过来,满眼钦佩地恭喜沈恋破案。


    随后便兵分两路。


    沈恋陪苏子苓先去苏家宅邸拆除封条。


    陆怀知带人去接狱中的苏家人回府。


    离开衙门,堂外围听的老百姓一下子都围上来,往沈恋怀里塞蔬菜水果,大喊着救苦救难活菩萨。


    沈恋完全拿不下这么多礼物,不断推拒,请大爷大妈们冷静下来,结果激动的百姓直接往他后脖领子里塞蔬果。


    沈恋一手推着苏家嫡长孙:“你先回你府上见家人吧,我引开他们!”


    说完就朝着相反方向奋力挤出人群逃跑。


    人群外还是人群,一路被簇拥高呼活菩萨,给沈恋全身上下塞蔬果,甚至有塞几串铜板的。


    估计这群百姓看见他让赃物“显色”,真以为他有神仙法力,忙着对他许愿祈福。


    沈恋哭笑不得,努力往前走。


    许久没尝过挤地铁的滋味,胳膊都抽不出来,余光看见一根萝卜朝他嘴巴方向戳过来。


    不是吧,要当众投喂活菩萨吗?活菩萨又不是兔子。


    在人群中努力推挤,想要避开萝卜,却无法动弹。


    身旁突然硬生生顶进来个高大身影,抬手把杵在他嘴上的萝卜拍开。


    那只手顺势缓缓退开人群,辟出一条道路。


    熟悉的欠欠嗓音在沈恋头顶响起——


    “往那边跑吧,卷心菜菩萨,去马车里等我。”


    沈恋睁大眼睛,猛地抬头!


    头顶上的卷心菜从后脑勺滚落。


    “你怎么才来呀典夏?你不是答应会来看我举证的吗?都已经结束了你才来!”


    第50章


    典夏没出现还好, 一出现沈恋就有一肚子话想抱怨。


    前天证据整理完成,沈恋特地傍晚拜访熙王府,熙王不在府上。


    宋瑾说,典夏跟熙王一起出门参加围猎了, 沈恋就劳烦宋瑾给典夏递了封信。


    信里告诉典夏, 他已经把能给德惠定罪的证据全都从证物里挖出来了, 希望典夏有空一定要来衙门看好戏。


    然后详细写了升堂时间,甚至附带了衙门详细地址,把典夏当成跟自己一样的路痴。


    本来还担心典夏要陪王爷玩好几天才回府,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侍从送来了回信。


    信上又是典夏那个潦草的字迹:【拭目以待】


    沈恋收到后可开心了, 把小男宠唯一一次像个人的回复也存放进床头柜。


    然后狠狠排练好几次举证过程。


    这对他而言还挺有意义。


    此前几次跟小男宠巧遇或出门玩,沈恋的表现都没展现出他学术大佬的底蕴, 精心配制的补肾秘方还把小男宠给补炸了。


    而小男宠在扳倒德惠的计划中, 表现出的智商简直碾压凡人。


    沈恋越想越无地自容。


    所以, 理想中这次破案,他俩一个抓战略方向, 一个填补学术细节, 联手完成。


    沈恋做到了。


    小男宠却不在场。


    气得沈恋顶着满身蔬菜连连抱怨:“你都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厉害!”


    小男宠抿嘴一笑,转头从周围求神拜佛的民众手里接过一颗卷心菜, 放在沈恋头顶,恢复刚才的造型,才催促:“上车再说。”


    沈恋手里抱了一堆蔬果, 没法摘掉卷心菜,立即猛甩脑袋,不让小男宠捉弄他。


    小男宠伸手接住那颗卷心菜, 说了句“跟着我”,就挤到沈恋前面开路。


    挤到马车前, 跟上来的民众被一群便衣侍从阻隔开来。


    沈恋迅速钻进马车,拉开窗幔与“信徒们”告别:“安心回家罢,我会为大家祈福健康富足。”


    在一片欢呼声中离开了衙门前的街巷。


    沈恋把浑身的蔬菜水果都放到一旁座椅上。


    盯着姿态悠然坐在对面的典夏,沈恋发出凶狠的威胁:“你最好有一个非常合理且不得已的失约理由。”


    “否则呢?”小男宠态度非常不端正:“惩罚我此生没有卷心菜可吃?”


    “哼!”沈恋别过头看窗外,余光在期待小男宠认识错误。


    小男宠放下二郎腿,歪头与他对视:“沈恋,你现在越来越嚣张了,忘了我的身份吗?”


    沈恋回头咬人:“是我失礼了,熙王妃娘娘!”


    小男宠缓缓直起身,饶有兴致观察他,“你对宋瑾一直很懂礼数,关怀备至。我帮过你的忙,你反而敢闹脾气,你有一种特殊的真性情,我从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


    沈恋警惕地问:“什么真性情?”


    “窝里横。”小男宠指导他:“你对待我应该像对待亲哥哥一样关切,同时又像对待熙王妃一样敬仰。”


    “少做梦了!”沈恋反对:“真心当兄弟就该平等相待,快说,你今天为何迟到?若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就算你放我鸽子,像上次一样,我随你选酒馆吃大餐,你也得任我处置一次。”


    谢渊好奇挑眉:“沈大人想怎么处置我?”


    沈恋有些期待地侧眸看典夏:“我要你陪我参加我们族里的射柳宴,帮我至少拿下两个头筹,彩头我俩平分,你七我三也可以,只要你能赢过我堂弟找回场子就行。”


    “你怎么总提这事?”谢渊不耐:“不是说了没空。”


    “你都没问我具体是哪天,你就说没空了!”沈恋失望:“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吗?”


    谢渊好奇:“找什么场子?怎么?你堂弟骑射之术远在你之上吗?他多大了?六岁?”


    “十六岁了!”沈恋解释:“他从出生家里就有马匹弓箭,当然比我熟练。”


    谢渊问:“哪天设宴?我派个人去替你欺负十六岁的弟弟。”


    “不用。”沈恋真的有些失落:“你没空就算啦,我也不是特别特别想参加。”


    谢渊沉默片刻,眯起眼:“无法无天了沈大人?说两句甩一次脸色,你当你是我母……母亲吗?”


    沈恋耷拉脑袋:“如果典夏真心请我帮忙研制药材,我肯定会放下所有琐事,全力以赴。可是典夏连升堂都迟到,我很少有机会那么威风。”


    “我一直都在,比你更早进公堂。”谢渊平静解释:“坐在大堂东侧耳房,从你手舞足蹈比划箱子时就看着。”


    沈恋眼睛立即亮起来:“真哒!你不早说!等你等得我都急死了。”


    谢渊问:“所以你不停地转身看衙门外,找我?堂堂熙王妃,后面怎么说?”


    沈恋乐不可支地回应:“难不成跟一群老百姓在衙门外面听审吗!”


    谢渊满意颔首。


    “你都看见了?怎么样?我在公堂上厉害吗!”沈恋迫不及待翘起尾巴。


    谢渊眯眼笑:“你每次施展医术都挺唬人。真的,就像那个神婆请神上身一样。见过吗?”


    他学神婆做了个斜眼歪嘴的表情:“就是忽略了抽搐流口水这一步,直接就上身了。卷心菜菩萨归位!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沈恋在愤怒的同时笑喷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谢渊低头理了理护腕:“我感觉就是这样。厉害得不像你。”


    沈恋爽了,得意洋洋地摆摆脑袋:“我多数时候都是很厉害的样子噢,只是在你面前很少有机会发挥。”


    谢渊:“这么厉害还要跟十六岁的堂弟找场子?”


    沈恋:“你不帮我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谢渊:“我说了会派人帮你。”


    沈恋:“我信不过别人,你不来我就不参加比赛了。”


    谢渊深吸一口气。


    “你族里除了你哥你爹,还有当官的么?”避无可避的祁王殿下终于还是开始排除隐患。


    沈恋想了想:“有啊,我三叔也是鸿胪寺的噢,他是六品大官。”


    “叫什么名字?”


    “沈在山。”


    谢渊继续问:“你哥哥干序班多久了?”


    沈恋:“三个多月吧?前几天又被降回打杂的了,可能是我三叔从中作梗,所以我才特别想赢过他儿子,替我哥出气。”


    谢渊点点头:“还有么?就三个鸿胪寺的?言官有么?低品的也算。”


    沈恋:“没有了,原本全族就出了三叔一个大官,我祖母请他帮我爹也塞进鸿胪寺,我爹又带上了我哥。”


    谢渊垂眸摸了摸下巴尖,“再说吧,过两天我派人给你递信。”


    沈恋眨眨眼:“诶?你怎么知道我爹和我哥在鸿胪寺当差呀?”


    “问题真多。”谢渊:“跟熙王妃来往的人当然会被查清底细,熙王殿下放不下心。”


    沈恋恍然大悟:“噢,怪不得你不想参加我们族里的射柳宴,是担心人太多了有人觊觎你的美色?”


    谢渊猝不及防,乐不可支指指小太医:“沈大人敢反过来揶揄我?”


    “啊?”沈恋并没有嘲讽的意思,是真的这么想,典夏这个级别的建模,去人太多的地方肯定会引起轰动,“那你在担心什么?”


    车停下来。


    “到了。”谢渊提醒:“回屋去喝茶,退了堂还这么多话,嘴都起皮了。”


    沈恋舔舔嘴唇:“啊,到我家了吗?我是要去苏家的呀,他家老太太有病在身,刚从牢里接出来,一定很虚弱,我得帮她扎几针顺顺经络。”


    “哪儿这么快。”谢渊说:“要层层上报直到大理寺盖章,明早再去也得等。”


    沈恋抱起椅子上的蔬菜水果,回头招呼典夏:“那你跟我一起进屋喝口茶呗,顺便看看我的水磨坊,已经快要完工了。”


    水磨坊。


    小太医今天的表现看起来确实有点可靠。


    居然有了点期待。


    谢渊跟随他一起下车。


    两人蹲在昏暗的西厢房里,看着那座蹴鞠大小的水磨坊模型被架在一只大木盆子旁边,另一侧连接着三列共九个齿轮,模仿传动结构。


    由于没见过楚国的水磨坊实物,沈恋全凭想象,反复拆开重组了很多次,圆圈外围到处都是钉子洞。


    为了方便无伤拆装,核心部分又换成榫卯结构。


    小男宠难得如此好奇又惊讶,甚至有些孩子气地蹲在盆边仔细观察他亲手打造的水磨坊。


    显然是没想到他做得真的有点像那么回事,居然迫不及待地抬头,用眼神催促沈恋演示。


    沈恋心里得意极了,面上却依旧保持“小场面”的淡定感。


    这次水轮传动模型反复做了很多次,这一台已经是第七版,动力结构没问题,但还没下水运转过。


    沈恋迅速去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盆里。


    伸手捏住水轮中央的蜗杆,轻轻转了三圈。


    抬头看向蹲在对面的典夏,沈恋勾起唇角,邪邪一笑:“看好了噢。”


    见证奇迹的时刻。


    沈恋的指腹松开了旋钮。


    摩天轮一样的水轮一瞬间飞转。


    盆里的水被掀起冲天巨浪!


    沈恋下意识后仰。


    已经来不及了。


    榫卯结构没插稳,内部齿轮动力过强。


    各个部件如同天女散花般炸了。


    几根木条迎面砸过来,两根飞向眼珠子,被蹲在对面的典夏眼疾手快拍开。


    “啊呀!”沈恋心疼地摸索着满地的木头块:“坏了,这木头材质太软了,榫卯结构松动,不能用这么强劲的动力。不过你别担心啊典夏,结构肯定稳了,没问题的,真正搭建起来是靠水流动力嘛,不会转这么快的。”


    一片安静。


    “你怎么不说话呀典夏?”沈恋捧起自己的宝贝水轮核心,抬头一看。


    对面的典夏被一整盆水浇得落汤鸡一样,水流顺着眉骨睫毛鼻尖下巴往下泼。


    就这么面无表情盯着八品青天大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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