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忱躲在枝繁叶茂的树上, 透过树叶往外看。
天色渐渐黑了,但整条街却被灯火点亮了。成千上万盞花灯悬在屋檐下,树梢上, 为冰冷的夜色染上温暖的火光。
應忱悄悄移了一下位置,刚刚她的正前方挂了一盞花灯, 实在是有些晃眼了。
白日里是发生了大事, 但那些与普通民众无关,他们仍沉浸在新年来临的喜悦中。街上人山人海, 摩肩接踵,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又脆又甜的糖葫芦——”
“走一走瞧一瞧,猜灯谜送花灯喽!”
應忱却发现了在人群中戒严巡逻的卫兵,他们虽然穿着常服,但那犀利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她没管这些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人。
宴寒站在一座拱桥的桥头, 清冷出
尘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不时有人经过他身边,用惊艳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 他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他在等人。
應忱抠着树幹,心里想着沈青时什么时候来。
白日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但她没有等多久。
很快,应忱感知到了一道道气息藏进暗处, 甚至还有一个人也跳到了她所在的这棵树上。
那个人没料到树上已经有人了, 明顯被吓了一跳。
应忱笑呵呵地对他揮了揮手:“你好, 这里已经有人了。”
那人惊魂未定,满臉警惕:“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他是奉命保护皇太女的人, 眼下这人行迹可疑,躲在暗处鬼鬼祟祟,他很怀疑此人就是欲对皇太女殿下不轨的歹人!这样想着,他的手已经按上了武器,一旦应忱有什么异样的动作,他就会马上拿下她。
“你这话说的,我在这儿还能幹嘛?”应忱指了指面前的树枝,理所当然道,“我是来看花灯的啊!”
那人明显不信:“……看灯还需要躲在树上?”
应忱拍了拍树上挂的花灯:“这样才能看清细节。”
那人一阵无言,然后就听应忱怀疑地说:“你不会是我这个位置太优越了,所以想抢走吧?这可不行,凡事可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看她这样子,好像这棵树真是什么风水宝地似的。
那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跳下了树。
见他離去后,应忱也跳下了树,换了一个角落接着猫下去。
如她所料不错,刚刚那个人应该是暗中保护沈青时的,那不出意外,沈青时也该来了。
果然,在她刚升起这个念头时,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从街角而来,她步履款款,腰侧悬挂着金龙令牌随着她的腳步而动。
来了!应忱精神一震。
沈青时和宴寒二人很快就碰面了,正低声说些什么。
应忱猫着腰凑近了些,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忱忱呢?”
“她没跟你在一起嗎?”
“没有。”
“那她去哪儿了?”
两个人对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他们也不说话了,开始在人群里寻找应忱的身影。
应忱躲在树丛后面,头几乎要埋到地下去了。
好了,这才该轮到她出场了!
应忱在臉上抹了一把,容貌瞬间变了。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认没什么破绽后,深吸一口气,从树丛里钻出来。
凭空冒出一个大活人,周围好些人都明显被吓了一跳。应忱臉上挂着歉意的微笑,然后就迎面撞上了正在寻找她的宴寒。
“姑娘,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宴寒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
不会被认出来了吧?应忱心中一紧,强忍着抬手摸自己脸的冲动,面露灿烂的笑容:“您就是宴寒公子吧?”
宴寒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位想必就是沈青时小姐了吧?”她又看向问声而来的沈青时。
沈青时顿了顿,看着她的脸,明显欲言又止。
应忱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们:“这是应忱姑娘让我交给你们的。”
宴寒接过纸,沈青时皱眉念出了纸上的字:“花灯会游玩计划?”
为了撮合他们两个,应忱煞费苦心,呕心沥血研究出了这份游玩攻略。她就不信了,这一套下来,他们的感情不会升温?
宴寒逐字逐句地往下看,視线落到最后。
[祝你们玩得开心!——应忱留。]
好半晌,他才抬起头,嗓音清冷:“你……那她人呢?”
应忱背着手,微微福了福身:“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收钱办事嘛哈哈。既然东西送到了,那我就先離开了,两位再会!”
话音刚落,应忱就一溜烟在二人面前跑没影了。
二人沉默片刻,互相对視一眼。
沈青时率先开口,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现在呢?按这上面说的做?”
宴寒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也不知道他的好妹妹又给他準备了什么惊喜。
而此时此刻,应忱却并未走遠,她正不遠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宴寒和沈青时正对照着所谓的游玩计划,开始缓步往前走。
宴寒似乎已经记住了路线,把纸折好收了起来。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清冷淡然,一个端庄稳重,看上去十分养眼,只是中间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期间,二人只顾着埋头赶路,一句话都没说。
应忱:“……”
这不对啊!她要的是那种暧昧、怦然心动的氛围,而不是眼前客气得仿佛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氛围。
幸好她对现在的情况也早有準备!
应忱抄小路,快步越过二人。
等行至一个小攤前,她停下了腳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我要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个攤位上,赫然站着的是房漪和姚朔远。
房漪见是她,拍着胸脯道:“我们办事,你放心!”
应忱看着眼前各种各样的花灯,毫不掩饰地赞道:“干得好。”
姚朔远递给她一个包袱,说:“这些是帮派里的孩子们给你做的。”
“给我的?”应忱惊讶。
“是啊。”房漪笑呵呵地说,“他们听说大当家想要花灯,一个个都争先恐后抢着做,想着要做一个最好看的给你。”
应忱打开包袱,这些花灯大小不一,模样称不上好看,还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应忱的眼神却柔和了下去:“他们有心了,我很喜欢。”
“我会转达给他们的。”姚朔远说。
等这二人走后,应忱霸占了这个攤位,她又摸了把脸,成功变成了另一个人。
宴寒和沈青时应该快走到这儿了。
果然,没等多久,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应忱立刻进入状态,扯着嗓子喊道:“花灯花灯!好看漂亮的花灯!猜灯谜免费送花灯喽!”
宴寒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来。
应忱面上堆起一个标准的商贩市侩笑容:“这位公子,要不要来试试猜灯谜?给你家娘子赢一盞花灯回去?”
宴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娘子?”
应忱点头如捣蒜:“旁边这位漂亮的小姐不是你的娘子嗎?你们二位真是登对啊!”
“那还真不是。”沈青时听她说完,失笑地摇了摇头。
应忱看着眼前的这两人,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话语产生一丝一毫类似于害羞的情绪,两个人面上都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呵呵,那是我认错了……那两位要不要试试猜灯谜?免费送花灯哦!”
宴寒走到她摊位前,低头打量这些花灯:“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有些是我做的,有些是……我家人做的。”应忱笑容有些僵硬了,“公子问这些做什么?”
宴寒不答反问:“那些是你亲手做的?”
应忱只能无奈地点了几盞,她转向一旁的沈青时:“小姐觉得这些花灯如何?如果想要的话,让这位公子给你赢下来吧!”
沈青时觉得她的表情实在有趣得很,让她面上不自觉浮现出了笑意:“那就让我来看看吧。”
两人在摊位前看了几眼,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要这盏。”
两只手,同时指向了同一盏花灯,那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兔子花灯,去其他摊位上看一眼,一抓一大把。唯一特别的,可能就是应忱说这是她亲手做的。
沈青时唇角弯了弯:“宴公子也想要这盏花灯?”
宴寒颔首:“嗯。”
“这么说,宴公子是不肯相让了?”
宴寒不答。
沈青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遗憾,我也不打算让。”
说完,她的目光转向眼前目瞪口呆的应忱:“摊主,你出題吧。我与这位公子,谁先猜出灯谜,谁就能得到这盏花灯,你意下如何?”
“啊?”应忱一副完全在状况外的模样,现在这个发展,她怎么有点看不懂了?
宴寒微微颔首:“出題吧。”
应忱手忙脚乱地取出房漪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题,厚厚一沓,她随手抽出了一张。
“山中有洞,洞中有水,水中有月,月中有影,猜一字。”
“湖。”宴寒道。
“湖。”沈青时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
二人对视一眼,宴寒依旧面无表情,沈青时唇边笑意更深。
应忱:“……”不对劲啊!这事有一百万个不对劲!暧昧呢?火花呢?现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哦,火花是有,但是是好胜心之火。
她干巴巴地说:“两位都答对了,但这花灯只有一盏……”
她刚想说“要不换一盏吧”,沈青时却笑着打断她:“那就再来吧。”
宴寒也不置可否:“继续。”
应忱见状,只能面无表情地又抽出一张。
“山。”
“风筝。”
“枯木逢春。”
……
无论她抽到什么谜面,宴寒和沈青时总能同时答出,异口同声,分毫不差。
摊位前渐渐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每次二人同时说出答案,围观群众便发出一阵惊呼。
“又答出来了!”
“乖乖,这两人可真厉害啊!”
渐渐地,甚至开始有人打赌,这二人究竟谁才会是胜家。
应忱大呼不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最终,她以所有灯谜都被猜完为由,结束了这场闹剧。
人群中还有人不死心地说道:“你手里不是还有吗?”
应忱毫不客气地回道:“没有了,这是猜过的!”
宴寒和沈青时倒是都没意见,只是一直在盯着她看。
应忱有些泄力地把桌子上的大片花灯往他们面前一推,包括那盏兔子灯。
“你们赢了,这些都是你们的了。”
沈青时说:“可是我们还没分出胜负。”
“可是我没题了。”应忱趴在桌子上,虚弱道,“你们自己拿去分吧!”
等二人抱着花灯离开,应忱还在怀疑人生。
事情为什么完全没按她的剧本走!原本她想着,一人要,一人猜。得到花灯后,两人对视,甜蜜一笑,花灯的光晕在二人眼中流转……
在她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的时候,一双修长的手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接着是带笑的嗓音响起。
“老板,来一盏花灯。”
应忱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没有花灯了!”
“哦?这桌上不是还有吗?不卖了吗?”那只手又在她面前挥了挥。
“不卖了!”应忱被烦得不行,被迫抬起头,恰好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应忱愣了愣:“司玉?”
司玉蹲下身,和她平视:“嗯,是我。”
应忱又趴了回去,百无聊赖地绕了绕自己的头发:“你怎么在这里?”
司玉罕见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组织了一下措辞,不确定地说:“埋尸?”
应忱:“???”
埋什么?
第92章 河灯
看着應忱一脸大受震撼的表情, 司玉就知道她是误会了,所以他解释说:“不是我殺的。”
“那你埋什么尸?”
“是今天死的那些刺客。”司玉解释说,“因为他们身上有些蹊跷, 所以就交给我们处理了。”
應忱蹙眉:“神教那些半妖?”
“对。”司玉颔首,“还有另外那些非神教的人, 他们其实都是死人, 只是被人炼成了傀儡。”
原本應忱还奇怪,賀知州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一群人, 现在看来, 那些本来就不是人,是他用尸体制成的傀儡。至于来源也很好猜,以前他本来就会到处买尸体,给自己留下一批也不奇怪。
應忱忍不住咋舌, 这两个假秦书真是一个比一个阴,一个把活人变成半妖, 一个把尸体变成傀儡。
应忱又问:“賀知州就是那个黄泉宗叛逃的鬼修,那神器追回来了没有?”
“没有。”司玉从桌子上摸了一盏花灯打量着, 顺口回答,“被人跑了,还被他们殺了一个夏国使者。”
夏国使者?姚玉棠死了?应忱一愣,还是贺知州杀的,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不对, 姚玉棠说自己不会死……那这很可能是他们两个设的计!
这一通假死, 目的是什么呢?
司玉突地抬起手, 点了一下她皱成一团的眉心:“想什么呢?”
“没什么。”应忱拍开他的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应忱看了司玉半晌,突然湊近他耳邊, 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想,你说。”
司玉很给面子,但应忱却突然不想说了。她本来是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贺知州和姚玉棠的真实身份的,但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骑牛少女、花诀、贺知州、姚玉棠,她遇见的几个穿越者,除了司玉以外,其他人都可以说是站在她对立面的。
那他呢?
应忱看着对面司玉那张昳丽漂亮的脸,一时间竟有几分不确定。
花灯的光晕落在他的眉眼间,越发衬得他的容貌妖冶了。偏偏这妖喜欢穿白衣,一尘不染的雪白。此时他那雙深邃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应忱看,平添了几分深情的味道。
应忱与他对视半晌,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司玉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挑了挑眉:“秘密呢?怎么不说了?”
应忱趴在桌子上,撇了撇嘴:“突然不想说了,如果你还想知道,就拿你知道的秘密跟我换!”
“那就不说。”司玉轻笑了一下,丝毫不上她的当。
应忱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真的有秘密瞞着我?”
“没有。”司玉矢口否認,他拿起桌上的一盏锦鲤灯,“这灯不错。”
“灯?送你了……不,不对。”应忱下意识说道,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家伙在岔开话题!差点就被他绕进去了。
她認真地说道:“司玉,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瞞着我吗?”
司玉看着她的眼睛,说:“嗯,我不会伤害你。”
“啊?什么意思?”应忱眨了眨眼睛,她刚刚问的是这个吗?这句话的意思是,不会瞒着她让她伤心?
司玉别开眼:“对了,刚刚还没问你,你在这做什么呢?”
应忱指了指他手里拿着的花灯:“賣花灯啊,你看不出来吗?”说着说着,她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诶不对,我不是易容了吗?你怎么認出我来的?”
应忱有些不太确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我的易容术失效了?”
司玉看着她的脸,沉默片刻后,果断道:“你的易容术还是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那就是很棒了。应忱不疑有他:“那你怎么还能认出来?”
“……直觉。”
应忱明显不信,但她现在来不及深究。她算了一下时间,宴寒和沈青时应该快到下一个地方了。
应忱把攤位上剩余的几盏花灯全塞在他手里,挥了挥手:“都给你了,你接着去埋尸吧,我忙去了。”
措不及防被塞了一堆花灯,司玉倒也没有手忙脚乱,他看着应忱忙活着把攤位上的东西清空,然后从底下拖出来两个袋子,从其中一个袋子里取出一盏盏河灯放在攤位上。
司玉:“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应忱收好另一个袋子里的花灯,点了点桌面:“不賣花灯了,改卖河灯!”
她说着,推着摊位小车就要走。
司玉跟在她身后:“那我帮你一起。 ”
“嗯?不用了吧?你不是还要去埋尸吗?”应忱面露难色,带着司玉着实有点显眼了,再说了,她是要去找宴寒。万一看到司玉这个大反派,宴寒被刺激得恢复记忆了怎么办?
“已经埋完了。”司玉面不改色地掏出一块靈石拍在桌子上。
“嗯……”应忱欲言又止,“我不是这种人。”
“啪。”又一颗。
司玉歪了歪头:“不夠?”
他开始解腰间的储物袋。
眼看着周围的人都目光都被这发光的靈石吸引,应忱连忙攔住他的动作:“夠了够了!”
“嗯。”司玉恍若未闻,又给她塞了几块灵石。
应忱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已经好久没摸过灵石了……
爱不释手地摸几下灵石,应忱把灵石往怀里一揣,笑容满面拍了拍司玉的肩膀:“成交!我同意你来帮我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司玉願意花钱给她干活,但送上门来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走!”应忱招呼一声,推着摊位小车再次抄小路往前走。
两人腿脚都不慢,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座桥的桥头,桥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河。
许多百姓蹲在河邊,雙手合十许願,然后将准备好的河灯轻轻推入水中。此时的河面上已经漂满了河灯,恍若一条星河。
应忱将小车推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
司玉见状,挽起袖子帮她一起布置小摊。
“不错不错。”等摊位布置好,应忱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万事俱备,就等主角到场了!
等了一会儿,主角还未到场,河灯倒是先卖出去了几盏。
司玉在一旁看着她数钱,突然问道:“你在等大师兄?”
应忱狐疑地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司玉勾了勾唇角:“猜的。”
他们说话间,一双手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
应忱一抬头,眼前就是提着一手花灯的沈青时和宴寒。
比她想象得还要快啊!那就说明他们在街上没有认真玩!应忱很快做出了猜测,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二位是想买河灯吗?”
她刚刚换了一下易容,这两人应该不会认出她来才对。
果不其然,沈青时微笑着说:“是,河灯怎么卖?”
“不贵不贵。”应忱咧嘴一笑,眼珠一转,“你们二位可是夫妻?我这里做活动,夫妻免费赠送一盏花灯。”
她献宝似地取出一旁造型精美的并蒂芙蓉河灯。
“我们不是夫妻。”宴寒淡淡地说,目光却转向一旁抱臂站着的司玉,他白衣胜雪,容貌普通气质却不俗。他眸光一凝,“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
应忱心里顿时一咯噔,她都让司玉易容了,难不成宴寒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哈哈。”应忱勉强地笑了笑,“他啊……”是我请的小厮。
应忱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司玉却先一步抢过话头,他揽住应忱的胳膊,挑眉看着宴寒:“我们的关系,跟你没有关系吧。”
宴寒的目光落在应忱的胳膊上,沉默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司玉。
“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说的是抱歉,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抱歉的意味。
应忱扯了扯自己的胳膊,没扯动。
沈青时蹙眉看了司玉一眼,然后又展颜道:“我们虽然不是夫妻,但其他河灯也是能卖的吧?”
“当然可以!”应忱如蒙大赦,指着摊位上的河灯,“两位随便挑。”
闻言,宴寒也垂眸,开始看河灯。
很快,他们二人都从摊位上挑了一盏最普通的莲花河灯。
付完钱后,沈青时没急着离开,她对着应忱道:“摊主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放河灯?”
“我?”应忱连忙摆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怎么会是打扰?”沈青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胳膊从司玉手里抽出来,然后推着她往前走,“我们喜欢人多,人多热闹些,对吧?”
“嗯。”宴寒应了声,不动声色攔在司玉和应忱之间。
司玉挑了挑眉,没说话。
宴寒看了他一眼,说:“我认识你,白日里我们见过。”
司玉掀了掀眼皮:“所以呢?”
宴寒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司玉没说话,抬步越过他。
“或许吧。”
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传来,宴寒垂眸,掩下了眼中的沉思。
应忱被沈青时半推半拉拽到河边,看着河水发愣。
沈青时湊在她身边说:“不想放河灯?”
应忱回神,连忙摇头:“没有不想。”
她拿着一个河灯就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放进水里,放完之后她就准备退场,把这里留给沈青时和宴寒。
沈青时却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有些无奈地说:“先许愿。”
应忱“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没过多久,她就睁开了眼睛,将河灯推进了水里,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漂远,汇进那条光河里。
自它之后,又有三盏河灯汇入了河流——是沈青时和宴寒的,就连司玉也凑热闹放了一盏。
“昂——”
一声清越的龙吟声自耳畔响起,应忱下意识抬起头,一条巨大金龙的虚影盘踞在夜空之上。它那金色的竖瞳里,柔和地映着万家灯火。
第93章 告别
金龙在夜空里慵懒地翻了个身, 随即体型渐渐缩小,向應忱这邊飞来。
小金龙在應忱周围转了一圈,其他人显然都没看到它, 注意力都在河燈上。應忱满臉惊异,朝它传音道:“你不是應该在圣塔里嗎?怎么会在这里?”
“吾……”小金龙清了清嗓子, “咳, 我乃分身。”
它的爪子点了点沈青时腰间的金龙令牌,不知何时, 上面的金龙消失不见了。
话说间, 金龙突然凑近应忱的臉上,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你的臉……”
“哦,这个啊。”应忱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是它没认出自己, 解释道,“我现在这張脸是易容的, 我在圣塔里和你见过的,你还記得嗎?”
“自然。”小金龙昂起脑袋, 如此粗糙的易容术,它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光如此,拥有它几分力量的令牌之主也能轻易看出来。应忱此话,简直是对它力量的侮辱, 它虽虚弱, 但还没虚弱到这个地步。
小金龙晃了晃尾巴, 突然飞到应忱的手上,对着她的手指咬了一口。
应忱吃痛地“嘶”了一声:“你咬我干嘛?”
“赐福。”小金龙说,“你明日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应忱一愣, 这金龙讲话怎么一股江湖骗子味儿?但它与龙脉有关,说不定还真有点灵呢。不过,明天她要回修真界,难不成是飞舟失事?
应忱心里咯噔一下,想抓着小金龙问明白,这金龙却飘飘然地飞回了令牌里。
她伸出去的手就这么抓了个空。
沈青时剛好回头,见到她悬在半空的爪子,讶异道:“怎么了?”
应忱面不改色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剛剛看到这里有只虫子,就想着幫你拍拍。”
沈青时不疑有他,弯了弯唇角:“謝謝。”
“小事。”应忱尴尬地撓了撓头,岔开话题,“话说,姑娘刚刚許了什么愿望?”
“秘密。”沈青时摇了摇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应忱伸手拨了拨水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拽过一旁的司玉,笑呵呵地说道:“既然河燈已经放完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
在应忱准备脚底抹油开溜时,沈青时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等等。”
应忱浑身一激灵,僵硬地转过身:“怎么了?”
沈青时站在河邊,河面上的灯火映在她的眼底,揉碎在温柔的笑意里,她轻声说:“謝謝你,我今晚很开心。”
原本,她看见那張熟悉的脸在她面前又死了一次,心头不自觉蒙上了一层阴云。但现在,看着应忱闹了这么一晚上,她心底那层阴云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些許。
应忱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挠了挠头,她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宴寒也微微颔首:“我也是。”
应忱讪讪笑道:“哈哈,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说完后,她拽着司玉赶紧跑了。
宴寒和沈青时站在原地,二人对视一眼。
沈青时率先开口:“你认出她来了?”
宴寒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别开眼,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问对方是怎么认出来的……
司玉任由应忱拉着跑了一路,等停下后忍不住说:“你怎么和做贼似的?”
“你懂什么?”应忱瞪了他一眼。
她让司玉幫忙把自己小摊上的东西收拾好,推着车离开了这里。
走到半路,应忱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和司玉提过自己明天要走了的事情,于是就顺嘴提了一句:“对了,忘記告訴你,我明天就要走了。”
“明天?”司玉皱眉,“你打算怎么回去?”
应忱跟他解释了一下憶玲珑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司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说:“过几日我也该回去了,你要不和我一起?”
应忱惊讶:“不是还没把神器拿到手嗎?你怎么就要回去了?”
“暂时先回去一趟。”司玉没过多解释,只是说,“你呢?”
应忱认真思考了良久,最终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跟他回去就意味着要过明面,她和宴寒现在的情况还是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的。
虽然她有些担心刚刚小金龙说的血光之灾,但眼下看来,憶玲珑来的飞舟是她返回修真界的最好途径。
“我先走了。”应忱冲他挥了挥手,“司玉,修真界再见。”
“……好。”司玉垂眸,默了默。
与他告别后,应忱推着小车去了北区。与往常不同,可能因为是新元节,这里的夜晚也添了几分暖意。
听着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孩童嬉戏声,应忱推着车进入帮派,然后将它交到姚朔远手里。
做完这一切后,应忱对他说:“我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是。”姚朔远以为她是在说这些剩下的河灯,没多想就应了声。
应忱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姐姐是不是叫姚玉棠?”
姚朔远一愣:“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皇太女殿下的生母就是叫这个名字。”
没等他再开口,应忱背过身,挥了挥手:“我走了。”
她没有特意告别,也没有叮嘱什么,把“全员恶人”交给房漪他们,应忱还是比较放心的。相信没有她,他们能做得很好。
然后呢?应忱今晚还有一个地方要去,她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镇北侯府。
好歹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应忱不至于迷路。
“劳烦通报一声,我想找一下陆二公子。”
镇北侯府的守卫还对她有印象,闻言恭敬道:“应姑娘稍等,我这儿去通报。”
应忱站在侯府门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应忱!”
人还未至,声先至。
应忱抬头,就见陆昭野从府邸里冲出来,他的脚步有些凌乱,眼睛却亮晶晶的:“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怎么,不欢迎吗?”应忱故意说。
“当然欢迎。”陆昭野笑了笑,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请进。”
“进去就不必了。”应忱摆了摆手,“我就是路过,顺便给你个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陆昭野眼睛一亮,“难不成是给我的礼物?”
应忱可疑地沉默了几秒:“……哦,那倒不是。”
她从腰间取下一把剑,问道:“你还记得秦鸢吗?”
陆昭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那个挺有天赋的小姑娘?”
“是的,她之后会来京城,我想等你见到她后,把这个交给她。”应忱把剑递了出去。
陆昭野没有第一时间接剑,他抱臂问道:“既然她会来京城,那你为什么不亲自把剑交给她?”
还真不好忽悠。应忱暗自感慨,她可是打算不惹人怀疑地不告而别,总不能说自己明天就要走了吧?
应忱说:“我有事要出一趟远门,她来的时候,我可能不在。”
陆昭野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出远门?去哪儿?我怎么没听宴兄说起过?”
“呃……我还没来得及告訴他。”
陆昭野心中一动:“那这么说来,我是你第一个告诉的人?”
“当然是啦!”应忱双手合十,“那你愿不愿意帮你的好朋友这么一点小忙呢?”
看着应忱祈求的目光,陆昭野心一软,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好吧,交给我了。”
“我就知道我们是好朋友!”应忱不由分说地把剑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忱笑嘻嘻地后退两步,冲他挥了挥手:“行了,那我走了啊!”
“哎,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陆昭野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跑。
应忱目光游移:“这个嘛,就有点说不准了。”
听见这个回答,陆昭野的心一跳,他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不打算回来了吧?”
“怎么会呢?”应忱艰难地抽出自己的胳膊,矢口否认,“我就是出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陆昭野盯着她,满脸写着“不信”。
应忱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干笑两声:“真的,我骗你干嘛?”
她退后两步,没等陆昭野再攥住她,便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我会回来的,再见啦!”
陆昭野伸出去的手就这样抓了个空,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夜风。
树叶沙沙作响。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视野里,张了张嘴,想喊住她,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者说,他有太多话想说了,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很想说,我还没教你骑马,也还没带你见过贞国的风景……
怀里抱着的剑硌得人胸口发疼,天上的仙女要回到她的世界去了吗?。
夜色已经很深了,街上空荡荡的,只余应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回到小院里,宴寒自己已经歇下了,但给应忱留了一盏昏黄的灯。
应忱就着灯光回到自己的屋里。
屋内,一个银白长发的男人坐在她的床上,一听到开门声,那双猩红的瞳孔就对准了应忱。
应忱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样?还不舒服吗?”
谢幽蹭了蹭她的手,摇了摇头。
应忱刚松一口气,就见谢幽直勾勾地盯着她:“主人,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了,他真的要来了。”
应忱来不及纠正他的称呼,问出了那个让她疑惑许久的问题:“他是谁?谁来了?”
谢幽晃了晃尾巴:“是本体。”
“本体?”应忱没反应过来。等她看到谢幽再次点了点头,才恍然惊觉,谢幽的本体……不就是完全体的妖王吗??
应忱倒吸一口凉气:“他要来这里??不对……你恢复记忆了? ?”
谢幽垂眸,不说话。
应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脏却砰砰直跳:“……你说他要来这里,那他现在到哪里了?”
“快到这里了。”谢幽点了点外面。
应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坏了,她好像知道小金龙说的血光之灾是什么了。
第94章 逃跑
或许是白日里见过那个感覺熟悉的白衣少年的缘故, 宴寒这天夜里久违地做了梦。
在梦里,那个白衣少年的面容逐渐清晰,只不过是比他见过的模样要更小一些。
宴寒第一眼见到他时, 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眼神,疏離而狠戾, 好像不信任这里的所有人。
作为大师兄, 宴寒有照顾师弟师妹的义务,二师弟和三师妹已经不需要他照顾了, 他就对这个新来的四师弟上了几分心。
但四师弟这个刺头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 包括他这位大师兄。宴寒本也不是热络的性子,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没有什么接触了。
后来的某一天,宴寒惊讶地发现四师弟变了。他收敛了周身的刺, 脸上也带上了笑意,虽然他说话还是不太好听。
是哪一天?
宴寒看见自己站在大殿里, 身侧站着的是冷漠的四师弟。
这是师尊新收的五徒弟的拜师典礼。
宴寒听说过这位五师妹,据说她是洞玄宗近些年来在劍道上最有天赋的弟子。
钟声响起,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
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宴寒眯起眼睛,看向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
那是个年輕的女孩,她穿着崭新的弟子服,乌黑的头发简单束起, 姿态挺拔气质内敛, 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劍。
阳光在她身后, 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弟子應忱,拜见师尊。”
她清脆的嗓音在大殿里輕輕回响。
‘應忱……’
宴寒默念着这个名字,覺得这个名字和她很配, 在劍之一道上,應该有一颗赤忱的心。
她一步一步走着,路过宴寒时,他的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梅花香。
梅花?
梅花……
宴寒的意识从梦中抽離,睁开眼睛后,那道在梦中见过的身影正站在他的床邊,神情担忧地看着他。
梦境与现实的交界被打破,宴寒恍惚了一瞬,下一刻清醒过来,嗓音暗哑地开口:“怎么了?”
“吵醒你了?我看你好像做噩梦了,就给你摘了一支梅花。”應忱手里拿着一支梅花,輕轻放在他的床邊,“安神。”
她轻笑着说:“你说过的,梅花安神。”
“……謝謝。”
“谢什么,我们不是兄妹嗎?”应忱理所当然地说道。
兄妹……宴寒轻轻咀嚼着这个词,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到底哪个是梦呢?
耳边响起了脚步声,那是应忱以为他又睡着了,自覺退出了屋子。
她的脚步声有些急,但关门声依旧轻柔。
下一瞬,院子里一道衝天的剑气亮起,宴寒霍地睁开眼睛。
他来不及穿衣服,几乎是瞬移到院子里。
没有人。
院子里空无一人。
冰冷的夜风吹动他单薄的中衣,宴寒面色沉凝,转身推开了应忱的房门。
房间内的所有东西都在,唯独这里的主人不在。她似乎是匆匆离开的,什么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只有那只不知是死是活的狐狸被她带走了。
她去哪儿了?
宴寒站在原地愣神许久,回屋将应忱给的那支梅花攥在手里,那支梅花上似乎还残存着她的气息……他神情恍惚,没注意到梅花里封存的金线,顺着他的指尖回到他的体内。
金线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宴寒并未察覺到有异样。
金线没入体内的那一刻,宴寒的身体猛然僵住,他只觉得脑袋忽然剧烈疼痛起来,他有些痛苦地捂住头蹲下,却依旧紧紧地攥着梅花。
无数破碎的記忆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大师兄!”
随着一声轻唤,宴寒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是宴寒,是洞玄宗大师兄,才不是什么妖怪。
宴寒缓缓站起身,神情复杂地看着手里的梅花。
他想,自己好像被五师妹骗了。
“应忱……”宴寒喃喃着这个名字,突然很想把她抓住问清楚,她明明什么都記得,为什么还要说他们是兄妹,他是真的信了……
宴寒依旧能感觉到那道剑气留下的气息,其剑主太过慌不择路,连气息都来不及遮掩分毫。
没有多想,宴寒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那道气息而去。
但是他没飞多远,霸道而狠戾的妖气就犹如狂风席卷过境,蛮横地呼啸而过,夜色里的苍穹似乎在那一瞬都被染成了血色。
宴寒突然听见了一声龙吟。
他抬起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金龙虚影盘踞在京城上空。
龙吟声震耳欲聋,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将那霸道的妖气生生逼退了几分。
那道衝天妖气与金龙对峙片刻,一只九尾白狐的虚影浮现在夜空中,他冰冷的竖瞳扫视着整个京城。
不见了。
他的目标不见了。
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如臨大敌的金龙,丝毫不将它放在眼里,九尾狐裹挟着妖气就朝着另一个方向掠去。
九尾狐……再加上这骇然的压迫感,恢复记忆的宴寒马上就想起来了,这是妖王!
比起细想妖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宴寒更在意另一件事——他是朝着应忱气息消失的方向离开的!
妖王要对他不利?虽然只是猜测,但宴寒不敢赌这个可能性,他几乎是想马上追上去看看,但是周围已经有一些潜藏的修士将他围住了。
剛剛的动静不止他一个人发现了,巡天司几乎在感受到妖气的一瞬间就行动了起来。
有些难办了……宴寒眼神一暗。
“宴公子?”
不远处,面带病容的陆昭臨见到他,脸上是明晃晃的惊讶。
宴寒微微拱手,态度礼貌但疏离:“陆大公子。”
不靠外物而浮空,修为最低也是化神期,这是陆昭臨下意识做出的判断。
此前他也曾见过宴寒几面,知道他是应忱的哥哥。陆昭臨此前也曾猜测过这对兄妹的身份不一般,但他没想到,宴寒竟是一名化神期的修士。
“前辈?我这样叫你可以嗎?”陆昭临轻咳一声,那双琉璃眸意味深长地盯着他,“可否跟我们解释一下?”
他是询问的语气,态度也不错。因为他知道,若是宴寒不愿意解释,或者对他们有恶意,他们这儿的一票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看陆昭临的眼神,宴寒知道他可能是误会了,以为剛剛的妖王是冲他来的。但宴寒没有更多的解释,斟酌着语气道:“我与我妹妹……师妹均是洞玄宗的弟子,因为掉入了时空裂缝,误入凡人地界。先前未表明身份,并非是我们故意,只是我们因伤势过重而失忆,忘记了自己修士的身份。”
“洞玄宗?”陆昭临看向一旁的司玉,他们这儿刚好有洞玄宗的人。
司玉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说的不错,我可以证明,他是洞玄宗的弟子。”
陆昭临微微颔首,这算是解决了他对于他们身份的疑惑,但还有许多事情无法解释。比如说,在宴寒的说辞里,他与应忱二人都失忆了,但据他所知,失忆的只有宴寒一人而已……
陆昭临看向宴寒:“刚刚在京城外的妖,前辈可有头绪?”
“那等修为的九尾狐,这天下应该只有一只。”
妖王,谢幽。
陆昭临暗道一声果然,这与他的猜测一致。
只是,妖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除了那样东西,这个偏远贫瘠的凡人界应该不会吸引那等人物才对。但看妖王刚刚毫不留恋离开的态度,他对执龙尺一点都不感兴趣。
“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宴寒担心应忱的状态,话音刚落,他就从陆昭临眼前消失了。
陆昭临心知自己拦不下他,也就没有动作。
“我追上去看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旁的司玉撂下这么一句话,就瞬间消失无踪。
陆昭临拦都来不及拦。
“咳咳咳……”陆昭临觉得自己的病又重了几分。
喻见欢与周围人对视一眼,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我们追吗?”
陆昭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不用。”
“通报上宗吧。”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事情了。
喻见欢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还想见见这等传说中的人物。”
陆昭临蹙眉:“什么传说?”
“你不知道吗?哦,你一直在凡人界,是不知道才对。”喻见欢顺嘴解释了一下,洞玄宗两个弟子失踪,他们宗门的人为了找到他们,把他们俩的照片传得满世界都是。
慧觉和尚转着佛珠,恍然:“原来是他们。”
若是宋音在这儿,她肯定会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并刨根问底的。但她因为白日里伤势过重,忙着修复魂体去了而遗憾缺席。
而陆昭临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他默默听后,问道:“这么说来,宴公子和应姑娘,与司玉应该是同门师兄妹?”
喻见欢回忆了一下她听到的传闻:“应该是吧?”
宴寒倒还好说,但司玉此前可是接触过应忱,若是他们是同门,那司玉为何会认不出来应忱?这很不对劲。
陆昭临陷入了沉思……
而此时此刻,应忱正忙着做什么呢?
当然是忙着逃命!
凡人界没有御剑飞行限速,应忱几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劲在飞。
应忱只恨自己还不会缩地成寸,法诀一掐就能到达目的地。
夜风在她耳边呼啸,应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是的,他又变为狐狸形态了。
“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要是早点知道,她就能早点跑了。
面对应忱的控诉,小狐狸十分委屈地叫了两声。
应忱听懂了它的意思,它是在说,它白日里已经提醒过她了。
应忱:“……”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只是她那时候觉得那是小狐狸烧糊涂的胡言乱语,哪能想到是妖王来追殺他们了,还来得这么快。
说是追殺也不对,他应该是来收回这个不听话的分身的。至于应忱,若是等他收回分身,得到了小狐狸这段时间的记忆……
应忱打了个寒颤,她绝对会被杀的!
在生命的威胁下,应忱头一次飞得这么快。
妖王要是晚一些来就好了,那时她已经坐着忆玲珑的飞舟桃之夭夭了。偏偏就卡在这个节点上,应忱在心里翻来覆去将妖王骂了个遍。
忆玲珑这条路是行不通了,要想逃命,还得另辟蹊径。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钱管事曾经说过北疆有一座废弃的传送陣!
应忱先前为了保险起见,向钱管事问了这座传送陣的位置,没想到现在还真用上了。
现在她的打算就是,趁着妖王还没追上来,坐着传送阵桃之夭夭,然后再把传送阵毁掉,这样妖王就找不到她了!
理想很美好,但现实……钱管事说那座传送阵十分不稳定,想到这,应忱总觉得有些不安。
她只能安慰自己:人这一辈子,遇上一次时空裂缝就够倒霉了,难不成还能倒霉到遇见第二次吗?哈哈……——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滑跪……
第95章 传送
北疆。
这里放眼望去, 一片苍茫的雪白。
无穷无尽的大雪如柳絮般自厚重的云层飘落,夹杂着冰碴子的寒風刮得人脸颊生疼。现在應该已经天亮了,这里却没有太阳升起, 天空依旧阴沉。
北疆常年大雪,因为这样严酷的天气, 这里罕有人迹。
應忱眯起眼睛, 努力辨别方向。
那座传送阵應该就在这片雪山里,只是因为大雪的掩埋, 传送阵或許会很难找。
應忱絲毫不敢耽搁时间, 立刻御劍在这片地方搜寻起来,虽然妖王被她甩开了一些距离,但应忱知道,以妖王的修为, 追上她是迟早的事。
她必须得在那之前找到传送阵才行。
应忱心慌得很,总觉得下一秒妖王的攻击就要甩在她脸上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应忱很快就注意到了前方不远处有几根残缺的石柱,大部分被暴雪掩埋, 只露出顶端的一截。
应忱眼睛一亮,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但妖王来的更快。
应忱突然听见一声尖啸。
風雪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暴虐的妖气带着威压朝着应忱压来!应忱一时抵挡不住,被威压砸得稳不住身形,连人带劍一起摔到了雪地里。
“咳咳咳……”
应忱挣扎地从厚厚的雪堆里露出脑袋, 抬头看去。
那道九尾狐虚影渐渐消散, 露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及地的银白色长发, 猩红的血色瞳孔,雌雄莫辨的容颜。
同样一张脸,在分身小狐狸身上, 应忱只看到了他的美貌和懵懂无害。但眼前的妖王本体,那种压迫感却让应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那双猩红的双眼看向她时,眼里没有一絲温度。
这才是真正的妖王,活了上万年、杀遍妖域称尊的存在,不是那个失忆了缩在她怀里撒娇的小狐狸。
小狐狸从一旁的雪里跳出来,甩干净身上的雪后,跑到应忱身前,对着妖王龇牙。
妖王谢幽低头看着它,皱着眉評价道:“真是蠢透了。”
蠢到他不想承認这是自己的分身。
小狐狸低吼一声,身躯骤然膨胀,转眼间就从一只娇小可爱的小狐狸变为一头威風凛凛的巨兽。
它对着谢幽发出一声威胁的咆哮。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妖王嗤笑道,看上去不屑极了。
但应忱觉得他可能还是有点在意的,因为他偷偷地上升了一点高度,从只能仰视小狐狸的高度,升到了能俯视他的角度。
妖王絲毫不清楚应忱在心里偷偷嘀咕他,应忱的修为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弱了,他根本就没将应忱放在眼里。
他一抬手,无尽的血色火焰自虚空中涌现。
雪色的天地焚烧成了血色。
小狐狸不甘示弱,身上也燃起狐火,与其抗衡。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会的招式自然也一样。
趁着他们两只狐狸对峙的功夫,应忱趕紧从雪里爬起来。她要趕快了,小狐狸毕竟只是分身,在妖王本体面前应该撑不了太久。
应忱擦着额头上的汗,向传送阵方向跑去,这些火焰的温度实在是太高了。不过周围的雪也因此融化,露出了被埋在雪里的传送阵,免去了应忱清理雪的过程。
妖王谢幽淡淡地朝她这个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蝼蚁而已,等他收拾了眼前这个不听话的分身后再去收拾她。
与他的云淡风輕不同,小狐狸咬着牙,死死抵抗。
妖王冷冷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跟在一个废物人类身边当宠物?还结了同生契?”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他抬手,无形的手掀飛巨狐,让它砸到不远处的雪山上,撞倒了一片山峦,碎石和积雪簌簌落在它身上,将其掩埋。
妖王一个闪身,出现在狐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你真的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雪融化成的水打湿了狐狸的毛发,往日里蓬松雪白的毛发一缕一缕贴在身上,让它看上去狼狈极了。
再起身时,狐狸已经变为了人形,那张与妖王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他抬起手抹去唇角的血迹,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本体:“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忘记的人是
你。”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和我作对了。”妖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当初就不该留你。”
但没关系,现在也不迟。
话音落,一股更加强大的妖力朝着谢幽当头罩下!
应忱余光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情況,大呼不妙。照这个情況下去,小狐狸绝对撑不了多久啊。
得加快速度了!
应忱摸出灵石,将它们一块一块按进阵眼里。
只是这个传送阵真的是年久失修了,这么多灵石砸下去,传送阵连个响都没有。
很快,储物袋里放着的灵石都被她丢完了,传送阵依旧没有一点反应。
应忱猜测这应该是传送阵本身的问题,但猜测归猜测,她不知道怎么下手才能修好这个法阵。
“你倒是给我点反应啊!”
她发誓,如果能回去,她一定要辅修阵法!
应忱急得忍不住踹了两脚阵法。
传送阵突然震动起来。
应忱的脚下爆发出了剧烈的光芒,她眨了眨眼睛,原来东西坏了打两下这个原理在法阵上也同样适用?
来不及想太多,应忱赶紧冲小狐狸喊道:“快过来!”
浑身滴血的小狐狸听到呼唤,没有片刻犹豫,猛地朝应忱的方向奔去。
“想跑?”妖王眸色一冷,“跑得掉吗?”
他抬手一抓,无数锁链铺天盖地朝应忱和小狐狸涌去。
不能被锁链抓住!
应忱当即掐诀,四柄劍应召而出,浮现在她的周围,密不透风的剑光护住周身。
她握住折枝剑,反手一揮。
一剑清光,寒芒泄出。
正对面的锁链应声而断。
那道寒芒映入妖王的眼中,他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堪称惊讶的表情,甚至连攻势都緩了片刻。
趁此机会,已经缩小的小狐狸扑进了应忱的怀里。
妖王瞬移到他们身前,死死地盯着应忱手里的折枝剑:“这把剑,你从哪里来的?”
应忱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因为传送阵启动了。
恐怖的空间波动将妖王隔开,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来,这座传送阵极其不稳定。
连能不能到目的地都未知。
刺目的光芒笼罩着一人一狐,剧烈的颤动过后,他们消失在了原地。
妖王眉头一皱,他在犹豫要不要走这个传送阵追上去。
在他决定之前,危机的预感自心中涌现,妖王下意识后撤了几步。
锋芒自他身侧划过,斩落一缕银白色的发丝。
那是一把折扇。
扇骨如玉,扇面上绘着精美的山河图,瞧上去风雅至极。
刚巧,妖王認识这把折扇。
折扇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在一只手中,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上戴了許多戒指。
妖王谢幽转过头,看向来人。
风雪中,一座巨大奢华的飛舟正緩缓驶来,舟身镶嵌着的符文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熠熠生辉。
而在飞舟最前方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身形修长的青年,雪衣乌发,脸上扣着一个精致的麒麟面具。方才掷出去的那把折扇,此刻正被他捏在指间把玩。
妖王冷冷道出了他的名字:“楚无恙。”
楚无恙丝毫不讶异妖王能叫出他的名字,他輕笑着说:“这里是我人族地界,妖王陛下出现在这里怕是不太好吧?”
“与你何干?”妖王语气淬冰,“你一个神教余孽,也能代表人族?”
“自然能。”楚无恙捏着折扇輕敲掌心,“不过妖王陛下若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去请鏡离剑尊評判评判。”
妖王眯起眸子,语气不善:“你在威胁我?”
楚无恙低头:“不敢。”
妖王冷哼一声,妖力骤然爆发。
面对这般恐怖的气息,楚无恙却纹丝不动。他打开折扇,轻轻揮了挥,那有如实质的妖力就这样被他挥散,只留下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衣角。
楚无恙的修为与他差不多,妖王并非打不过他,只是打起来的动静太大,难免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不划算。
在见到来人是楚无恙时,他就已经打消了继续留在这里的想法。
“许久不见,妖王陛下的脾气更差了些呢。”楚无恙笑眯眯地说。
“我和你不熟。”妖王臭着脸,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楚无恙失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一旁雪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他已经走了,你们出来吧。”。
“呕……”
应忱抱着小狐狸从传送阵的光芒中跌出,俯身就是一阵干呕,就连小狐狸的状态都没比她好多少。
在修真界时,她不是没坐过传送阵,完好无损的稳定传送阵在传送过程中引发的不适感是很轻微的才对。但现在这是不稳定的传送阵……
这感觉真是永生难忘,应忱甚至对传送阵都留下了心理阴影。
不过好在,她没有倒霉地遇到时空裂缝,成功到达了目的地。
缓了许久后,应忱起身,赶快转身去把这里的传送阵破坏掉,以保证妖王不会用传送阵追上他们。
做完这些后,她还有些不放心。
想到浮生鏡的冷却时限好像已经结束了,应忱没有犹豫,取出了镜子,开始查看妖王那边的情况。
随即镜面中就浮现了妖王谢幽和楚无恙的身影。
“楚无恙?”应忱惊讶地出声,他怎么也跑到凡人界来了?
忆玲珑来的人竟然是他!
她继续看下去,镜子只有画面没有声音,所以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巴一开一合。
应忱沉思,楚无恙和妖王……看上去好像很熟?她努力辨认着他们的口型,深感自己应该再去进修一下唇语。
最后看见妖王消失后,应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画面结束,应忱疲惫地收起浮生镜。
她这才有空查看自己被传送阵送到了什么地方。
但是一抬眼,她就愣住了。
“这里是哪里啊??”
第96章 古战场
楚无恙话音落下后, 过了好几息,藏着的两人才缓缓显露出身影。
一人手握寒梅,清冷出尘, 一人手持长刀,白衣胜雪。
正是宴寒和司玉。
他们赶到这时, 刚巧撞见楚无恙和妖王对峙。没看到想找的應忱, 他们也就没急着出去。
此时被楚无恙戳破,二人也依旧不慌不忙, 宴寒拱了拱手, 率先开口:“前辈好。”
楚无恙的目光扫过宴寒,在司玉身上頓了頓。但很快,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语气带笑:“不知二位小友是出自哪个宗门?”
“晚辈宴寒, 出自洞玄宗。”答完后,宴寒嗓音里带着些许急切地问道, “不知前辈可曾在这里见过我的师妹?”
“见过。”楚无恙的折扇点了点前方,“她用那座传送阵离开了。”
“多谢。”
宴寒一拱手, 便抬步朝传送阵方向走去。
司玉走上前,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打量了一下那座传送阵。只一眼,他就说:“这座传送阵已经坏了。”
宴寒看着,与他得出相同的结论。
應忱原先还担心妖王会通过这个传送阵追上她, 现在看来, 这个担心实属多余。这个传送阵的阵纹已经殘缺不全, 應忱先前能启动它完全是撞大运了。
现在,在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这个传送阵理所当然地报废了。
但这也不是说它不能用了, 它的空间核心倒是完好无损,只是用它的后果难以估量。要么是在空间乱流中被撕成碎片,要么侥幸穿过空间乱流,然后被随机扔向这片大陆的某个地方。
連肉身强横的妖王在使用这座传送阵之前都要再三考虑,就更别提宴寒和司玉了。
宴寒的眸色暗了暗,他担心應忱会在传送过程中遇到危险。他很想现在就追上看看,但他的理智拦住了他。
司玉看了一会儿,突然抬眸看向站在飞舟上把玩着折扇的楚无恙:“楚公子,可否告诉我们传送阵的另一端,通向哪里?”
楚无恙的手顿了顿:“你认识我?”
“忆玲瓏的东家楚公子,自然认识。”司玉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楚无恙似笑非笑:“既然如此,那我的规矩,你应该也知道。”
司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
宴寒此前却没怎么接触过忆玲瓏,他困惑地皱眉问司玉:“这是什么意思?”
司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要钱。”
忆玲珑只要给足价钱,不论什么都能买,包括消息。
宴寒沉默了几秒,他实在没想到这位原先在妖王面前丝毫不落下风
的前辈高人一开口会这么……接地气。他原先以为这个层次的前辈,都是像他师尊那样的人。
但在忆玲珑,没有所谓的前辈和晚辈,只有商人和顾客。
楚无恙收起折扇,微微一笑:“二位請上座。”
司玉抛给他一个储物袋:“不用了,就在这说吧。”
“那請恕我招待不周了。”楚无恙遗憾道,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储物袋内部,对里面的灵石数量十分满意,連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些许。
“那座传送阵,連通的是古戰場。”
宴寒蹙眉:“修真界的古戰場?”
“不全是。”楚无恙手指轻晃,“这座传送阵是万年前人、妖两族交戰时建的,所以它通往的地方,是人界和妖域的交界处。但那里对应的传送阵不止一座,有些靠近修真界,有些靠近妖域。”
“也就是说,你们那位师妹若是运气差些,怕是就直接掉入妖域内了。”。
应忱覺得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差。
她一抬头,就感覺到了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寸草不生的土地,到处都是各种形状的刻痕。一些殘破的兵器插在地上,锈迹斑斑。
呼啸而过的戾风吹得衣袍猎猎作響,卷过地面上凹凸不平的岩石。这里是茫茫一片的荒野,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造型奇特的岩石堆时发出的骇人声響,像是亡魂的哀嚎。
应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来了,这里是传送阵的目的地,一个古戰場。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浸染了鲜血和兵戈之气。
应忱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行滞涩,恐怕是受了这里遗留的戾气的影响。
刚使用过浮生镜,应忱的消耗很大,急需休息,小狐狸的状态也很不好。
应忱有些头疼,自己这应该是回到修真界了吧?但她从未听说过修真界有这样一个古战场,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走出这片区域。
举目望去,除了岩石堆就是残破的兵器,应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才好。
“嚶。”
小狐狸缩在她怀里,突然叫了一声,它身上还在流血,把应忱的衣服都染了一片红。
应忱艰难地朝它输送了一点灵力,聊胜于无。
“嚶。”
小狐狸又叫了两声,抬着爪子朝一个方向点了点。
应忱惊讶:“你知道怎么走?”
小狐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脑袋。
应忱抬头看了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看到,又低头看着它,迟疑道:“你确定吗?”
小狐狸又点头。
“那好吧!”
反正应忱也不知道怎么走,与其像个无头苍蝇似地到处乱跑,不如就听小狐狸的。
应忱抱着小狐狸,朝着它指的方向走。
小狐狸在她怀里缩着,耳朵耷拉着,看上去虛弱至极。应忱原本还想跟它算算它是否恢复记忆这件事,现在看到它这模样,也就决定暂且先放它休息。
顶着呼啸的戾风,应忱艰难地前行。但是没走几步,她的身体就有些顶不住了。
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岩石堆,应忱没有犹豫地走过去,提剑挖了一个小洞穴,抱着小狐狸钻了进去。
应忱蜷缩着坐下,将小狐狸放在她的身旁,靠着冰冷的岩壁,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昨日开始,她几乎片刻都没有停歇,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此刻一放松下来,浑身的酸痛和疲惫就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试图运功调息,但没过多久,她的脑袋就一点一点耷拉下来,呼吸声也变得绵长。
太久没合眼了,应忱闭上眼睛就直接睡着了。
小狐狸乖顺地窝在她的脚边,双耳却竖起,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着狂风的哀哭声入眠,应忱睡得并不踏实。
她做了一个噩夢。
“请节哀。”
眼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哀伤地说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应忱的呼吸一窒,她转过脑袋,看见了坐在医生对面轮椅上的身影,她满头花白,浑浊的眼里蓄着浑浊的泪。
看向从手术台里推出来的,那张盖着白布的病床,老人嘴唇动了动,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不要!
应忱听见了那些医护人员惋惜的声音——
“这么年轻的姑娘,才二十出头吧,真是太可惜了。”
“听说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
“这位院长是她的抚养人吧?唉,老人家自己身体也不好,还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还没死呢!
应忱憤憤地想,她肯定能回去的!这该死的夢境别想骗她,她绝对不会让这一幕发生!
“够了,我不想看了。”
应忱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眼前的夢境停顿了几秒后,轰然破碎。
再睁开眼睛时,应忱眼前的画面又变了。
奇怪,今天的夢还是一个连续剧?
“你不该把……给……”应忱听见自己的嘴里不受控制地吐出一段话语。
而面对她的冷冷质问,她面前的一个看不清样貌的女子含笑道:“那很有意思啊。”
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情绪,应忱的心里也不受控制地燃起怒火。
那是对眼前女子的态度的怒火。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在虛空抓握了一下。
“你要用你的剑杀了我吗……”
最后听见女子兴奋的说话声,应忱眼前一黑,面前的画面再次破碎。
应忱看着场景变化,心里已经麻木了。
好了,让她看看吧,下一个梦境是什么?
“娘!”
一声稚嫩的嗓音突然响起,应忱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脚一踹。
“嗷呜……”
那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发出一声惨叫,飞向了自由的天空。
在那之后,应忱的梦境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乱七八糟的梦境接踵而至。她一会儿是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一会儿在丛林里和猴子一起荡秋千……
应忱睁开眼睛,从梦境里脱身,这下好了,她不止身上累,心上也累了。
揉了揉有些晕的脑袋,应忱惊讶地发现小狐狸竟然离自己远远的。
“怎么回事?”
白毛狐狸缩在墙角,看上去可怜极了,听见应忱的询问,它开始不停地嘤嘤叫,爪子胡乱地比划着。
越听,应忱越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她刚刚好像做梦踹了小狐狸一脚……
“我那是在做梦,不是故意的……”应忱语言苍白地为自己辩解。
但小狐狸很好哄,应忱嘴里说了一顿好话,它就晕乎乎地表示自己原谅她了。
应忱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发觉了这次混乱的梦境应该不是正常现象。平日里虽然她也偶尔会做梦,但不会这么……真实。
她猜测,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古战场,在这里战死的人太多,在他们临死前的那些强烈情绪经历万年不散,从而影响到了应忱的梦境。
看来只要是在这里,应忱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左右也休息够了,她抱起小狐狸继续前进。
一连好几日,他们都是在赶路中度过的。这片古战场不知有多大,这几日他们饱受狂风和戾气的摧残。
不仅如此,应忱还曾数次不小心跌进坑里。
那可能是战争时挖的陷阱,敌人没进去,万年后的应忱倒是进去走了一遭,这陷阱也算是挖得不亏了。
应忱灰头土脸地从坑里爬出来,忍不住气愤道:“这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坑怎么还没被土填平?”
就这样,一路摸爬滚打,他们终于走出了古战场的范围。
听见海浪拍打山崖之声时,应忱激动地差点哭出来。
她兴奋地跑过去,然后就看见了一片……海。
应忱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语气沧桑:“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第97章 海岛
听楚无恙说完后, 宴寒与司玉对视一眼。
應忱若是传送到修真界那边倒还好,古战场
雖有危险,但也并不致命。但若是她不慎进入妖域……
妖域可不全是对人类友好的妖族。
这些年来, 在妖王的约束下,妖族与人族的关系雖然已经不再水火不容, 但也谈不上有多友好。对人族友善的妖, 有,但仇视人族的也是一抓一大把。
楚无恙看着他们两个, 微笑着说:“怎么样, 对这个消息还满意吗?”
“多谢前輩。”
面对宴寒一本正经的感谢,楚无恙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不过是收钱办事。你看你旁边这位小友就没谢。”
司玉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二人拜别楚无恙后, 率先返回京城了。
等他们离开后,楚无恙甩着折扇叹气:“唉, 白来了一趟……”
……
虽然得知了應忱的消息,但宴寒二人都没有立刻动身去寻她。
在路上, 宴寒突然说:“四师弟,你先前應该就認出我来了吧。”
他这段时间只是失忆,又不是毁容,司玉只要不是眼瞎就肯定能認出他来。
谁知,司玉却说:“不好意思啊师兄, 我近些日子眼睛不太舒服。”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说:“这眼睛无论看什么都看不太清, 我是真没認出来你。”
说这话时, 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阴霾,宴寒能清晰地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
他沉默片刻,只覺得司玉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越来越强了。
他说:“那你怎么能认出五师妹?”
他可还记得, 花灯会那晚他们俩是待在一起。
“哦,这个啊。”司玉面不改色,“我没认出她来,只是覺得她很亲切,所以才故意接近她的。”
宴寒垂眸,默然不语。
回到京城后,他们先去寻了陸昭临说了事情始末,毕竟他是十宗在凡人界的代表,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当然,有关應忱的去向,他们两个都一致地选择隐瞒了下来。
等宴寒提出要走时,陸昭临还温和地劝道:“前輩不再多待些时日?”
宴寒委婉地拒绝:“我与师妹久未归宗门,师尊该担心了。”
陆昭临表示了自己的遗憾和理解,他看向一旁抱臂的司玉,说道:“所以,你们是打算一起回去?”
宴寒和司玉看了对方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
“不。”。
遥远的海平面之上,漸漸渗出一缕金光,半面金色的天空与碧蓝的海水交相呼应。
此时是日出之刻。
但应忱现在却完全无暇欣赏美景,她抓着小狐狸疯狂摇晃:“这就是认识的路??”
刚刚穿越一片古战场,现在难道又要横穿一片大海不成?光是想一想,应忱的头都大了,她根本不知道这片海有多宽广!需要在海上流浪多久才能到达彼岸。
至于回去?这也不行。要是换了一條路,转了一圈又回到这片海边了怎么办?
小狐狸柔軟的爪子拍了拍应忱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嚶嚶嘤。”
应忱满脸狐疑:“你是说穿过这片海就能找到路了?”
小狐狸点了点脑袋。
看着小狐狸满脸笃定的样子,应忱决定最后再相信它一次。好歹是妖王分身,要把她带沟里应该也不至于用这种方法吧?
应忱面色沉凝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颤颤巍巍地取出剑……
正准备御剑起飞时,小狐狸伸出爪子拦了一下她。
它跳下应忱的怀里,落地时,已变成一人高的大狐狸。
大狐狸俯下身,乖顺地趴伏在她面前。
应忱明白了它的意思:“你载我过去?”
“嘤。”
应忱摸了摸它的毛:“你不是还有伤?没问题吗?”
“嘤~”
见状,应忱也不再犹豫,翻身骑上了大狐狸的背。
大狐狸站起身,载着应忱步履平稳地朝海面走去。
一脚踏出海边的悬崖,大狐狸迈步在无形的阶梯上,一步一步朝着天空飞去。
海面上风声呼啸,但在拂过应忱耳畔时,狂风却是轻柔地吹起她的发丝。那是小狐狸升起的护罩,将罡风隔绝在外。
她抬起头,前方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应忱偷摸着摸了几把小狐狸柔軟的毛发,眼睛却始终注意着下方。
在他们的下方,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应忱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黑点。
那是一座島屿。
应忱眼前一亮:“我们下去看看!”
有島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有人!可能有人意味着什么?可以问路!虽说应忱还是比较信任小狐狸的,但难保它会记错,还是找个本地人问问更靠谱。
小狐狸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朝岛屿的方向降落。
如果还是在现代,应忱可能还会担心能不能在这偏僻的荒島上遇见人。但这里是修真界,一些孤僻的修士就喜欢找这样的地方闭关,他们觉得这样更清净自在。
小狐狸落在岛屿边缘的沙滩上,应忱从它背上跳下来,踩在柔软的沙子里。
这座岛屿比她在空中看见的要大得多,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枝繁叶茂。
应忱没在这里看见人踩出的小路,她挤在树木的空隙间走进树林搜寻了一圈,很遗憾,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走吧。”
应忱泄气地对小狐狸说,事实证明,这里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无人的荒岛。
小狐狸刚想应声,却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咦?有客人来了?”
应忱驚讶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沙滩上,缓缓走来……一只乌龟???
不,它是从海里爬出来的,应该叫它海龟才对。这是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海龟,已然成精,刚刚的声音就是它在说话。
它迈着四條粗壮的腿,慢悠悠地朝应忱走来。
“这里好久没来客人了,上一次来客人还是三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来着?哎呀,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应忱不自觉后退几步,张了张嘴巴:“你是……妖?”
“嗬嗬……”海龟语调缓慢地说道,“怎么说得你好像不是妖似的,小家伙。”
应忱看着它绿豆大的小眼睛,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回事?这海龟妖误把她当做同类了?
虽然应忱很奇怪会遇见这么大的一只海龟,但她转念一想,这里是海上,遇到海族一点也不奇怪才对。
“咳咳……”应忱清了清嗓子,打算借此向这只老海龟打听路,“前辈,我们……”
“咦?”谁知,老海龟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小狐狸,竟然驚讶地轻咦一声。
它眯起眼睛,不太确定地说:“你……你有点眼熟啊?你是什么种族的?”
应忱说:“呃,它应该是一只狐狸?”
“狐狸?狐狸……”老海龟伸出爪子拍着脑袋,“我想起来了!你长得像妖王大人!”
“谁在说妖王大人?”
“什么,妖王大人在哪里?”
“让我看看妖王大人!”
老海龟的话犹如一道惊雷,话音刚落,平静的沙滩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又一个脑袋从沙滩里冒了出来。
应忱震惊地发现,这沙滩上竟然躺满了密密麻麻的海龟!
注意到应忱的眼神,老海龟好心地对她解释一句:“大家都喜欢在这晒太阳呢!”
这些海龟慢慢圍满应忱和小狐狸,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
“哇,这就是妖王大人吗?”
“好魁梧!好霸气!”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被圍观的小狐狸烦躁地咧嘴,露出锋利的尖牙,它踩在地上的爪子刨了刨,随时准备给这些不识相的海龟们来一爪。
“咳——”
应忱握拳抵唇,轻咳一声。
小狐狸顿时偃旗息鼓,收起利齿,连尾巴也耷拉了下来。
应忱清了清嗓子,尽量大声地说道:“各位,容我说一句,我的同伴它不是妖王大人!”
周围发出震惊的叫声。
“怎么会?它明明有和妖王大人一样多的毛!”
原来你们是靠毛认妖的吗……应忱无言片刻,接着说:“妖王大人有九条尾巴,而它只有一条尾巴!”
周围再次发出震惊的叫声。
“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啊?”
见海龟们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应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海龟们可能是许久没见过外人了,对他们依旧热情非常。
应忱艰难地离开海龟堆,找到了最初遇见的那只老海龟。
“我的同伴不是妖王大人。”
“嗬呵,我知道。”老海龟笑呵呵地说,“老夫曾有幸见过妖王大人几面……我的儿子现在就跟在妖王大人身边,这位身上没有我儿子的气味,应该不是妖王大人。”
听到前面这句话时,应忱忍不住提了一口气,但海龟后面的话又让她的心落回原处。
她擦着额角的汗,讪讪说:“呵呵,它确实不是……”
她话锋一转,终于进入了正题:“我们来这座岛上是来问路的,前辈你知道的多,我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连路都找不到,你家长辈是怎么放心让你这个小妖出来的?”老海龟先是谴责了一下应忱那不称职的“父母长辈”,然后才说,“这里当然是龟岛,咱们龟的地盘。这片海则是无妄海……小家伙你要去哪儿,老夫给你指指。”
无妄海……应忱心里咯噔一下,哑声道:“妖域?”
“难不成还是人界?”老海龟说。
坏了,刚刚她在听见这些海龟大喊“妖王大人”时就预感不妙。现在,最坏的那个猜测成真了……
她坐传送阵来的不是修真界,而是妖域。
妖王本体正在抓她和小狐狸,而他们现在正在他的老家……
这难道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应忱出神的时候,老海龟看着她,突然拉长着脖子凝视着她:“话说,我竟然看不出来小家伙你的本体什么,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第一见到像你这样气息古怪的妖……”
第98章 海底
老海龟的脖子拉得很长, 长得有些骇人了。
應忱退后几步,干巴巴地笑道:“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妖而已,没什么特别的……要不前辈猜猜我的本体是什么?”
老海龟缩回脖子, 当真听她的话开始沉思:“唔……喜欢用人形……再加上这样的味道……”
在老海龟思考的时候,應忱悄悄朝着小狐狸打了个手势, 她打算一有不对劲就马上跑路。
在妖域, 她这个人类堪称是异类。要是被其他妖发现,她很可能会被其他妖群起而攻之。更有可能, 会将妖王引过来……
小狐狸明白了她的意思, 越过这一群热情的海龟,跳到了她身边来。
“我知道了!”
老海龟突然大叫一声,吓了應忱一跳。
它看着應忱说:“小家伙,你应該是草木一族的吧?”
草木一族的妖精, 向来是妖族最弱小的存在。他们开灵智极难,动辄就需几百上千年。期间他们还要躲避各种天敌, 但凡有一点意外,就等不到灵智初开的那一天。
这一类妖族性格温和, 不喜斗争,自身的能力大多也与征伐无关。他们身上的气息像清风一样平和,这与老海龟在应忱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一致。
讓妖感覺很舒服。
老海龟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样啊小家伙,老夫猜得对不对?”
“嗯?”应忱先是愣了愣,随即一口应下, “对!前辈你真厉害, 这都能猜对!”
“呵呵, 老夫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活的……”老海龟笑容温和。
随口应付了几句海龟,应忱原本是想问完路就跑的,但眼下这里是妖域……顶着个人类身份到处乱跑, 她怕是命太长了。
她现在是想着干脆回到古战场那边另谋他路,但小狐狸拼命地拽着她的衣服不讓她走。
应忱瞪它,朝它傳音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是妖域?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狐狸眨了眨澄澈的大眼睛,看起来懵懂又无辜。
应忱不吃这套,依旧怒目而视。
小狐狸突然呻吟一声,柔弱地摔倒在她的脚边,身形也变小了一大圈。
与应忱在一起这么久了,它早就知道,該怎么做才能引起她的怜惜。
应忱低头看着那只瘫倒在地、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小狐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虽然知道它可能是在装,但万一……是真的呢?小狐狸原先伤得很重来着。
周围的海龟却不知道这一回事,他们看见小狐狸倒地,再次发出此起彼伏的驚呼声。
“哎呀,这只酷似妖王大人的大狐狸怎么了?”
“讓我看看让我看看!”
眼看着周围的海龟又要聚过来,应忱忙说:“可能是之前的伤还没好,我要带它去休息一下。”
见她想走,有海龟出言:“别走啊,两位客人可以去我们家休息!”
此言一出,周围的海龟纷纷附和道:“对啊对啊,可以来我们家。”
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舍不得应忱他们走。他们一个狐狸,一个“草木妖”,都是在海里没有的种族,海龟们都想和他们多接觸接觸。
应忱深覺自己好像被当成了动物园里的大熊猫,她摆着手弱弱地说:“不了吧,我们急着回家……”
“胡闹!”
剛剛与应忱交谈的老海龟突然斥责了一声,其他海龟瞬间闭上了嘴。
应忱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是有人听她说话的。
但谁知,老海龟的下一句话就是:“他们都是路上的妖,怎么和我们回海里?谁有避水珠,快给客人们拿来!”
海龟们恍然:“还是族长懂得多!”
很快就有海龟说:“我这有避水珠。”
于是,那颗珠子被层层傳递,很快就被塞到了应忱手里。
应忱只能无奈地和这里看起来最明事理的老海龟说:“抱歉前辈,我们急着赶路,可能要辜负你们的好意了。”
“就这点时间,不耽搁。”老海龟笑眯眯地说,“回头我让族里的青壮送你回路上,保管比你飞去快多了。”
于是,海龟们开始簇拥着应忱往海里走去。
“诶?”应忱猝不及防之下,只能仓促地将地上的小狐狸捞进怀里。
小狐狸如愿以偿地被应忱抱起,它满意地蹭了蹭她的手臂,第一次觉得这些蠢龟还是有点用处的。
应忱牢牢地抓紧了避水珠,一个海浪卷来,将她卷入了海底。
有避水珠的作用,她能在海底自主呼吸,不用担心被淹死。
“哇。”
乍一见到海底的风光,应忱忍不住发出一声没见过世面的驚叹。
幽蓝,神秘。
他们正在往阳光照射不到的深海游去,但周围却并不阴暗,在白沙铺就的海洋底部,大片的夜明珠散落在各色的珊瑚之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鱼群在珊瑚间穿梭。
“怎么样,漂亮吗?你们陆上的妖是不是都没见过海底的样子?”一只海龟游到应忱身边搭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輕,像十七八岁的少女。
应忱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很漂亮。”她是只不会水的旱鸭子,此前从未到过海底。
她说话的时候,一连串的泡泡从她嘴里吐出,惊得她连忙捂住嘴。
年輕的海龟被她的模样逗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真有意思。”
“陆地上的妖都和你一样有意思吗?”
看着海龟向往的模样,应忱问:“你没去过陆地上吗?”
“没有。”海龟沮丧地耷拉下腦袋,“族长爷爷不让我去,他说陆地上很危险,不适合我这样的小海龟生存。”
“你家族长说得很有道理。”应忱一脸深有体会的表情,外面都是妖王啊主角啊什么的,对路人甲的生存太不友好了!虽然应忱才刚接触到这些海龟,但也能感受到他们对她这个陌生人的热情和……不设防,海龟族长的顾虑是对的。
海龟撇了撇嘴:“但为什么大海哥哥就可以出去?我也想和他一样为妖王大人鞠躬尽瘁!”
大海哥哥?应忱想起来老海龟说的,他有个儿子跟在妖王身边。
应忱:“你说的大海哥哥……是你们族长的儿子?”
海龟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芒:“对啊,大海哥哥可厉害了!他可是妖王大人身边的紅人!”
妖王身边的紅人……应忱默默看了一眼小狐狸。
小狐狸此时正伸着爪子逗着游过的鱼,注意到应忱的目光,它马上收起爪子,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你认识?”应忱故意传音问了一句。
小狐狸歪了歪腦袋,好似全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样。
装!接着装!应忱内心冷笑,她已经肯定这只狐狸已经恢复了记忆,但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装作失忆赖在她身边。
是为了躲避本体彻底独立?还是想借用洞玄宗的力量?应忱心中涌现了几个猜测,但都不能确定。总归它的想法与应忱不谋而合,妖王分身能在她身边总是好的,这样也方便她将这只狐狸交给苏染染。
嗯……虽然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下一次再见苏染染可能要等到猴年马月。
“客人?”听见年轻海龟的呼唤,应忱回神。
“你可以叫我应忱。”应忱道。
“应忱?”海龟嘟囔了一句,“好奇怪的名字啊。”
“奇怪?哪里奇怪了?”应忱疑惑道,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十分普通。
“我叫珊瑚,那个是珍珠,还有那个,叫海带……”海龟珊瑚一连串说了好几个不同海龟的名字,被她点到名字的海龟都冲应忱友好地挥了挥手。
说到最后,珊瑚总结道:“你和我们的名字都不一样诶!”
应忱不动声色地说道:“哈哈,可能因为我是草木妖,不是海龟吧。”
珊瑚仔细地思考了一下,最后恍然大悟:“你说得好有道理啊。”
“应忱应忱。”她一连叫了好几遍应忱的名字,“你能给我講講外面的故事吗?”
看着珊瑚因期待而发亮的眼睛,应忱有些说不出拒絕的话,但她知道的都是人族的故事啊!她对于妖域的了解可能比这些小妖还少。
“这……”她艰难地思考该怎么回答。
好在,一声轻唤将她从为难里解救出来。
“珊瑚,珊瑚……”
珊瑚和应忱同时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一个少女从高大的礁石后探出脑袋,小声地呼唤着珊瑚。见一人一龟同时投来目光,她受惊般“嗖”地躲了回去。
“啊,我的朋友来找我了。”珊瑚失落地说,“好可惜,我还想听故事呢。”
应忱松了口气:“那还是见朋友要紧,等你回来我再和你讲吧。”给点时间让她想想要怎么编。
珊瑚正想答应,却又灵机一动,激动地说:“我把我的朋友介绍给你吧,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听故事了。”
应忱正想委婉地拒絕,却听见她的下一句话是——“我的朋友是个漂亮的鲛人,应忱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鲛人?
应忱到嘴的拒绝卡住了,她还没见过活着的鲛人呢!
珊瑚的那个朋友确实是个十分漂亮的鲛人,她有一头飘逸的蓝发,眼睛也是毫无杂质的蔚蓝,像晴空之下的海面。她的身下不是笔直的双腿,而是一条美丽的鱼尾,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鳞片闪闪发亮。
见到应忱时,鲛人美丽的面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但在看到应忱身边的珊瑚时,她的眼眶红了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滑落……不,应忱看得仔细,那眼泪不是像珍珠,而是就是珍珠!
鲛人泣泪成珠的故事原来是真的。
“若水,你怎么了?”珊瑚被友人的模样惊到了,马上手足无措地安慰起来。
名为若水的鲛人一把抱住珊瑚,抽噎道:“嗚嗚呜,珊瑚……我、我不想嫁给龙王大人……”
第99章 鲛人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要嫁给龙王大人?”珊瑚拍了拍她的背, 讓她把事情说清楚。
若水松开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前些日子,龙宫设宴, 我和族人们一起去参加。”若水抽抽嗒嗒地说,“在宴会上, 龙王大人看了我一眼, 就说要把我纳为妃子。他说,要是我们不答應的话, 他就把我们鲛人一族赶出无妄海, 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哭得越来越凶,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有汹涌而出的架势。應忱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珍珠, 目光游离了一瞬。
“太过分了!就算他是龙王大人也不能这样吧!”珊瑚气得直拍尾巴。
若水疯狂地点头,对她的话很是赞同。
“那怎么办?”珊瑚想了想, 又道,“不如你委屈一下, 嫁给龙王大人?”
“不要!”若水坚决地摇头。
“为什么?是他长得不威武、不霸气嗎?我还听族长爷爷说,龙王大人是除妖王大人以外最强大的妖,呃,之一。做他的老婆,應该很有面子吧!”珊瑚说。
听她这么说, 若水当真回想了一下龙王大人的外貌。虽然只是在宴会上惊鸿一瞥, 但是若水直到现在想起, 仍觉得……惊艳。
“重点不是这个。”若水晃了晃腦袋,严肃说道,“问题是, 龙王大人已经有几千个老婆了!”
“几千个!?”珊瑚和應忱同时发出惊叹。
我嘞个乖乖啊,应忱忍不住咋舌,都说龙性本淫,但几千个老婆,这也太……
应忱的突然出声讓若水惊了一下,她一下跳到珊瑚后面,有些害怕地小声问道:“这位是……?”
“哦,我忘记介绍了。”珊瑚拍着腦袋说,“若水,这位是应忱,她是一位草木妖精哦,偶然路过我们这里被我们请来做客的。”
“应忱,这就是我的好朋友若水啦,如你所见,她是一位鲛人。”最后,她用爪子指了指缩在应忱怀里的小狐狸,“这位是应忱的同伴,还是妖王大人的同族,他叫……他叫……”
见珊瑚卡了壳,应忱贴心地为她补上:“他叫小謝。”
“哦,原来他叫小謝!”珊瑚恍然。
小狐狸打了个哈欠,没搭理她。
“应忱,你好……”若水弱弱地说了一声。
“你好你好。”应忱悄悄把剛剛捡的珠泪放回大海,抓着若水的手晃动了几下,“你的尾巴真好看。”
“謝謝。”若水脸颊上泛起微微的红晕,讓她原本就精致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艳丽了。面对应忱直白的话语,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你也、你也很漂亮。”
应忱忽然心生感慨,要是那个龙王那几千个老婆,都是这种级别的美人,那他过得也太幸福了吧?
“对了,我有办法了!”珊瑚的视线在应忱和若水之间来回轉,突然语出惊人,“让应忱帶着我们一起逃跑吧!”
“啊?”若水眨了眨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
应忱也是满脸震惊,这里面怎么还有她的事?
珊瑚激动地说:“只要应忱帶着我们……咳咳,你,逃离无妄海,让龙王大人找不到你不就好了嗎?”
若水先是和她一起振奋了一下,随即又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逐渐低落了下来:“可是要是我走了,龙王大人怪罪于我的族人怎么办?”
“好像是这样?”珊瑚绕了绕脑袋。
看着愁云惨淡的一人一龟,应忱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们说的那位龙王大人,到底是谁啊?”
若水:“你竟然不知道?”
珊瑚:“你竟然不知道!”
应忱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珊瑚恍然道:“应忱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又不是无妄海的海族,不知道应该也正常。”
她解释说:“龙王大人就是前任的妖王大人。”
“在现在的妖王大人还没上任的时候。”若水接着她的话说,“那时龙王大人才是统御妖族的妖王大人。”
听她们这么说,应忱倒是有些想起来了,原著里好像对这位前任妖王有过着墨。
在谢幽还没当上妖王时,龙王敖凌才是妖族真正的主宰。
敖凌野心勃勃,不甘心只统治妖域,于是他的目光越过无妄海,投向了人族的土地。
他想做三界的统治者。
人妖两族的大战由此爆发。
在那场战争里,无数修士殒命,无数妖族葬身,横尸遍野……
最终,这场战争结束于敖凌本人的战败。
但他不是败于任何一个人族之手,而是败在了自己人手里。
九尾狐谢幽就这样横空出世,打败妖王取得了妖王之位。
在这场战役之前,没有任何妖听说过他的名字。
在这场战役之后,谢幽的名字响彻整个妖域。
在成为妖王之后,谢幽就宣布妖族撤兵,这场持续百年的战争可以结束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对统治三界没半点兴趣。
不服的妖不是没有,但最终都被谢幽打服了,这就是所有妖族信奉的准则——谁强,他们就听谁的。
在龙王敖凌被击败后,不知为何,谢幽并没有杀了他,只是让他镇守无妄海,永生永世不得踏出这里半步。
在安排好的剧本里,应忱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位失势的龙王大人,所以对他的了解也不多。应忱能知道他,还是因为后期他会联合其他不服谢幽的妖族一起给谢幽使绊子。
作为一块合格的绊脚石,敖凌在女主苏染染来到妖域时,将她给捉了。但在苏染染被绑在龙宫的那段时间里,敖凌被她的温柔耐心感化,爱上了她,并妄图娶她为妻……作为一个反派加男主情敌,他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在成功使男女主感情升温后,这块绊脚石就光荣地下线了,连大结局都没活到。
咳咳……想远了。应忱回神,正好听见若水说——
“龙王大人还是很厉害的。”
珊瑚补充道:“只是妖王大人更厉害而已。”
若水点了点头,对珊瑚的话深表赞同。
看来这里的妖对谢幽都很崇拜啊……应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珊瑚满眼崇拜:“毕竟妖王大人可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神使!”
神使?
应忱微怔,她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小狐狸,却见雪白的狐狸正缩成一团在她怀里假寐,好似全然没听见她们的话似的。
应忱眯起眼睛。
“我有办法了!”若水突然说,她晃了晃珊瑚,蔚蓝色的双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我们去找妖王大人吧,他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啊?”珊瑚眨了眨眼睛,开始思考她的话。
若水说:“你们家的大海哥哥不是在妖王身邊嗎?让他替我们求求情,我想妖王大人肯定会见我们的!”
珊瑚犹犹豫豫地说:“可是,我们不知道取圣城的路啊……”
话音未落,一人一龟的目光同时轉向应忱。
应忱:“……”
别看我啊,我也不认識路啊!
面对她们期盼的目光,应忱只能说:“我也不认識去圣城的路,我来这里还是想找你们族长问问路呢。”
一人一龟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来。
见状,应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想去找妖王……大人,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没有按时回来,龙王在约定时间没找到若水会怎么样呢?”
“对啊……”若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怎么办啊?”
珊瑚也在她身邊急得团团转。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应忱已经发现了,珊瑚和若水,一个海龟一个鲛人,或许是因为不曾接触过外界,想法总会有些过于天真单纯。
龙王或许是打不过谢幽,但如果是捏死她们几个,恐怕不比踩死几只蚂蚁难多少。若水作为一只没什么靠山的鲛人,要想违抗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应忱问她:“你们族内有和龙王修为差不多的长辈吗?”
若水默默摇了摇头。
应忱想了想,对她说:“那要不这样,你先嫁过去,然后等龙王把你忘了,你再偷偷溜走。”
若水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你看,龙王有几千个老婆,你说他能记住所有人吗?”应忱掰着手指给她数,“你嫁过去,也就是在他的后宫里多个编号。你躲着他点,没准过段时间,他就把你忘了。”
珊瑚举一反三:“然后再趁其不备,偷偷逃走?”
“没错。”
“那我觉得继续待在无妄海也不安全了。”珊瑚目露希冀,“你能带我们去陆地上避避吗?”
看来,珊瑚对去外面的世界真的很执念了……
应忱有些为难,因为归根结底,她要回的还是人界。她总不能带着几只妖一起回去吧?
“帮帮我吧!”若水一把抓住她的手,双目含泪,“求求你了应忱,我愿意把我这些年攒的财寶都给你。”
珊瑚在一旁偷偷提醒她:“笨,应忱是一株草,要珠寶有什么用?”
若水马上改口:“我洞府里还珍藏了一滴帝流漿,应忱你要吗?”
帝流漿,草木妖梦寐以求的天地材宝,一滴就相当于吸收日月精华数百年。
若应忱真是个草木妖族,怕是真要心动了。当然,并没有说现在不心动的意思,毕竟帝流浆在市面上很少见,很值钱……
最终,应忱没有把事情说死,只说若是有机会,她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若水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感激地谢谢了她这个新认识的朋友。
之后,应忱还在她们的带领之下逛了逛这里的海底世界,见识到了许多不一样的景色。
等回到海龟们的聚集地,他们还给应忱和小狐狸举办了一场热闹的欢迎会。
海龟们对应忱和小狐狸很好奇,一直缠在他们身边问了许多问题,和珊瑚刚刚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但比起应忱,他们明显对小狐狸更感兴趣,在应忱无情地将暴躁的狐狸丢到海龟堆里时,大部分海龟都聚到他身边去了。
“嗬嗬,别介意。”海龟族长慢悠悠地说,“他们从小是听着妖王大人的傳说长大的,所以对妖王大人的同族,难免爱屋及乌。”
应忱艰难地咽下一口海藻,海龟的食物她真的有点欣赏不来了……
“妖王大人的傳说?”
“对啊,在无妄海上流傳的。”海龟族长说,“因为仁慈的神明不忍心看到众生困于战乱之苦,所以派下了祂座下的九尾天狐,来拯救这片被战乱之火覆盖的大地,带来和平。”
这么一看,这个传说其实还是有合理之处的,比如说,谢幽当上妖王后,人妖两族的关系真的有在改善。
应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试探地说道:“这个传说是只在无妄海上流传的吗?我在外界时,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传说?”
“是啊,外面都说妖王大人是上古大妖转世呢!”海龟族长笑呵呵地说,“只有我们无
妄海的人才知道,真相不是这样。谁叫我们无妄海才是离神山最近的地方呢……哦,对了,你之前是说你想找回家的路是吧?等等,让我找找……”
海龟族长说到这里时,突然把头伸进龟壳里,翻翻找找。这可把应忱急得半死,她迫切地摇着海龟族长的龟壳让他把话说完,什么神山啊你倒是说清楚啊!说话说一半会折寿的你知不知道啊!
不怪应忱如此,现在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开始警惕一切和“神”有关的东西。
等海龟族长再探出脑袋,他的爪子上还抓了一张地图。
“找到了,去化生林海的地图。”
第100章 故事
“化生林海?”
“你是草木妖, 不是要到化生林海去嗎?”海龟族长理所当然地说,他指着地圖,“要去往化生林海, 你得先穿过无妄海,再经过一片荒原和几座山脉, 化生林海就在圣城边上。”
“呃……”應忱硬着头皮道, “我突然覺得待在无妄海挺好的了,比起这个, 我更想知道神山……”
“你这丫头!”海龟族长打断她, 谴责地瞪了她一眼,“你要是不回去,你家长辈不着急啊?”
應忱被他训得一哽,只能说:“我没有父母。”
“没有父母?”海龟族长先是一愣, 随即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更應該去化生林海了, 全妖域的草木妖都在那里,没準你还能在那儿遇见你的同族呢?无妄海是好, 但你终归不是海族,这里不适合你生存。”
他说得真情实感,显然是真的将應忱当做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妖怪。
他将找出来的地圖递给应忱,慈祥地说:“这张地圖就给你了,反正我拿着也没用。”
应忱拿着地图, 只覺得非常烫手。
她张了张嘴, 再次试图开口:“神……”
“对了。”海龟族长又一次打断了她, “如果珊瑚那丫头吵着让你带她出去,你要是方便的话,走的时候就带上她吧。”
应忱微怔:“你不是不让她出去嗎?”
“我老喽, 看不住她了。”海龟族长的声音苍老又无奈,“与其等她自己跑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让别人带着她我才放心。”
“你去化生林海,刚好能顺路经过圣城,到时候她到圣城里和大海那小子碰面,我就放心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一直看着不远处在龟群里嬉戲的珊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应忱沉默了一瞬,忽然说:“您很爱她。”
“我爱我们族内的所有孩子。”海龟族长收回目光,看向应忱,笑呵呵地说,“他们都是族里的宝贝,是未来。”
应忱最终还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当然也没把神山的事情问出口。因为,在她再次要开口时,珊瑚游过来把她拉走了。
“走吧,应忱。我们一起去玩啊!”
“神……”
“你说什么?”
“神……”
視线里的海龟族长微笑着朝她们挥了挥爪子,然后轉身回到了洞府里。等他消失在視线里,应忱终于欲哭无泪地收回了手。
珊瑚拉着她的手在原地轉圈圈,边转边说:“对了,你刚刚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应忱转得有些眼晕,艰难地扶了扶额头,说道:“我想知道和神山有关的事情。”
“你想知道?”珊瑚微微抬了抬脖子,“我知道哦。”
她那期待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快问我快问我”。
应忱搖了搖头,拉着珊瑚的爪子晃了晃:“好珊瑚,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吧。”
珊瑚嘿嘿一笑,凑近她说:“其实这还是族长爷爷告诉我的呢,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她的两只爪子夸张地比划着,“……据传这天地初开时,神山就已经在了,那时候,连族长爷爷都没出生呢。那里是仁慈的神居住的地方,所以叫神山。神山的位置,就处于无妄海的上方。”
说到这时,珊瑚挠了挠脑袋:“不过,族长爷爷说过,神山已经许久没出现了。”
应忱问:“那你亲眼见过神山吗?”
“当然没有啦,我出生的时候神山早就消失了。”珊瑚说,“像我一样,大部分的妖应該都没有见过……族长爷爷可能见过吧?”
应忱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小狐狸:“妖王就是从神山上下来的?”
“对!族长爷爷就是这样说的!”珊瑚咧嘴笑道,“这么说来,妖王大人也是我们无妄海的妖呢。”
原本在人界时,有关神的传说寥寥无几。但妖域并不一样,起码无妄海不一样,大部分妖都知道神的存在。
妖族的寿命都很长,那些修为强大的妖,寿命动辄就以万年起步,现在的妖域里没準还活着从上古时期活到现在的大妖呢。这说明,他们曾亲身经历过那个神祇降临人间的时代。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探寻这个世界真相的机会。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应忱的周围满是那些“神”留下的痕迹。不说她现在在用的折枝剑,就连那个送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系统,也是一个“神”。
“神”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找到“神”,她是不是就不用斗智斗勇,能直接回家了呢?
应忱不知道,但她升起了去了解的冲动。这是她第一次不以完成剧情为目的,自发地想去行动。
应忱抬起头,眼睛亮得出奇:“珊瑚,你听说过中天神吗?”
“中天神?”珊瑚目光茫然,“这是什么,能吃吗?”
……好吧,看样子是不知道了。
应忱决定换一种问法:“那你知道神山上的神,祂的尊名叫什么?”
珊瑚皱着脸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族长爷爷没说过。我们就叫祂神明大人,还有其他称呼吗?”
应忱与珊瑚面面相觑。
最终,应忱擺了擺手:“算了,没事。”
珊瑚长舒一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好了,我講完了,轮到你了!你给我講講外面的故事吧!”
应忱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给她讲故事。
应忱把她所经历的或者知道的一些事情,稍微进行了艺术性的修饰,比如,把里面的人类都换成了妖……
说到最后,珊瑚仍意犹未尽,欢呼道:“讲得真好,再讲一个吧!”
明明是在水里,应忱却讲得口干舌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其实这里是在海底,根本看不清外面的天色。
但单纯的珊瑚信以为真,只能遗憾地说:“那好吧。”
应忱赶紧捞上早已生无可恋、摊成一块饼的小狐狸,跑回了海龟们为她准備的洞府。
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应忱走进洞府。但她环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房间里竟然没有床!
只有角落里,堆着一摊泥巴,漆黑油亮。
应忱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可能就是海龟们为她准備的床了。她说自己是草木妖,海龟们就特意挖了这些泥来给她扎根用,想给她最舒适的居住体验。
不得不说,这个行为是很贴心,除了应忱不是草木妖,其他都很好。
作为一个人类,应忱不可能睡在泥巴里。
她只能在心里对海龟们说一声抱歉,然后随意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
幸好她不睡覺的时候还能坐着修煉。
小狐狸哒哒跑到她旁边,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
应忱却在这时突兀开口,她皮笑肉不笑:“我跟族长要了地图,明天我们就能出发回人界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小狐狸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了,它开始焦急地咬着应忱的衣角。
“嘤!”
哪怕是听不懂狐狸语的人,也能听出它语气里的焦急。
应忱却默默从他嘴里抽出了衣角:“你不想我走?”
小狐狸点了点脑袋。
应忱很大度地一拍手:“说说看吧,为什么?说得好
的话我就不走。”
小狐狸不说话了。
应忱知道他有秘密,这也正常,毕竟就连她自己也有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但她不想所有事都被蒙在鼓里,被人卖了还笑嘻嘻地给人数钱。
她不知道小狐狸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或者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忆过。但在应忱身边时,他就是一只懵懂的小狐狸模样。
以至于应忱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小狐狸真的成了她养的宠物。
但总归,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妖王大人,哪怕只是一个分身。
应忱觉得自己没有生气,她只是感觉到自己被人欺骗了……
好吧,她可能确实有一点点在意,就一点点!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应忱赌气似地背过身去,用行动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小狐狸突然开始用爪子扒着她的衣袖。
或许是之前应忱表示过不希望他在外人面前变成人形,所以小狐狸一直尽量维持着小狐狸的形态,不会轻易变为人形。
应忱不明所以,小狐狸用爪子扒开她的衣袖,露出那个手腕上的红色印记。
他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印记,像一个恭敬谦卑的信徒在亲吻他的神明。
这是同生契,拥有了这个契约,哪怕是本体都不能随意危及应忱的性命。
应忱垂眸看它:“你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小狐狸颔首。
看来,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就藏着小狐狸接近她的秘密。
“好。”应忱同意了,但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等去过你要去的地方后,你要听我的。”
小狐狸举起双爪表示同意。
一人一狐达成了共识。
应忱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修煉。
在修炼前,她还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自己离开修真界多久了,错过了几场戲。算过之后,她稍微心安了一些,她应该错过的不算多,剧情应该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应忱原本要参与的几场戏里,有些不重要,但也有些会对剧情产生较大的影响。若是她缺席了某些重要的场次,很有可能会造成一些不太好的后果,比如说没人给主角送经验包,导致其金手指少了几个之类的。
她现在暂时不打算回去,只能默默祈祷一下错过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情节。
话说,之后主角的地图是会发展到妖域的,那她在这儿等着主角们过来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啊……
“我觉得,二师兄最近有些不对劲。”
面无表情的江岫白这样对着面前的人说。
“你说谁?盛师兄?”苏染染正摆弄着手里的画像,闻言随口问了一句。
江岫白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说说看,他是哪里不对劲?”苏染染声音柔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画,那画像上映着的,赫然是远在妖域的应忱。而在苏染染手下,这样的画像还有一叠。
江岫白皱着眉说:“我觉得,我最近与他见面的频率有些过于频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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