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恋突如其来的控诉。


    谢渊愣住了。


    安静片刻。


    双手撑在扶手上的谢渊直起身, 低头观察小太医,脑子里闪过此前逗小太医玩的回忆。


    “你觉得我是你的好朋友吗?”他问小太医。


    这话更是让沈恋一阵委屈盖过了对账单的绝望。


    猛吸一口气,激烈控诉:“你不想跟我当朋友,为什么要对我坦诚相待!为什么告诉我你肾虚, 还请求我照顾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就跑过来插科打诨哄我开心!”


    谢渊很惊讶。


    他眼神放空看向窗外的群山, 仔细又回忆一遍相处的过往。


    没想到在小太医眼里, 事情是这样。


    怪不得小太医经常被逗急眼了,还是屁颠屁颠地赴约陪他玩。


    一直以为小太医是不想得罪熙王府男宠,才乖乖陪他解闷,所以每次谢渊都强调自己的熙王妃身份。


    没想到在小太医眼里, 他都能算得上朋友。


    要是换了别人,这么说, 只会让谢渊觉得这人上赶着攀附讨好。


    小太医完全是另一回事。


    看完账单, 小太医都要给急哭了, 却还没想到哄着他帮忙结账,反而气呼呼地跟他闹脾气。


    真是个奇人。


    坦白的说, 谢渊跟三哥或母妃待在一起的时候, 都无法如此简单放松地什么都不用顾及。


    还真有点担心小太医不跟他玩了。


    谢渊低头再次看向小太医,“你太容易轻信他人, 这回就当我替你演练一遍,长点心眼。”


    沈恋的关注点仍然在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所以你其实就是没有把我当朋友!”


    谢渊转身抬腿,脚尖把椅子勾过来, 在小太医身旁坐下,一手搭在小太医靠背上,难得认真坦诚回答:“如果你不哭, 我可以是你的朋友。”


    “噫!!!!!谁要做你朋友啊你这个大大大大大坏蛋!”沈恋急死了。


    他控诉典夏,是因为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而不是急着要一个朋友的名分。


    立即用力揉眼睛:“我就哭我就哭我就哭!”


    但是本来他是忍不住要掉眼泪,现在急着撇清关系,反而哭不出来了。


    这搞得好像一听见能跟小男宠做朋友,他就开心得哭不出来了一样。


    气死了啊啊啊啊!


    小男宠在旁边抿嘴抿得嘴唇都看不见了,显然憋笑憋得很痛苦。


    沈恋气得不行,忍不住质问:“你之前要是没把我当朋友,干嘛总来逗我开心!”


    谢渊目光游移,“你觉得开心吗?”


    “一点都不开心!”沈恋坚决不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喜欢跟小男宠一起玩。


    “那就对了。”谢渊对他笑:“有没有可能我是在逗自己开心?”


    沈恋快要气绝身亡了,脑子飞转,想要报复小男宠,“我要是去跟熙王告状,你害怕吗?”


    谢渊一低头,右手揉了揉眼睛,总算压下笑意,抬头严肃地注视小太医:“怕。熙王殿下看穿了我恶毒的真面目,我可能会从此失宠,往后我的月俸也扣到三钱,只能天天吃馒头泡水。太可怕了,这样解气了吗?”


    “这么严重吗?”沈恋皱眉犹豫。


    “你还有心情考虑对我的量刑合不合适?”谢渊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先想想怎么结账吗?”


    提起账单,沈恋又是眼前一黑,“结不了,我以后就留在这家黑店刷盘子了,一直等到官府取缔黑店,还我自由。”


    谢渊讲道理:“哪里黑店了?账单上的食材你没看吗?水运加人力都不止百两了,等于食材都没收钱,统共收你一百二十八两还黑店?你去全京城问问,单独拎出来一道,有没有低于这间‘农家乐’总额的价钱。”


    虽然已经被坑了个大的,但是沈恋依旧很容易相信小男宠的话。


    感觉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因为刚才吃的那些美味真的很好吃。


    奢侈品本来就溢价高,而且古代运输时效什么的成本确实极端高昂。


    “那……”沈恋绝望地斜眼控诉小男宠:“那这不是都怪你吗?我结不起账,能不能让官府抓你?”


    “那也不能只抓我一个啊,”谢渊歪头看着他:“咱俩一起吃的,至少算共犯吧?但我只吃了几口,你连碗都舔干净了,照比例判下来,就是我蹲十天,你蹲十年。”


    沈恋气死了,抬手就捶小男宠肩膀,居然被小男宠轻而易举捉住手腕。


    “这是作甚?不要动粗啊沈大人。”谢渊笑着把小太医的拳头放回圈椅里:“动动脑子,还有什么办法结账,看看周围,找找帮手。”


    沈恋其实并没有那么顺从,他很用力的想挣脱,但十分羞耻地被典夏轻松按下去,只能假装顺势放弃动粗。


    “我能有什么帮手啊!”沈恋怒不可遏:“我要是有帮得了上百两银子的帮手,我还用得着啃几个月馒头吗!”


    “那是几个月前,”谢渊急不可耐地进一步提醒:“沈大人现在不是坚强地没有哭鼻子吗?然后就多了个新朋友,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能不能帮你?”


    沈恋气喘吁吁。


    为了听懂邪恶男宠的话,已经宕机的大脑恢复运转。


    他总算回过味来,脸上的委屈控诉逐渐平复,清了清嗓子,礼貌地询问:“典夏先生,请问你有没有一百二十两白银借我救急?”


    绕了九曲十八弯的谢渊,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小太医的请求,他竖起食指晃了晃,喜不自禁地开始了原计划:“既然你当我是朋友,就不谈借银。这顿饭可以算我请你,但沈大人要领这份情,得有些表示。”


    沈恋眼睛一亮:“真的嘛!”


    绝望感一瞬间变轻,从胸口飞走了。


    但他又有些心虚无措:“你想要我怎么表示呢?我现在还是没有很多钱,我保证帮你调理好肾功能可以吗?”


    谢渊:“这还不够,你得保证以后不许放我鸽子,随叫随到,把我放在首位。就是说,如果熙王和我一起召见你,你得推拒熙王,来找我。”


    沈恋惊呆了。


    沉默许久,一千个反驳的理由最终都没说出口,任何理由都无法盖过一百二十两银子。


    “可以是可以……”沈恋小声提醒:“但是熙王要是追究起来,我可救不了你。”


    沈太医和邪恶男宠的契约达成。


    一起下楼结账。


    沈恋还好奇地凑在一旁,想看看那种几十两的大元宝是什么样子,结果小男宠掏出来的是银票。


    出门上马车。


    因为吃了一顿超美味的大餐还被免单,心情好多了,沈恋才注意到这半山腰一片白雪覆盖的林海。


    落日半隐,笼罩漫山的积雪,紫金暮霭在山间翻涌,苍鹰极速掠过,仙境一样的视野,这么看来店址也确实配得上价格。


    到了车棚,发现小男宠这次的马车跟上次千秋宴看见的不一样,是那种专门为山路设计的车轮。


    沈恋欣赏一圈这架新款式超跑,才钻进马车坐下来。


    马车起步,突然意识到什么,沈恋看向坐在对面的小男宠。


    “典夏,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呀?”沈恋询问:“王府的男宠月俸很高吧?”


    谢渊说:“男宠没有名分,也就没有固定食俸,全凭主人打赏。”


    “那你还这么多零花钱啊?”沈恋满心羡慕。


    一百二十两的巨款,吃一顿就花掉了。


    平日里,熙王一次打赏得多少钱啊?


    “毕竟我是熙王殿下的……”谢渊话说一半,一肚子坏点子又冒上头。


    他颔首挑眼,盯着小太医,思考片刻,换了一副沮丧神色:“坦白的说,熙王给我的打赏还不如给你的多,这一百二十两,是我卖身入府这么多年攒下的体己钱,本想靠它赎身,但是为了替沈大人脱身,我……”


    沈恋瞳孔地震!


    “你说什么!”沈恋“嗖”的一下起身,跑过去坐到小男宠身旁,转头急切注视他忧伤的侧脸:“那些!那些是你的赎身钱?!”


    谢渊努力克制笑意,闭眼捏拳,低哑回答:“不提也罢。”


    “典夏……”沈恋一阵心酸,伸手抓住他衣袖:“我……我误会你啦。”


    “沈大人愿意拿我当兄弟。”谢渊转头语重心长:“我自当肝胆相照。”


    沈恋百感交集,思索片刻,认真道:“你先别担心,我最近配制的新药已经有销路了,等我挣够钱,我可以替你赎身。你要多少钱才能赎身呀?”


    谢渊吓唬他:“一千两。”


    沈恋却并没有惊愕或反悔,只是低头认真思考。


    这笔钱对他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


    靠他八百月薪省吃俭用,得从明太祖时期攒到改革开放。


    但是他的白仙散确实很有潜力,万一哪天火爆了,被定为军中指定用药,那一千两赚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典夏。”沈恋笃定地抬头望向小男宠:“等我先把房子赎回来,之后攒下来的钱,就先给你赎身。”


    “真的假的?”谢渊笑起来:“你听清楚了吗?是一千两,你愿意替我赎身?刚才吃你一顿饭你都想跟我动手。”


    沈恋很严肃地点点头,然后认真把自己研制金疮药的事情告诉了小男宠,让他安心。


    沈恋是确实有可能赚大钱的。


    但是小男宠和旁人一样,对此表示疑惑。


    “金疮药?四两一瓶?”都没想到这个耿直的小太医敢这么黑,谢渊摸了摸鼻尖,回忆着寻常老百姓的开销:“这能有人买吗?我是先等到你给我赎身还是先投胎,很难说。”


    “你不能提到金疮药,就想到那种没啥实际用处的廉价货。”沈恋对自己的技术非常有信心,开始详细解释这款药粉的制作过程和原理功效。


    然而解释了一路,大部分学术名词听不懂,小男宠会打断问沈恋是什么意思。


    到了后面不耐烦了,小男宠没有试图弄懂每一步,似乎只是乐呵呵地欣赏他能把牛逼吹到什么程度。


    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沈恋还在努力解释:“多一滴药性就废了,少一滴又无法凝结沉底,全程都是我自己眼睛盯着,只要看见蜘蛛丝一样的白絮出现,就要立即……”


    “沈恋。”谢渊打断小太医的学术交流,提醒他:“到你家小破院子了,你拿一瓶给我回去试试看,真有这么厉害,可以让熙王从你这拿一箱用着。”


    沈恋解释:“我目前还没有现货,要等下个月才能给你。”


    谢渊猝不及防:“你说到现在,连货都没造出来,你还替我赎身?画大饼也没你这么没诚意的吧?”


    “我有货,只是还没量产。”沈恋解释:“有两瓶没开封的,但是已经被羽林卫买走了。”


    谢渊:“你真有这么神的药,不先去熙王那儿吹嘘一番?”


    沈恋:“熙王又不当差,能用得着几次金疮药?”


    谢渊:“熙王用不着,他不是还有弟弟要管边疆军务吗?就是你那个八百打十万的祁王,还记得他吗?他军中用得上好用的止血散。”


    “哦!”沈恋豁然开朗:“对呀,祁王是熙王的弟弟诶!”


    谢渊乐不可支:“这么大的秘密,终于被沈大人发现了。”


    “怪不得你比我还了解祁王。”沈恋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输给同担:“你是不是见过祁王真人呀?”


    谢渊笑:“见过。”


    沈恋眼睛发亮,挤上前急问:“他多高啊?”


    谢渊被突然热情的小太医逼退,身体后仰:“你问这个干什么?”


    “哎呀好奇嘛!你知不知道啊?大概多高?看起来有我高吗?”沈恋迫不及待。


    “那不废话么?”谢渊往后挪,想了想回答:“两年前出宫的时候量过,差半寸八尺,现在估计八尺一,怎么?”


    沈恋缩回身体眼神放空大脑迅速运算。


    按照大魏的身高单位,祁王目前是187.1厘米。


    跟沈恋追更时的想象差不多。


    “那他长什么样子?”沈恋继续打探:“跟熙王像吗!”


    谢渊的笑容突然收敛,似乎有些不悦。


    过了一会儿。


    “不太像,他母妃不是魏国人。”


    沈恋着急想象祁王的大致类型:“那有哪里比较像?眉眼像吗?”


    小男宠却皱起眉:“你觉得他应该像熙王?”


    车厢外忽然传来一个老头的询问:“请问是沈公子的座驾吗?”


    沈恋一愣,掀开车幔看出去,发现自家院门口站着个穿着光鲜的老头,和一群壮实的家丁。


    “您是哪位?”沈恋有些警惕地打量老头:“有事吗?”


    老头拱手笑道:“我是德惠医馆的掌柜梁希贤,给您带大生意来了。”


    沈恋看看老头,又看看那群虎背熊腰的家丁,感觉心里毛毛的。


    谁谈生意带这么多打手啊?


    谢渊的脑袋从沈恋头上冒出来,看向窗外,“什么人?”


    第32章


    “我也不认识。”沈恋跪在座椅上扒着车窗, 仰头看向小男宠的下巴尖:“说是给我带生意来了,没准是我的白仙散名声打出去了,我就跟你说我以后能挣大钱吧。”


    “厉害。”谢渊转身坐回车里:“不耽误兄弟发财,告辞。”


    “那就后会有期啦。”沈恋有些狐疑地蹦下车, 迎上去, 问那老头:“什么大生意?你们怎么会找来我家?”


    梁希贤点头哈腰地笑道:“啊, 我们德惠医馆已经四处打听高人多日,奈何阁下行踪隐秘,多亏杏林斋掌柜的契约纸上留了您的大名,否则还真是无缘结识高人, 不想阁下竟是如此年轻才俊啊!”


    沈恋有些惊讶:“是杏林斋掌柜的告诉你的?那一定是想订购白仙散的吧?你们为何不直接跟杏林斋订货呢?奇怪,我都跟掌柜的说了不要透露我的身份了, 何必多此一举找上门, 而且就算找上门, 我也不会给你优惠的哦。”


    马车刚调转方向,窗幔又被掀起, 无意间听见对话的谢渊再次看向小破院子外的那帮人, 仔细观察那帮家丁的眼神姿态。


    与训练有素的敌军将帅不同,这帮家养的杂役, 脸上半点藏不住主子下达的命令。


    看来是对这笔“大生意”势在必得。


    然而,这次私会小太医,谢渊并未带上护卫。


    此时夕阳的余晖已近终焉, 再有二刻,各部派来的人就会抵达祁王府,上报各处动向。


    谢渊从来没有在这种事上含糊过, 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放下窗幔,打算回府后再派人来这小破院子, 看生意谈得是否“彬彬有礼”。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掌柜的已经三言两语试探出这年轻药师的深浅,态度便没最初那么谦恭了。


    “德惠医馆并非来找阁下订货,而是想要买下那神药白仙散的配方,出价保准让阁下满意,可否进屋详谈?”


    沈恋看看老头,又看看一旁那排怒目金刚似的家丁,皱眉婉拒:“今天不行,我家里不谈生意,改天约在杏林斋见面好吧?”


    梁希贤闻言缓缓挺直腰杆,没说话,只深吸一口气。


    为首的家丁立即神色凶恶地站出来唱白脸:“我们掌柜的都已经亲自登门拜访了,于情于理,也该让人进屋喝口茶吧?”


    梁希贤没有阻止下人无礼,只捋着胡须观察沈恋如何应对,如此年轻的小药师,背后有没有根基,只看他言语底气,便能猜出八成。


    沈恋侧眸看向那家丁,也不悦地反驳:“你想找我做生意,不说提前预约,竟然直接堵到我家门口,你们就合情理了吗?且不说我不负责谈订单,白仙散的配方我更是没打算出售,为什么要请你们这些不请自来的人进门喝茶?”


    梁希贤笑道:“公子,您都还没看见我德惠医馆的诚意,何必如此断言呢?”


    “德惠医馆……有点耳熟。”沈恋仔细回忆,“哦!你们就是京城最大的那家医馆吧?我当初最先就是跑去你们医馆寄售白仙散,但你们的店小二说你们不收来路不明的药材,我想求见掌柜,他直接请我出门了,你们医馆规矩如此森严,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听我的规矩了呢?”


    梁希贤一愣,痛心疾首道:“果真如此?哎呀原来是下人误事,公子随我回馆中,指认无礼的小二,我们定会严加责罚。”


    “那倒不用,每家有每家的规矩。”沈恋说:“我的意思是,既然此番是你来找我,就该也尊重我的规矩,今日我不想谈生意,五日后辰时,去杏林斋面谈罢。”


    “五日?”梁希贤皱起眉。


    羽林卫的订单全都取消了,找这沈恋已经找了五日,若是再拖五日,下个月的订单也得少一大笔进账,压根拖不起。


    梁希贤面容变得严肃:“这恐怕不行。”


    沈恋沉默片刻,问:“你想谈生意,我还不谈不行了?你这算是威胁吗?”


    话音一落,身旁一群杂役陡然动身,包围了沈恋。


    “你们想干什么?”沈恋捏紧拳头:“你们也算有头有脸的大药铺,光天化日之下,想犯法不成?”


    梁希贤面无表情做了个请的手势,命令:“公子请开门详谈。”


    “我说了……”沈恋话没说完,就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抬到院门前。


    “开门!”家丁低声呵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沈恋狠狠一甩胳膊,挣脱二人,瓷白的面色已经因为怒气涨红。


    刚要抬出自己八品太医的官职,巷尾就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警惕地转头,就见方才刚走的那辆马车,又回来了。


    梁希贤心下一惊。


    他之所以最初做足了表面功夫,就是因为这辆马车瞧着来头不小。


    猜不出这八品小太医究竟背靠哪家大山,所以才谨慎试探。


    但这小太医言辞毫无城府,他刚松了一口气,那辆可疑的马车居然又回来了。


    马车离着还几丈远,车里的人几次掀窗幔,看向此地,还伸手指向抓住沈恋胳膊的两个家丁。


    虽然没听见马车里那人出声呵斥,但是被指到的两个家丁莫名其妙就急忙松开手,后退一步。


    一群人居然就被一辆马车一名乘客唬得罚站一样,一动不动。


    近了之后,车还没停,乘客就推开车门,左手一撑车辕,横身一跃而下,快步走向沈恋。


    这么近距离一看。


    梁希贤反而松了口气。


    来人虽然身形悍然挺拔,但看面容,也是个跟那沈恋一样的毛头小子。


    “典夏?”沈恋紧忙迎上前:“你怎么回来了?这里不安全,有事改天再说吧,你先上车。”


    谢渊没有看他,目光在周围一群虎视眈眈的家丁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老头脸上:“谈什么生意,还谈不安全了?”


    “他们想要买我的白仙散配方,但是我没有打算卖。”沈恋气鼓鼓抱怨:“我跟他们说可以五天后去杏林斋……”


    “等一下。”谢渊侧头俯在小太医耳边说了句:“让我先跟他说,我赶时间。”


    沈恋就先停止了抱怨,但还是凶巴巴地看向那个德惠医馆的掌柜。


    谢渊问掌柜:“你们出多少钱买配方?”


    梁希贤立即笑答:“价钱保准让……”


    “别废话。”谢渊打断:“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们出多少钱?”


    梁希贤一愣,有些尴尬笑笑,比了个数:“五百两。”


    谢渊转头看小太医:“卖不卖?”


    沈恋一双桃花眼和嘴巴都已经张成O字形。


    急着回府的谢渊居然没忍住,又被逗笑了,清了清嗓子,才回头冷厉地看向老头:“现银带了么?”


    “当然!当然!就在车上!”梁希贤指向自己那辆对比之下十分寒酸的马车:“我就是说请沈公子先看我们的诚意再做决定嘛,都是现银结账!”


    “五百两吗?”沈恋的怒火一下子烟消云散,立马上前跟新任金主霸霸打招呼:“我这方子写起来比较麻烦的,要整理好需要点时间,你能先给一些订金吗?”


    “没问题!公子真是豪爽之人!”梁希贤喜滋滋地招呼属下:“快去把银子拿来,全拿过来!”


    “啊……”沈恋张大嘴惊喜地仰头看向小男宠,压抑着嗓音小声道:“我就说我的白仙散能赚钱吧!五百两一口价!五!百!两!”


    “可以。”谢渊也眯眼笑:“看来疗效不是吹牛,等着大人的成品开开眼界。”


    梁希贤指挥抱着五十斤重的箱子的家丁走去门边:“给您送进屋里吗?”


    “啊,好的,麻烦你们了!”沈恋急不可耐掏出钥匙去开锁。


    谢渊上前问老头:“契约在箱子里吗?”


    “在我这里!”梁希贤恭敬地从怀里掏出契约递给他。


    谢渊接过来一边看一边走到沈恋身边,告诉他:“是正规医馆的契约,你自己看好了,我得走了。”


    “好好好!”沈恋喜滋滋接过契约跟他挥手:“改天请你吃饭噢!不过饭店我定!”


    谢渊笑着一扬下巴,转身前,又伸手点了点小太医手里的契约,提醒:“你看仔细了,这个章是买断章,这个章是官府巡准章,你出手之后自己就不能出货了,五百两一口价,想清楚,要真是好药,朝廷采购也很可观。”


    “啊?”沈恋愣在门口,低头看契约,“上面没写买断啊?”


    他转头问德惠医馆的老头:“你们要五百两买断我的药方吗?”


    梁希贤神色古怪地笑了笑:“公子说笑了,五百两这样的价钱,不买断还能是什么?您这辈子都能安枕无忧了,何必再亲自四处找销路呢?”


    沈恋迅速冷静下来。


    五百两,购买力快一百万了,没有不良嗜好的话,确实能够他一个人衣食无忧到老。


    但是他还想换超级大豪宅呢。


    还想给全家配三匹骏马呢。


    还想给小男宠赎身呢。


    这白仙散刚找到销路,说不定还真能通过熙王推荐给祁王,让朝廷当军需采购,长期合作,肯定不止五百两收入。


    一口价买断,肯定是不划算的。


    喜悦冷却。


    沈恋转身把契约递还给老头:“买断的话,恐怕不合适,我还得考虑一下,还是五天后杏林斋再谈吧。”


    梁希贤终于冷下脸:“公子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你方才都已经口头答应了,银子都让我给你搬到家门口了,怎能出尔反尔?”


    沈恋有些无措地反驳:“你也没说是买断啊,你没有说清楚,也没给我看契约,我也没说一定要签吧?肯定得说清楚了,再双方决定吧?”


    毕竟一起出货,没有技术,沈恋自己的产品纯度更高、药效更好,竞争力更强。


    五百两卖配方很划算,卖断就血亏了。


    “您这未免太不厚道了,就是神仙的药方子,五百两的价也够买断的,何况您刚才已经答应了。”


    掌柜的话音刚落,一群家丁就再次虎视眈眈包围过来。


    急着回府的谢渊不得已又转回小太医身边,通知掌柜:“他不卖。请便。”


    掌柜的冷冷笑了笑,后退到家丁圈外,低声说了句:“没人能对德惠医馆出尔反尔,公子若是还没想通,就请跟我们走一趟。”


    谢渊眯起眼,哼笑一声,迈步上前。


    身旁的小太医一个猛子冲到他面前,狠狠一脚踩住他脚尖,对着一群家丁,猛猫咆哮:“谁敢放肆?我是太医院的八品太医!”


    梁希贤笑道:“我们既然能找到你的宅子,还能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你爹和你兄长也是宫里的小杂役,用不着自报家门了,乖乖跟我们走一趟,价钱还可以商量。”


    沈恋一惊,沉默须臾,侧头低声道:“典夏,你快跑,回去向熙王求救。”


    谢渊:“冷静,先放开我的脚,还没动手,就想自断一足?轻敌乃兵家大忌啊沈大人。”


    第33章


    沈恋紧张又茫然地跟小男宠对视一秒, 才感觉到,自己的脚跟又踩在小男宠靴尖上了。


    “唔。抱歉。”沈恋往前一步,回过头尽可能凶恶地扫视步步逼近的家丁,用低沉的气泡音恐吓:“我可是个练家子, 放我朋友回去, 我可以跟你们去一趟德惠医馆。否则别逼我动手!”


    他故意把德惠医馆说得字正腔圆, 方便典夏去找熙王带救兵来抓这群目无王法的黑店伙计。


    梁希贤冷笑一声:“来都来了,既然这个小兄弟想替你出头,就请一起走一趟,以免他也不懂规矩。”


    沈恋皱眉抬起双拳, 努力回忆从前自己健身期间,报班练的那几个月拳击姿势。


    但是这群人不可能像教练一样配合他, 不知道这点三脚猫功夫能不能拖住这群人, 让典夏逃跑报信。


    谢渊神色也有些烦躁纠结。


    余光看见车夫已经从车厢拿出他的唐横刀“定澜”, 捧在手里往这里接近。


    谢渊抬手做了个拒绝手势,微微摇头, 车夫才抱着战刀退回车厢。


    就这几个店铺家丁, 还用得着兵器?


    谢渊连拳脚都不想动。


    这其实很奇怪,要不是面前站着的是小太医, 他早就教训一顿这群烦人的黑商赶紧回府了。


    可是沈恋此刻小鸡护老鹰一样挡在他面前,让谢渊很没有战斗欲。


    谢渊向来不会在母妃或是幼弟面前跟人动手。


    也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年幼时被太监宫女敷衍搪塞,是母妃挺身而出保护他。


    被大哥二哥羞辱甚至以练功夫的借口揍他, 是三哥挺身而出保护他。


    大哥二哥出宫后,年幼的五弟搬进皇子邸,让他出宫前多了一段无忧无虑, 天天逗傻弟弟的快乐回忆。


    所有这些被保护或安逸快乐的回忆里,谢渊是家人眼里绝不会动粗的“斯文孩子”。


    只有大哥和二哥才是难以预料的、阴晴不定的, 野兽。


    十四岁那年,谢渊第一次失控,出手反击,打得大哥二哥鼻血飞溅哭喊呼救。


    事后那些太监宫女看谢渊时的惊恐眼神,非常像在面对发脾气的大哥和二哥。


    太监们认为四皇子长大了,变成了新成年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这让谢渊感到恶心。


    于是,一直以来,在母妃和幼弟面前,谢渊始终克制任何攻击性。


    如果不是三哥与他一起上过战场,他也不会在三哥面前舞刀弄剑。


    不希望家人从他身上看见任何大哥和二哥的影子。


    从前仅限于母妃和三哥五弟。


    没了这三个人在场,谢渊原本可以肆无忌惮展现本性。


    可此刻护在他面前的小太医,居然也压制了他的攻击性。


    本来就很少有能让他抛掉脑子无拘无束的朋友。


    谢渊不希望这个好玩的小太医害怕他,回避他。


    即便时间紧迫,犹豫过后,谢渊还是耐下性子。


    抬手按住小太医肩膀,“你先进院子,把门关上,我跟他们谈一谈。”


    “你看他们像愿意好好谈的样子吗?”沈恋急着催促:“你快点跑呀!我拦住他们!我俩要是一起被抓了,就没法找帮手了!会被关在小黑屋严刑拷打!”


    如此紧迫的关头,谢渊又被小太医逗笑了。


    “你想什么呢?”谢渊低声解释:“他们抓你回去是想亮出背后靠山,让你认清形势,为了仕途,遵守规矩。就算是八品官也是大魏的官,没人会打你,真要动手就不是拷打了。照理说,该不会为了个药方子置你于死地,善后麻烦,不划算。”


    “哦?”沈恋睁大眼睛,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仕途什么的他其实已经不太在乎了。


    虽然皇帝给他每个月加了一两月俸,但现在白仙散已经找到销路,丢了这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人能拿仕途威胁他!


    谢渊再次催促:“不要害怕,你进屋等着,我来跟他们谈。”


    “屁话不少,你们谁也别想走!”梁希贤一挥手。


    家丁们一拥而上!


    沈恋深吸一口气匆忙地半蹲摆出出拳姿态,但六七双拳头前后左右砸向他脑袋,根本不知道先往哪里格挡。


    “啊!”沈恋大吼一声,用尽力气朝着正前方挥出一拳,居然被迎面扑来的家丁躲过!


    情急之中,沈恋胳膊顺势往旁边一甩,想打开旁边砸过来的拳头,眼前却陡然漆黑。


    有人横着手掌,捂住了沈恋的眼睛。


    “砰砰”一阵闷响,伴随着“咯咯”几声让人牙酸的骨骼折响。


    沈恋却并没有感觉疼痛,只听见离自己很近的位置发出凄厉的惨叫。


    鸡皮疙瘩暴起。


    沈恋一把抓住捂住他眼睛的手掌,想要拽下来看发生了什么。


    身后人却猛然一紧胳膊,捂着他眼睛把他往后摁住,后脑勺抵在肩上。


    沈恋完全失去平衡,后仰被禁锢在那人身上,被强行转过身,压在自家院门上。


    这一瞬间的转变眨眼间发生,压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但被按在门板上的一瞬间,捂着他眼睛的手掌突然松开了。


    沈恋脸颊贴在门板上都被挤得噘起嘴,拼命斜着眼睛想看清敌人在身后什么位置。


    余光却只能看见那个惨叫最狠的人此刻就趴在他脚边,侧脸贴地,另一侧脸颊被一只棕黑色牛皮长靴踩在耳朵上。


    很熟悉的修长小腿。


    很熟悉的靴子造型。


    很熟悉的靴面上沈恋鞋跟踩下的灰白色脚印子。


    是小男宠踩着那个家丁!


    “典夏?”沈恋刚要出声询问,挂着钥匙的锁已经被身后人扯开,一把将沈恋推进院门。


    站稳脚转身,院门已经被迅速拉回,咔哒一声从外面拴上了。


    “典夏?典夏!你干什么?放我出去呀!你关我干什么???关他们呀!”


    终于解除封印的祁王长舒一口气,转过身。


    剩下的四个家丁吓得惊呼一声,快步后退。


    掌柜梁希贤也惊恐地抓着其中一个家丁,挡在跟前。


    除了被那小子踩在脚下的家丁,还有两个躺在不远处。


    一个昏迷,另一个脚踝断了,右脚像挂在骨头上的面条一样折在地上,正在打滚哀嚎。


    即便没被蒙眼,梁希贤也没有看清发生过什么。


    他让家丁上前拿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听见惨叫声时,场面已经成了这样了。


    “你是什么人?”梁希贤扒在家丁肩膀上探头与那小子对视:“身手可以啊,在哪里当差?羽林卫?腾骧卫?”


    谢渊松开脚下的家丁,理了理护腕,低头走向那老头:“算是吧。”


    “你别乱来啊!”梁希贤惊恐地拽着面前的家丁护盾往后退:“在卫所当差,我德惠医馆的名号没听过?你敢动我一根毫毛,你全家的饭碗都得丢!”


    “我说了,有话要跟你细谈。”谢渊站定:“不耽误我时间我就不揍你,过来。”


    “你有屁就放!”梁希贤抓着家丁保持安全距离:“站那儿别动!我再警告你一次,别过来!”


    话音一落,那低着头的小子陡然一挑眼,身影一闪,瞬间欺近眼前,横手一劈。


    被梁希贤护在身前的家丁生生从他手里撕开,摔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后退,肩膀被陡然一按,弯身的瞬间,一个凌空膝击闷闷顶在胸肋下方。


    一瞬间的剧痛疼得他一嗓子堵在喉咙眼里发不出声。


    弓成虾,他无法控制地朝着袭击者踉跄扑倒。


    眼看着一膝盖又朝着非要害但剧痛的位置顶过来,梁希贤干呕出一口鲜血。


    正要踢过来的膝盖瞬间退开,躲开了他呕出的血。


    提着掌柜胳膊一拧,将他反身朝向另一面。


    谢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和靴子,没有血迹。


    这年纪的老头,比他估算得更不经打,只能点到为止。


    等他停止咳血,谢渊提起他后脖领子,推着老头远离小太医的小破院子,盯着他的侧脸低声说:“你的靠山是谁?在这里就可以告诉我。”


    总算缓过一口气,梁希贤整个人被半拖着,往巷子北侧走,他咧嘴眼泪鼻涕和着血,带着哭腔颤声道:“我东家是周福青周大官人!”


    “没听说过。”谢渊问:“还有呢?赶紧的,最唬人的抬出来。”


    “周大官人你没听过?”梁希贤神色惊恐又绝望:“没有了!没有了!”


    “不可能。”谢渊一口断定:“我没听过的靠山,敢动朝廷命官?你东家给你多少钱,你想死在这里?说不说?”


    “真的没有了!”梁希贤已经吓得漏尿了:“公子饶命啊!小的也是听命办差!公子饶命啊!”


    天色已经全黑了,谢渊第一次破了自己的规矩,没能以身作则遵守时间,这让他非常恼火。


    身后小太医还在院子里扑通扑通地一直撞门,叫着他的假名,显然吓坏了,这让他更是一股无名火。


    可这烂摊子不弄明白,一会儿回府,也不知道派人拿谁,还是得让属下等着。


    但是这老头显然不像是能为了主子卖命的忠仆。


    他应该是真不知道自家店铺的真正靠山。


    “德惠医馆是吗?”谢渊转而自己拆解:“在哪条街道?什么位置?”


    浑身发抖的梁希贤直打结巴地说出了德惠医馆的地址。


    谢渊沉默。


    脑子里迅速搜寻具体地段。


    “啊。”谢渊恍然大悟:“是阳金?改名叫德惠了吗?”


    梁希贤哽咽着解释:“阳金是咱家朝廷专供的药铺子!德惠是医馆!阳金不对外售货,所以坊间只认识德惠医馆,名字没换!没换!就是您说的阳金药坊!”


    “怪不得这么大威风,情有可原。”谢渊松开他衣服,看着瘫软在地的老头说:“告诉你东家的东家,二十五卫所的客人请他卖个人情,别打沈太医的主意。”


    瘫在地上的梁希贤都不敢抬头,趴着跪问:“求问贵人尊姓大名?小的好回去说清楚。”


    “轮不到你打听。”谢渊说:“照我说的复命,你东家的东家能猜出来。去吧。”


    梁希贤感觉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小的腿软站不起来,容小的缓口气……”


    谢渊转身看向缩在一起想逃没逃的几个剩余家丁,“过来把你们掌柜的抬上车,地上的人也都抬走,快。”


    家丁们刚才都看见过那头怪物的突进速度,压根没人敢转身逃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抬人清场。


    院子里的沈恋嗓子已经干哑,家里的破木门被他撞得都开缝了。


    实在没了力气,他才缓过神,转头去屋里搬了凳子,想从围墙翻出去。


    刚把凳子放到院门旁边,就听见门外传来小男宠平静的嗓音。


    “沈大人?”


    “典夏!”沈恋哑着嗓子艰难地发出叫声:“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我没有事,得赶紧回府。”


    “你先把门打开呀你想急死我!”沈恋用力再次摇晃门板。


    “咔哒”一声,门轻飘飘地打开了。


    小男宠真的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连衣襟都没乱。


    沈恋震惊地探头左右张望,巷子里的家丁全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他茫然看向小男宠。


    “他们知道我是熙王妃,都吓跑了。”谢渊注视小太医:“我也得走了,别担心,没人会来找麻烦。”


    沈恋后知后觉地炸毛了:“你告诉他们是熙王妃,干嘛要把我关进院子里?”


    “改天再说,走了。”


    语气毫无愧疚地留下这句话。


    小男宠转身就飞奔跳上马车,疾驰离开了小巷。


    沈恋愣在原地,一肚子无名火乱窜。


    心里满是困惑。


    小男宠告诉他肾虚的秘密,放下熙王妃的尊严请求他的照顾,还拿赎身钱替他结账。


    这一切让沈恋觉得他很在意自己这个朋友。


    可是典夏又会经常轻飘飘地做一些让他崩溃的事情。


    比如让他去那么贵的餐厅。


    或是在这么危险的关头强行把他锁在院子里,吓得他都快发疯了,居然没一句解释就走了。


    这人究竟值不值得深交?


    第34章


    沈恋空落落地回到正堂坐下来发呆。


    脑子里开始不断回放刚才一群家丁面容狰狞地挥拳景象。


    突发的恶性事件, 最可怕的往往不在进行中。


    肾上腺素一消退,后怕才紧随而至。


    要不是没有手机,沈恋都想打个电话给老爹大哥,催他们快点回家。


    希望身边有个人一起待着。


    他想如果典夏刚才临走前拍拍他肩膀, 再说没事了, 感觉也会好一些。


    可紧接着, 一阵羞耻感冲上脖颈。


    连一个小男宠脸上都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


    全程似乎就他一个人没完没了的大吼大叫。


    事后这么久,他还在这六神无主上了。


    “大老爷们有泪不轻弹,好吗?”


    典夏哄他别哭时说的话,在脑子里回荡。


    不会是因为觉得他被这点小场面吓成这样很丢人, 典夏才这么着急离开吧?


    不然一个王府男宠,突然这么着急回府干什么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表现不够镇定。


    沈恋又羞又恼地嘟囔:“你一个打不开门都委屈太监欺负你, ‘央央央’个不停的小哭包, 哪来的立场说大老爷们有泪不轻弹啊?”


    摆脱了羞耻感, 德惠医馆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的脸容又占了上风。


    前几个月拿八百块工资期间,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至少是个朝廷官员。


    街头的流氓地痞看见他穿官服回家, 都不敢招惹他。


    不像原主记忆里的幼年, 街头小流氓说他细皮嫩肉小少爷,肯定很有钱, 每回撞见都要勒索他。


    大哥沈傲替他出头,一打三,自己也被打得猪头一样, 小流氓骚扰的次数才少了一些。


    没想到碰上真正的黑势力,八品官照样不被放在眼里。


    过了不久,鸿胪寺的沈傲和老爹一起回来了。


    沈恋已经平静下来, 担心吓到他们,就不打算提起傍晚的惊魂。


    然而他有一点心事都写在脸上, 沈傲跟他对视一眼,走过来问他发生什么事。


    沈恋只好说出事情经过。


    沈老爹脸都吓白了。


    沈傲一拍桌子,说要叫上兄弟,去德惠医馆把他们店砸了,被沈老爹赶紧拦下来。


    那医馆知道沈恋的身份,还这么嚣张,背后靠山肯定是大官,他们这些小虾米哪里惹得起。


    沈老爹好奇的是儿子口中,那个独自驱退一群打手的王府男宠。


    哪怕真是皇家男宠,多半也不会自称男宠,而是会自称是皇子的门客幕僚座上宾。


    越是凭借姿色攀上高枝的男人,越想找回尊严,肯定不乐意提及自己的男宠身份,甚至旁人提及都有可能被报复。


    自称男宠,实在有些古怪。


    但他的两个儿子涉世未深,压根没注意这件事,一心都在讨论有没有办法报官把这黑店给查封了。


    与此同时。


    德惠医馆的掌柜躺在东家别院里,脸色惨白,唇色发青,满脸汗珠子。


    几名医馆里经验老道的大夫正在替他疗伤。


    大夫们也是一脑袋汗珠子,能看出下手的人故意避开脏腑,位置稍微再高几分,掌柜的肝脏都能爆成好几块。


    即便避开了要害,还是一击就把人打成重伤。


    掌柜的这算是死罪可免,活罪起码得躺一个月。


    屏风后,周福青背着手皱眉来回踱步。


    口中反复喃喃:“二十五卫所的客人……二十五卫所的客人?入你娘的烂蹄子!二十五卫所……”


    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大步绕过屏风,对着床上吊着口气的梁希贤怒吼:“那畜生就只说了这一句吗?这要老子上哪里猜去?二十五卫所里最年轻的指挥使也到三十出头了,哪里有瞧着不足二十岁的小畜生?你究竟看清楚没有!”


    “哎……哎呦……大官人……老奴看得清清楚楚啊!”梁希贤喘息着颤声回禀:“那小畜生的脸到现在还在我眼前晃呢,我做梦都忘不掉啊!他……他说让我告诉我东家的东家,我说了我没有其他东家了,他还是只留下这句话,说要我东家的东家自己猜。”


    周福青脸色愈发难看。


    他就是德惠的大东家。


    小畜生说的“东家的东家”,难不成是让他去找李公公?


    不可能。


    哪怕真是指挥使本人站在这里,也没胆量说出这等话。


    周福青敛起双目,眼神阴狠,“哼,小畜生还挺机灵,不敢自报家门,说出这么句模棱两可的狠话,就想唬住我?当老子信了佛就不敢沾血了?”


    他低头看向床上的老奴:“老虎几年不发威,什么狗东西都敢招惹到德惠头上了。你好好歇着吧梁叔,这仇,我替你报。”


    “大官人……”梁希贤紧张地伸手提醒:“您千万别带家丁上门!那小畜生邪乎得很!带多少人怕都不好使啊!”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要再给他一次羞辱德惠的机会?”


    周福青咬牙切齿:“既然他敢打着二十五卫所的幌子,我就给他个面子,去请卫所的高手亲自出马,清理门户!”-


    太医院的同僚们这两日唉声叹气的。


    因为太后的病依旧没有找到不忌口不运动也能缓解的治疗方案。


    整个太医院都被罚俸三个月。


    沈恋倒是心情很不错。


    他八百块的月薪虽然没了,但皇帝那额外每月两千的补贴,是不在罚俸范围内的。


    所以,这三个月,月收入好几千的领导们都损失重大。


    月入两千的沈恋成了全公司薪水最高的人。


    心情好也不完全是因为幸灾乐祸。


    毕竟赵沧海这个他现在很喜欢的优秀领导也被扣工资了,他也是挺遗憾的。


    好在赵沧海医术扎实,是最常被后宫妃嫔召见的外快王,也不缺这点月工资,收专家挂号费打赏就已经很爽了。


    沈恋心情好,是因为昨晚睡前打开系统界面看了眼,发现数值界面又又又暴涨了。


    男频人气积分涨了二百多。


    女频人气积分已经到达了16292的可怕数值!


    还有快乐积分居然也涨到了6313!


    快乐积分的最大用处,除了能二比一兑换成人气积分使用,还能五百一次,用来刷新商品。


    这种暴富的诱惑,实在让人很难忍住剁手的冲动。


    沈恋试着把那个能自己配制的板蓝根给刷新掉了。


    他想试试能不能刷新出比较便宜的降压特效药。


    纳米溶栓降压贴虽然是超出他原本时代的高科技,但价格实在太贵。


    就算人气暴涨到一万多,他还是不敢轻易花五千买一片给太后用。


    如果能刷新出像板蓝根那种,几十积分一盒的降压药,就能没有负担地买几盒了。


    然而最近的运气可能有点过分消耗。


    鼓起勇气,耗费五百点快乐积分,点击刷新!


    一盒板蓝根变成了一盒避孕套。


    大爷的这狗系统。


    虽然说这个时代,避孕套在有钱人家可能确实有很大需求。


    但是不太好推销啊。


    沈恋都无语了,想再花五百快乐积分给它刷新掉,又有点舍不得。


    这快乐积分刷新商品虽然消耗少一点,但它上涨速度比人气积分慢,也很宝贵的。


    还指望它给刷新出点青霉素什么的呢。


    本来想关掉界面睡觉算了,想想又气不过。


    看见避孕套只要消耗20人气积分,就能买一盒,沈恋一怒之下买了十盒。


    点击购买的一瞬间,系统弹窗,恭喜用户十连击,掉落一款配套的润滑油赠品。


    净爆些没用的装备。


    虚空中出现一堆避孕套和一瓶润滑油,扑通扑通砸在被子上。


    沈恋把它们全都塞进床头柜里。


    虽然用不着,但这是系统商城里唯一他买着不肉疼的商品。


    至少能久违地感受一下剁手的乐趣。


    后晌太后又单独召见沈恋,跟他说了自己这些时日的感受。


    沈恋上次给她开的药让她很难受。


    虽然确实真的让她不再头痛了,但也有沈恋说的那些副作用。


    失眠是最让太后难受的,其次是胃不舒服,没有食欲。


    但是老太太并没有怪沈恋开的方子不好。


    因为这点难受,跟头疼比起来,确实好多了。


    她也知道一直靠扎针缓解头痛,会拖垮身子。


    所以沈恋这个方子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就一点,她想让沈恋想想办法,把失眠的问题解决掉,其他她可以忍。


    这么一说,反而激发了沈恋的新灵感。


    如果药方专门用来克制食欲,这个基础上,再针对血压,开个温和的方子,说不定就能让老太太的病情好转。


    沈恋提出的新计划也让太后眼前一亮。


    毕竟她也不是故意跟太医们作对,只是不知为什么,心情一焦虑,她就会忍不住想大吃大喝。


    如果能用外力让食欲消失,她当然是愿意忌口的。


    沈恋跟病人终于达成一致后,就要回药房亲自配药。


    太后叫住他,让贴身宫女拿了个荷包给他,说是单独补贴他三个月被罚的俸禄,嘱咐沈恋不要让其他太医知道。


    老太太其实本来就不想罚这个唯一有点能耐的年轻大夫。


    但又怕偏宠,会导致沈恋在太医院里被老资历的太医穿小鞋,所以才私下把他叫来暖阁里。


    沈恋一张小脸肉眼可见得笑成小花朵,桃花眼亮晶晶的,可人极了。


    太后都忍不住掩口跟着笑。


    着年轻人傻呼呼的,小孩儿一样的,长相也叫人赏心悦目。


    沈恋喜不自禁地抱着荷包连连谢恩,说着就更加迫不及待地告诉太后自己立即去亲手配药去了。


    不要告诉同事,收了太后十两银子的巨款。


    这还用嘱咐吗?


    熙王府至今打赏了多少外快他从来没对外透露过。


    当晚下职出宫,沈恋就骑着自己新买的小毛驴,赶到杏林斋,打算以成本价再买点白仙散的配料药材,回去熬夜赶工。


    然而,一进店门,掌柜看见他,眼神就变得有些惊慌。


    沈恋直觉不妙,赶紧上前询问。


    羽林卫那边的二十瓶白仙散订单取消了。


    但二两银子的订金没有退。


    “为什么要取消?”沈恋震惊:“那瓶新出的货,效果没有上一瓶好吗?如果有问题,可以找我调换呀,他们说明原因没有?”


    “不是那几个军爷来退单,是军中的采买来退的单。”掌柜面色为难地低声说:“前几日,德惠医馆的人找到我店里,问羽林卫在我这里订了什么药,赖在店里软磨硬泡一下午,差点跟我动手,不得已,我只能实话实说,还望公子海涵,德惠的人,我们实在惹不起。”


    沈恋皱眉:“他们现在还敢招惹你吗?两天前我朋友已经把他们吓跑了呀?”


    “这几日倒是没有再来了。”掌柜的说:“这生意怕是不好做啊,沈公子,若是德惠的人想跟你做买卖,你就干脆利落地答应,他们东家可是摊上人命官司都能全身而退的主,咱们惹不起!”


    “不会的,他们不敢再来招惹我们了。”沈恋虽然被跑单,但还是安慰掌柜:“没事,等真要出人命了,羽林卫也肯定得求咱们卖药,取消就取消了,别人抢着要呢。”


    一脸乐观地安慰完掌柜,一出门,沈恋就如丧考妣,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走出一里路,才想起自己已经是有毛驴的人了,又走回杏林斋外的马棚,悄悄把毛驴牵走了。


    二十瓶的单子突然退了。


    八十两巨款煮熟的鸭子飞掉了。


    小毛驴上一路耷拉着脑袋,一直快到家门口,沈恋下了毛驴,依旧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路过一排靠墙站着默不吭声的腾骧卫,沈大人依旧目不斜视,压根没发现自己被一群壮汉行注目礼。


    最终,在双手抱臂靠墙站着的副指挥使眼皮子底下,沈恋一脸沮丧地走到家门前开锁。


    腾骧卫副指挥使陆怀知已经惊呆了,直起身子朝着沈恋身后的空巷子张望许久,确实没看到其他援兵。


    那这小子为什么能目中无人到这个地步?


    确定是这人吗?


    周福青让他找最精锐的人手来对付的就是这个“强敌”吗?


    这身板看着实在不像啊?


    会不会是地址报错了?


    等沈恋推开门即将踏入门槛,陆怀知终于低声开口:“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沈恋的宅邸么?”


    第35章


    沈恋完全沉浸在思考客户为什么会退单的悲痛之中。


    冷不防耳边冒出声音, 吓得沈恋蹦起来,震惊地后退,贴在门框上。


    刹那间,十二名身披玄色暗纹劲装、身高八尺的腾骧卫缇骑, 终于闯入了沈大人的视野。


    “你们要干什么!”沈恋不断后退, 却被门框挡住退路, 俨然成了贴在门框上的海报,还在努力维持镇定,发起反击:“你们什么时候藏在我家门口的?想伏击我?!”


    完全没有“藏”的副指挥使大人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嫌弃。


    这德惠医馆的人是在拿他开涮吗?


    这沈恋到底是哪门子“强敌”?


    都已经感觉到身后的属下憋笑憋得胸腔震动了。


    周福青找到陆怀知求助的时候, 说是这沈恋跟他们医馆谈生意。


    原本谈妥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沈恋一个金创药的秘方, 等到一箱子现银搬到沈恋家, 沈恋却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 不肯给方子。


    德惠的掌柜带着几个随从登门讨说法,却被沈恋的人打得只剩半条命, 随从们也是断腿断胳膊, 伤势严重。


    沈恋的人还扬言自家是二十五卫所的将领,让德惠医馆知难而退。


    如此丧心病狂无法无天的八品官员, 陆怀知还是第一次耳闻。


    加上周福青反复强调沈恋和同伙“身手骇人如同怪物”,陆怀知非常重视,挑选了精锐中的精锐前来拿人。


    原本确实考虑过是否要蹲在屋檐墙角伏击。


    但对付一个八品小官, 腾骧卫的精锐如此大动干戈,说出去叫人笑话,这才在沈恋家门口耀武扬威站成一排。


    结果这小子愣是没看见他们。


    “你是沈恋, 没错吧?”看着快吓哭了还摆出对战姿态的年轻太医,陆怀知虽然面无表情, 语气倒还挺平静:“德惠医馆的掌柜是被你打成重伤的吗?”


    “重伤?是那个姓梁的老头吗?他受伤了?”沈恋惊讶:“前两天上门堵我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陆怀知仔细观察这太医迷茫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装蒜,“你是想说,他受伤与你无关?”


    “当……”话没说完,沈恋忽然心头一紧!


    不对。


    那天小男宠把他关进院子之前,他虽然被捂着眼睛没看见发生什么,但是确实听见几个男人的惨叫声。


    即便是被关进院子后,他不断撞门呼唤典夏,院子外逐渐远离的惨叫声还是隐约传入耳中。


    沈恋本以为自己受惊过度产生幻觉,但是第二天清早出门,老爹和老哥惊愕地跑回来,问他怎么门口有很多风干的血迹,滴了一路。


    典夏会不会跟那家黑势力医馆的人打架了?


    这个念头前两天时不时在沈恋脑子里盘旋。


    可细想又十分不合理。


    道别前他跟小男宠见了面的,小男宠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怎么可能一个人打那么多人,还把人打跑了呢?


    可此时此刻,这个官差模样的人一口咬定,是他的人把德惠医馆的掌柜打成重伤。


    人很可能真的是典夏打伤的。


    典夏那天急着走,会不会是受了严重内伤,不想让他担心?


    就说很奇怪嘛,如果典夏用王府男宠的身份能吓退黑店打手,何必要把他关进院子里呢?


    是怕他被打,所以小男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拳头。


    沈恋困惑迷茫的眼神,忽然变得水汪汪!


    陆怀知:?


    沈恋捏紧双拳,低声回答:“没错,是我干的,那家黑店想逼我签下买断契约,否则就要绑架我,为了保住性命,我防卫反击,打跑了这群想强买强卖的歹徒。”


    陆怀知:“你一个人打趴了八个人吗?”


    沈恋:“……是的哦。”


    陆怀知上下打量这清瘦书生:“我怎么看不太出来呢?你来跟我比划比划,演示一下你如何把家丁打倒在地。”


    沈恋有些为难之色:“我跟你无冤无仇,万一误伤你……”


    “放心。”陆怀知打断他的不合理预测:“你要是能打伤我,那我也是学艺不精,活该。不必有所顾忌,使出全力演示即可,否则我还得找到你那个很能打的共犯,一起捉拿归案。”


    沈恋惊慌地一吸气,满脸都写着不要牵累我的共犯,嘴上却说:“我没有共犯!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知听见身后的属下断断续续有人忍不住发出憋笑声。


    “那你得证实你有单独作案的能力。来吧。”


    陆怀知走到巷子中央,朝这年轻书生招招手。


    沈恋犹豫片刻,提出要求:“我把毛驴先带进院子里,他受了惊吓会乱跑。”


    陆怀知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恋把自己贵重财产拴进院子,而后风萧萧兮走出门,已经想到了对战的策略。


    站在陆怀知对面,摆出拳击站姿。


    面对这么个重心都站不准的“强敌”,陆怀知还是颇有职业素养地抬起一只手,做抵挡状。


    “喝!”沈恋大喝一声,猛地出拳,砸向对手面门,却半路撤回,一把抱住对手的胳膊,猛地转身,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但由于沈大人全程的假动作过于缓慢生涩,对手压根没有抵挡。


    甚至顺从地被他抱住胳膊,想看看他究竟能使出什么招数。


    于是景象就变得有些尴尬。


    沈恋背着对手一条胳膊,“呃啊呃啊呃啊”地吼了半天,身后人纹丝不动。


    力竭后,沈恋转过身,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质问:“你是不是用力往下坠了?”


    陆怀知:“不然呢?我还得配合你的过肩摔吗?”


    沈恋喘息着走到门边,扶住门框喘气:“你可能比昨天的对手厉害一点,略胜我一筹。”


    围观的腾骧卫缇骑们实在忍不住了,拍着大腿笑成一团。


    陆怀知哭笑不得摇头叹道:“看样子没必要动手,就算你家里还有其他援手,也不会更胜我一筹。你若不想连累你的共犯,回屋拿上药方,跟我去应天府候审,府尹大人自会明断。”


    沈恋挺直腰杆争辩:“你们也穿着官服,怎能替黑商强买强卖?”


    陆怀知:“德惠的掌柜说你已经答应买卖,收了钱,又半途反悔。”


    沈恋反驳:“我没有收钱,他们没谈清楚条件就把银子搬到我家门口,契约拿出来,发现是想买断我的方子,我不答应,他们就要动手抓我去他们地盘,我是不得已才反击。”


    陆怀知:“他们出了五百两,是真是假?”


    “是真的。”沈恋说:“五百两想买断我的方子。”


    德惠的掌柜也并非虚言,这年轻御医胃口倒是不小,五百两居然不肯卖一份药方。


    陆怀知:“在场的几个家丁都说你一听价钱,满口答应,钱送上门,你又改口嫌少?”


    “胡说。”沈恋神色坦然:“他说明来意时,只说五百两买我的药方,契约拿出来,却是要买断药方,一字之差,就想从此断我的生计,我为什么要答应?”


    一阵沉默。


    陆怀知皱眉观察良久,低声回应:“我信你这话,却不信你单枪匹马打伤那群人,你的帮手现在何处?既然你有理,就把帮手一起叫来跟我走,否则公堂之上无法证实事发原委,那么些重伤者,你解释不清,胜算便不大。”


    沈恋想了想,问:“要对簿公堂吗?就算官老爷相信那些人是强买强卖,打伤他们算正当防卫吗?”


    陆怀知能听懂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坦白回答:“你的这个帮手下手未免太狠,除非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程度的重伤,否则多少会担点责任,毕竟……”


    毕竟官老爷和德惠医馆的东家有私交,不可能完全不替朋友出气。


    但这话不能明说。


    “我没有帮手。”沈恋的眼神一下子暗淡。


    他不会因为自己被黑店缠上而连累朋友。


    陆怀知皱眉,“你如此不配合,公堂之上,官老爷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沈恋眼里有委屈闪烁,“随便吧,这世道没处说理,如果官老爷也颠倒黑白,大不了不过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知心中一惊。


    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御医,居然这等义气和魄力。


    但依然很好奇,被他护着的究竟是个什么高手,被德惠的人说得那般骇人。


    若真是那般可怕的“野兽”,如何会同这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弱书生私交甚笃?


    着实难以想象。


    正犹豫间,巷尾走来两个身影。


    发现家门口站着一群人,沈傲当即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


    飞奔冲过来,护在弟弟身前,扫视一圈,难得露出几分怯意。


    是腾骧卫的人?


    他的傻弟弟怎么会招惹这群人?


    本以为“共犯”自己现身了,陆怀知仔细一打量,却也看不出此人是个练家子。


    一个属下上前提醒:“陆大人,时候不早了,不如将这一家子一起拿回去交差,审案又不是我们的事。”


    陆怀知没有回答。


    转头看向沈恋,思索片刻,终于发出命令,只带沈恋一人归案。


    留他家人去寻靠山。


    见弟弟被带走,沈傲冲上前阻拦,却被一个缇骑一只手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沈恋回头喊道:“哥,别冲动,去熙王府,就说沈恋沈太医有急事求见熙王殿下,他或许会帮我。”


    “你认识王府的人?”上马车后,陆怀知也并没有绑住沈恋,语气寻常地交谈:“熙王殿下不太管事,你找得了端王荣王吗?那二位,派人来给一句话,就能帮你脱身。”


    沈恋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陆怀知问:“那祁王呢?认识吗?”


    虽说祁王在文官中的势力网远不如荣王端王,但祁王掌着玄麟卫,没人敢得罪他。


    沈恋非常认识祁王,可祁王不认识他。


    沈恋看向对面的男人:“其实熙王殿下都不一定会见我爹和我哥,他只能算知道我这么个人,只有我带着太医院的牙牌能求见熙王。如果,没有王爷来帮我脱身,我会被判什么罪?要蹲大牢吗?”


    陆怀知摇头:“不确定,事情可大可小,你若没有靠山,也不肯供出打伤人的同伙,就得看德惠那边如何才肯咽下这口气。”


    沈恋委屈地屏住呼吸,过了片刻又问:“官老爷会像你这样很有礼貌地好好跟我说话吗?”


    陆怀知愣住了,过了会儿,遗憾地摇头:“怕是不会。”


    其实他平日里也没这么好说话,但就是莫名对这年轻太医凶狠不起来。


    沈恋低头理了理衣摆,轻声说:“我有一点紧张。”


    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看向车窗外。


    只能听见车轮滚动和马蹄疾驰的声响。


    “停车!”陆怀知忽然叫停队伍:“掉头!”


    前方两个缇骑挥鞭跑到车厢旁,询问指示。


    陆怀知让他们带人去祝枫山假装搜寻逃犯。


    自己则掉头带着沈恋前往熙王府。


    陆怀知做出让自己都意外的决定:“你自己去熙王府求救,我送你去。”


    沈恋惊讶地看看车窗外,回头感激那男人:“你人好好呀!多谢帮忙!”


    陆怀知摇头:“能不能帮上忙,得看你自己,耽误这会儿功夫,回去复命,我得说是在山里捉到你,你若是不能靠熙王脱身,就得多一份畏罪潜逃的罪名。”


    沈恋神色感激:“这已经是帮我的大忙了,你是好人。”


    对这么个素不相识的太医,陆怀知确实算是冒着危险帮他垂死挣扎。


    然而时运不济,沈恋登门求见,门房却告知熙王带着宋公子出门游玩了。


    门房说刚才已经有两个自称沈恋家属的人急红眼地求见,得知王爷不在府里,两人又去别处了。


    沈恋不吱声了。


    还连累老爹和老哥急成这样。


    陆怀知却还追问门房,熙王具体去了哪里,说是人命大事求见。


    门房只好替他们通报了府里的大太监。


    大太监是认识沈恋的,但他也不确定熙王此刻身在何处。


    听闻事态如此紧急,他也不敢怠慢,想到熙王嘱咐自己不在时,若突发急事,就去祁王府请救兵。


    但这小太医的一条命,似乎还不到惊动祁王的地步。


    老太监紧张地仔细想了想,对沈恋道:“我派人去祁王府替你禀报,但能不能帮上忙,只能看大人的造化了。”


    临别前,沈恋想让太监去请典夏出来道个别。


    可又担心见到典夏,这个好心的官差会发现端倪。


    如果一起被带去应天府,德惠的掌柜肯定会加倍报复典夏。


    于是,沈恋请老太监拿了笔墨纸砚,留下一封诀别信,让老太监明早再交给典公子。


    老太监问他典公子是谁。


    沈恋说就是王府里第二得宠的男宠。


    老太监都懵了,说这府里没有第二得宠的人。


    沈恋只能改口说是门客,名叫“典夏”的门客。


    老太监还是一脸茫然。


    沈恋开始双手比划典夏的身高长相。


    然而已经没时间拖下去,陆怀知让他留下信,就请他出门上路了


    再次踏上前往应天府的路。


    存活率无限接近于0。


    大晚上的去打扰祁王,告诉他一个不认识的小太医蒙冤,祁王会管他才怪。


    旁边只有那个高大的官差还在为他操心,问他是否认识四品以上的官员。


    沈恋摇头,转而问这个好心人:“不用担心我了,不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恩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怀知被这太医平静的神态惊呆了。


    摊上这种事,这年轻的太医居然依旧跟初见时一样,周身带着点木讷的安逸感。


    即便是他都感到异常焦虑,可坐在这太医身旁,与他对视,心情竟然有种反常的安宁感。


    这似乎是他多管闲事的真正原因。


    而非只是纠结这太医是否无辜。


    “我叫陆怀知。”他郑重回答:“谈不上恩情,我只想提醒你,如果德惠让你签契约,你可以答应,但不要当场给他们写药方,只要这件事拖着,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带着新朋友陆怀知的叮嘱,沈恋下马车,视死如归地踏入官府大门。


    本以为会看见府尹老爷黑着脸坐在正北,两侧官差像电视剧里一样敲着棍子发出“威武”的吟唱。


    结果一进门,穿着官服的大老爷居然站在门口,抬眼一个对视,就笑眯眯地迎上来。


    “哟,沈大人来了!”官老爷笑出一脸褶子,客客气气地迎上前自来熟:“殿下的人才刚来打过招呼,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取消追捕令了,还是没赶上,劳驾沈大人白走一趟,罪过罪过!”


    准备好受死的沈恋:?


    “殿下的人来打了招呼?”沈恋茫然:“这么快?殿下不是不在府上吗?”


    应天府尹想了想,赶忙笑道:“这点误会,哪里要劳驾殿下亲自登门?至于德惠的诬告,我必定会好好惩戒,沈大人安心回去等消息吧!”


    莫名其妙死里逃生。


    沈恋就这么全须全尾地被送出了官府。


    出门就狂奔冲向送他来的马车。


    沈恋一把抱住陆怀知的胳膊:“陆兄!”


    陆怀知惊讶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沈恋喜不自禁:“殿下派人来帮我打招呼了!这也太快了!官老爷说我是被诬告的,他还要惩罚诬告我的德惠掌柜呢!”


    “真的?”陆怀知满脸惊愕:“殿下的人比我的马车还快?这得是八百里加急来救你啊?看不出来啊沈大夫,你跟王爷的交情这么铁?”


    “还好啦,因为之前殿下的家属腰痛半个月,是我治好的!”沈恋忍不住嘚瑟起来,拽着陆怀知上车:“走走走!陆兄,先跟我回家报个平安!我今晚要请你好好喝一杯,酒馆你随便选!菜你随便点!”


    不远处,槐树下,祁王的马车窗幔被掀起一角。


    映照月光的琥珀眼瞳泛着冷意,视线跟随小太医和他的“陆兄”爬上马车的背影。


    谢渊低声重复那几个字:“随、便、选?”


    第36章


    陆怀知被这太医死里逃生的喜悦感染了。


    今日是他值守, 还得回营待命,吃饭喝酒肯定得改日再约。


    但他没有扫兴,一起上马车,要把沈恋送回家中报平安。


    陆怀知的马车一动, 不远处暗影里的祁王马车夫也跟着拉起缰绳, 低声询问:“殿下, 是否阻截沈大人的车驾?”


    马车里沉默,等到沈恋的马车走远了些,才传来祁王的回应,“回府。”


    谢渊很好奇这小太医对待其他兄弟能“随便选”到什么地步。


    但天色已黑, 离得较远,他没看清那个“陆兄”的长相, 不确定对方是否能认出自己的座驾, 便没有跟随。


    不想让小太医知道他是祁王。


    并非出于最初逗小太医玩的心思。


    一旦以祁王的身份与人打交道, 谢渊会时刻揣测对方有何目的。


    习惯成了本能,几乎没有办法克制疑心。


    他也担心小太医一旦知道他的身份, 就不会如此放松自在地尽情犯傻。


    那就不好玩了。


    可另一方面, 谢渊要小太医发自内心地极为重视他。


    没了祁王的身份,这件事变得困难。


    这就像立战功之前, 他总是那个最被父皇甚至被太监忽视的皇子。


    想要被看见的渴望,在成为“腾格里天刃”之后,变成稀松平常的理所当然。


    谢渊却感觉不到爽快。


    大魏战神的面具下, 那个被兄长嘲笑、被父皇拿不出手的四皇子,在心底深处、在偶尔的噩梦里,仍旧不被人在意。


    回去的路上, 越复盘谢渊越来气。


    他那天花“赎身钱”结账,小太医都没有像刚才那样感动得抱住他胳膊蹦来蹦去。


    回府后谢渊依旧闷闷不乐。


    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的情绪, 那种不被看见时感觉自己好像消失了的漂浮感。


    连个卫所打杂的都会被小太医“随便选”,不像他这种从小跟母妃一起“吃其他妃嫔挑剩下的饭菜”的落魄皇子。


    第二天一早,谢渊进宫去给母妃请安。


    无论何时,无论他是谁,母妃总是很乐意看见他。


    即便如此,慕容瑶对儿子的关心持续时间也不会很久。


    她随口问完谢渊近些时日做了什么之后,就开始给儿子讲述后宫发生的事情。


    “这摆明了是跟皇后叫板。”


    慕容瑶看儿子吃完糕点,顺手就把莲子汤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掉,然后继续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已经把凤印赐给德妃了呢,我都不知道她这种人怎么把端王养得这么沉得住气。对了,端王前几日递了折子,这几个月他默不吭声就把岭北那边的隐户、逃户重新造册登记了,你父皇就是为此赏赐了德妃。”


    沉默了一阵,谢渊一口喝掉了莲子汤,放下碗,转移话题:“下月围猎,父皇答应让你随驾,我跟父皇请示,由我亲自护卫,你不是想去慈恩池吗?”


    慕容瑶轻呼一口气,显然有些失望:“这当口,你拿这些事去叨扰你父皇作甚?”


    谢渊低下头,沉默片刻,想出些母妃想听的说:“我也有替父皇分忧的折子,此前端王修改的通商法条又被父皇驳回,说到底,都是变着法子求楚国让利。我想在工部下设新司,重金砸进去,先把参与楚国那个水磨坊建造的人挖过来,最多两年,只要自家粮价降下来,何必看楚国的脸色?”


    慕容瑶好奇:“你父皇怎么说?”


    谢渊:“我还没有上奏。”


    慕容瑶:“还等什么?你大哥二哥都巴不得一天立下一功。”


    谢渊:“这件事若由我提议,父皇可能又会怀疑我想培植楚人势力,我已经派人私下接洽能代为上奏的大臣。”


    慕容瑶一愣:“让别人上奏?那这功劳与你何干?”


    被母妃一句话堵住。


    谢渊低头搓了搓脸,哭笑不得:“这大魏不是谢家的大魏么?跟我多少有点关系吧?”


    慕容瑶沮丧地叹了口气,“那也得你父皇先承认你是谢家人。”


    “这还需要承认?”谢渊注视娘亲:“我的身世这么不明朗么?母妃是有什么惊天秘密瞒过了父皇?”


    “哎呀你!”慕容瑶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暖阁门窗有没有关好。


    回过头,伸手去抓儿子耳朵,被儿子反抓住手腕,慕容瑶用眼神警告,等儿子乖乖松开手,才如愿以偿揪住他耳朵,低声斥责:“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这种玩笑能乱说吗?你现在是大魏战神,言行举止要慎重,明白吗?”


    谢渊没回答,低垂视线,像被母老虎叼住的幼崽,神色半死不活,被扯着耳朵摇头晃脑。


    这句“口无遮拦”让他有点难过。


    母妃因为楚魏断交失宠那些年,是他绞尽脑汁胡言乱语,引得娘亲重新发出笑声。


    那时候母妃说他是小机灵鬼,如今他又有了一丝争储的胜算,爱开玩笑反而成了他的缺点。


    慕容瑶严肃地嘱咐:“如果引进楚国人,会让你父皇怀疑你,就千万不要上折子,也别让其他臣子上,咱们好不容易在边疆立下大功,可不能再让你父皇想起咱娘俩的来处了。”-


    德惠医馆照常经营。


    但已经几天没见掌柜梁希贤与东家周福青出现。


    店里的杂役都肉眼可见的比以往散漫了一些。


    坊间传闻,德惠医馆想争夺一份能起死回生的药方,却碰上了硬茬,有人甚至猜测那位梁掌柜都被人打死了,周大官人也只吊着半条命。


    实际上周福青确实被气得只剩半条命了。


    每年收他那么多孝敬的府尹大人不替他办事,反而派人上门警告他“千万别再去招惹沈恋”,原由却不肯透露。


    这逢年过节的保护费算是喂了狗。


    当然周福青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


    这会他是真信了,沈恋那小畜生背后靠山来头真不小。


    有可能是跟李公公相当的地位。


    动不了手,那他可以耗着。


    已经跟羽林卫上门打过招呼,采买不可能去定购沈恋的“神药”,普通老百姓又买不起。


    五百两都不肯交出来的药方子,那就让它烂在小畜生手里。


    给脸不要脸,瞧他这辈子还能不能等到发财的机会-


    接连几日再没有人上门找事。


    沈恋一家总算渐渐放松下来。


    沈老爹一直催促沈恋带上好礼,去熙王府登门谢恩。


    可沈恋坚持要等熙王召见,再当面感谢,而不是专门让熙王抽空招待他。


    社交低手是这样的。


    连感恩都想等待金主霸霸顺手的时机。


    而且这个送“好礼”的标准就很难划定。


    首先这是救命之恩。


    其次熙王最不缺的大概就是贵重物品。


    那他到底要送什么才能表达谢意呢?


    其实很想去找典夏打听打听熙王喜好。


    典夏那么会分析朝局,肯定也能分析出这种情况怎么表达谢意最合适。


    但是这几天连典夏都没来找他玩,像是已经把他忘了。


    之前他不小心放鸽子之后那几天,典夏还隔天就派人送一张纸条给他,以免他再给忘了呢。


    沈恋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转身打开床头柜,拨开那堆避孕套,把那几张信纸拿出来,漫无目的的翻看——


    【熙王妃的鸽子你都敢放。沈大人是打算站到……】


    【自古患难才能见真情,典夏不怪沈大人一时被钱财迷惑心智。或许等到熙王妃派抄家的太监把小破院子搬空的时候,沈大人自然会知道谁才是他最该上心的人。】


    沈恋猝不及防再次笑出声。


    “烦死了……”他把那几张信纸又塞回柜子里,不想再回味小男宠欠兮兮的“已读消息”了。


    但是突然杳无音讯确实让他有些不安。


    有很多话想要问清楚。


    典夏是不是真的亲手打伤了德惠医馆的那群人?


    匆忙离开,是不是为了掩饰受伤,怕他担心?


    总感觉小男宠并不是这么贴心善良的人。


    其实最让沈恋担心的,是熙王府的太监把那封诀别信交给典夏。


    那可真是要找地缝钻了。


    当时为了表明自己心甘情愿扛下所有罪名,沈恋在信里真心夸赞了典夏的才华。


    苍天啊!


    人在没死的时候总该给自己留后路,那种过分肉麻的话就应该带进坟墓。


    只希望太监依旧没想起熙王府里叫“典夏”的门客。


    真奇怪,熙王府的门客究竟有多少?


    身为大太监,怎么会不认识典夏?


    哎,沈恋也没心思细琢磨,一心就盼着熙王的召见。


    只要一进熙王府,他会立即冲向老太监,去把那封诀别信拦截并销毁,绝不让小男宠看见。


    虽然熙王没有召见,陆怀知倒是约他参加腾骧卫几天后的聚餐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放松下来的两人闲聊起来。


    陆怀知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药方子,五百两沈恋都不肯卖断。


    沈恋解释了药效,陆怀知很是好奇,就问他五日后晚上是否有空闲,可以带上神药去参加卫所的小聚。


    如果药效真有那么立竿见影,在场不少将领或许能成为沈恋的常客。


    陆怀知已经帮了他大忙,他还没请陆怀知吃饭,反而去参加他们的聚会,还推销产品,怪不好意思的。


    但陆怀知坚持邀约,沈恋只好答应,并再三表示,等下一批货出来,只留一瓶样品,剩下两瓶要赠送给陆怀知。


    陆怀知推拒不成,想着也就两瓶金创药,便承了这份感激之情。


    沈恋一次出货,只能生产三瓶,实在是效率太低。


    系统商城里能帮他提效的仪器,一台要五万多人气积分。


    原本前阵子莫名其妙女频人气积分飙升,还以为很快能攒到买仪器的额度了,没想到这两天女频人气积分一动没动,男频积分倒是涨了一百多。


    那位龙傲天男主究竟在干什么呀?


    攻略妹子攻略一半,又开始虐主剧情了吗?


    没想到有一天,沈恋对祁王的爱里,会掺杂对积分的渴望。


    胡思乱想中睡去。


    第二天中午,沈恋正坐在工位上吃午饭,熙王府的太监终于再次降临在他面前,召见他去给宋公子调理身子。


    熙王带着宋瑾出门玩了几天,把宋公子玩得直不起腰了,想问些补肾秘方。


    终于如愿以偿来到熙王府。


    现如今,沈恋不需要门房引路了,但是他并没有直奔宋瑾的院子,而是跑到那天老太监值守的院子里,探头朝屋里寻觅。


    如果老太监想不起典夏是谁,那封让沈恋社死的诀别信应该还在他手里。


    找了一圈,没找到老太监。


    沈恋心急如焚,打算“不小心”路过一下那片梅园。


    观察典夏有没有看过那封诀别信。


    他路过西苑时,不远处长廊里,正在谈政务的熙王和祁王同时看见了小太医鬼鬼祟祟的身影。


    熙王刚要出声叫住沈恋,却被四弟一把捂住嘴。


    “看看他想去哪里。”谢渊低声说。


    谢珩扒开弟弟的爪子,低声抱怨:“你这么喜欢逗这小太医玩,为何不自己召他去你府上?”


    谢渊盯着猎物一样躲在廊柱后,视线跟随小太医移动:“我召不了,祁王付不起赏钱。”


    谢珩一愣:“什么意思?”


    谢渊鬼鬼祟祟一闪身,跟随沈恋转移到下一根柱子。


    第37章


    谢珩还头一次看见四弟这么专注地逗人。


    小时候在皇子邸, 哥俩也时不时会逗太监宫女解闷,但那时候四弟喜新厌旧,逗过一个就想看下一个的反应,很少第二次选同一个目标, 除非是自己已经忘了逗过这个人。


    这次四弟为了这小太医, 都快扮了一个月的男宠了, 居然还没有玩够。


    属实是下了血本。


    谢珩了解弟弟的性子,当初刚出宫开府,尚未与宋瑾两情相悦,常有京城赫赫有名的美男来府上献媚, 参与歌舞酒宴。


    那时候谢渊还很年少,谢珩能看出弟弟排斥“男风”, 本不想邀弟弟参与类似酒宴。


    但当时的四弟性情十分敏感, 无法分辨哥哥是在保护他还是在忽视他, 会生闷气。


    与其被发现酒宴没叫上四弟,还不如主动叫上四弟, 让他自己决定是否参加。


    结果, 谢渊每次都会硬着头皮参加,想证明他并不排斥三哥的特殊爱好。


    起初, 年少的谢渊每次出席,都满心戒备,冷着张小脸, 用眼神逼退任何想献媚的男人。


    时间一长,自认为经验丰富的谢渊总结出了规律。


    他认为那种“特殊男人”会涂脂抹粉,脸色白净得很不自然, 还会涂口脂和腮红,相反, 没涂这些的人就是正常门客。


    所以,参与这类宴席,谢渊会找到门客聚集之处,远离涂脂抹粉的危险群体。


    一次宴会上,一个男舞者故意打扮得清爽干净。


    趁祁王微醺,舞者走到祁王席边跪坐下来,提醒说殿下脸上沾了汤汁,拿了帕子,假装要帮忙拭去。


    以为是府上侍从,毫无防备的谢渊一边跟宾客交谈,一边把脸偏向“侍从”。


    那男舞者立即故作媚态,缓缓托起祁王脸颊,倾身一点一点凑近。


    谢渊视线还在对话的门客身上,直到感觉侍从的气息吹在自己鼻尖,才转过视线,看见“侍从”凑近了的脸,和已经撅起的嘴。


    谢渊被惊得掀翻了面前的矮几。


    那男舞者被一脚踹飞出去,伤得不轻,在府上躺了半个多月。


    从那以后,谢渊主动声明,不参加有“那类人”的宴会。


    事后接连一个多月,受惊过度的四弟每次一想到那个惊悚的画面,就突然浑身刺挠地用力擦脸擦嘴。


    谢珩哭笑不得,又没真碰上脸,至于吗?


    所以这次逗小太医就显得很反常。


    他四弟居然主动扮成男宠,玩得不亦乐乎。


    倒反天罡。


    着实好奇,谢珩也轻手轻脚跟上前追问:“说话呀你,什么叫付不起赏钱?”


    谢渊一边盯着小太医,一边抽空给三哥解释:“沈恋对我们兄弟二人都有独特见解,你养了十几个院子的男宠,而我,是个自幼吃剩菜剩饭的凄惨皇子,出宫开府后依旧捉襟见肘,哪怕生病了也不会召见太医,因为出不起打赏钱。”


    谢珩猝不及防,差点笑出猪叫,被四弟一把捂住口鼻,快要窒息了。


    等缓过气,谢珩拍拍弟弟的爪子。


    谢渊松开手。


    谢珩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小声询问:“连我都对他挺阔绰,他想必知道我的家底,你楚国那边的供奉,更是把老大老二都看红眼了,何来困顿之说?”


    谢渊解释:“楚国的财物不允许进入魏国。”


    谢珩好奇:“为什么?我们大魏每年供给和亲公主的财物也很可观,若是被无故阻断,岂不算是挑衅宣战?”


    “你别管为什么。”谢渊解释:“必须有这样的前置规则,推断才能成立,不然沈大人就没办法把我为什么没召见过太医的机密想通了。”


    谢珩乐不可支,上气不接下气地质疑:“哪怕真的不能接受楚国的奉养,你北境三镇大都督的食俸还不够养些军医吗?怎么着也说不通吧?”


    谢渊笑着摇摇头:“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替父皇出征,要什么俸禄?我和三镇将士喝几口西北风差不多得了。”


    谢珩笑得抱着廊柱直不起身,放弃了对小太医的跟踪。


    唯一的幸存者谢渊迅速蹿上前。


    小太医完全没在注意脚步声,只关注视野范围内有没有人影。


    谢渊更加肆无忌惮,只隔了几步之遥,走在小太医身后。


    起初,小太医一直往他们初次见面的方向走。


    但在第二个长廊叉路口的时候,小太医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走向了东边的院子。


    东边既不是宋瑾的住所,也不是初次见谢渊的地方。


    这小太医究竟想去哪里?


    一路注视着小太医跑得直喘的背影,终于到了尽头的东院。


    小太医顿住脚步,仰头对着院子中央那颗银杏树看了半天,忽然委屈地小声嘟囔:“奇怪……这里原本种的不是梅花树吗?”


    身后的谢渊猝不及防弯腰扶额,屏住呼吸。


    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把笑声憋了回去。


    看来小太医确实是想去梅园找他。


    只是方向判断上只能碰运气。


    这要是带上战场攻打瓦剌,小太医能一路歪到戈壁去,突袭贺兰部。


    沈恋此刻十分迷茫。


    发现除了梅花树变成了银杏树之外,院子的格局好像也变了。


    会不会是走错路了呢?


    哎。


    怪就怪典夏住的院子太偏了,不像熙王殿下和宋公子的宅子都在正北方向,大路直通都不用拐弯,怎么走都不会迷路。


    难怪府上的大太监就想不起来典夏这个人。


    看来小男宠其实并没有他自己说得那么得宠。


    原来一直都只是逞强罢了,怪不得想要赎身。


    可怜的小男宠,那天跟德惠那些人打架受了伤,熙王都没有替他召太医,这么多天,小男宠该多难熬呀?


    沈恋难过极了,耷拉着脑袋沮丧转过身,加快脚步寻找宋瑾的院子。


    等给宋公子把脉开好方子,可以顺便跟太监打听典夏的梅园。


    之前其实已经亲自配好了补肾的……


    “想找谁?”典夏的嗓音忽然在耳后传来:“我替沈大人引路。”


    沈恋一蹦三尺高,惊愕地转身仰头,“典夏?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渊笑出小虎牙尖尖,歪头注视小太医眼睛:“这话应该我问你。宋瑾的院子不在这里,沈大人想找谁?告诉我。”


    沈恋其实是特意想路过典夏的住所,制造偶遇。


    但被典夏这么一问,他反而不想承认:“熙王府实在太大啦!我记得宋公子是住在这里,可能是我记错了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谢渊耸耸肩:“我住在这里。”


    “骗人!”沈恋反驳:“你住的那个院子种的是梅花树。”


    谢渊突击:“那你怎么会跑错来东院?”


    沈恋恍然:“这里是东院吗?怪不得我……不对!我又不是要找你,谁说我跑错了?我是想找宋公子噢。”


    谢渊乐不可支,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好。我带你去找宋瑾。”


    沈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假装能判断出方向,才高傲地朝着典夏所指的廊道走去。


    “你怎么会在东院里呢?”很担心被发现迷路的沈恋尝试打探:“典夏,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刚出门刚好看见了。”谢渊说:“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熙王府,哪个院子我睡不得?”


    沈恋一惊。


    这句话瞬间让他脑中浮现小男宠喝醉酒走错路,闯进他寝屋,抱着他当抱枕睡的那一晚。


    原本这段回忆并没有什么稀奇,但是沈恋那天留下的那封诀别信里提到过那晚的事,就是他哄说一定给小男宠出气那句话。


    此刻典夏忽然提到那次意外后说过的话,让沈恋瞬间脸红到耳根心虚起来。


    “怎么不说话?”谢渊眯起眼审问:“沈大人看起来很心虚,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兄弟的事?”


    沈恋立即挺直腰杆:“胡说!我这么讲义气的人,你……你不知道吗?”


    小男宠还没看过那封诀别信吗?


    谢渊哼笑一声:“是么?但也未必一视同仁吧?兄弟分三六九等,有些朋友只配吃路边摊,有些朋友却可以‘随便选’。”


    沈恋茫然观察小男宠表情。


    怎么一脸不爽兴师问罪的样子?


    “什么三六九等?”沈恋没听明白,诀别信里没提过路边摊啊?“你在说什么呀典夏?”


    “没什么。”谢渊一副无所谓随便聊聊的样子:“我只是好奇他选择了哪里,花了我多少赎身钱。”


    沈恋懵了,站住脚步,一把拉住典夏,举起手,想摸摸他额头的温度。


    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谢渊陡然往后一躲,“干什么?”


    “别动呀!”沈恋着急:“让我摸摸看。”


    谢渊困惑又警惕地低头与小太医对视。


    但是他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小太医的手贴上额头。


    风来了。


    枝头的雪花被卷起,斜斜飘入廊中,坠在谢渊长密的眼睫。


    他仍旧警惕地盯着小太医。


    “没发烧呀?”沈恋收回手,一脸担忧:“你怎么总说胡话呀典夏?哪里不舒服吗?”


    谢渊一愣,警惕地冷笑:“我有什么可不舒服的?倒是某些财迷,突然阔绰起来,随便选,结账时没哭鼻子吗?”


    “呀!真的不对劲,不会被打坏脑子了吧?”沈恋抓起小男宠的手腕开始号脉:“典夏,你是不是受了内伤?”


    “你什么意思?”谢渊怀疑小太医在阴阳怪气。


    沈恋神色担忧:“脉象没有阻塞呀?典夏,你别硬撑啊,那天德惠医馆的人有没有打伤你哪个部位?或者有哪里隐痛吗?”


    谢渊沉默注视他。


    好半会儿,总算听明白小太医的意思。


    “打伤我?”谢渊反驳:“我不是告诉你了,那些人得知我是熙王妃,都吓跑了。”


    “你不要再瞒着我了。”沈恋不满地揭穿:“我都知道啦,德惠医馆的人被你打伤了好几个,你肯定也受了重伤,怕我担心,所以才急匆匆离开了。”


    谢渊懵懵地沉默了。


    仔细盘了半天,才搞清楚小太医的推断。


    谢渊一下子仰头笑疯了。


    “什么东西?”谢渊乐不可支地看向小太医:“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多了?我受了重伤,还得怕你担心躲着你?想得美,我要是受了重伤,我就赖上你了,天天都要随便选。”


    沈恋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好吧,这才符合小男宠的性格,果然是他想多了。


    这么看来,至少典夏应该并没有看过他写得诀别书。


    否则按照这小子恶劣的性格,一见面,应该拿出诀别书,开始对着他诗朗诵。


    可恶啊啊啊啊!


    那就更不能让邪恶小男宠看见诀别书了,太监在哪里?在哪里!快把“社死书”还给他!!!


    沈恋斜着眼睛反击:“你才话本子看多了胡思乱想呢,什么随便选随便选的,你胡言乱语什么?”


    “啊。沈大人敢做不敢当?”谢渊眯起眼兴师问罪:“官府的衙役都告诉王府了,说那位忘恩负义的太医刚脱身,就带着几个卫所打杂的,去酒馆胡吃海喝,几天过去了,依旧没去王府感谢救命恩人。”


    第38章


    “啊?”沈恋心虚地退后一步, 紧张地注视典夏:“是熙王这样说的吗?我……我是想等待熙王召见再当面感谢,毕竟我为了私事登门向王爷求救,已经很唐突了,熙王殿下觉得我没有主动上门叨扰是忘恩负义吗?糟了!我得赶紧办完差事, 去跟熙王殿下请罪!”


    沈恋转头就往正殿跑。


    愧疚极了, 果然不该按照自己的社交逻辑行事。


    没想到金主霸霸会专门等着他一个八品小太医上门道谢。


    祁王殿下被忘恩负义的小太医再次抛下。


    眼里兴师问罪的火焰都熄灭了, 谢渊转身看向长廊外的飞雪。


    问题出在男宠这个身份很难争夺功劳。


    沈恋一口气跑到正院偏殿。


    好在宋瑾并没有像太监说的那样腰酸到不能起身,仅仅是懒洋洋斜靠在引枕上不想动弹。


    两人已算是相识,往日宋瑾会笑盈盈地询问沈恋在宫里的趣事。


    但这次的“生病”缘由难以启齿,他只羞涩地打了个招呼。


    沈恋拉过矮凳坐下, 三指搭上宋瑾寸关尺三部。


    指腹静候片刻。脉象整体平稳,唯独尺脉微沉, 连按两下, 有些细弱无力。


    诊脉后也确实是小情侣的活动过于频繁了一些, 没到亏损的地步。


    不吃补药,休战几日也能好。


    但出于对金主霸霸尽心, 沈恋还是要竭尽所能, 让微小的不适也得到缓解。


    “请公子翻身趴下。”沈恋轻声提醒:“这次施针比以往稍微有点疼,别紧张, 一针肾俞下去,引血归元,睡一觉起来精神就好了, 剩下两针就不太疼。”


    “沈大人就放心扎罢。”宋瑾转头,满眼信任地注视这个年轻太医:“上回殿下挨了那么重的拳脚,被你扎了那么几针, 第二天连淤青都很淡,以往他们兄弟间切磋拳脚, 哪怕没肿那么大的包,淤青都得好久不散呢!如今我是认定了沈大人,往后有什么小毛病,都想劳驾沈大人,如果治疗,全凭大人决断。”


    “嘿嘿!”沈恋开心坏了。


    这就是王府第一宠妃的社交水准。


    典夏呢还不过来逐帧学习全文朗诵。


    就小男宠那个毒舌水准,简直白瞎了建模。


    被宋瑾几句彩虹屁吹得完全放松下来,沈恋主动聊起熙王巡游期间,还紧急替他去衙门平事的恩情。


    承认自己不会做人,因为不想特意占用熙王时间,所以得救后一直没有主动登门感谢,为此十分愧疚。


    说起这件事,宋瑾反而有些紧张。


    那天家兄弟俩玩的“男宠游戏”,宋瑾也知情。


    毕竟每次当着沈恋的面,谢珩一口一个夏儿的叫谢渊,宋瑾实在好奇。


    得知是因为沈恋把祁王错认成熙王的男宠,兄弟俩觉得很好玩,就顺势开始了这场游戏,宋瑾哭笑不得,只是担心这般胡闹有损皇家威严。


    但看见谢渊如今完全变回少时那般活泼开朗,宋瑾又不忍心劝谏。


    祁王的人生从十一岁开始,被楚魏停止通商的巨斧劈成两半。


    宋瑾自幼成为熙王的伴读,见过十一岁以前的祁王。


    那个让三个兄长暗淡无光的孩子,本就优越得无法无天。


    幼年时的生活奠定了祁王的性格底色。


    直到两国突如其来的变故,夺走了所有笼罩在祁王身上的期待目光。


    从未有过的嘲讽和羞辱,铺天盖地的淹没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活生生把一个曾经不拘小节落拓不羁的孩子,变成了敏感阴鸷、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


    好在两年前,老天爷又给了谢渊一战成名的机遇。


    战功替他夺回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荣耀。


    这短短两年间,祁王年幼时的性格一点一点拨云见日,只是仍旧不爱与外人打交道。


    沈太医的出现,似乎加快了转变。


    看谢珩与谢渊闲聊时,每次提起沈恋的趣事,谢渊都格外活跃。


    宋瑾为还能看见真正的谢渊而欣慰,所以非但没阻止两位皇子不成体统的玩闹,反而主动加入这场游戏打配合。


    但毕竟没有这类经验,面对沈恋时,宋瑾有些紧张,担心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破坏了沈恋在祁王面前放松自在的本色流露。


    宋瑾知道沈恋被德惠医馆诬告的事情,这件事熙王完全没有出手,应该是祁王暗中摆平的,但他不能告诉沈恋,只好敷衍几句便转移话题。


    漏壶滴尽一刻钟。


    沈恋俯身一根根拔起长针,用白布按压针眼。


    珠帘掀起,熙王谢珩放轻脚步走进来。


    视线扫过宋瑾后腰尚未褪去的红痕,又迅速移开,谢珩轻咳了一声:“如何?”


    因为自己是导致宋瑾体虚“作案人”,谢珩不敢细问状况,以免听到这个耿直的小太医对他发起“殿下你以后能不能悠着点”之类的劝告。


    沈恋麻利地收好针具,起身双手抱拳,满脸羞愧地回禀:“殿下安心,只是体虚,微臣方才已施针,疏通了腰府淤滞,只歇一晚便可恢复八成。”


    谢珩:“有劳沈大人了。”


    这小太医今天说话怎么蚊子哼哼似的,完全不像从前那么中气十足,毫无顾忌的揭穿他房事过度的嘴脸。


    谢珩刚松了一口气。


    就听耿直的沈太医用非常羞愧且微弱的嗓音,继续说:“药补不如休养,五日内,二位务必清心寡欲,切忌再行房事。”


    偏殿一片安静。


    谢珩刚松懈的表情又僵住了。


    躺在榻上的宋瑾默默把脸埋进引枕的锦缎里,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根。


    该来的果然会来。


    朝堂内外找不出第二个沈大人这般毫不拐弯抹角的官员。


    半晌,谢珩赶紧用财力转移这位财迷大人的焦点:“来人……赏。”


    然而,沈恋突然直起身,“且慢!殿下,恕微臣不能再收打赏,两日之前,是殿下在危机之中,制止了奸人对微臣的诬陷,微臣无以为报,从今往后……”


    “哎——”谢珩立即打断沈恋“以身相许”的仪式,开始背诵刚才四弟教他的话语:“沈大人不必如此,我那日其实并不在府中,是老……是本王……最心爱的……夏儿急中生智,代本王传令,及时救你于水火。你若要感谢,就尽心尽力地照顾好……照顾好本王最心爱的夏儿罢。”


    这些话要忍住笑说完,极为考验熙王的定力。


    脑子里在想老四扮男宠的这些日子,如何做到一次都没说漏嘴。


    而没什么憋笑经验的宋瑾已经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激烈发抖。


    “什么!”沈恋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变得水汪汪:“是典夏帮我脱身的?”


    急匆匆地告退,沈恋出门狂奔向刚才与典夏分别的长廊。


    是典夏帮他打退了德惠医馆的那群人。


    也是典夏情急之中冒充熙王,派人从衙门救出了他。


    怪不得典夏会抱怨他隔几天还没来王府感谢救命恩人。


    是说话欠欠的小男宠,但也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沈恋在纷飞的雪花中飞奔回东院的长廊,急切地四处张望,却没看见典夏的身影。


    只看见刚才分别处的长椅上,有石头画出的一行白字——


    【来梅园正殿,沿长廊,向你左前方视野里最高的那间阁楼方位走。】


    沈恋:“……”


    小男宠显然不会在站雪里干等着他回来。


    有醒目的标志建筑,果然没有迷路。


    轻手轻脚接近梅园的正殿,门没有关,他探头往里看。


    小男宠站在一个桌台边,低头专注地看着一盘围棋。


    明明没发出动静,小男宠仍旧警觉地朝他探头的方向看过来,没说话,只是那种带几分催促的凝视眼神。


    这间屋子是典夏的私人领地。


    没有侍从,没有现场乐队,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没有任何掩护时,典夏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变得难以忽视。


    但沈恋毫无戒备,一步踏过门槛,迅速蹦跶到典夏面前。


    谢渊微抬起右侧胳膊,等待被人一把抱住蹦来蹦去。


    但沈恋直接坐在了桌子的一侧,开始研究棋局:“你还会下棋呀典夏?”


    谢渊悬着的胳膊垂下去,“这种时候,你对你其他恩人都说些什么?”


    沈恋抿着嘴,抬头观察小男宠神色:“大恩不言谢嘛,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好客套的,我一定努力挣钱替你赎身!”


    谢渊眯起眼:“连随我选的小酒馆也没有吗?”


    “谁还敢随你选啊!”沈恋脱口而出,又忍住翻旧账的冲动,想了想,说:“你要是又想吃一顿好吃的,刚好过几天,是我们沈氏的宗族春祭,会摆射柳宴,排场可大了,都是好酒好菜!我这个辈分的族人还能参加骑射竞技,往年我都垫底,赢了的话可有面子了,堂兄弟们面前都能鼻孔朝天,而且每个人可以带一个伺候的随从一起参加竞技哦,你想来玩吗?”


    谢渊危险地眯起眼:“你其他兄弟帮你报个信,都能随便选饭馆,我蹭你一顿还得扮成你的狗腿子,帮你打败堂兄弟?”


    “不是!”沈恋解释:“我就是跟你说我们宗族的射柳宴特别丰盛嘛,骑射竞技你想玩就参加,不想玩就看我参加,赢了彩头我全都送给你。”


    谢渊一脸不甘心:“骑射竞技?骑什么?骑你那头小毛驴吗?”


    沈恋期待的眼神一下子暗淡,气鼓鼓地小声反驳:“我族人又不是都像我家这么穷,会有提供比赛用的马匹。”


    “没空。”谢渊坚持:“我要随便选酒馆。”


    “知道了。”沈恋沮丧地低头拨弄棋盘上的棋子。


    谢渊歪头观察小太医神色:“沈恋,你跟我闹脾气?全天下就我不配随便选是吗?”


    沈恋抬头反驳:“谁闹脾气了?”


    “你嘴巴都能挂油瓶了。”


    “那我就是有点不开心啊。”沈恋委屈地解释:“你为什么要嫌弃我的小毛驴?我以后挣了钱,也会换好马的。”


    谢渊一愣:“我什么时候嫌弃你的毛驴了?我意思是你就一只小毛驴,骑术惊天,也比不过你堂兄弟骑马,浪费时间。”


    沈恋气呼呼地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羞耻感,脱口而出:“你之前写给我的信里也是,让我坐在我家小破院子里等着你来接我。”


    谢渊没听出毛病:“怎么?我没按时接你上山吗?”


    沈恋:“你说我家院子是小、破、院、子!”


    谢渊想了想:“难道不是吗?”


    沈恋快要被有钱人气死了:“总该委婉一点吧!”


    谢渊迷茫地思考片刻,低声询问:“那下次我去你家御花园接你?”


    第39章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强调‘小’和‘破’!也没有要你说它是御花园!”


    小男宠怎么就能嘴欠到这个地步。


    糟糕的是这家伙的阴阳怪气风格跟龙傲天男主真的好相似。


    沈恋又很吃那个男主祁王的冷幽默。


    以至于此刻, 怒火和笑点不断打架,必须反复不断压住嘴角保持尊严。


    小男宠眼神很专注,显然在观察他还有没有在闹脾气,或是被“御花园”逗笑了。


    沈恋捏紧拳头, 怒目而视, 坚决捍卫自家小毛驴和小破院子的名誉。


    谢渊端起桌上的茶杯, 假装收回视线,不再注视小太医。


    仰头灌茶的一瞬间,小太医果然放下伪装,松了一口气, 神色安逸地趴在棋桌上。


    谢渊放下茶杯,撑着桌子, 俯身凑近小太医的脸:“很满意御花园这个称呼?原来阁下是甜水巷的皇子, 竟是我熙王妃失敬了。”


    “哈哈哈谁满意了!”沈恋一时轻敌, 猝不及防笑出声,气急败坏地伸手想推小男宠肩膀。


    不长记性, 忘了这个小男宠的反应速度, 手拍过去的一瞬间,被捏住手腕, 反向后推。


    沈恋连着椅背一下子要被推翻,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抓棋桌边缘。


    专供室内下棋的小方桌很轻盈,一瞬间被他“连根拔起”, 整张棋盘朝他自己面门砸过来。


    回过神的谢渊推力转成拉力,捏着沈恋手腕往上一提,拉向自己。


    “唰啦啦”一阵棋子散落的击地声, 棋桌倒在沈恋刚才坐的椅子上,黑子白子滚了一地。


    只有小太医安全被祁王拉进怀里。


    沈恋仔细注意棋子滚落的方向, 怪不好意思地回过头。


    小男宠的下巴贴近他额角,这么近的距离,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撑在典夏侧腰。


    好家伙这就是练家子人鱼线的凹陷感吗?手感好结实,当扶手用起来非常安心。


    沈恋赶忙后退:“抱歉,我去收拾。”


    但小男宠没松开他另一只手,反而抓得更紧,把他往东侧那排圈椅拉扯了一下,才松开手,“别管了,一会儿有人进来收拾,你去那里坐,重新想想怎么报答我。”


    就让这一地棋子散落在自带地暖的高档客厅里,沈恋浑身不自在。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他也不能强行开始捡棋子,只好走去另一处座椅坐下来,下意识揉了揉被典夏捏疼的手腕。


    谢渊去把托盘茶点拿到沈恋旁边的茶几,才在一旁坐下来,“想好了吗?”


    沈恋藏不住任何心事,尤其在担心自己社交失误得罪朋友的时候。


    余光看着坐在一旁的典夏,小声问:“你没生气吗?”


    谢渊侧头看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沈恋想了想,神色带点歉疚:“我跟我哥在家经常互呛,习惯了顺手会推他一下之类的,不是要袭击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谢渊视线下移,观察到小太医反复揉搓被他抓过的手腕。


    “我没有用力。”他说。


    但是他没有问沈恋是不是被弄疼了。


    他表情很防备,似乎认为沈恋在责怪他无意识的反击。


    沈恋吸了一口气,轻声说:“我是担心你以为我在袭击你。”


    典夏刚才差点把他推飞了,推了一半,又把他拉向自己怀里。


    谢渊神色有点不开心了。


    沈恋紧张地拿起他端过来的茶壶,给典夏添茶。


    完了完了,他的社交技巧又发力了吗?


    古代有钱人可能就是很讲究的,开玩笑的时候也不能推搡打闹。


    “你不要突然伸手碰我,要么提前打招呼,要么动作放慢点。”谢渊视线垂在手中把玩的一颗棋子上,嗓音闷闷的。


    “我家中有两个兄长很烦人,小时候他们经常偷袭我,借口说要试试我的警惕性如何,但他们下手很重,我要是不留神,就会中招,我娘每次看见我身上有伤,就焦虑,睡不着,晚上会哭。”


    沈恋睁圆了眼睛。


    一直以为小男宠这无法无天的狂傲性格,是从小被宠到大的温室小花朵。


    完全想不到这样不可一世的家伙,居然小时候受人欺负过。


    慢半拍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沈恋一拍扶手,替小男宠打抱不平:“你娘没狠狠教训你那两个兄长吗?”


    谢渊端起茶杯又喝一口水,“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你自己悠着点,别突然碰我,你动得越快,我反手越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谁来给我赎身?”


    “这种事就该好好说一说,”沈恋反驳:“如果你到现在还应激反应这么严重,就说明压根没翻篇呢,这不是不提就能忘掉的事,烦心事就该说出来。当时究竟怎么回事?你爹也没教训教训他们吗?就任由两个哥哥欺负弟弟?”


    谢渊哼笑一声:“我爹还能抽空来管我死活?路上碰见能认出我就不错了。他那么多孩子,有我没我没区别,也没指着我有什么出息。”


    “那是他没眼光!”沈恋义愤填膺:“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要是好好培养,如今没准都是金科状元了!”


    谢渊笑:“不能吧?”


    沈恋急道:“你千万不要因为爹娘的忽视而妄自菲薄。我看人很准的,看你谈吐见识,绝非池中之物,等赎身之后,总有机会大展身手。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祁王吗?他小时候也被他的父皇忽视冷落,人人都以为他没有出头之日,结果他自己够争气,抓住机会一战成名,成为世人敬仰的大英雄!他小时候比你可惨多了,贵为皇子,却只能吃其他妃嫔挑剩下来的……”


    “可以了——”谢渊打断小太医的安慰:“后面的事我已经听你说过了,剩饭剩菜,请不起太医。一想到大魏皇子都过得这么惨,果然心情好多了,沈大人有心了。”


    “那只是暂时的!”沈恋急忙为自家龙傲天辩解:“我的意思是祁王也是年幼时不被父皇看重,谁会想到,现如今他才十七八岁,就手握玄麟……”


    “十、九、岁。”谢渊一个眼刀飞向小太医,沉声警告:“差九个月二十岁。”


    “这个无所谓的啦你听我说完。”沈恋有点不开心老被他打断,眨了眨眼睛回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才继续:“才十九岁就手握玄麟卫,连陆兄都说,比起大皇子和二皇子,大家都更敬畏祁王。”


    谢渊反驳:“你的陆兄就不怎么怕他。”


    “怎么会呢?”沈恋说:“陆兄说他们卫所真正的主子爷其实就是祁王,不过陆兄是年前才从南边立功,升迁回京,一下子就当上副指挥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祁王眼前表现。他这么有本事的好人,祁王一定会重用他。”


    谢渊抿嘴微笑。


    本事是不小,什么酒局都敢接,专插主子爷的队。


    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把他调来京城。


    “所以说,祁王蛰伏那些年,其实都是在韬光养晦。”沈恋一脸期待:“如今基础已经打牢,祁王殿下不动声色蛛网遍布,一步步蚕食鲸吞,等时机一到,就是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一阵安静。


    沈恋转头。


    小男宠胳膊肘支在茶几上,手掌托着脸颊,眼神古怪地注视他。


    “典夏?你怎么不说话?”沈恋问。


    谢渊想了想,轻声说:“这些话你跟其他人说过么?几乎是明示祁王谋夺皇位,若是让祁王的耳目拿住把柄,不用上报就能杀了你。”


    “当然没有。”沈恋有点紧张:“我只对你说着玩罢了。”


    “只对我?”谢渊问。


    “对啊。”


    “为什么?”


    沈恋想了想,“因为你在我面前也挺口无遮拦的吧?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及时打住。


    差点把诀别信里某些肉麻的话说出来。


    沈恋眨眨眼睛开动脑筋,换了个说法:“你说过会跟我肝胆相照嘛,还为了帮我脱身,冒风险假传王爷的口令,反正我信得过你。但是如果你觉得我太口无遮拦会给你惹麻烦,我以后就过脑子再说话。”


    小男宠不置可否,但仍旧专注观察他神色,“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从什么话本子里看见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沈恋:“……”


    是《问鼎山河》里的剧情。


    但是不能说是书里看见的呀,万一小男宠追根究底,他拿不出书来,小男宠还要以为他真的故意隐瞒什么心思呢。


    “算是我自己的猜想吧。”沈恋说。


    小男宠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迷茫。


    沈恋歪头:“你怎么了典夏?怎么怪怪的?”


    谢渊低头想了想,又问:“如果祁王蛰伏那些年只是在混吃等死,之后碰巧打了几场胜仗呢?失望?”


    “他才不会混吃等死。”沈恋立即护短:“大魏的百姓还等着他开创盛世呢。”


    谢渊闭目扶额:“那可有的等了,连他娘亲都不让他管大魏百姓的闲事。”


    沈恋好奇:“什么闲事?”


    谢渊神色可见地不耐起来。


    见小太医是想放松心情,话题却一直被往他不想面对的方向引。


    想转移话题,但是,小太医刚才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不过脑子。


    烦心事要说出来,才能翻篇?


    “通商的事。”谢渊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重金去挖楚国应垵水磨坊的工匠,两年内把大魏的粮价降到低于楚国黑市流入的价格,这才是恢复通商唯一的办法。”


    “什么水磨坊?”沈恋一脸期待:“有图纸吗?多级齿轮传动装置可是我的拿手活!什么样的款式?有人画过吗?把我举荐给祁王呀,我可比去别国挖的人才便宜多了!”


    谢渊侧眸看向小太医:“沈大人还真是多才多艺,太医院的活不够你忙活,楚国的磨坊你也会造?可惜了,祁王哪里出得起你十两银子的身价?”


    第40章


    哦, 对了,祁王连太医都打赏不起,要怎么重金聘请工程师呢?


    不过,祁王的贫穷, 并不能打消沈恋的热情。


    毕竟是自己少年时期最喜欢的起点龙傲天, 如果能帮祁王解决棘手的问题, 不要钱他都愿意干。


    何况这说不定还能提高小说爽感,增加人气积分和快乐积分,也不算完全没报酬。


    “出不起也没事,就当是送祁王的人情了嘛, 毕竟他是大魏的腾格里天刃,他保护我们老百姓, 我们也该替他出力。”沈恋倾身凑近:“典夏, 你能找机会求熙王把我举荐给祁王吗?”


    小男宠的眼神很惊讶, 似乎突然心情很不错,扬着下巴垂眸得意洋洋地问他:“不出钱你也愿意替祁王卖命?图什么?”


    沈恋不满地强调:“就跟你说他是我心中的大英雄了嘛, 你这家伙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呀?”


    小男宠笑起来:“说到让我相信为止。”


    沈恋:“我要你信干什么?等我把磨坊仿造出来, 我就是祁王麾下的第一谋士,说不定我就被升迁到工部当大官了, 祁王肯定比你慧眼识珠。”


    小男宠笑容收敛:“原来是打这个主意?沈大人恐怕要失望了,且不说你一个太医是否真能复刻楚国水磨坊,哪怕真能办成, 也不能招摇过市,更不能向陛下邀功。还有很多货品差价要解决,得耐着性子等到恢复通商那天, 祁王才有可能翻身,这中间变数太多, 没人能给你承诺。若想赌上前途,你还不如把这功夫花在你那金疮药上,至少利润高。”


    一听这话沈恋就不乐意了。


    这小男宠怎么老唱衰他家龙傲天?


    没有什么难题是他家腾格里天刃不能克服的。


    刚要反驳,沈恋慢半拍被点醒。


    诶?


    对呀,现在在原著时间线祁王十九岁这年。


    那不就是距离那场浩劫只剩几个月了吗?


    到时候祁王的几个心腹武将和大臣都会被祭天。包括他兄弟和母妃也会跟着受罪。


    一步步逼着祁王走上不死不休的夺储决战。


    如果这时候参与祁王的基建大业,然后立下大功,成为股肱之臣……


    那他就要在下一波劫难中被祭天了呀!


    沈恋惊出一身冷汗。


    “噢!”他紧张地看向小男宠:“多亏你提醒,没错,我这时候还不能投奔祁王。”


    小男宠没什么表情地看他:“看起来,仕途和财物若不能取其一,沈大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便可有可无。”


    “不不不,你不知道。”沈恋无奈地解释:“目前端王和荣王都虎视眈眈盯着呢,祁王羽翼未丰,很危险的,时机未到,典夏,你也暂时别想着投奔他,相信我。”


    谢渊原本只是有些落寞的眼神,一瞬间闪过一道凌厉的惊怒。


    他忽然站起身,转身踱步打开门,踏入午后的梅园。


    冷风浇灭突如其来的情绪。


    沈恋依依不舍地踏出温暖的正殿,追到梅花树下,迷茫地询问:“你怎么了典夏?出来干什么?好冷呀。”


    安静片刻。


    谢渊回头看向小太医:“良禽择木而栖,我本不该干涉,但沈大人既与我兄弟相称,我便多言一句,以你的处事习性,若是投奔端王荣王,别说仕途财富,命怎么送的都未必能想明白。势大不等于安全,反而更乐意牺牲无关紧要的棋子。”


    沈恋懵了。


    虽然他不太能迅速理解潜台词,但他对别人有一种天然的感知。


    他能感知到哪些领导同事不喜欢他,也能感知到这几个月太医院的人对他态度上微妙的转变。


    自然也能感觉到典夏突如其来的疏远。


    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典夏在说些什么。


    沈恋无措地与他对视许久,几乎有些绝望地小声问:“你为什么突然跟我打官腔?你不想跟我当兄弟了吗典夏?”


    谢渊冰封的眼神忽然一闪,心脏重重一跳。


    从十一岁那年的劫难发生后,曾经以为理所当然拥有的一切,一夜间全都离他而去。


    再坚固的安全感也会被击碎。


    自那时起,祁王变得多疑且掌控欲极强。


    哪怕对某个人事物极为感兴趣,也不会轻易出手。


    一个极其耐心且谨慎的猎手。


    必须在确定各方面足以全然掌控占有,才会如同风暴般瞬间出击,吞没猎物。


    这样的特质给了他极为出众的战局拆解与随机应变能力。


    却也让他自己的灵魂愈发封闭。


    刚才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确实已经决定放弃这个有趣的新玩伴。


    一旦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论谁来求情,都不管用。


    可这个小太医仅仅说了一句直白得近乎傻气的询问。


    谢渊脚尖一转,垂眸注视小太医,坏笑着回应:“兄弟严肃提醒你远离危险的时候,你只需要感激涕零地说一声谢谢典夏,而不是问他要不要跟你绝交。没了你,谁给他赎身?”


    “啊?”一脸忧伤的小太医瞬间又像小花朵一样阳光灿烂起来,然后动作很慢地一点一点伸手,抓住他衣袖。


    确定没被典夏再次推开,沈恋乐呵呵地拽着他,打算回到温暖的屋内:“那我们还是进屋玩吧~典夏,你这家伙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谢渊目光惊讶地盯着沈恋的后脑勺。


    这个小太医的性格当真是世间罕见。


    不仅是白纸一样毫无隐藏的傻气,让谢渊感到放松。


    遭遇任何突发的困境,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小太医,总有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度。


    一旦度过难关,小太医就会立即恢复最初那种纯粹的傻乎乎的安逸宁静。


    不会因为受过伤而增加警惕或回避。


    而一根针都能碰爆炸的谢渊,眼神困惑。


    这个小太医似乎比想象中危险。


    为什么只是傻乎乎地问了句话,祁王就忘记了这个小太医嫌弃自己不得势,就坚决不投奔?


    这是一种失控的纵容,应该及时抽身。


    祁王像只大猫一样被小太医牵回正殿。


    刚要关门,余光看见玄衣闪过长廊,谢渊才止住脚步,告诉小太医:“你先进去等我。”


    突然拉不动小男宠的沈恋回过头:“你又要去哪里呀?”


    “突然想起约了两个朋友,有点事情要去跟他们商议一下。”换做别人,谢渊早就直接闪人了。


    但小太医刚才说他一惊一乍的,他下意识开始耐心编借口。


    这么一耽搁,俩玄麟卫就飞奔来到正殿门口,同时对祁王躬身抱拳:“殿下!”


    沈恋被小男宠挡住视线,好奇地绕过几步看向门外:“这两位就是你朋友吗典夏?”


    谢渊转过身,为了掩饰属下单方面行礼的反常,他当即也对两个属下躬身抱拳:“黎兄,傅兄,我们出去细谈。”


    俩玄麟卫浑身一震:?????


    惊愕过度,居然直起身,傻傻看向祁王。


    见祁王真的在对自己躬身行礼,两位高大威猛的玄麟卫愣是吓得靠在一起,双腿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们犯天条了吗?


    还没见过祁王殿下举止如此反常。


    为什么要对他俩行礼?还以兄相称?


    祁王开心的时候虽然也会开玩笑,但那是真的很好笑。


    一旦做出这种反常诡异的举止,多半是被激怒后准备灭口的前兆。


    短短几息,俩靠在一起的玄麟卫已经把半年干过的事都回忆一遍,还是想不通自己犯了什么死罪。


    “怎么回事?”沈恋转头看向典夏,凑到耳边小声八卦:“你看他们好像被吓坏了的样子,腿一直在抖。”


    “没有的事,天太冷罢了。”谢渊上前搂住两个玄麟卫肩膀,往院子推了一下:“走吧黎兄,傅兄,出去等我。”


    两个被祁王称兄道弟的玄麟卫相互依偎,屁都没敢放就狂奔跑出院子候命。


    谢渊转过身,告诉小太医:“我得出去谈点事,一会儿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你若是不想回宫当差,就去找宋瑾打发时间,让府里太监替你告假。”


    “我知道啦。”沈恋乐呵呵:“我今天也想早些回家,还得继续赶制白仙散呢。”


    “你研制的金疮药吗?”谢渊才想起来:“带来没有?我帮你转交给熙王试用。”


    一提这事,沈恋就郁闷:“样品在杏林斋让掌柜的给客人展示了。原本羽林卫跟我下了二十瓶白仙散的大订单,我才刚配制好两瓶,他们就跑单了。八十两白银啊!我还以为我们家要发财了,毛驴都已经说好低价转让了,我以为我能换一匹威风的大白马,每天都去那家店看马,还能换一座院子大一倍的豪华新宅!结果他们莫名其妙跑单……”


    小太医一副天塌了的样子,沮丧极了。


    谢渊笑:“这有什么?三镇军营的将士比羽林卫多,你把那两瓶带来试用,然后让祁王订个两百瓶,药方的钱都能赚回来,区区羽林卫,跑了就跑了。”


    “两百瓶?!”沈恋眼睛发亮:“祁王能一下子买这么多白仙散吗!他军中急需金疮药吗?可我现在出货慢,下一批货能再等十二天吗?刚配制好的那两瓶,我已经答应后天赠给陆兄了,回去我就连夜赶制下一批货!”


    谢渊笑容消失,危险地眯起眼:“赠给?你陆兄都已经随便选了餐馆,还没吃饱?四两一瓶的黑心药粉,一送就是两瓶,沈大人何时阔绰到这个地步了?”


    “那是为了感激陆兄的救命之恩呀,已经说好了不方便反悔。”沈恋有点疑惑:“不过,祁王又没多少积蓄,他怎么买得起两百瓶金疮药啊?我的金疮药可贵啦。”


    谢渊哼笑一声,“担心陆兄吃不饱的同时,还得操心祁王结不起账?看来沈大人是想体验一笔更大的跑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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