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品青天大御医此刻已经紧张得不敢与受害者对视了。
在裤腿上蹭了蹭紧张出来的手汗, 沈恋缩着脖子迅速起身,想去铜镜旁取来自己的毛巾,帮落汤鸡受害人恢复干燥状态。
心虚加匆忙,没注意地上泼溅出来的水洼, 一脚踩上去, 大御医当场疯狂挥舞着“翅膀”, 向后仰倒。
怒火攻心的祁王殿下很冷酷地凝视水磨坊刺客遭报应。
沈恋为了保持平衡垂死挣扎,扑闪着的右手啪啪啪地往祁王脑勺扇。
那拍打的力道,就仿佛小男宠今天非死不可。
忍无可忍的祁王一把抓住“刺客”的手腕一扯。
沈恋终于毫无悬念地摔倒。
好在后背抵在小男宠怀里,卸去了冲击力。
坏在一屁股坐在了还剩一点水的木盆里。
余光里, 小男宠的眼神已经把他右侧脸颊烫出洞了。
沈恋抿嘴,转头用水汪汪的眼睛迎接炮火, 脑子飞转, 用从前在网上学的高情商应急话术, 尝试求生:“谢谢你扶我一把,你真是个好心人啊典夏……”
“哪能让沈大人就这么摔死。”小男宠阴恻恻的嗓音从耳膜震颤到沈恋心口, “如此出其不意的行刺手段, 真是让我耳目一新,还需劳驾沈大人多做几个水磨坊款式的暗器, 让我暗算我家中几位兄长。”
“这个真的是水磨坊的样器。”沈恋小心翼翼地辩解:“我要是故意捉弄你,暗器也不可能朝我自己弹射吧?”
“难说。”祁王眼神锋利盯着可怜巴巴的小太医:“沈大人总是这么诚惶诚恐唯唯诺诺地干着一些诛九族的事情,磨出一手茧子造出的暗器, 即便无法确定发射方向,也要跟熙王妃赌命?好胆魄。”
“对不起嘛典夏。”沈恋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他很小的时候看爷爷买的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书里见过水磨坊。
隐约记得原理, 看着非常简单。
但是直接靠想象建造实物,肯定在动力结构上需要更多尝试。
早知道等最终版通过实验后再让典夏开开眼了。
沈恋尝试着从小男宠怀里站起来, 但刚一动弹,握着他手腕的手就把他坠回怀里。
“对不起就够了?”祁王眯起眼盯着作案人红彤彤的耳朵:“我原本对你没抱任何希望,你一本正经尽心竭力折腾出这么大个暗器,把我拉进来跟你一起蹲这犯傻?”
沈恋又挪了挪屁股,忍无可忍地颤声问:“你冷吗典夏?你睫毛上的水都要结冰了。”
谢渊:“这么关心我,怎么不用温水演示你这堆破暗器?”
沈恋面露难色:“我受不了,屁股有点凉……”
谢渊咬牙切齿地放开作案人。
“唔……”沈恋狼狈地爬起来,也没管屁股后滴水的衣摆,还是老老实实拿来自己的毛巾,给小男宠搓头。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谢渊夺过棉巾站起身,擦干净脸,又蘸干胸口和肩膀上的水,边擦边往门外走,打算回府把衣服换了。
“你去哪里呀?”沈恋小心翼翼地跟上前:“我去找我宽松些的衣服,给你换了吧,我裤子你穿可能有点短,你裤子没怎么湿能凑合吗?”
谢渊:“不用,回府再换。”
沈恋继续跟着:“不行呀,现在天气还很冷,你湿着头发和上衣冻一路,会着凉的,我去把炉子点了,你进我屋里面换了吧?”
“你自己去换,不用管我。”谢渊凶恶斜眼看他:“没你那么娇惯,比这冷得多的地方我蹲几个时辰也没病过。”
“我们可以一起换呀。”沈恋一把抓住小男宠胳膊,坚决不放他走。
小男宠喝个补药都能流鼻血,这冰天雪地的,一路冻回家,改明儿不得直接出殡了。
青天大御医哪能眼睁睁看兄弟去死:“我现在存了一些小钱,家里有三套换洗的棉衣了,我穿旧的那一套,新的给你穿,你记得还给我就行了。”
祁王殿下终于还是没绷住干笑了两声,“说了不用。天色不早了,赶紧自己去换了,你爹和你哥马上该回来了,说你尿裤子了笑你一辈子。”
“我爹和我哥才不会笑话我呢,又不是你那些混蛋哥哥,他们也只会催我换掉衣服以免着凉。”沈恋反驳:“况且谁尿量能这么大,洒得满屋都是水。”
祁王低头捂眼,忍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傻子小太医是真的让他很难长时间留存怒气。
“你快去换一下嘛,典夏。”沈恋说:“你不换我也不换,就这样一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谢渊笑:“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现在开始,看谁先撑不住。”
“什么!”沈恋崩溃了:“我这么讲义气的话你懂怎么接吗?我才不要跟你比这么傻的游戏,我都快要冻死了,快点跟我去换!不然我就把你打晕拖进去换衣服。”
谢渊:“你拿什么打晕我?你那个伪装成水磨坊的暗器已经原地销毁了。”
“都说了不是暗器!”沈恋一手拽住小男宠,一手捂着后衣摆:“快快快,求你了熙王妃。”
谢渊无奈地被他拖进卧房。
沈恋搓着手先去床头柜前打开抽屉,翻出火折子,转身就去点炭炉子。
一回头,看见小男宠站在床边上,惊讶地注视敞开的抽屉。
沈恋健步如飞冲过去关上抽屉。
小男宠抬起视线疑惑地看他。
沈恋心虚且凶狠:“干嘛?”
小男宠垂眸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好奇:“那个‘拭目以待’不是我给你的回信么?你收着这东西干什么?”
沈恋脸颊有点发烫,“什么啊?哦,那个回信?我看完没来得及扔呢。”
小男宠哼哼笑了笑,狐疑地侧眸审视他:“我看好几张叠在一起,都是我府里的信纸,是吗?你为何要收着这些废纸?我飘逸的书法震撼到你了?”
“我拿脚写的字都比你写得漂亮。”沈恋解释:“我觉得你们王府用的宣纸好漂亮,就留着打算做成书签嘛,赶紧换衣服。”
他跑去衣柜前翻出一套棉衣丢在床上。
小男宠依旧好奇心不减:“那信纸周围那些小方块是什么东西,五颜六色的。”
“是糖铺子里买的糕点。”沈恋继续去看炉子点着没有。
幸好小男宠不认识避孕套,不然他就得去另一个星球生活了。
炉子热起来很慢的。
沈恋想把手先烤暖和点再换衣服,结果没烤一会儿,潮湿的裤子贴在后腿上,冷得跟针扎一样。
还是先去换衣服。
沈恋一转身,小男宠刚穿上他的白色里衣,没系衣带,正在整理脖领子。
眼睛没有经过大脑同意,沈恋迅速扫过小男宠胸肌和腹肌之间的那些凹凸。
谢渊利索地抓起衣带,往一侧系好,侧头问站着发呆的小太医:“还站那干什么?你不会是只有这一套衣裳吧?”
沈恋视线立即抬起,重新看向小男宠的脸:“你先换啊,换好了你去到屏风后面回避一下,我再换。”
这下子小男宠彻底惊讶了,狭长的眼睛都睁大了,一边拿起床上的外套穿上身,一边盯着他质疑:“回避?我这都换完了你开始见外了?你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机密,非得躲着我换衣裳?花木恋替父从医?”
“我们读书人就是比较讲究的,好了好了,你快点吧典夏,把外套和腰带拿上,去屏风后整理吧,我也要换衣服了,冻死了。”
沈恋坚持。
当然不是因为不习惯“坦诚相见”,毕竟澡堂子都去过。
主要是自己的肌肉线条没典夏那么明显,不想当面被比下去,免得这个嘴欠的小子拿这事闹他。
谢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一脸不爽地弯身拿起腰带,转身去了屏风后。
非要他换这身小一号的破棉衣已经很失礼了,他没二话换上。
这八品小太医自己换个衣裳,还得让祁王回避,这日子也是越过越倒反天罡了。
沈恋做贼一样蹲在火炉边上迅速换好衣服裤子,还时不时偷瞄屏风后的人有没有规规矩矩地站着。
因为太着急,甚至换出一身汗,换完都不怎么冷了。
整理好前襟,沈恋迅速去床边把典夏的衣裳塞进布袋里,绕过屏风。
小男宠已经穿好他那套素青长衫站在那里,袖子短一小节,看起来还挺可爱。
沈恋上前把包裹给他,“我的水磨坊只是出了一些小故障,下次做好了再给你展示。”
谢渊嗤笑一声:“门都没有,你的小玩具掀翻一桶水是小,真要送去各地修建起来,老百姓得靠它挣口饭吃,棺材本砸进去了一转就散架?你那小药粉卖到下辈子都赔不起。”
“这只是个意外,我齿轮的动力和盆里的水阻力没有计算好。”沈恋跟着典夏走出门,不断比划着尝试解释哪些部件出了问题。
谢渊走到马车旁回过头,看向还粘在身后的小太医:“你打算跟我回府?”
沈恋回过神,“噢,不是,我也要出门一趟,去苏记看看苏子苓怎么样了,刚才他一直用力给我磕头,我担心他那身子骨磕出点毛病来,得去照顾一下。对了,苏记府邸在哪里呀?那个,不知道你顺不顺路?我的小毛驴好慢呀,如果你的马车会路过苏记附近的街道,可以把我放在街上,我自己走过去。”
谢渊歪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小太医:“我看你对你陆兄客气得快要上天了,哪怕自己性命堪忧都不想劳驾他替你出力,怎么每次一到我面前,你就这么唯唯诺诺满脸羞涩地劳驾我给你当牛做马?”
第52章
沈恋对陌生人过分客气, 并不是因为礼貌或是配得感低,而是从小到大容易因为不看脸色读不懂潜台词而被排挤。
在对别人没有足够安全感的时候,他确实不想说错话招笑。
可一旦对某个人产生安全感,真正的他就会从礼貌的保护壳里钻出来, 确实有些边界感判断问题。
但是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的要求, 觉得好像没有很冒昧, 就大胆狡辩:“只是问一问你顺不顺路嘛,不顺路我就回去牵毛驴了,我不可以问吗?”
小男宠小气唧唧地列举罪状:“你这个问一问,每次都得得到肯定的回应才收手?从假装请我蹭饭骗我去你家射柳宴开始, 逐步转变为邀请,再拒绝你就生气, 那你还问一问干什么?你就该下达圣旨, 说‘奉天承运沈恋诏曰, 典夏必须陪我参加今年的射柳宴,并假装顺路, 送我去苏记宅邸, 钦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恋觉得自己没有这么霸道,但典夏这样形容很好笑。
他确实只是问一问, 如果典夏不答应,他就有点不开心。
只是不太会隐藏情绪,并没有强迫的意思。
他每次被崔弘谨扣工资, 脸也拉得好长。
但崔弘谨只是扣得更狠,并没有迁就他的不开心。
典夏似乎不太喜欢别人露出对他失望的情绪,所以每次都骂骂咧咧地开始给他当牛做马, 这并不在沈恋的计划中。
“我没有要你一定答应啦,你可以不用管我开不开心啊。”沈恋坦白告诉小男宠:“我对自家人是会口不择言, 你得习惯我的说话方式,也得习惯拒绝你不想要做的事,别人开不开心,是别人自己的事。”
小男宠虚心请教:“我是你的自家人?那陆兄呢?你不是说他也是你好兄弟吗?怎么区分差异?”
沈恋解释:“陆兄是我的恩人呀!我需要尊敬他,你是我的自己人,我以后可是要帮你赎身的,一千两白银,我出钱,你以后就是我的人。”
“什么你出钱就是你的人?”还以为是因为祁王殿下比陆副指挥使有能耐,才得到了更高级别的认可,谢渊大失所望:“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花一千两给我自由身么?合着就是让我换个主子,名正言顺给你当牛做马?”
“不是的。”沈恋努力解释自己的感受:“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不是互帮互助吗?这样就是平等的自家兄弟,我觉得我不用怕欠你人情债。而陆兄那边的帮助我已经无法回报了。”
“那你帮我了吗你就提前欠个没完。”谢渊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你好歹等攒够一百两再给我画饼。”
“我以后肯定会有钱。”沈恋觉得自己的逻辑毫无问题:“等德惠被封了,之前跑单的羽林卫,还有用过我白仙散样品的腾骧卫,肯定会来找我订货的。”
在八品青天太医画的大饼中,祁王殿下迷迷糊糊上了马车。
马车夫全京城都熟门熟路,绕路去了趟苏记家宅。
下车时,小太医使出了“来都来了”的招数,邀请小男宠一起进门,让苏子苓见一见另一位恩人。
若不是典夏通过一份诉状,精准定为赃物位置,此刻腾骧卫兵分多路,肯定会惊动德惠,导致赃物被销毁。
沈恋想要跟典夏分享获胜的功劳。
但小男宠嫌弃袖子短一截的廉价棉衫见不得人,不想下车,被沈恋软磨硬泡才拖下车。
沈恋确实越来越胆肥。
小男宠脾气很大,但不会像太医院的领导那样设局报复他。
典夏一怒之下,就只是怒了一下,沈恋危险边缘试探出的领土扩张得非常厉害,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苏家大宅各处的封条,都已经被衙役清理干净。
还有衙门的人在核对三个月前抄家失去的物品。
一些贵重古董未必能原物搬回来,已经被户部处理,之后会从德惠抄家所得里拿出双倍价值的白银抵偿。
进到正堂前院,消瘦憔悴的苏子苓居然没有去屋里躺着,难得活跃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面色竟然透出几分红润。
沈恋都不禁感慨医学奇迹。
人的情绪真是太奇妙了。
一瞧见恩人,苏子苓冲过来又要下跪,被沈恋及时扶住,给他引见了另一位恩人典夏。
两人被苏子苓请进厢房,在炕桌落座。
苏家被封三个多月,不止是仆人清散,家里连个茶碗都找不出来,桌椅都一张不剩,只有搬不走的炕桌能请客人歇脚。
听沈恋绘声绘色讲完典夏猜测赃物地点的过程,苏子苓对另一位恩人也是钦佩得五体投地。
他当时写在诉状里请求搜查的德惠分号,都是距离京城最远的地区,压根没想到那样一车货过关口可能会被清查。
两位恩人对苏子苓恩同再造,苏子苓却连口好茶也端不上来,实在汗颜。
那位叫典夏的恩人盘腿坐在炕桌旁发呆,胳膊搭在炕桌上,时不时拉扯两边的衣袖。
苏子苓见状满眼痛心,这样机敏有才的少年人,家中竟连合身的衣裳都买不起,这身廉价的棉麻外袍,实在配不上此人周身的贵气。
苏子苓抬头对恩人抱拳:“恩公可愿随我去街市成衣铺子走一趟?恩公先挑一套合身的成衣换上,再定几套春夏外衫,那衣铺也是我们苏氏的家业,往后每季都可以去量体裁衣,恩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理当合身舒适。”
不知为何,那位恩公闻言非但没有领了他的心意,反而冷着脸,斜眼盯着他。
苏子苓茫然垂下手,眼珠子转向另一位恩人,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祁王殿下面色阴沉。
托小太医的福,继祁王殿下跟母妃吃剩菜剩饭之后,连合身衣服都买不起了。
再往后怕是得找个破碗,坐去街边。
察觉危险的沈恋急忙解释:“不用不用!典夏有很多漂亮衣服,今天穿的是别人的衣服,所以才不合身,不是因为长身体才袖子短。”
苏子苓疑惑:“别人……的衣服吗?如果……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衣服?”
因为自己的衣服被沈恋的水磨坊暗器所伤。
祁王殿下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作案人小太医,看看小太医如何解释自己作恶多端。
面对两人好奇的目光,沈恋冥思苦想,死活想不出要怎么解释,才不会让苏子苓感觉他这个八品青天大御医不太聪明的样子。
最终灵机一动,沈恋转头好奇地问小男宠:“对呀!你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衣服呢典夏?”
祁王:?
沈恋松了口气,小男宠脑子比他转得快,一定能想出不那么尴尬的理由。
苏子苓的视线果然回到典夏身上,好奇地等待缘由。
祁王殿下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平静地解释:“我有一个痴呆的朋友,大冷的天玩水,一头栽进水里,怎么说也兄弟一场,我没有见死不救,上岸后就顺道去他家换了他的衣裳。”
“嗯!”痴呆朋友沈恋用谴责的眼神盯着邪恶小男宠,发出低沉的抗议鼻音:“嗯!”
“原来如此”苏子苓再次抱拳感叹:“恩公真乃仗义豪杰!”
他突然想起什么,不禁感慨:“苏氏祖上便是得了仗义之人的救助,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只可惜那位好心人被德惠谋功害命。平息疫情得来的丹书铁券,竟然还救了周福青一命,真是令人唏嘘。”
沈恋一愣,问他:“你是说德惠祖上治理瘟疫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他们抢了一个郎中的方子,还害死了那个郎中,去皇帝面前邀功,这是真的吗?那个郎中你们苏家认识吗?”
苏子苓点点头:“不瞒恩公,此番苏氏被德惠构陷,就是因为执意保护霍家的后人。德惠做贼心虚,担心我们权势压过他们,替霍家夺回荣耀,所以才冒险调换内庭货品,想彻底断了苏记的后路。”
沈恋:“霍家?就是那个传说中平息瘟疫的神医吗?那个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子苓见恩人十分好奇,便详细把自己小时候从祖母口中听到的故事转述给恩人。
百年前的凤峪县大疫。
瘟疫来得极为凶险,感染者一旦开始高烧,无论如何救治,都会在半个月内身亡。
为了阻止瘟疫扩散,有五个发病最多的相邻村子,被官兵封锁。
没病的也不让出村。
起初还有官府的米粮送到村口,米粮从七日发一次,变成一个月发放一次,逐渐无法填饱肚子。
村里还在死人,不让村民出村,整个村庄成了活人的坟墓。
就是在村民绝望等死之际,那位郎中带着官府的通行令,以自愿行医的资格进入村庄。
他的名字叫霍展,是镇上小有名气的神医。
最初,霍展只是想替妻子看望老家的丈母娘,设法证明丈母娘没有染病,好接去镇上照料。
在被村民发现之后,村里的一群孩子被推到霍展腿边跪着。
老弱妇孺们拿出所有家当,求霍展把孩子带出去,寻个生路。
年轻气盛的霍展一时冲动,忘记了对妻子七日回家的承诺,在瘟疫凶猛的村庄,一住就是三个月。
一个半月之后,霍展所在的村子,死亡人数降低了一半。
两个月之后,有了第一例高烧后被霍展救治存活的病人。
因为涉及五个大村庄的老百姓性命,县老爷亲自接见了霍展。
情况变得很乐观,就是附近小药铺有几味罕见药材不够用。
县老爷亲自为霍展接洽了镇上的德惠大药房。
并私下告诉德惠,这是立大功的机会。
如果能免费提供药材,平息瘟疫,功劳报上去,将来德惠分号没准能开进京城。
德惠真的免费供药了。
甚至主动为神医霍展提供后勤补给,派仆从替他妻子照料孩子,让霍展没有后顾之忧。
一来二去,霍展把德惠的大东家周文道当成了至交好友。
直到霍展把最终敲定的平疫药方配制过程全都记录下来,全权交给德惠制药。
想尽快让五个村子的百姓得到救治。
半个月后,这位平息瘟疫的神医自己死在了村子里。
周家派去验尸的大夫说,他死于感染瘟疫,没有让仵作验尸。
而大善人周文道亲自研制出了特效配方。
三个月内,平息了五个村子的瘟疫。
此后,奉旨进京。
御用皇商。
丹书铁券。
连德惠两个字,都是当时文帝亲自提笔。
霍展的妻子、七岁的大儿子,和刚出生十个月的女儿,再没有等回霍神医回家。
大儿子霍平对父亲存有记忆很淡薄,只记得母亲从某一天开始以泪洗面。
他问母亲,父亲是不是抛下了他们。
母亲说不是,他爹是为了救很多很多人的命,放弃了自己的命。
霍平恨极了父亲,小小年纪就展现出医理天赋的他从此不再看医书。
父亲的药箱被埋在家院里,多年后被霍家的小女儿霍珊挖出来。
十一年后,苏家老太爷从凤峪县请来救命的那位女神医,就是霍珊。
她对父亲没有任何记忆,自然也不会恨父亲选择去救不认识的人,而抛下她和母亲哥哥。
可成为苏记药师后,霍珊精湛的医术很快让苏记的势头压过了德惠,再次引来厄运。
德惠施压苏记,要苏记交出霍家的药师。
霍珊那个吊儿郎当的厌世哥哥霍平,居然挺身而出,说市面上近几个月的止咳神方,都是由他研制。
德惠私下打探,发现霍平不过是个员外家的账房先生,压根不懂医术。
霍平为了保住妹妹,时隔十一年,拿起父亲的银针,当众施展针灸技法,终于让德惠相信了他的本事。
很快,也就两个月之内,霍平人间蒸发了。
苏家意识到德惠与东厂的人勾结,再也不敢与他们抢生意,只求保住霍珊的性命。
直到近几年,苏家后人才又放松警惕,霍珊的孙子和孙女都在苏记当大药师,已经改了姓氏,竟然又被周福青查出了底细。
祖上得功不正,一直是德惠的心病。
他们无法忍受霍家后人从医,只恨祖上没有斩草除根,周福青更狠,他想连苏记一起除根。
事情讲到这里。
原本时不时用力抹掉眼里泪水的沈恋已经忍无可忍,“呜哇”一声泣不成声。
“德惠黑店怎么这么坏呀啊啊啊啊!我要把他们的丹书铁券给砸了啊啊啊啊!”
苏子苓慌忙安抚:“恩公不要太过悲伤!霍家后人如今被我祖父祖母照料得很好!”
沈恋根本停不下来:“可是霍展和霍平已经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转头泪汪汪看向小男宠:“典夏!我们不能放过周福青。”
祁王闭眼扶额:“沈大人这句话是许愿还是圣旨?”
“我会弄他们的!”沈恋泪汪汪目露凶光,回过神又疑惑道:“典夏,你怎么没有哭呀?”
祁王深吸一口气,不想刺激哭鼻子的小太医,只能妥协地狡辩:“我刚才哭了,但你哭声太大盖过了我。”
沈恋一惊:“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见?你还是跟上次一样‘央央央央’的哭的吗?能不能再哭一次我听听看?”
谢渊:“你是不是想死?”
第53章
小男宠似乎不喜欢他提起喝醉酒后那段“央央央”的旧事。
沈恋对那段回忆记忆深刻。
就在刚才一瞬间, 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挺想看见典夏再一次毫无防备地袒露脆弱,对着他“央央央”红着眼睛寻求抚慰。
那画面定格在他记忆里,很清晰。
这事实上就是前阵子沈恋最不想面对的那封诀别信里的尴尬内容。
他在信里提到,那晚看见典夏泪汪汪地向他告状说被太监欺负时, 他第一次产生责任感与保护欲。
他知道典夏不会记得那晚的事情, 但他自己对自己有过承诺, 至少不能让典夏为他受委屈牵连。
这是他决心独自承担后果的理由。
当时写的时候风萧萧兮易水寒。
结果去衙门转一圈后就出来了。
想起这事,沈恋又耳根发烫。
该死的千万不能让小男宠看见诀别信啊。
那天离开熙王府前,沈恋厚着脸皮去找了大太监。
可是大太监说得知沈恋安然无恙后,信笺就交给小太监收入书阁了。
由于信封上是【典夏亲启】, 归档时可能会被当作离开王府的侍从旧家书销毁。
大太监说,会让文书留意一下, 若是找到了, 就交还给沈恋, 若是已经销毁,就爱莫能助了。
话说到这份上, 沈恋又不好意思强迫大太监给他翻箱倒柜找出来, 只能祈祷已经被销毁。
见沈恋迷茫不安,苏子苓温声安慰:“沈恩公菩萨心肠, 霍家人在天之灵定会感怀您的心意。可事情毕竟已经过去百年,我苏记的大药师霍珊都已经驾鹤西去,想替霍家夺回荣耀, 怕是没有门路。如今德惠已经被二位恩公扳倒,我们日后大可请一位才子捉刀代笔,将这桩旧事写成话本, 再请说书先生传向大江南北,一样能让霍展留名千古。”
沈恋叹息一声:“只是便宜了德惠, 这种奸恶之人,杀头十次都不为过,还让他们偷来的丹书铁券保他们一命。”
“一张破铜烂铁如何保命?”一旁小男宠拉了拉短一截的袖口,尽可能保持平日的威严:“周福青已经成了弃子,险些当堂抬出靠山,身后之人岂容他狗急跳墙随意攀咬?等风头过去,自有人清理门户。”
祁王对李公公的手段也颇为了解,怕是连周家的老弱妇孺都一个不留。
若是此时报官,重提百年旧案,将周氏满门收押入狱,反而是多保他们几日活命。
苏子苓心头一惊,没想到这穿着寒酸的少年人会展露出此等敏锐的洞察,他怎么会知道周大官人背后还有靠山?
虽然穿着清贫,可此人着实不像民间少年。
一番打量,苏子苓陡然察觉,少年发冠玉簪竟似翡翠材质。
打眼一看,似是他祖母藏品中见过的色泽。
只是隔了些距离,苏子苓正欲细看,沈恋突然询问:“谁会清理门户呀?他们会狠狠揍周福青吗?”
“当然。”谢渊转身下地,起身低头理了理绷在身上的破棉衫,说:“沈大人的旨意已经下达,末将自当奉旨办差,不会再让大人反复许愿。”
沈恋其实不太明白小男宠在说什么,但也乐呵呵地下地跟上前:“你要是想半夜偷袭蒙头揍他一顿,也叫上我,我替你放哨!”
谢渊笑了,侧头看小太医:“有你出手还需要我吗?转你那水磨坊让他一击毙命,射不准就多转几次。”
沈恋眯起眼:“等我完善之后的水磨坊一定让你开眼。”
苏子苓见典夏往门外走,忙吃力的起身跟上:“恩公这是要回去了?实在惭愧,家里连杯热茶都……”
沈恋立即转身,请苏子苓伸手,想要把把脉。
三指搭上去,沉了片刻。
升堂前还看起来奄奄一息的苏子苓,此刻脉来细而沉,尺部尤甚。
但脉律齐整,没有先前在他外祖父家床上时那种忽快忽慢欲断未断的败象。
大概是这三个月来长期失眠,忧思伤脾的虚损。
年轻有年轻的底子,只是需要好好休息温补几个月,必能恢复如常。
沈恋松开手,笑道:“没事的,特殊状况嘛,而且我们又不口渴,倒是你自己啊苏公子,身子骨还很虚弱,要不要今晚先去我家里住一晚,我给你配药补补身子?”
门口,谢渊闻言转头看。
“多谢恩公心意。”苏子苓眼含泪水:“官差说明日我的家人便能回府,我还得去外祖父那里借用人手,提前备些起居用品,和祖母常用的汤药。万般想要答谢二位恩公,却还需等待朝廷……”
沈恋拍拍他肩膀:“我们联手扳倒德惠,也是为了自救,何谈恩德?能结实苏家这样仗义良商,是我的福气,没准以后我也能给你们当挂牌药师呢。贤弟好生将养,待我明日下值,再登门替你祖母诊治。”
因为空无一物的家中实在无法招待客人,苏子苓也不便挽留,只能感激涕零地送客出门。
然后就被停在府外的马车吓了一跳。
这车厢底座较低,重心稳,车辕两侧没有雕饰,漆面是那种压得极深的玄色,不反光。
乍一看十分低调朴素,但身为皇商的苏家嫡长孙当然看得出这工艺的价值。
虽然只有两匹马拉车,但一看就是纯血贡品级别的乌孙大马。
苏子苓呆愣愣看看两位恩公。
这真是八品太医家能用的排场吗?
仔细想来,官府为什么会肯接一个八品太医的翻异状?
苏子苓心跳加速,此刻再看两位恩公穿的那身廉价衣衫,不得不怀疑是故意的伪装。
似乎结识了不得了的人。
这让苏记如何报恩?
沈恋钻进车厢落座,朝车窗外挥手告别,回过头,看见小男宠眯眼笑。
沈恋解释:“你的马车要出巷子,到了街上把我放下去就好,正好跟你说一说射柳宴的事情。酒宴会持续三天,彩头最高的是头天几场竞技,就是廿八那天,你有空吗典夏?”
谢渊反问:“我可以没空吗?还是说沈大人只是假装问一句?”
沈恋当然只是假装民主一下。
给小男宠详细解释几场竞技的规则,被车夫送回自家小巷,才下车告别。
回到家,老爹和老哥也已经下值,迫不及待问他今日德惠案的结果。
听沈恋绘声绘色描述自己举证经过,老爹和沈傲都爽得直拍腿。
只恨没逢休沐日,不能亲眼看见沈恋在公堂上的威风。
从前告假一日也没那么难,自从上回沈恋拒绝跟三叔的药铺子合作售卖白仙散,沈老爹和沈傲在宫里的日子就难熬起来。
上峰给这爷俩使的绊子,堪比前几个月沈恋在太医院受的罪。
但爷俩并没有告诉沈恋。
只要不犯错,总不会丢了饭碗,老三也没空没完没了的整治他们,总能熬过去,尽量不给小儿子添堵。
等那白仙散真的有了销路,自家攒钱开起铺子,饭碗丢了也不怕。
晚上,沈恋把水磨坊的零件收回橱柜里,改天继续手搓改进。
特地烧柴泡了个澡,舒舒服服躺上床,美美幻想着没了德惠后四面八方涌来的订单。
问题是生产力也得跟上。
前阵子因为跑单的事有些沮丧,下班回来后花了很多时间手搓水磨坊,还有给典夏调制的健身粉。
没想到两件事都失败了。
沈恋很想帮典夏做些什么,但并不是因为觉得亏欠。
很奇怪,他每次看见小男宠,就很容易升起一种保护欲。
虽然典夏不认可,但他总是下意识把典夏当成自己人。
不止是从典夏在他第一次遭遇德惠为难时,半路折回来替他撑腰。
也不止是典夏用赎身钱替他结账。
从每次去熙王府惶恐不安时,小男宠一见他就笑出小虎牙尖尖开始。
陌生或危险环境下,难得的安全感。
但是脾气又很怪,还不让他把脉。
那要如何对症下药给小男宠补肾呢?
得找机会偷偷抓住手腕强行把脉。
沈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准备睡个难得的安心觉。
忽然想起许久没有打开的系统。
不知道那位龙傲天男主最近有没有努力帮他赚人气积分。
用意识打开系统界面。
这次熟练的先看了眼界面左上角数值。
沈恋“嗖”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双桃花眼欣喜地看着虚空中的数据。
男频人气积分:11612
女频人气积分:47122
治愈积分:921
快乐积分:9923
女频人气积分居然暴涨了三万多。
男频人气积分也涨了近一万。
快乐积分涨了三千多。
顾不上猜测龙傲天近期干了什么大事,立即开起购物状态。
目前把男女频人气积分加在一起,就够买一台五万人气积分的微型无极离心机了。
是靠光能驱动的系统高科技产品,描述里每分钟一万转。
有了这台设备,以后溶液成分分离就不用他自己摔断胳膊眼珠子盯着几小时了。
但是另外一台八万积分的真空冷凝萃取塔也很让他心动。
能在常温环境下制造亚真空环境,降低酒精沸点,这玩意能干的活就更高科技了,镇痛的麻醉剂和高纯度青霉素都不在话下。
略微犹豫,沈恋还是放弃了潜力大得多的萃取塔,用全部人气积分兑换了一台离心机。
现在龙傲天积分动不动涨这么多,再攒八万积分也不是不可能。
高科技药物暂时还用不到。
先提升白仙散出货量,把名声打出去,让小男宠知道他八品青天大御医的赚钱实力。
三日后。
春日祭前,族长宴请四座。
沈恋跟同辈堂兄弟坐在一桌,竞技要在射柳宴才开始,但堂兄弟们一个个都背着弓箭,饭桌上成了轮流展示弓箭的舞台。
沈恋尽可能缩小存在感低头吃菜。
三叔的儿子还是不识趣的凑过来大声问:“你的弓箭呢沈恋?我爹说你如今挣了大钱,今年必是要让兄弟们开开眼了吧?”
说完满桌子堂兄弟好奇地看向沈恋。
第54章
沈恋如临大敌。
每次在家族聚会后, 老爹和大哥都会给他复盘饭桌上又被亲戚套了什么话。
各种社交技巧沈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一上阵,还是被堂弟一个看似吹捧实则想看他笑话的问题给难住。
按照老爹和大哥的教导,沈恋不卑不亢地随口应和, 然后把话题引向别人, 就能避免被羞辱的同时, 也不伤和气。
沈恋依葫芦画瓢尝试挑战话术:“我没有弓箭,你有吧?你这是多少钱的弓?”
满座哗然。
从来没见过寒酸得如此理直气壮,且生硬至极的转移焦点。
万万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的奏效了。
虽然坦白家里没有弓箭挺丢人,但沈恋自己没觉得不妥, 毕竟他又不爱打猎。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也让堂弟没了进一步冒犯的思路。
还真顺着沈恋的询问,取下背后的弓箭, 开始炫耀起来。
他的弓就是前两年玩的同一把水牛角复合弓, 六品大官爹送他的成人礼。
今年该是又经过了养护和改装。
弓背是用水牛角压的, 外层裹了一层细密的桦树皮,周身刷了一层铁锈暗色大漆。
弓把两段还用金粉描了一圈缠枝莲纹, 太阳一照, 金光闪闪,看起来更唬人。
不懂行的眼里, 估价得是十几两的上等角弓,实际上是五两银子的入门款,改装又花了一两, 拉力只有三斗。
所以他端出来吹嘘结束,真正的几个行家堂兄就坐不住了,纷纷展示自己的弓箭。
结交武秀才的那位堂哥带的是一把白牛角做内料的小稍弓。
弓身比寻常练习弓短巧一些, 两端的弓弭微微翘起,弧度流畅。
看着低调, 实际是六斗的硬弓,弓弦绷得很紧,身价是堂弟那把弓的两倍。
一番亮相之后,还是家中药铺最大的股东,大伯家的儿子,用一把黑水牛角加上柘木压制的一石弓,成了最终赢家。
这相当于一百二十斤的拉力,正儿八经的军用制式弓,二十两起步的身价。
毫无悬念的梦中情弓。
看着一群堂兄弟围着那把弓眼冒金光,沈恋心中毫无波澜。
原本他也有过想买把好弓的执念,但前几年的射箭环节带来的耻辱,让他对弓箭这东西祛魅了。
射柳宴租用的校场里那种五斗拉力的弓,族里就没一个人能拉满,还去花那么多钱买一石的军用弓,不是浪费吗?
散宴前堂弟又想起了沈恋,回过头搂住他肩膀笑说:“今年祠堂租的是六斗的弓,你怕是用脚都蹬不开,这可怎么办?其他比赛你混过去就算了,射柳宴总不能箭都射不出去吧?哈哈哈哈要不要我把弓借你用用……”
“我找了一位高手帮我射箭。”沈恋平静地说:“你那小玩具,我怕被他不小心拉断了,还是自己留着吧。”
周围堂兄弟们哄堂大笑。
三叔的儿子尴尬地把自己三斗的弓背到身后,冷笑着回击:“你哪里请来的救兵这么厉害?有种上彩金池吗?赌注每人二两,赢家通吃。咱俩可以额外对赌,你家的人要是能赢弓箭局,我赔你十两,赢不了,你赔我五两就成。”
沈恋警惕地与他对视,一时不太放心典夏的箭术,五两银子可是一万块啊,赌博不是好事。
刚准备拒绝,身后传来沈傲的嗓音:“又想占我弟弟便宜?沈双丞,你要真有诚意,谁赢了,输家出十两,若是我们两家都没赢,赌局就作废。”
三叔的儿子闻言一愣,转头看见打包了两食盒剩菜的沈傲一脸鄙夷盯着自己。
“行啊,只要你们敢赌,我肯定没问题,但万一我带来的兄弟赢了弓箭局,这十两银子,你们出得起吗?”
沈傲沉默了,似乎在揣测对方帮手的身份。
“出得起!”有了大哥撑腰的沈恋一下子就豁出去了。
反正最后赢家,肯定是请武秀才的堂哥。
堂弟和他双输,就都不用掏钱,根本不用怂。
转天到了射柳宴。
沈恋和沈傲立即尝到了冲动的滋味。
六品大官三叔动用人脉,给他家儿子找了位武举人“搭档”。
为了让沈恋血亏十两银子,也算是下血本了。
沈傲开宴前就已经弯着身子一直挠头,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
沈恋安慰大哥:“别着急啊哥,武举人也不是十项全能,未必射箭一定比得过武秀才,况且我还请来了王府的幕僚坐镇,王府里有专门的练箭场,说不定我那位幕僚能一鸣惊人呢?”
沈傲直起身点点头,重整旗鼓。
然而。
沈恋好不容易请动的“熙王妃”居然失约了。
开宴三刻,典夏依旧没有到场。
小男宠不知道每天在王府里忙什么,时常突然消失两三天,毫无音讯,又突然派人给沈恋一封回信。
沈恋担心小男宠临阵脱逃,回信说射柳宴那天,想亲自去王府接小男宠。
但典夏派来的人执意要走了花笺请帖,说他主人到时候会抽空亲自到场,无需接送。
族人按次序各桌敬酒完毕后,宴席也快结束了。
堂弟沈双丞凑过来问沈恋:“银子带齐了吗?我们赵举人的弓箭已经饥渴难耐咯。”
“数好你自己兜里的银子。”沈恋表面嘴硬,但小男宠没来,他和沈傲压根没有击败武举人的可能性。
还好前院的吵闹声盖过了东院的喧哗,沈恋假装听不见堂弟幸灾乐祸的揶揄。
一桌人逐渐好奇地看向拱门外的中庭。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祠堂西苑的女眷陆续跑去前庭,一路喧嚣欢笑。
引得东院的男丁也心生好奇,跑去门外探寻发生了什么事。
沈恋没想凑热闹,但过了会儿,大哥沈傲带回了八卦。
说是有个眼生的族外人,带着请帖闯入西苑,发现满座皆是女宾,惊得颔首行了一礼,掉头就跑。
有两个女眷竟然追出西苑,要给那客人引路。
此举一下子引爆全院,女眷们一个接一个冲出门,热情善良地问那客人座席在哪桌、来自何处、姓甚名谁。
越问越多,前庭因此围了好几圈族里的姑娘。
沈恋一边吃菜,一边慢悠悠感慨:“咱族里的堂姐妹可真是心善呀,对我也很好,还照顾陌生客人,比堂兄弟们好相与多了。”
“善良你大爷。”沈傲斜了小笨蛋一眼:“自然是因为那客人相貌堂堂,惊艳四座,不然咱家祠堂就这么大点地方,用得着二十个姑娘围攻他引路吗?”
沈恋一口吃掉剥好的大虾:“那客人长得很好看吗?”
沈傲:“确实不错,大高个,姑娘堆里露出个俊脸,背着光都看得出高鼻深目的,但有些不太像本地人。”
话音一落,刚才还在桌边沮丧狂吃的弟弟,突然消失了。
沈恋飞奔去了前庭,想把自家走失的“顶级建模”捡回来。
前庭外围站着一群看热闹的堂兄弟,中央就是被善良姑娘们簇拥着的“迷路客人”。
性子外向的堂姐嗓门最高,笑盈盈地仰头与那客人说:“不晚、不晚。今儿开席开早了,族长担心天阴了会下雨,公子来得正是时候,主菜还热着呢。”
不等客人回应,沈恋就一路借过借过地穿过了人群,把三堂姐挤了个趔趄。
堂姐回头一看,立即热心介绍:“这是我族里小堂弟,叫沈恋,他在朝中为官,前阵子刚立下大功呢。”
沈恋被这么一夸,有些无措地愣了愣,指尖理了理前襟,抬头看典夏。
典夏说:“巧了,这位沈大人就是害我走错院子的元凶,我在找他。”
姑娘们齐齐转头看向沈恋。
升了官就是不一样,什么京城贵公子都能结识。
沈恋笑着说了句“抱歉”,拽住典夏衣袖穿出人群,走回东院。
院门口的一群堂兄弟面面相觑。
“这就是沈恋嘴里的‘高手’?怎么看着年纪比他还小?”
堂弟讥讽:“沈大太医不会是把射柳宴当成选花魁小白脸了吧?”
众人哄笑。
沈恋拉着小男宠坐到自己的席位旁:“你怎么才来呀!”
祁王冷着脸反问:“你信里写的那个座席在‘祠堂,往西边走’是什么意思?”
沈恋朝东边指:“我们族里在那边还有一座祠堂,是供奉牌位的地方,没地方设宴。”
祁王怒不可遏地眯起眼凑近他的脸,咬牙切齿:“那你写什么‘宴席在祠堂,往西边走’,这叫西祠堂东院。”
“谁让你迟到嘛。”沈恋不服气:“我本来是想站在祠堂门口等到你,再带着你一起进院子的,谁知道宴席都快结束了你才来?”
谢渊:“我有急事,忙完回府,换了衣裳就来了。”
沈恋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绸布劲装,料子明显不是小男宠平日的那种奢侈品。
“熙王妃”居然还挺亲民。
衣装乍看没毛病,仔细端详,发现他袖口有磨损,下摆上甚至有几个颜色接近但依旧突兀的补丁。
“这是你的衣服吗?看着太宽松了吧?”沈恋狐疑。
谢渊说:“是王府侍卫的便装,我特意让他找一套打补丁的旧衣裳给我,没有补丁就连夜缝几处。”
沈恋睁大眼看他:“为什么?”
谢渊缜密推理:“给你个八品太医当随从,不得穿得比你更寒酸?况且你全族最大不过是个六品官,我若是穿得不合常理,岂不引人疑心?”
“……”沈恋怒不可遏:“官小不代表贫穷,我们族中就不能有经商的富人吗?至于穿成这样……你当我们宗族是丐帮吗!”
不一会儿,堂兄弟们陆续回席,族长致辞,众人起身。
迟到的小男宠还没来得及蹭饭,宴席就结束了。
春日祭的竞技就此展开。
几个堂兄弟在沈双丞的起哄下,包围了沈恋和他带来的小白脸。
沈双丞喜不自禁地催促:“哥哥可不能临阵脱逃啊,祠堂的弓若是用着不顺手,我们的弓都可以借给你用,十两的大元宝在我兜里揣着,就等着哥哥带来的高手打败我们赵举人喽。”
“十两?”谢渊疑惑地侧眸注视小太医:“沈大人舍得在我身上下注了?”
沈恋羞愧地低下头:“自家兄弟闹着玩,你别在意,随意玩两把就好,输赢不重要。”
沈双丞抚掌大笑:“堂哥这就打算认输了?”
谢渊视线转向沈恋的堂弟,故作无措地询问:“我也要赔十两白银吗?我箭术不太好,提前认输能少赔一些吗?”
“噗——”一群人顾不上礼仪,快被这绣花枕头小白脸笑死了。
沈双丞惋惜道:“这可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兄弟只能看开点,谁让你上了我堂哥的贼船呢?”
谢渊失落地垂眸,叹息一声,又抬眼可怜巴巴地询问:“你的意思是,我若是输了,我与沈恋一人赔你十两?那我若是赢了,你难不成也舍得给我和沈恋一人十两银子吗?”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沈双丞笑道:“那当然,你赢了,我一人一个大元宝,保准送到二位掌心里。”
大伯的儿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哄那年轻小白脸:“不止呢,你要是能拔得头筹,咱哥几个一人二两的赌注也都归你们,你俩各一份!”
“啊。”谢渊眼神青涩地回头看向沈恋:“听起来好像挺公平,靠你了,沈大人。”
“我不行啊!你自己尽力而为!”由于赌注莫名被小男宠胡乱解读翻了一倍,沈恋还没来得及阻止,忽然看见低头看着他的小男宠……隐秘地对他笑出一颗小虎牙尖尖。
不对劲。
这次中小男宠圈套的人,好像不是八品青天大御医。
第55章
祠堂里, 就剩些族长家的仆妇在收拾桌椅,沈傲没好气地拉着沈老爹走出来。
宴席已结束,沈老爹就嘱咐沈傲找些剩菜带回家喂毛驴。
他家小儿子一口气买了三头毛驴,家里跟开驿馆似的, 要买很多草料, 节省惯了的沈老爹看见能吃的, 就想带回去喂驴省钱。
好巧不巧被沈老三发现了,阴阳怪气地说他家沈恋的神药是不是还没找到销路,宁可吃剩饭也不愿意联手自家药铺子?
沈老爹还想解释,直接被沈傲拖出来, 刚才收拾的剩菜也都丢在祠堂门口。
沈傲一路上提醒老爹不能再给沈恋丢人,尤其是在三叔一家面前。
三叔既然铁了心想较劲, 他们就奉陪到底。
沈老爹其实并不想跟三弟闹得太难看, 但两个儿子都这么大气性, 他也不想扫兴,“你弟弟哪去了?找回来一起去你二堂叔茶馆, 今儿他家特地请了戏班子。”
沈傲坦白说, 沈恋去族里租的校场,参加春日祭夺彩头去了。
沈老爹无奈笑道:“夺彩头?咱家幺儿能是那块料吗?你三叔和你堂伯家为了争高低, 请来了武举人和武秀才助兴,别去凑那热闹了,蹴鞠摆你弟弟脚底下他都踢不准……”
“这话你早说啊。”沈傲沮丧地叹息:“现在晚了, 咱俩接了沈双丞的赌约。”
沈老爹警惕:“什么赌约?”
沈傲坦白了十两银子的赌约,见老爹整张脸一下子涨红,急忙辩解:“谁也不知道三叔家请了武举人啊!本以为肯定得是武秀才获胜, 那谁也不需要出钱,三叔家肯定是连夜去请人来坑我们……”
沈老爹暴跳如雷。
沈恋辛辛苦苦在宫里当差半年多, 近一个月才多了点进项。
没日没夜捣鼓那瓶瓶罐罐,眼睛都快盯瞎了。
好不容易找到销路,还被德惠盯上,九死一生到现在,才攒了五十多两银子。
本是打算再攒二十两换个大些的新宅院,这眨眼的功夫,就把十两的赌注扔水里了。
这可是小儿子拿命挣的钱!
沈老爹痛心疾首,急赤白脸地跑去校场要把孩子拉回家,让赌约作废。
沈傲怕给弟弟丢人,一路拦着劝。
就算不参加春日祭,三叔家也不可能让他们逃过这赌约。
沈恋说是请了王府的高手幕僚,未必一定输给武举人。
就算输了射箭,沈傲掼跤那场竞技,也算有点优势,武举人只是练家子,力气未必有他大,说不定能把十两银子赢回来。
父子俩一路争执,到了校场。
围满族人的场地正在比试射箭,族里的孩子们正准备开始第一轮比试。
沈氏前几代人的春日祭还止步于凑热闹、抢彩头。
到了沈老爹这一代,家里药铺子逐渐做大,加之出了个六品大官,族人们开始为了面子较劲。
从前各家也就请个街坊邻里中的大力士助阵,到了沈恋这一辈,连武秀才武举人都现身了,场上好不热闹。
连往年更爱看戏的姑娘们,今年都在场外围着笑闹助阵。
但仔细一看,姑娘们的视线都不在武举人身上,而是盯着角落一棵树下沈恋的方向。
都在猜测二伯家的御医儿子请来的是何方神圣。
有人说,去年的探花郎传闻容貌俊俏得出奇,但年龄对不上。
结合岁数后,这等姿色的男子,在京城不可能毫无名气。
人多力量大,围观群众扒遍全京城,终于扒出个姿色和年龄都对的上号的,沈恋请来的那位公子,很可能就是镇远侯府的世子爷——韩望川。
怪道是京城第一公子呢,实至名归!
二伯家的御医儿子不愧是受了御赐嘉奖的神医,连镇远侯世子这等人物都能攀附。
由于射箭场地危险,围观群众看不见祁王身上的补丁,全凭气场判定,沈恋身边的男人就是传闻中陌上人如玉的“公子望川”。
更大的好消息是世子爷尚未婚配。
韩望川是镇远侯家的虎子,年纪轻轻就曾随父上过战场,未必会输给武举人。
群众们沸腾起来,欢呼声惊天动地。
沈恋原本正在跟小男宠解释输赢规则,突然正前方传来全族女眷的鼓舞声:“勉力!望川公子勉力!”
旁边小男宠回头问:“谁是望川公子?人缘这么好。”
沈恋纳闷:“我家没有叫望川的堂兄弟,可能是那个武举人吧。”
小男宠看看不远处正在暗中较劲的武举人和武秀才,又看看箭道,回头笑:“你们家族就射三十步的靶子?那还扛一石的弓来作甚?你堂弟那把三斗小玩具都够用了。”
沈恋刚要解释,远处格外热情的群众又约好口号般齐声大喊:“镇远侯府出将才!公子如玉定乾坤!”
因为那群姑娘的视线全都盯着自己的方向,祁王终于有些警惕地动了动脑子,疑惑地轻声问:“镇远侯府?”
沈恋也好奇起来:“这话什么意思啊?”以前怎么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加油口号。
原本眼神迷茫的小男宠陡然一惊,瞬间闪身转到大树后,目光凌厉地巡视全场。
“怎么了?”沈恋也跑去树后。
谢渊低声质问:“他们说的公子望川是韩望川?他在哪里?你们怎么会认识镇远侯府的世子?”
镇远侯在谢渊麾下打过仗,隐约记得镇远侯曾引荐过他家的长子韩望川,想趁大捷混个战功。
祁王不太记得韩望川长相,但韩望川肯定记得祁王。
这要是突然撞见,韩望川一句“祁王殿下”立马得尖叫出来。
“什么镇远侯?”见小男宠吓成这样,沈恋赶忙安抚:“没有镇远侯世子啦,我三叔虽然是六品大官,但认识的最大的贵人也就四品,侯府的公子爷,应该不可能搭理鸿胪寺的人吧。你这是怎么了典夏?镇远侯世子很能打吗?没事的,我会保护你,打不过我们就认输。”
谢渊仍旧不放心:“你确定你堂兄弟只请了武秀才和武举人?没请军中人?”
“确定,我保证!”沈恋努力用身体挡住躲在树后怂唧唧的小男宠:“你可以不用参加掼跤之类的竞技,我绝对不会让人打伤你。”
谢渊将信将疑地从大树后走出来,旁边在热身的堂兄弟们快要笑死了。
比赛还没开始,武举人拉弓热身,就把这小白脸吓成这样。
沈家的春日祭也是普通老百姓的娱乐,布侯悬在三十步外已经算是很远了,朱砂描的三道同心圆,靶心正鹄只有茶碗口大小。
族里堂兄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射中边鹄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今天有武举人和武秀才坐镇,开赛前,栏杆往后拉了二十步。
射五十步的靶子,这就高难度了,六斗弓起步的距离,没机会碰运气,没经过训练根本拉不开那个弧度。
也就完全是武举人和武秀才的战场了,基本上谁碰到靶子就算谁赢。
虽然每家都请了帮手,但自己也得上阵走个过场,只不过规则是记成绩最好的一次。
每家能上场两个人,每个人三次机会。
第一个上场的“弓箭手”,是大伯家的堂兄沈修,虽然本来也没有夺冠的野心,好歹花大价钱买了六斗的弓。
沈修也是使足了力气,拉了个七成满。
听到自家爹娘在场外叫好,其他人也跟着鼓劲。
他一松指,勒得通红的指尖不自觉发抖。
箭矢飞出去,在半空划了个弧度,闷闷地一头扎在距离靶子还有十步远的泥地里。
箭尾翎毛摇摇晃晃,好险没躺平在地上,也算是扎穿了泥土。
全场安静。
只有场外的爹娘和妹妹在给他挽尊:“就差一点了!”
沈修走回来对兄弟们解释:“逆风,给我吹偏了,早知道多用点力气。”
沈恋秉持学术精神,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没风呀?谁吹你了?”
周围兄弟抿嘴忍笑。
沈修假装没听到,去给武秀才助威。
之后,几个自家兄弟也没有争气的,五十步对于没有专门练过的老百姓,的确颇有难度。
堂叔家的二儿子力气大,射过了距离,只是准头差得有点远,没碰到靶子。
沈恋上场的时候老远看见沈傲在场外挥手,沈恋知道哥哥在问要不要换他上场,但还是摇摇头。
反正最终成绩全看小男宠发挥了,他和沈傲都没玩过弓箭,谁上都一样。
但结果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祁王对小太医的臂力心中有数,猜测沈恋约莫只能射到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然而沈恋一鸣惊人,“呃啊”一声大吼,猛得拉开弓。
但箭尾没夹稳,手还没松开弓弦,箭就倒头掉落在地上,紧接着才松开弓弦,“嗡”地一声,射了个空气。
一转身,堂兄弟们已经笑岔气了,小男宠也临阵倒戈,笑得眼角泛泪,还转头问沈恋的堂弟说:“我上有八十岁老母,十两的赌注能给我减到十文吗?”
堂兄弟们笑得趴在栏杆上直不起腰,气若游丝的回答:“太晚了……”
武秀才就这么被沈恋坑了一把,上场的时候胳膊都笑软了。
但到底是个练家子,一出手就跟之前一群沈家孩子不一样。
他左手握弓,虎口贴住弓把,四指拢住弓臂,但留着缓冲的余地,食指压在箭杆上方,中指无名指勾住弦。
不像之前几个孩子一上场就急吼吼开始拉弓展现力气,武秀才吧弓抬到齐眉高度,先瞄准才缓缓拉弓。
跟那些孩子胳膊发力不一样,能看出他肩背整块肌肉群都在发力,肩胛骨向脊柱收拢。
站在后面的武举人惺惺相惜地默默点点头,看得出对手是跟自己一样正儿八经苦练出身,并非靠天赋。
嗖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出,完全不似此前堂兄弟们相对缓慢的大弧度,这只箭几乎立即出现在五十步外的布侯上。
中靶。
但紧贴在外圈的边鹄,箭杆带进去了足足三寸深。
大伯一家子立即在场外欢呼雀跃:"好!这才叫真功夫!"
沈老爹和沈傲也激动得抱在一起跳来跳去。
因为如果武秀才拿了头筹,他们就不用输给老三家十两银子了。
“二哥未免开心得太早了。”一旁沈在山得意洋洋道:“六斗弓能射到边鹄,勉强算是上得台面,却不知武举起步便是八斗的弓,这场彩头必然是武举人头筹。”
不等沈老爹回应,周围的姑娘立即反驳:“武状元来了也没辙,今儿望川公子赢定了!”
沈在山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群莫名亢奋的晚辈,很没见识地转头低声问四弟:“谁是望川公子?什么来头?”
第56章
沈家四爷也是一脸茫然, 说家里闺女们一直在谈论二哥家儿子带来的公子,不知是谁认出此人竟是镇远侯府的世子爷。
这话一出,别说三叔沈在山吃了一惊,连一旁竖着耳朵的沈老爹和沈傲也惊呆了。
几人同时睁大眼睛看向沈恋带来的那小子。
细观其举止气度, 还真就跟周围一群自家侄子不一样。
沈在山看向沈在宥:“说笑呢?别说是镇远侯府的世子, 二哥就算是认识镇远侯府的下人, 也早该惊动全族老小了,晚辈们胡乱猜测,你也在这儿装糊涂,怎么?想摆谱吓退我们的武举人?”
沈老爹神色茫然, 到底不敢随便乱攀侯府世子的关系,赔笑道:“我也是才得知这事, 花朝节的春祭本就是他们孩子们玩闹, 恋儿请谁助阵也没告知我, 旁人也不知道那人身份,我能跟谁摆谱去?”
沈在山不悦道:“二哥故意绕弯子呢?难不成你是说你家沈恋真把侯府世子爷给请来了?那位公子究竟是何许人?”
沈老爹刚欲解释, 沈傲便上前道:“我爹已经说了不知道, 就算请来了侯府世子爷又如何?又不是我们鸿胪寺里只管宫里的锅碗瓢盆,我弟是第一名考入太医院的医士, 平日常有皇亲贵戚邀他出宫问诊,王府都去过,侯府又有何稀奇?他才学出众, 自有真正的大贵人慧眼识珠。”
沈在山哼笑一声:“说来说去,你也不敢确定那公子乃侯府世子,倒是巴不得被族人误会, 好给你家里长脸面?”
沈傲笑道:“三叔既然如此着急,不如自己去问, 我确实不知那人身份。”
沈在山正欲嘲讽,身后的姑娘们发出一阵欢呼。
转头一看,是他特意请来的武举人射中了箭侯。
充当司判的六堂叔高声报道:“赵举人次鹄!次鹄!”
次鹄是靶心外第一圈圆环,靶心叫正鹄。
武秀才第一箭射中的是边鹄,那是第二圈圆环。
虽说都没有射中正鹄,这样的差距也让武举人的身份实至名归。
沈在山笑眯眯地转头刚想得瑟,就见亭子里下棋喝茶的族长竟然也来到场外围观。
“诶哟……那可是一石的弓啊。”老族长捋了捋胡须感慨道:“我年轻的时候,最多只能拉满八斗的弓箭,三十步能射中次鹄就算运气了,人家武举人就是不一样啊。”
周围人赶忙一阵吹捧。
随着下一个参赛者堂叔家儿子脱靶,欢呼声平息。
族长都有些尴尬了,笑说应该让族里的小辈只射三十步,武举人和武秀才射五十步。
否则家里的孩子春祭一根箭都没上箭侯,说出去叫外人笑话。
这话说完没多久,一位堂伯家的大儿子居然射中了箭侯边缘,振奋人心,引得围观亲戚一阵叫好。
紧接着两个从堂弟纷纷脱靶。
没有其他参赛者了,笑声还没平息的祁王被迫登场。
一旁的小太医还在怒不可遏地解释他箭矢落地是因为箭尾的羽毛粘在手指上了,可能是堂弟故意使诈暗算他。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谢渊越笑得停不下来。
由于沈恋自己没有弓箭,谢渊在场地武器架子上随意拿了把租来的旧弓箭,站到挡杆前,低头故意模仿小太医笨拙的搭箭动作。
此举自然引得身后一群男孩捧腹大笑,但一瞬间就被场外“公子勉力!望川公子百步穿杨!”的助威声盖过。
欢呼声比方才武举人射中次鹄还惊天动地,把个低头摆弄弓箭的谢渊都吓得抬头去看什么动静。
那群姑娘真的在热情的给望川公子加油,但视线全都是朝向祁王的方向。
谢渊再次受到惊吓,紧张地往一旁躲闪,还以为自己挡住了沈家正准备上场的某位外号叫望川的公子。
但周围除了他没有别人了,其他人全都结束了第一轮比试。
阳光下,祁王一双茶褐色眼瞳逐渐恢复笃定,转头看向箭侯。
那些人是在给他鼓劲,他们认为他是望川公子,镇远侯府的世子。
谢渊抬手拉弓,只拉六成,但是迟迟没有射出箭矢,而是眯着眼睛左右摇晃着努力瞄准,过了一会儿,还松开拉弓的手,甩了甩被弓弦勒痛的手指。
等身后再传来嘲笑声,他才继续抬手拉弓,磨蹭半天,终于射出一箭,直接半路扎进了地里,里靶子还有十五步距离。
把弓放回架子上,小太医的堂弟已经笑得捂住肚子了。
但场地外围那群沈家的热心姑娘还在给“望川公子”鼓劲。
谢渊回到树下。
沈恋满脸写着对即将破产的绝望,但还是硬憋着,没有嘲笑小男宠。
跟小男宠的素质高下立判。
但小男宠倒打一耙,开始质问他。
“你跟你族人说我是镇远侯世子韩望川?”
“什么?”沈恋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呆住:“韩望川?没有啊?我为什么要说你是镇远侯世子?”
谢渊眯眼后靠在树上,侧头盯着装傻充愣的奸诈小太医:“你堂兄请了武秀才,堂弟请了武举人,你堂堂卷心菜菩萨请来的人至少得是个侯府世子吧?看不出来啊,沈恋,这么重脸面,我们王府的奴婢这么见不得人?”
“你说什么呢!”沈恋上前解释:“我都不认识那什么世子爷,怎么可能乱说你身份?”
谢渊歪头质疑:“他们为何如此确定我是韩望川?”
沈恋转头看向场外的热情观众,细听加油声,确实还不断传来“望川公子”几个字。
“他们居然是在叫你吗?”沈恋回头看小男宠:“说你是侯府世子?”
谢渊深吸一口气,故作沮丧地直起身:“看来只有世子爷配得上给沈大人当狗腿子,既如此,那熙王妃,哦,那奴家就此告辞了。”
沈恋挡住他去路:“真不是我说的,都没人问我请了什么帮手,大家都知道我家里穷,谁会打听啊,我给你的邀贴上写的不就是典夏吗?如果有人问,我就说你是王府幕僚。”
谢渊这才放下警惕,但还是教导小太医:“就算我是吃剩菜剩饭的乞丐,沈大人也不许嫌弃我。”
沈恋回过神:“哦!你刚才怀疑我嫌弃你,所以故意出糗没射中靶子,报复我?”
谢渊眯眼笑,转头看了看第二轮上场的人。
沈恋气鼓鼓抱怨:“你还笑?你都没问过我就认定我会嫌弃你,故意输掉比赛。”
谢渊:“不是还有两轮么?记最好的一次。”
沈恋:“问题不是胜负结果。输了比赛我无所谓,哪怕没了十两白银我也能承受,可是你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再决定要不要放弃我们的比赛?”
谢渊:“谁要放弃?我还在这里。”
沈恋:“你刚才不是故意射偏的吗?”
谢渊:“当然是故意的,我箭术很好。”
沈恋:“所以咯,你就是认定我嫌弃你,就故意射偏。”
谢渊摇摇头,低头凑近告诉他:“如果三箭都射中靶心,显然就是实力,不是运气,接下来的马术和掼跤,还怎么骗你堂兄弟继续下注?他们这场射箭输了很多银子——对你们族里人来说,十两就已经算很多了……”
“不用解释!”沈恋控诉:“十两对我来说也非常多,好吗?”
“所以呢?”小男宠眼神期待地盯着他,像捉弄猎物一样兴奋起来:“我们只需要假装最后一箭瞎猫碰上死耗子,射中靶心,你的堂兄弟们才有勇气想捞回本钱,继续下注之后几场竞技。”
沈恋倒吸一口气:“你也太贪心了!赢十两已经很多了,而且是我俩一人赢十两啊,我堂弟回去会被他爹打断腿的,而且这么多钱,长辈有可能会说是小孩子胡闹不作数,你再加赌注,他们肯定会赖账的。”
“赖账?”小男宠眯眼笑:“我不是侯府世子爷么?谁敢赖我的账?”
沈恋心跳加速:“你还真想假扮世子爷啊?”
小男宠坏笑着看向南边一群待宰羔羊:“风险我来担,你只需要在我身后‘哇哇哇’的叫,顺便想想赛后如何报答本王妃。”
让沈恋这种一辈子没逃过课的老实崽,陪邪恶小男宠招摇撞骗,太刺激,他根本承受不了。
只能劝小男宠收手。
第二轮,小男宠又射偏,这一次他故意展现足以射过五十步距离的臂力,只是偏离了箭靶。
果然,堂弟依旧没有怀疑,只是稍有些不安。
到了第三轮,堂弟似乎对破产有了第六感,非要让谢渊先上场射箭。
这一次,谢渊依旧动作笨拙,还故意绕着挡杆,拉满弓,左右寻找角度,走到偏左方位,左脚踩中一块石头,崴脚一个趔趄,谢渊轻呼一声,松开弓弦。
“噗!”身后一群堂兄弟以为要复刻第一轮沈恋的搞笑场面,已经快要憋不住笑了。
箭矢以低一节的高度,往上空飞了个微弱弧度,“砰”地一声钉在五十步外靶心正中央。
诡异的寂静。
场外忽然爆发欢呼!
“望川公子箭贯正鹄了!”
“天爷呀!正鹄!正鹄!五十步外射中正鹄啊!”
“不愧是将门虎子!”
……
箭场上,堂弟沈双丞已经崩溃了,大叫着问司判:“这不算吧!他绊了一跤不小心射中的!得重来一次吧?”
司判笑道:“那要不要重来,得问人家公子啊。”
谢渊大度拒绝:“无妨,一颗小石子罢了,没影响我使出真正的实力。”
沈双丞怒斥:“你有什么实力?瞎猫碰上死耗子!我都看见了,在那儿瞄半天恨不得绕过挡杆,脚崴了一下不小心射出去的!”
谢渊挑眉:“是太不小心了,下次注意,十两银子是现结么?”
沈双丞脸色涨红,慌忙转头找武举人:“我赵大哥还没上场呢!你未必能夺头筹!”
于是,顶着压力上场的武举人汗流浃背,甩胳膊甩腿热身了好几轮,这才拈弓搭箭。
果然射出了最佳一箭,但也只是靶心边缘,距离谢渊那根正中红心的“运气之箭”还差了近两寸。
尽管沈双丞撒泼打滚地要求射中靶心是双赢,司判还是宣布沈恋家的拔得头筹。
让沈恋惊奇的是,如小男宠所料,沈双丞立即追着他们,问下一轮赛马要不要继续下注,赌红了眼一样想要回本。
沈恋是真不想赌了,堂弟又没有正经工作,花的都是他爹娘的钱,二十两私房钱从小攒到大,倒是有可能拿得出来,再赌一人十两,可就油尽灯枯了。
按照小男宠狂妄的性子,三叔一家想赖账是不可能的,一下子输上几十两,这不是要三叔的命吗?这么结仇,三叔可能会找老爹老哥麻烦。
思及此,沈恋坚决摇头,不赌了。
堂弟以为他“见好就收”,吃进去的不想吐出来,气得面红耳赤,嚷嚷个不停,说沈恋没见过钱,吃相难看。
终于,善良的小男宠安抚他:“我可以单独跟你赌,但得让我先选马。”
堂弟正欲讨价还价,余光看见父亲阴沉着脸走过来,吓得后退一步,缩起脖子小声问:“爹?您怎么进来了?”
沈在山摆摆手,让儿子走开,自己来到沈恋带来的那小子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真是好箭术啊,不知这位公子贵姓?”
祁王哼笑一声,朝着呼喊“望川公子”的人群扬了下手,模棱两可地回答:“这么多人都在为我朗声喝彩,老人家是耳背,还是故意挑衅?”
沈在山心口一咯噔,被此人气势惊得下意识躬身抱拳:“微臣绝无此意,只是方才……”
话说一半,回过神。
他怎么突然“微臣”起来了?
虽然尴尬愤怒,但仍旧不敢抬头对视,沈在山一转头,怒发冲冠看向一旁因为心虚石化了的小侄儿,厉声喝问:“沈恋,这位公子是你带来的朋友?”
第57章
被强制唤醒的沈恋看向三叔, 机械性应答:“是呀,是我请他来参加射柳宴。”
沈在山哼笑道:“此等箭术高手,何不提前道明身份,倒让我沈氏一族失礼怠慢了。”
身份。
沈恋和小男宠同时侧头对视。
糟糕了, 沈恋其实已经跟堂兄弟们说了, 自己请来的是王府的高手, 可胆肥的小男宠居然想要假扮世子爷,而且刚才已经默认了身份。
如此离谱的弥天大谎,对沈恋而言非常困难,小男宠都不商量就想把他拉上贼船, 简直太坏了!
所以。
沈恋回头看向三叔,眼神真挚又平静的回答:“韩公子的身份很特殊, 不便声张, 还请三叔不要多问。”
沈在山:“……?!”
真是韩望川世子吗!
居然是真的!
沈恋这傻小子不会撒谎, 难怪此人举止气度非凡,穿一身故意做旧的绸缎长衫松松垮垮, 如此古怪, 竟然就是为了隐藏世子爷的身份!
“啊,原来如此!”沈在山赶忙抱拳给“世子爷”赔笑:“是老夫唐突了, 望公子玩得尽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双丞和周围的堂兄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转而去跟败逃的沈在山询问这人究竟什么身份。
沈在山不敢多言,只嘱咐儿子万事顺着那公子便好,千万不要无礼顶撞。
听父亲如此嘱咐, 沈双丞没了赖账的胆子,但也不敢告诉父亲自己下了多少赌注, 只想着之后能找一场拿手的竞技,把二十两银子捞回来。
沈双丞这次涨了点心眼,答应让沈恋家先选马,但这场赌金只设了五两银子,对自家武举人的信心跌了一半。
接下来的赛马实际上是比马术。
场地就在隔壁,分别是跨沟、跨栏、绕柱取旗、急停、过圈五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是半炷香计时,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动作记一分,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进棚选马的时候,沈恋听到小男宠在身后轻声说:“没想到,沈大人撒谎的本事,令在下望尘莫及。”
沈恋小声抱怨:“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非要装蒜,害我破戒。”
小男宠在他后脑勺发出一声得意的笑哼,“本当如此,但你只准为了我对别人撒谎,不许对我撒谎。”
沈恋都无语了,这家伙做坏事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小男宠:“我可以帮你选一匹性子好的马。”
沈恋:“用不着,我家三头毛驴都是我选的,性子好的很。”
小男宠挑了挑眉,坏笑着转身自己挑马去了。
沈恋来回看了好几圈,直到堂弟不耐烦的催促,他才犹豫着选了一匹看起来最稳重的黑马。
目标是只要完成一个项目就够了,这匹马腿长,跨沟项目应该肯定能过。
这些马大部分都是租来的好马,只有几匹是族长自家的好马,族里小辈都没接触过,默契完全没有。
最初上场的三个堂兄弟都拿了零蛋,别说半炷香完成项目,半炷香内能让马乖乖走到项目地点都费劲。
之后有几个人通过了跨沟,还有运气好的刚好绕过位置,完成了绕柱取旗的项目。
直到武秀才上场,才有了点驯马师的既视感。
他先绕着马走了半圈。
右手在马颈侧轻轻拍了两下,马耳朵转了转,低头嗅了嗅他的手背。
这个动作是让马记住他的气味。
等那匹马微微昂首做出回应,武秀才才翻身落鞍。
没有催马立即上阵,他让马在原地走了两圈,熟悉自己的重心,随后才朝司判做了个手势,点燃半炷香。
和此前堂兄弟们骑上马就满场乱逛不一样,那匹马还真的顺着他缰绳的指引,乖乖走向第一个障碍区。
到了沟前五步,秀才双腿向前轻抵,上身后仰,把重心往后压,马像是早知道前方有障碍,居然调整步幅,在沟前一步直接起跳。
平稳落地。
场外一阵鼓掌叫好。
紧接着的跨栏,没掌握好高度,木栅栏被马撞倒了。
沈恋是外行,也看不出是人的问题还是马的问题,光是看见那匹马听话的一跃而起,就举着双手,给武秀才啪啪鼓掌。
接下来的绕柱取旗和定点急停,武秀才都完成了,但是跨圈项目再次把木圈撞倒。
最终拿到三分。
沈恋凑到一旁,小声问典夏:“他是不是马没选好呀?弹跳力不行吧?马腿总是勾到栏杆。”
小男宠侧眸看他:“对毛驴了如指掌的沈大人怎可不耻下问?”
沈恋:“不说算了。”
小男宠:“他起跳提示给得太僵了。这些马都只是驿站的马,没受过训,人和马也不熟。受训的军马指令,这马配合不了,得自己摸清它的步幅,给好方向,配合马的习性来计算。”
沈恋又忍不住说出实话:“我感觉你有时候好厉害呀典夏!”
小男宠质疑:“有时候?”
沈恋:“因为大部分时候你太过傲慢,让人忽视了你的能耐。”
小男宠:“明白了,我的错。”
沈恋:“是吗?你打算如何改正?”
小男宠:“我得厉害到让人无法忽视,并赞叹我还不够傲慢。”
沈恋:“……”
小男宠的改正方向果然还是让人始料未及呢。
紧接着,拿了零分退场的堂弟走回场外,被一群兄弟插科打诨,沈恋也跟着笑个不停。
沈双丞唯独无法接受被沈恋嘲笑。
从前把他家当主子供着的穷亲戚二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小儿子考上了太医院。
自此祖父祖母就把从前每年只给他的好东西,分给沈恋一半,甚至私下还偷偷接济沈恋,要他两家携手光宗耀祖。
这一切家财与荣耀,原本只属于沈老三一家,谁都想不到,这看起来跟呆子一样的沈恋,居然短短半年就被拔擢为八品御医。
六品官家的沈双丞倒被人背后说是败家子,风水轮流转。
沈双丞只恨不得沈恋从世间消失,此番春祭都送了重礼请来武举人,就是想在族里出出风头。
没想到又被沈恋请来的小白脸压了一局,此刻气得胃里翻滚,快要干呕。
可惜全族的人都看着,他也不能撕破脸,只能转头嘱咐武举人上场,替他挽回颜面。
赵举人的压力也不比沈三家的儿子小。
也是听说对手是个武秀才,他才接了邀约,万一输给了个平头百姓,不说礼金恐怕至少要退一半,他这面子也没处搁。
马术这项目又不像射箭,不是自家训出来的马,运气成分占比大,好在武秀才只过了三项,至少他能打个平手。
这份信心让他发挥轻松自在,前四项居然全都通过了,只有钻圈这一项太吃运气,马后蹄还是把栏杆勾倒了。
随着欢呼四起,红着眼眶盯着赛场的沈双丞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对着沈恋不屑地哼笑一声:“咱家一口气拿下四项,要不二哥哥就弃权,别上去丢人现眼,还是毛驴适合你。”
沈恋与他对视片刻,转头跟小男宠告状:“典夏,他好像在挑衅你噢。”
小男宠笑:“原来是冲我来的吗?”
沈恋解释:“我俩是一队的,冲我来的不就等于冲你来的吗?你可不可以立即厉害到让他无法忽视,并赞叹你还不够傲慢?”
小太医的随机应变,让祁王乐不可支,“可以,你看好了。”
沈恋确实目不转睛地看着,因为小男宠在说到做到方面向来非常达标。
即便有心理准备,小男宠第一个飞身上马的动作还是把人看傻了。
场外观众更是吼出了演唱会现场的气势。
和射箭比赛不一样,马术没有办法假装走运,所以小男宠彻底不装了。
之前的选手每项都要等半炷香点燃才开始行动,小男宠一路打马飞过去,跨沟、跨栏、绕柱取旗和急停,一气呵成,四个项目连在一起完成,那半炷香甚至还没烧完一半。
现场那尖叫声,感觉已经有“粉丝”要缺氧昏厥了。
最后一项过圈开始前,小男宠拉着缰绳掉头,笑看向沈恋。
那气势就像大漠之上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比头顶的烈日更加张扬肆意,仿佛从未尝过败北的滋味。
还真有一瞬间,沈恋觉得他的傲慢和狂妄完全合情合理。
小男宠举起马鞭指向他,又反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提醒他看好了别眨眼。
随后便一拉缰绳,打马冲向圆环。
直到起跳点,仍旧没有收缰减速,也没有用腿部信号调整方向。
唯一的动作,是双腿夹紧的力道,从两侧均等施压,变成了左腿比右腿重了半分。
当然,没有人察觉有何不同。
青骢马轻盈的一跃而起,已经完全修正方向与高度,精准的把自身和马背上的骑手送过了圆环。
稳稳落地,马背上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立即掉头检查小太医有没有在专心看他。
远远看见小太医做出“唔——哇”的口型,即便嗓音被欢呼声淹没,谢渊还是得意洋洋笑眯起眼睛。
沈恋兴奋极了,作为最后一个选手,也迫不及待爬上自己选好的黑马,拉着缰绳转向小男宠的方向,想先过去跟他击掌庆祝。
但是黑马并不好控制,他握着缰绳左转右转,好不容易才转到赛道入口。
“二哥哥头一回骑马,我来帮他一把。”
身后沈双丞陡然扬起马鞭,一声巨响,鞭子扇在沈恋的马上。
猝不及防,黑马发疯般冲出去。
眼前的画面飞速后退,那“后坐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掌控的范围,沈恋差点直接向后飞摔出去,好在因为紧张缰绳拉得紧。
一阵七歪八扭地挣扎后,他咬紧牙关抱紧马脖子,在疾驰中根本发不出叫声。
场外的尖叫声他也听不见,浑身因为肾上腺素狂飙感到充满力量。
大脑一片空白,他镇定地尝试握紧缰绳,想让马慢慢停下来。
但马场上障碍物多,马不断的急转弯,他根本稳不住身体,几次尝试直起身,还是慌忙抱住马脖子,生怕摔下去被踩断骨头。
实际上只是非常短的一阵疾驰,但他感觉仿佛过了几小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
“沈恋?沈恋!听得见吗?”
小男宠急切的嗓音穿透场外的尖叫声,把沈恋拉回现实中。
沈恋贴在马背上,把脸转向小男宠说话的方向:“我拉不住它!越用力它跑的越快!”
小男宠跟他保持相同的速度,但隔着一段距离,不断朝他方向伸手,又因为前方的障碍不得不再绕道拉开距离,再追上来,“不要同时拉两侧,你右手往右后方拉,让马一直转圈,它很快就会停下来,别紧张。”
沈恋听从指示,右手把缰绳狠狠往后一拉。
黑马一个急转弯,把他完全甩向左边,手臂也从马脖子上滑脱了,就在快掉下马的一瞬间,典夏整个人撑着马一跃而起,身子斜脱离马背,一脚踹在沈恋胯骨,把他托回马背上。
“坐稳了,慢慢拽缰绳不要太用力。”典夏提醒他。
沈恋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实际上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大声解释:“这马完全不受控制,你能不能靠近一点,我要跳到你马上去!”
“我再靠近它可能会更紧张!”
“那你保持好距离!”沈恋等马稍微平稳下来,就努力撑起身体,头左右转动测量着自己跟典夏的距离,踩着马镫的双脚同时一蹬,用尽全力一跃而起!
屁股离开马鞍两厘米。
已经伸出双手准备接住小太医的祁王猝不及防笑崩了,被自己口水呛住。
场外惊叫的族人很快察觉异状,原本策马奔腾英姿飒爽的望川公子,此刻也匍匐在马背上,笑得喘不上气。
慌乱中的沈恋解释:“刚才脚被脚蹬卡住了,你坐好了,我再来跳一次!”
“别!”祁王垂死挣扎,直起身:“你不要动,我过去。”
第58章
校场外围, 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老爹和沈傲。
沈老爹毕竟年纪大,身手反应远不如大儿子,他刚大吼一声“恋儿”,沈傲已经翻过木围栏, 想追过去拦住失控的黑马。
沈老爹隔着栏杆, 一把拉住大儿子腰带:“别过去!人哪里拦得住马!那位精通马术的公子爷已经在救恋儿了, 你别去添乱!”
沈傲脸色吓得惨白,愣了片刻转身推父亲的手:“放手!我去找那小畜生算账!是他突然挥鞭子打跑了我弟的马,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一旁沈在山淡定而阴沉的插话:“马是你家儿子自己第一个进棚选的,他骑术不佳, 抓着缰绳不会拍马,请别人帮忙挥鞭, 结果他自个儿无法驾驭那匹马, 怎么?总不能倒打一耙怪别人没选你那匹疯马吧?”
不等沈傲反驳, 另一边一群姑娘们怒不可遏地叫嚷。
有个还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双手叉腰:“谁请他挥鞭了?您老隔这么远千里耳听见了吗!那么多人上场他没跑去手欠,为何偏倒了恋哥哥上场他就去管闲事了!”
沈在山一惊, 他是族里唯一的六品大官, 平日里威风甚至远胜族长,没想到族里的晚辈敢这么顶撞他, 转头就厉声威胁:“哪家的小丫头如此目无尊长?你爹教你这么跟堂伯说话的吗?把他叫来跟我说话!”
“我实话实说罢了!我爹来了我也……”小姑娘还想争辩,却被身后的姐妹们捂住嘴,低声劝她冷静。
如今要紧的是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沈双丞闯的祸,等春祭结束自有族长处置,她们若是因此冲撞长辈, 也是平白惹人教训。
姑娘们蹙眉急切地看向马场上奔驰的两个男孩。
原本心思都在那侯府来的世子爷身上,此刻族里的兄弟出了事, 姐妹们都提心吊胆地看着沈恋。
与自幼就爱捉弄沈恋的堂兄弟们不一样,堂姐妹们十分喜欢这个耿直俊美又学富五车的堂伯家次子。
年幼时念书遇到一知半解的语句,家塾里的先生讲得不清不楚,兄弟姐妹们也全凭猜测。
唯独只要向沈恋求教,他总能掰开揉碎了硬是把人讲懂了才作罢。
不论提问者底子如何不忍直视,一个点听不懂,沈恋就往前推一个更基础的点开始讲。
哪怕是遇到要从盘古开天地讲起的学渣级别,也从没见沈恋显露半分不耐与鄙夷。
相反,顺藤摸瓜找到提问者能懂的点,他那双桃花眼立即笑眯起来,像春水里映着暖阳。
姑娘们都把这堂哥哥当神仙人物,倒让家塾里的男丁更爱抱团打压沈恋。
一起念过书的族里姑娘心知肚明,沈双丞那一鞭子绝对就是故意的。
但此刻,不能跟沈双丞他爹胡搅蛮缠,到时候族长忌惮沈在山的官职,以小辈冒犯长辈为由,趁机各打一巴掌糊弄过去,反便宜了堂弟。
千万得沉住气,先祈祷人别伤着。
此刻已经没有人尖叫争吵了,全都提心吊胆地看着马场上疾驰的两匹马。
本以为那位将门虎子韩望川会设法靠近,把沈恋一把扯到自己的马背上。
然而,两匹马几次调整位置尝试靠近后,望川公子居然拨转马头,拉开距离。
抛下了趴在马背上的沈恋,谢渊转身打马,蹄铁踏碎泥土,掀起半尺高的泥浪,斜刺冲向对焦的马场弯道。
“啊!”不少人发出了绝望地呼声,猜想望川公子放弃了救人。
就连沈在山都急得掌心出汗,心中暗骂蠢儿子明目张胆地害人。
万一真出了人命,还真难全身而退。
全场皱眉绝望之时,只有武举人提前看出了门道。
那“望川公子”居然预判了沈恋那匹黑马的路线,率先抵达下一个弧线拐角,逼迫黑马略微增加掉转弧度,强制其降速。
望川公子斜刺几个路线拐角逼停,发疯的黑马不断掉头脊椎弯曲,无法全力奔跑,降到了一个十分安全的速度。
抱着马脖子的沈恋竟然都颤巍巍直起身了。
此刻再次追上来的谢渊终于安全拉近了距离,单脚脱镫,左手在鞍桥上一按,借助青骢马奔跑的惯性,身形如弓弩离弦,凌空一个侧翻,落在沈恋身后。
一只胳膊绕过沈恋小腹,将他死死摁贴在身后的怀抱,另一只手接管满是手汗的缰绳。
“好了,沈恋,松手,我抓住你了。”
受惊过度的沈恋脑子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身体就率先过于信任地停止了肾上腺素供给。
原本绷得跟铁一样的身子,水一样虚弱瘫软在典夏怀里。
刺骨的寒风似乎被典夏怀里的体温驱散了。
沈恋觉得这一刻的安全感可能会留在记忆里很久很久。
他连谢谢都没有说,脑袋歪斜在典夏下颌部位,没有骨头一样被典夏支撑一切。
典夏鼻息在他侧脸到耳廓流淌,似乎因为他的歪斜有些不耐,搂着他腰部的那只手拖住他髋骨,把他扶正回自己怀抱中央,命令的语气:“坐直了。”
沈恋吞咽了一口,低声解释:“我感觉好没力气,好累啊。”
“哼。”他身后的小男宠鼻音笑了一声,“末将救驾来迟,劳驾沈大人费劲蹦起半寸高。”
沈恋认真解释:“我刚才蹦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抱着马的时候很紧张,马可能要被我掐死了才跑这么疯。”
“我们前面就下马,没事了。”祁王难得用安慰的语气说了一句人话,也没有再发挥毒舌功力,很快回到马场外,翻身下马,伸手去接小太医。
小太医却失去支撑一样再次趴在马背上,被一群堂兄弟抬到地上,拍背喂水。
谢渊被挤到人群外围,好在个头高,还看的见坐在地上的沈恋开始咕嘟咕嘟喝水了。
小太医从前红润的脸色现在白森森的,小鹿一样傻呼呼的灵动眼睛失去了焦距,像是随时会消失在这片阳光里。
突然见挡在祁王面前的几个兄弟下意识朝着两边退开。
身体本能感知到进入危险猎食者的视野,周围莫名扬起让人发怵的戾气。
谢渊心情很是不爽。
他认为沈恋这个伙伴虽然很好玩,但十分脆弱。
这原本无关紧要,寒窗苦读的书生很多都是这样,祁王也想象不出在京城里待着,能有什么危险。
此刻第一次意识到,一匹失控的马都有可能让他失去这个有趣的玩伴。
这意外事件激发了谢渊对掌控感的执着。
他视线看向周围寻找作案人,一群正在观察他神色的男孩立即低下头去。
甩鞭子的是跟他赌银子的那个人。
谢渊转身,猎豹一样无声游走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目标,最终在几个争执中的人身边停下来。
沈傲正在对着沈双丞咆哮,几次想动手,都被周围的人拦下来。
连沈在山都站出来替儿子认错:“混账东西没轻没重,这小子好胜,就是看你家里连胜两局,想看他堂哥出糗,都没想过恋儿没有骑过马,把人吓成这样,真是瞎胡闹!还不快给你二伯堂哥道歉!”
沈双丞吊儿郎当地说了句:“我错了,二伯堂哥恕罪,下次不敢乱开玩笑了。”
“你这是开玩笑吗!”沈傲指着堂弟的鼻尖怒斥:“还在这装蒜!你这就是谋杀未遂!”
沈在山看似教训实则护短道:“这孩子今天是太不像话了,大家都在气头上,先冷静一会儿,这臭小子回去后我肯定饶不了他。”
被老爹和众人拦着的沈傲仍旧不肯罢休:“要教训就当众教训!我弟弟刚才……”
“好啦!”一旁的老族长神色尴尬地敲了敲拐杖:“要教训也得我罚完他才能回家让他爹教训!”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等待族长的审判。
族长看看沈双丞,不满地摇摇头,又转头无奈地看看沈傲,沉声道:“在山教子无方,险些酿成大祸,春祭结束,丞儿不许回家,留在祠堂罚跪七日,好好反省。傲儿啊,这终究是族内竞技,刀剑无眼,马匹难驯也是常事,好在恋儿平安无事,又有贵客在场,不要大呼小叫,惊扰了客人。”
闻言,众人如梦初醒,顺着族长视线看去,才见刚才那位孤身救下沈恋的“望川公子”就站在不远处,默不吭声看着他们。
众人不由一激灵,这位公子不愧是将门虎子,此刻脸上没有笑意,压迫感一瞬间让人腿软。
沈老爹赶忙迎上去抱拳:“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啊!”
在他准备拜倒前,谢渊就抓住他肩膀不让他弯身,而后拍了两下,低声回应:“性命攸关,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大叔不必多礼。”
不等沈老爹回应,谢渊迈步绕过,来到沈双丞身旁,低头面无表情盯着他。
原本还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沈双丞突然像受惊的乌龟一样,往亲爹身后躲。
沈双丞想用不好惹的嗓音喝退这个高个头的年轻男人,但莫名嗓音发抖:“你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和你父亲一个机会。”谢渊歪头去看沈在山身后的沈双丞,“下一场是掼跤?我要跟你打一轮,不至于生死状,只打到我消气算完。但你如果不上场,这个机会就没有了,能听明白吗?”
“我有武举人代我上场,我才不要跟你……嗯!”沈双丞被父亲捂住嘴巴。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沈在山已经听出了毛骨悚然的暗示,急忙点头哈腰地回应:“明白!明白!让公子扫兴了!您尽管拿这不孝子泄火!我这就带他去收拾场地!”
谢渊的视线盯着沈双丞离开。
沈老爹沈傲和族长这才再迎上来,反复商讨报答方式,都被谢渊婉拒。
余光察觉有人踉跄着跑过来。
转头,就看见小太医眼睛水汪汪看着自己,张开胳膊迫不及待扑过来。
祁王一下子僵住了。
不知所措。
祁王不太擅长表露感情的场合,要是自家年幼的弟弟妹妹,或者姐姐母亲也还行。
小太医到底是个爷们,这么冲过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这么多人看着。
哄一个受惊的小太医?
腾格里天刃的威严何在?
祁王眉头紧锁,心跳加速。
他要是想躲,旁人肯定近不了身,但小太医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脑瓜子飞速运转。
反正沈家人以为他是韩望川,一个侯府世子要什么战神威严。
算了,意思意思哄一下得了。
大魏战神皱眉呼出一口气,妥协着张开胳膊。
沈恋摇摇晃晃地绕过小男宠,猛地扑进老爹怀里,气呼呼告状:“爹!是沈双丞拍了我的马屁股,我听见他声音了,其他兄弟也说是他!”
被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大魏战神张开的胳膊顺势高举过头,假装紧急整理了一下发冠!
他大爷的这狗太医……
第59章
沈老爹拍哄着小儿子, 低声安慰:“爹知道,爹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双丞突然挥鞭戏弄你, 族长方才说了要罚他跪祠堂七日, 你三叔也说回去会好好教训他的, 乖崽不怕了,爹也会替你教训他。”
沈傲也走到弟弟身边,气呼呼地低声问:“族长说春祭照常继续,下轮要比掼跤了, 要不我上吧?哥替你好好教训他一顿。”
沈恋看向大哥,小声提醒:“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今年春祭的比赛都交给我骗过来蹭饭的那个人就好啦, 刚刚你也看见了, 他射箭和骑马都拿了头筹, 掼跤说不定也能混过去。”
“咳!咳!”沈老爹用剧烈咳嗽的“提示音”,阻止小儿子得罪贵客。
沈恋刚才一心跑过来跟家长告状, 没注意周围的“障碍物”, 此刻发现爸爸和哥哥都用惊恐的眼神盯着他,小幅度摇头, 哥哥还不断朝他身后偏左的位置努嘴。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让沈恋有些紧张,下意识转头一看——
“骗来蹭饭”的小男宠就站在他侧后方, 垂眸面无表情盯着他。
沈傲赶忙搂住弟弟肩膀打圆场:“哎呀,我这弟弟就是爱说笑啊哈哈哈……”
祁王哼笑一声,不太和颜悦色地回应:“无妨, 沈大人行事如此小心谨慎,区区一个蹭饭的如何能看出他的密谋?蹭饭的自然会鞠躬尽瘁, 打完整场春祭赛。”
沈恋脸颊有点泛红,大脑空白了片刻,抬脸看小男宠:“刚才多亏你帮忙啦典夏。”
“好说。”小男宠垂眸看着他眼睛,低声用只有他能听懂的玩笑回应:“救驾这一项,不在蹭饭契约内,得另算,价钱我待会儿告诉你。”
沈恋没有跳脚,也没有讨价还价,抬眼看看小男宠,抿嘴笑了一下,又看看他,眼睛恢复了平日亮晶晶的样子。
沈恋甚至不担心被小男宠随手坑个大的,心情莫名很开心。
理智上知道,典夏是个厉害得有些危险的人。
武能单枪匹马驱退德惠一群家丁,文能凭一纸诉状挖出德惠的赃物。
甚至参加他族里的小比赛,小男宠都能屈能伸装傻充愣,就为骗走他堂弟二十五两的赌金。
沈恋总感觉跟这种人走得太近,被卖了都得替他数银子。
可偏偏就……
和小男宠待在一起,感觉很安心。
被小男宠胳膊摁在怀里的一瞬间,马背上呼啸的风声都停止了。
理智的警报在催促沈恋问清楚,刚才的“熙王妃亲自救驾”要付出什么价钱,愉悦的心情却让他脱口而出:“知道啦,典夏说了算,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祁王也跟着笑眯起眼。
这就是小太医有趣之处。
看起来很脆弱,可一旦度过灾难,他立即恢复原样,半点心眼都不长。
小太医似乎只会记得开心的事情。
不像谢渊,从小到大所有背叛他的、离弃他的、利用他的,一旦进入记忆,就难以释怀,让他变得谨慎多疑,睚眦必报,不容许任何威胁存在。
正因如此,总能恢复一尘不染天真傻气的小太医,带给谢渊一种无法言喻的可控感。
谢渊可以在小太医面前完全展露自己的真实性格,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战略计谋。
小太医会一脸真诚的夸他厉害,却又并不会对他设防,一哄就上当,下次还敢上。
某种恒定不变的东西。
不会审视他夺嫡的机会大小。
不会要求他收敛肆无忌惮的性子。
不会因为他的“不懂事”就用冷落来逼迫他“长大成熟”。
不需要展现祁王的身份,也不需要任何伪装和改变,就能够全然掌控的有趣玩伴。
但是还不够。
有大魏战神在的地方,为什么要去找爹告状?
习惯得改,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单纯脆弱的一个小太医,要面对一堆钩心斗角的亲戚,还有太医院的烦心事,当然离不开祁王的羽翼。
沈傲对弟弟说:“我知道,下场掼跤你要让这位贵客上场,但是每家可以出两个人参赛,我们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人看起来更能打一点,你不觉得吗?”
沈恋看看哥哥,又看看小男宠,坦白回答:“典夏肯定比你厉害噢,哥。”
沈傲不再给弟弟留面子:“那你跟我比呢?”
最不厉害的沈恋想了想,神色一惊:“你难道想把我换下场吗哥!”
沈傲:“我是怕沈双丞报复你,你小子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呢?”
“不用担心。”谢渊轻声接话:“我问过规则,按照打败的人数记得分,我只需要第一个上场,就能从开赛打到结束,不需要沈大人上场。”
沈傲一愣,“第一个上场?那他们肯定会派出武举人和武秀才对付你啊!你得保存体力,等武举人先上场被消耗几轮,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多谢沈兄支招。”谢渊神色平静,语气谦逊,但一如既往说着最狂妄的话:“今日不过是些民间百姓的嬉戏,对我而言,不需要战术。”
沈傲:“?”
回头看向弟弟,用眼神询问:这小子说话一直这么欠揍吗?还是在故意嘲讽我废物?
沈恋抿嘴遗憾地摇摇头,用眼神回答:小男宠没有恶意噢,他说话就是这样的,嘲讽可能有一点,但是绝对没吹牛,你就随他去吧。
于是依旧只有沈恋陪着小男宠来到掼跤场地。
这一场比试就简单干脆多了。
把对手打出白线,或者让对手背部沾地,就算打赢一场。
沈在山此刻坐在场外为数不多的小板凳上,神色阴沉地盯着那个“望川公子”。
方才带着沈双丞离开时,已经找了一众参赛的孩子商议妥当。
武秀才和武举人必须等韩望川上场后再上,其他人要起哄鼓励韩望川早上场。
让他多打几轮,体力消耗殆尽,再让沈双丞上场应战。
不让儿子上场肯定不行。
此人的马术让沈在山怀疑,他第一轮的箭术是故意隐藏实力。
哪怕是品级不够顶尖的武将家里,也没条件让孩子年纪轻轻就练出如此精湛的马术。
此人哪怕不是世子爷,来头也绝对不小。
方才他对沈双丞说的话,意思似乎是“如果你不上场跟我打,你一家子都会摊上大事”。
沈在山竟然毫不犹豫相信了,这个毛头小子不是在危言耸听。
儿子肯定要乖乖出战,不能赌对方究竟有什么背景。
想保护儿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对战前消耗世子爷的体力。
比赛开始时,一群男孩为了保护堂弟,果然按照约定,起哄请“望川公子”先上。
一众沈家堂兄弟都知道,世子爷一定想等沈双丞上场时再上场。
但多催几次,他总不好意思这么一直拖着,越早上场,体力消耗就越大。
“厉害的人先上胜算大啊,可以多打几轮。”众人看向望川公子:“上嘛韩公子,你都连胜两场了,凑个三连冠!”
谢渊转头看向沈恋,说:“好,多谢诸位礼让。”
一群正准备起哄的男孩直接懵了。
这就上了吗?
这位望川公子是不是不知道比赛规则?
第一个上场的没法选对手,得来一个打一个,一直打到自己输局,很吃亏,以往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上的时候还得抓阄。
谢渊安静地走到场地中央,转头注视人群里的沈双丞。
沈双丞吓得躲到人群身后。
看见沈在山在场外不断使眼色,沈双丞的一个堂兄率先走入场中。
堂叔方才答应给他换一把新弓,因为他跑得快,只要求他第一个上场,尽可能绕着场地跑,耗光那个望川公子的体力。
两人在场中站定。
司判一挥手,堂兄掉头就跑!
谢渊神色惊讶,但很快意识到了对方的目的,居然饶有兴致地笑起来。
他站在掼跤场地中央,脚尖一转,面向已经跑去场地边缘的对手,突然做出一个冲刺的动作。
堂兄吓得一激灵,转身绕着场地就开始狂奔。
站在中央的谢渊却并没有追上去,只是原地转圈,看着那个想消耗他体力的对手绕场跑了两圈。
小太医的兄弟们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在几次被望川公子的突进假动作吓得跑了好几圈之后,堂兄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他站在白线边缘的一根栏杆旁,咬牙切齿的盯着场地中央压根没来追他的望川公子,一手叉腰,也开始一动不动地对峙。
谢渊又做了一次冲刺的动作,对手却已经不肯上当了。
他眯眼笑看着对手,开始反复做冲刺、停下,冲刺、停下的假动作,缓慢地接近猎物。
被骗了好几圈的堂兄暗自较劲,不再被对手的假动作羞辱,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盯着邪恶的望川公子。
然而,当对手三两步顿一下的假动作,逼近到距离他不到四丈远,原本慢悠悠一顿一顿的身影,陡然如同幻影,扑袭而来——
压迫感让堂兄一瞬间汗毛竖立,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眼睛都没眨,敌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谢渊坏笑,突然举起双手做了个扑咬的鬼脸:“哇!”
堂兄吓得往后一个趔趄,直接跌出了圈外。
场外的人哄堂大笑,只有沈在山皱眉揉了揉眼窝。
这个蠢货,光消耗自己体力,半点没帮他儿子消耗对手。
好在还有七个对手。
有了前人的经验,下一个上场的沈家兄弟果然没有急于逃跑。
而是迈开双脚,重心后移,警惕地观察对手动作真假。
谢渊跟他保持距离,姿态随意地围绕他走了几步,突然伸腿横扫对手支撑身体重心的那条腿脚跟。
很轻盈,连碰撞声都没发出。
沈家第二个兄弟原地躺平,倒头就睡。
场外又是一阵大笑。
只有武举人和武秀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掌心全是冷汗。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普通人可能根本看不出那个“望川公子”出手的速度和精准度有多骇人。
因为那人有些孩子气的行为,让人看着像投机取巧获胜,真正的练家子一看就知道这其实是绝对的碾压。
两个被捉弄出局的沈家兄弟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傻,而是面对面,对手那个可怕的速度和临场判断力,真的反应不过来。
这真是要命了,沈老二家里到底请来的什么人?
当初直面武状元都没见识过这种压迫感,武举人已经想要退战以保“晚节”了。
躲在身后的沈双丞却急切地对他说:“赵举人,你待会儿上场可得放聪明点,别被那小子耍了!不要耗他体力了,把他往死里打就行,攻他下三路!”
第60章
武举人本就怕丢脸面, 坏了名声,想打退堂鼓,却苦于已经接下了这份请托。
没想到沈双丞此刻因为过于恐惧口不择言,居然对他下了这般龌龊的命令。
乘此时机, 武举人猛地转身, 横眉一立, 声音粗哑:“丞哥儿倒是不拿赵某当外人。”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赵某自幼习武,为的是行侠仗义, 靠这双拳头挣了功名,不是靠下三滥的手段骗来的!”
沈双丞一惊, 赶忙上前鞠躬赔不是, 说自己一时胆怯, 脑子糊涂了,恳求赵举人只当他狗叫了两声。
赵举人抄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袍, 往肩上一甩, 冲三爷家儿子抱了个拳:“赵某技不如人,今日已然体力不济, 就此作别,还请公子另寻高才。”
话落,头也不回, 气势汹汹地转身去场外找沈在山说理去了。
也多亏了沈双丞的下作,可算让武举人找到了临阵脱逃的正当理由,只是把个沈在山气得好险没晕过去。
抱拳送走了武举人, 沈在山隔着老远盯着沈双丞,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双丞压根不敢抬头, 浑身都麻。
他爹甚至还不知道他输给沈恋家二十五两白银。
一场春祭回了家,他得被老爹打断腿。
恐惧绝望一瞬间化为泼天的愤怒。
一转头,看向扒在栏杆上不断拍手叫好的沈恋,沈双丞走到他身边。
沈恋向来是个没心没肺记吃不记打的人,可方才马上的惊魂太可怕,他感知危险一样转头。
一看果然是沈双丞来到身边,沈恋瞪了他一眼:“你离我远一点。”
看着场上那个“望川公子”玩游戏似的将一个又一个堂兄弟撂倒在地,沈双丞没有动,故作冷静:“沈恋,我让我家的武举人回去了,这场掼跤,我想自己上,你有种自己上么?咱俩兄弟玩一把,我输给你,我再出十两,你输给我,此前的赌约作罢。”
沈恋好奇地侧头观察堂弟,又转身在人群中寻找。
“哦,那位赵举人真的不见了诶。”沈恋回过身警惕地接近堂弟:“明天春祭还有马球呢,你也不让他来帮忙吗?”
“叫别人帮忙有什么意思?”沈双丞一脸鄙夷看了眼场上杀疯了的韩望川,“也就是堂伯家里叫了武秀才,我爹要面子,才去请了武举人,我觉得没趣,自家射柳宴,每一场都让外人打,赢了算谁的?这轮我要自己上,废话不多说,你有种跟我打吗?”
“额……”沈恋仰头愉快地思考起来。
沈双丞急得嘴唇发干:“是男人就别磨叽。”
“好吧。”沈恋深吸一口气,宣布:“我可以上去跟你打。”
沈双丞两眼发光,满是期待!
“但是呢。”沈恋露出个狡黠笑容,眯起眼朗声道:“我朋友还没被打败,依照掼跤规则,你只要把他给撂倒,下一轮我就上去跟你打咯。加油啊老弟,你这么有男人味,打败我朋友肯定易如反掌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败他,你就能挑战我了!”
沈双丞气得脸都发青了。
沈恋继续落井下石:“我们毕竟兄弟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上了场呢,你得躲远点,我朋友下手没轻没重的,上回有个药房的人带了一堆人来我家找麻烦,我朋友随手打发了,我出门一看,地上全是血呀,好可怕哦。”
沈双丞越听越闹心,冷哼一声跑走了。
想打退堂鼓,又被场外父亲堵住去路,杀人的眼神逼退回来。
恐惧绝望逼得他不得不壮着胆子去观察那个韩望川的功夫路数。
几个已经被打下场的堂兄弟回来后也没受伤,顶多就是摔了一跤,屁股有点麻。
到了第六个上场的,是个刚抽条,尤其瘦削的小堂弟,上了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边跑还边回头观察敌情,没注意,就这么直直朝场边的柱子撞过去。
那个“望川公子”一路撩猫逗狗,追着他玩闹,见他快要撞上柱子还“喂!嘿!”地提醒了两声。
堂弟被吓得跑得更快,身后的韩望川陡然闪身呲溜到他身边,伸手举到他脑袋前方。
“砰”地一声闷响,堂弟膝盖先撞在柱子上,脑袋顺着惯性往前一撞,刚好被对手的掌心托住,就这么自伤一万,捂着膝盖下场了。
周围的堂兄弟都只觉得有趣,全都放松了警惕。
一片哄笑声中,沈双丞也觉得自己似乎安全了。
那个韩望川虽然骗他下注,但还是有些底线,没有真的打伤任何人,这场掼跤的体力消耗,看着甚至不及往年,没有真正的肢体接触和奋力扭打。
韩望川的比武手法虽然没有太大杀伤力,但羞辱性极强,紧接着就没人肯上场了,连武秀才都摆手苦笑着认输。
沈双丞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场,脚跟还没落稳,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按照他爹的要求,不能故意出圈或摔倒。
多少得让这个望川公子出口恶气,得受累挨几拳再躺倒在地,否则回家后他爹会打断他的腿。
司判一挥手,比赛开始。
沈双丞照例一抱拳,可刚才向所有对手抱拳的“望川公子”却没有对他回礼,只是笑了一下,眼神却危险。
上场前,沈双丞还在琢磨自己如何伺机而动,才能打得有来有回,不至于太丢人。
但当他放下双手的一瞬间,距离三步开外的那个男人突然倾身一蹬腿,刹那欺近。
即便近在眼前,也没听见响动。
此人动作异常轻盈,远距离看时只觉得很飘逸,尤其有堂兄弟们木头桩子一样的对比,让对战看起来十分滑稽。
此刻沈双丞身在其中,才意识到,此前堂兄弟并不是怯场吓傻,也不是反应慢。
是被这个“望川公子”骇人的速度,衬托得好像一动不动。
轮到沈双丞变成桩子。
他的眼睛还在与突袭者对视,左侧锁骨上窝已经被对方的指关节“咚”地一顶。
杀猪一样的惨叫从浑身每一个神经爆发出来。
沈双丞锁骨穴位的剧痛点一瞬间蔓延半个身子,左胳膊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导致他不停地做出甩手动作。
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流淌下来。
场外的人群神色好奇又迷茫,只有几个人看清刚才望川公子突然接近,似乎是点了一下沈双丞的肩膀。
这个玩闹般的举动,此前韩望川也对其他堂兄弟做过。
其他堂兄弟并没有疼痛感,以为沈双丞如此惨烈的嚎叫是被吓到了,不多时便哄笑起来。
沈双丞捂着左肩膀有苦说不出,他吼成这样,居然没有人来阻止眼前这个活阎王。
剧痛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模糊的视线刚刚恢复,就见对手再次活动手腕,右手握拳,中指的指关节故意突出一节。
“啊啊啊啊!”求生的本能让沈双丞大脑一片空白,他抽搐着一只胳膊,咧着嘴一边哭号一边逃跑。
每次要跑到场地边缘,就会被对手预判走位,挡住去路,往反方向逃跑。
在逃命的过程中,沈双丞的后背和小腿骨内缘陆续又被对手的指关节和脚尖戳了几下。
动作轻盈无声,场外的人甚至看不出他在遭受酷刑,就只听见沈双丞被追逐的过程中不断发出惨烈的嚎叫。
但因为此前这位“望川公子”的表现十分友善,被温水煮青蛙的围观人群完全没看出这场竞技有多残酷,反而被沈双丞过于夸张的表情和吼声逗得捧腹大笑。
谢渊只是不远不近跟在沈双丞身后,时不时突然击打沈双丞的穴位,确保他剧痛,但不失去行动力。
小太医正在场外给他鼓掌助威。
谢渊不喜欢在亲人朋友面前表现粗鲁,一开始就没打算打瘫沈双丞。
他想让沈双丞体验沈恋在马背上的恐惧与无助。
这场戏弄,持续到沈双丞被自己剧痛抽搐的右腿绊倒。
他一脑袋磕在地上,摔昏过去,众人才入场把人抬出去。
最后一场竞技,在沈双丞凄惨嚎叫的回荡中结束。
接连三场头筹。
谢渊带着沈恋,去跟堂兄弟以及沈双丞他爹挨个礼貌索要赢得的赌金。
沈双丞一共输了二十五两,沈在山听闻赌约的事,嘴唇都没血色了,他都没带这么多现银,只能向族长借用了射柳宴收的人情钱,老老实实付给“望川公子”。
堂兄弟一人二两。
跑出校场时,沈恋的表情是虔诚的。
怀里抱着近四斤重的白银是什么感觉?
就像喝了八百瓶红牛,完全不会累。
“跑什么?”小男宠在他身后问:“来之前不是说一人一半么?沈大人怎么跟怕被我抢走孩子似的?”
沈恋抱紧怀里白花花的四斤“孩子”,鬼鬼祟祟地回头观察周围:“你车在哪里?我们上车再说,这里不安全,我爹是个老好人,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让我还回去。”
小男宠笑起来,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尾随待命的暗卫立即通知车夫前来接驾。
上车的时候沈恋抱着银子不好动手,转头问小男宠:“典夏,能不能帮我提一下衣摆?”
小男宠一点都不善解人意:“不可以,但我可以帮你抱银子。”
没人能抢走沈恋的“孩子”!
“那不用了。”沈恋顽强地伸腿扫开自己的下摆,踏上马车,带着孩子们安全钻进车厢坐下来。
谢渊上车后一直在观察小太医抱着银子时的满足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甚至把身后窗幔拉开一些,让光照在沈恋脸上,好让小太医的满足神色更清晰。
小太医甚至不舍得把白银放在座椅上,一路上就沉醉万分的抱着它们。
仅仅是六十一两白银。
谢渊长这么大,第一次废这么大劲,挣这三瓜俩枣。
但小太医就像是梦想成真。
财迷穷到一定地步真的很容易满足。
一路上抱着得来不易的银子,沈恋询问小男宠,堂弟刚才为什么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抽搐着满地跑。
谢渊看出他心思都在银子上,也就随口敷衍,沈恋果然听什么信什么。
等到了王府,马车停下,沈恋才从幸福感中缓过神,抬头问对面坐着的小男宠:“按照赌约,这里面有二十八两白银应该算我的,但是比赛都是你打赢的,我分走这么多……合适吗?”
谢渊乐不可支,他知道小太医不擅长说场面话,但这么生硬的“客气一下”未免太刻意了。
他故意挑眉:“合适吗?这得问你,你应该分走二十八两吗?”
沈恋顿时满脸悲伤,低头看看怀里亲生的孩子,尝试讨价还价:“我有很努力帮你助威,可不可以分一点彩头呢?”
谢渊故意逗他:“嗯,那你觉得该分多少?”
沈恋一脸委屈地哼哼两声,因为车厢里空间小,他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要不我们下车再探讨吧!”
说完他就抱着白花花的孩子站起身,转身示意小男宠帮忙打开车门。
谢渊笑着上前弯身拉开车门,刚打开一条缝,又猛地关上。
伸手握住小太医腰腹,猛地捞回车厢里,不准小太医下车,祁王对车外的车夫吩咐:“去熙王府。”
沈恋在小男宠怀里仰起头,疑惑地看他:“我们不是到王府了吗?”
小男宠神色威严地垂眸注视他,沉声下令:“还没到,坐好。”
没到吗?
上车的时候,小男宠明明对车夫吩咐了“回府”,这辆马车速度很快的,估摸着应该到了呀。
如果没有到,为什么会停车呢?
沈恋茫然转头看向车窗外。
谢渊却眼疾手快先他一步一伸手,把车窗猛地拉上。
外面是祁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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