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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锦儿抬眸, 她泪眼婆娑,抽泣几声,急忙问道:“哪里好了, 小姐,你昨夜和燕郎君去探望醉仙楼的陈掌柜, 可为何会昏迷?还有你看脖子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采蘩看着锦儿关切的模样, 她心中一暖, 便抬起纤细的手,替锦儿拭去泪水,思索道:“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可是这伤瞧着像是……”锦儿欲言又止。


    “像是被掐的, 对吗?”宁采蘩扯起唇角。


    锦儿忙不迭点头。


    主仆二人一面交谈着,一面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宁采蘩将昨夜陈宅发生的悉数告知于锦儿。


    “小姐,你可要报官?”锦儿不敢置信,她打量着宁采蘩脖颈上的淤痕, 忍不住担忧起来, 询问道。


    “不必。”宁采蘩眉头轻拧,摇头道,“此事到底是我们理亏, 况且尚未弄清楚, 贸然行动反而不好。”


    “既然小姐心中已有决断,奴婢不敢妄议, 不如先用早膳吧。”锦儿擦了擦泪水,轻声道。


    宁采蘩颔首, 她已经昏睡一夜, 此时确实感到饥肠辘辘。


    锦儿从厨房传来膳食,但宁采蘩却吃得心不在焉,脑海中反复回忆着昨夜的情景。


    待用完早膳, 锦儿伺候宁采蘩漱口,见她精神不济,担忧道:“小姐,你去榻上休息,奴婢先退下了。”


    宁采蘩点了点头。


    锦儿慢慢地退了出去,她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聂潮生,他手中端着药碗。


    二人在门口对视一眼,锦儿忍不住冷哼一声,她侧身让开,头也不回地离去。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踏进房间,将药碗放在圆桌上,温声道:“小姐,该喝药了,郎中说你受了惊吓,心神不宁,此药能安神定惊。”


    宁采蘩倚在床头,她看向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向来怕苦,但看着聂潮生期待的眼神,又不好意思叫他得知,只好接过药碗,闭目不适地一饮而尽。


    聂潮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蜜饯,他抬起修长的手,喂到宁采蘩的唇边。


    “潮生,你……”宁采蘩讶然。


    蜜饯入口,缓解了口中的苦味。


    聂潮生见宁采蘩脸色稍霁,他眸光湿润,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质问道道:“小姐,你为何要冒险潜入陈宅,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想,若是宁采蘩真的出事,他届时会如何。


    他真的不能再失去她了。


    宁采蘩目光扫向他,她看着他板起的面孔,登时感到有些稀奇,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聂潮生这般严肃。


    平日里他总是怯生生的,说话轻声细语,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语气中带着质问的意味。


    她强忍笑意,又怕被他发觉,只能抿紧嘴唇。


    聂潮生见她不但不反省,反而一副忍笑的模样,他羞恼不已,气得霍然起身。


    “潮生。”宁采蘩一惊。


    聂潮生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字一句道:“小姐总是这样,不顾自身安危,要是真出了事,让奴怎么办?”


    说着,他竟真的抬步要走。


    宁采蘩心中一慌,她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双脚落地感到一阵虚软,她踉跄一下,却不管不顾地从身后抱住聂潮生。


    “潮生,你别走。”她把脸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声哄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沉默不语。


    宁采蘩抱紧他,低声道:“我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有什么事一定告诉你,绝不独自涉险,你别生气,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聂潮生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也不再那么紧绷。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


    宁采蘩抬眸,看见他神色担忧,眼中翻涌的后怕情绪,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


    此时的聂潮生,褪去平日那层怯懦的外壳,显露出内里的棱角。


    他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地摩挲着宁采蘩的脸颊,深深地凝视着她,嗓音温和道:“小姐,你可要说话算数,往后再敢如此不顾惜自己……”


    “就任凭你处置。”宁采蘩抢着说,她仰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聂潮生忍俊不禁,他唇角微微上扬,但笑意很快又被忧虑所取代。


    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


    “小姐可知,当奴赶到陈宅,看见你倒在地上的样子,奴以为,以为又要失去你了。”他颤声道。


    宁采蘩的心软了下来,她抬手抚摸着他的背,安抚道:“不会的,我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小姐,你要答应奴,往后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险境。”聂潮生松开宁采蘩,他的手捧起她的脸,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她,严肃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可以吗?”


    她点头,郑重其事道:“我答应你。”


    聂潮生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二人静静地相拥,窗外月色如水,洒落一地银辉。


    夜里,宁采蘩躺在床上,她望着帐顶出神,不知不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在阖上双目的前一刻,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昨夜的一切不是幻觉,那么救她的黑豹,从何而来?


    它的眼神,为何如此熟悉?


    翌日,天已放晴。


    宁采蘩洗漱完,她走到书房门前,远远地瞧见聂潮生正坐在廊下,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目光飘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和的日光洒在他侧脸上,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聂潮生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弯起唇角道:“小姐醒了,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宁采蘩点头,她走到聂潮生的身边,她脖颈上的淤痕隐隐作痛,但比起昨日已经好了许多。


    她看向聂潮生手中的书卷,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聂潮生闻言低头,他将书卷放到一旁,羞赧道:“奴就是心血来潮,奴识字不多,许多地方看不大懂。”


    “我可以教你。”宁采蘩轻声道。


    “真的吗?”聂潮生抬头,眼神一亮,忙道,“小姐愿意教奴读书?”


    宁采蘩见他欣喜的模样,不似作假,倒像是真的求知若渴,笑道:“只要你愿意学。”


    “奴当然愿意。”聂潮生站起身,下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叫小姐笑话了,奴自幼家贫,读不起书,故而一直羡慕能够读书之人,现下小姐竟然愿意教奴,是奴此生之幸。”


    他说得动情,眸光潋滟。


    宁采蘩看在眼里,她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情。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聂潮生的手,笑道:“身份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潮生,你聪明又细心,若有机会读书,定不会比任何人差。”


    聂潮生颇为感动,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喃喃道:“小姐……”


    两人的目光交缠着,聂潮生缓缓倾身,宁采蘩没有躲避,甚至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时,廊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锦儿。


    宁采蘩猛地睁开眼睛,她唬了一跳,便与聂潮生迅速分开。


    聂潮生垂头,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很快就恢复如常。


    “小姐,燕郎君来访。”锦儿走了过来,提醒道。


    她察觉二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顿时明白方才发生了何事,不由得心下恼怒。


    锦儿瞪着聂潮生,眼神带着强烈的怒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这该死的狐媚子,如今小姐受伤也不体恤一下,居然还要蓄意勾引,他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吗?


    宁采蘩咳了一声,她也不知道锦儿有没有瞧见,故作平静道:“我晓得了,即刻就来。”


    “是。”锦儿强忍怒意,瞪了聂潮生一眼。


    宁采蘩整理好衣襟,她正要去前厅,下一瞬就被聂潮生拦住了。


    她不明所以。


    “小姐身体还未痊愈,不宜见客,不如奴去回绝了燕郎君?”聂潮生微笑道。


    “不用。”宁采蘩摇头道,“燕兄定是担心我才来的,我不见,反而失礼。”


    “可是……”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提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聂潮生垂下眼帘,轻声道:“小姐自去便是,奴在此处等你回来。”


    他的语气平静,但宁采蘩听出了一丝委屈。


    她心中不忍,柔声道:“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聂潮生抬起眼,他乖乖地点了点头,露出那种温顺的笑容,温声道:“奴等小姐。”


    宁采蘩来到前厅时,燕闻之已经在等候,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


    “采蘩,你可好些了?”


    燕闻之见到宁采蘩过来,他神色关切,立即站起身,迎了上来。


    宁采蘩摇头道:“我没事,燕兄,你呢?”


    “我也无碍。”燕闻之满脸歉疚道,“抱歉,采蘩,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燕兄不必自责。”


    二人在圈椅中坐了下来下,锦儿为他们奉茶,便谈论起在陈宅的所见所闻,当真是颇为诡异。


    宁采蘩神情严肃道:“燕兄,你对陈掌柜的先夫冒谦了解多少?”


    燕闻之愣了一下,他思忖片刻,回答道:“我所知不多,只听闻他痴迷板鹞风筝。”


    “还有呢?”


    “还有……”燕闻之皱眉,他面含犹豫,继续道,“据彦舒所说,冒谦生性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唯独对风筝倾注心血,他最后的那次出海,是为了放飞一只新制的板鹞风筝,只因那只风筝极大,需要极强的海风才能升起。”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不由得追问道:“敢问燕兄,那只风筝的哨口上可是绘有穷奇?”


    第72章


    “采蘩, 你怎会知晓?”


    燕闻之先是惊讶,他注视着宁采蘩,旋即明白过来, 不敢置信道,“莫非昨夜是那只哨口绘有穷奇的板鹞风筝伤的你?”


    宁采蘩神色沉重, 她点了点头, 开口将昨夜在陈宅, 二人分开后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古籍有录,穷奇乃上古凶兽,其壮如虎, 有翼,食人。”燕闻之眉头紧皱,解释道。


    宁采蘩想起哨口上所有穷奇的眼睛盯着她看时的情景,极为可怖, 至今令她头皮发麻。


    “彦舒生前说, 冒家长辈不赞同冒谦行匠人之事,多次劝说其科考读书,冒谦不从, 便被当众鞭笞, 故而冒谦心怀怨恨,在哨口上绘出穷奇也未尝不可。”燕闻之思忖道。


    宁采蘩神色复杂, 她觉得此事越来越离奇,前方迷雾重重, 亦有许多未解之谜。


    “那么, 冒谦的死……”她有些迟疑道,“真是只是意外吗?”


    “你为何这样问?”燕闻之抬眸。


    “我总觉得此事绝不简单。”宁采蘩面色凝重道,“昨夜发生之事实在太过诡异, 燕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在陈掌柜的院子里看见一个人影吗?”


    “记得。”燕闻之点头。


    “陈宅里头或许真的不干净。”宁采蘩猛地抬头,颤声道,“燕兄,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你信吗?”燕闻之问。


    “我不晓得。”宁采蘩思绪纷乱,她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脖颈上的淤痕,轻声道,“从前我是不信的,但此番怪事频发,我宁愿是幻觉,可这些伤痕却是真实的,如果不是鬼,又是什么呢?”


    燕闻之抿唇不语。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枯树。


    良久,他若有所思道:“有时候,人心比鬼更可怕,但若鬼仍有执念,迟迟不愿离去,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


    宁采蘩似懂非懂,她目光扫向燕闻之,不知为何觉得他的背影瞧着有些孤寂。


    燕闻之回头道:“采蘩,我今日去了一趟清凉观。”


    “清凉观?”


    宁采蘩想起先前曾在清凉观外遇见燕闻之,神色不解道:“不知燕兄去观中做甚?”


    “昨夜我见你受伤,昏迷不醒,整夜都在想在陈宅的所见所闻,心中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便去请教道长,却不曾想他见到我后,大惊失色。”燕闻之一字一句道。


    “燕兄何出此言?”宁采蘩起身道。


    “道长直言我身染鬼气,询问我昨夜去了何处,我便从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老人家,他便说,陈宅之中极有可能是鬼魂作祟。”燕闻之目光直直地看着宁采蘩,沉声道。


    “鬼魂作祟?”宁采蘩心下一惊。


    “死者魂魄依附于某物之上,借物显形。”燕闻之解释道,“道长说,若死者执念极深,死后魂魄便有可能与该物产生联结,陈掌柜的先夫痴迷风筝,若真如道长所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宁采蘩已经明白他所言之意。


    “那我们该怎么办?”宁采蘩蹙眉,她神色担忧道,“若真是如此,陈掌柜岂不是很危险?”


    “这正是我担心的。”燕闻之叹道,“陈掌柜闭门谢客,我们连见她一面都难,更别说帮忙了。”


    “是啊。”宁采蘩点头。


    燕闻之继续道:“采蘩,此事恐怕不是你我能够解决的,我认为,或许该报官。”


    “报官?”


    宁采蘩摇了摇头,犹豫道:“官府会相信这种神鬼之说吗?只怕会以为我们胡言乱语。”


    “那该如何是好?”燕闻之眉头紧锁,沉声道。


    二人相对无言,前厅陷入沉默之中。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聂潮生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他低头,将托盘放在茶儿上,为二人斟茶,举手投足之间透着小心翼翼,俨然是一副温顺奴仆的模样。


    宁采蘩循声看去,侧目诧异道:“潮生,你怎么来了?”


    “奴见小姐与燕郎君聊了半晌,想必也口渴了,便特地来送茶点。”聂潮生微微一笑,随即目光扫向燕闻之,将茶杯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儿上,温声道,“燕郎君,请用茶。”


    “有劳。”燕闻之不咸不淡道。


    宁采蘩低咳一声,她听出聂潮生言语之中的不满,急忙瞥了燕闻之一眼,见他未有异色,才松了一口气。


    她抬眸,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退到一旁,他目光低垂,像是对两人的谈话毫无兴趣,但宁采蘩注意到,他殷红的唇紧紧抿着,每当他不高兴的时候才会如此。


    “燕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宁采蘩抽回目光,开口道,“不如我们再多打听打听,或许能找到其他线索。”


    “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儿日会继续调查,如有新的发现,再来告知你。”燕闻之点头道。


    宁采蘩颔首。


    燕闻之见天色不早,他站起身来,告辞道:“你身子尚未痊愈,记得好生休养,我就不多打扰了。”


    宁采蘩送燕闻之到门口,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忧虑更甚。


    她转过身,心不在焉地回到前厅时,聂潮生已经收拾好茶具,正在等候。


    “小姐怎么和燕郎君聊了这么久?”聂潮生嗓音温和。


    宁采蘩在圈椅中坐下,叹道:“是关于陈掌柜的事,燕兄担心她此番有危险,但我们又无能为力。”


    “小姐,有些事力所不能及,不如顺其自然,各安天命。”聂潮生劝道。


    “可是叫我见死不救,我会良心不安的。”宁采蘩握住聂潮生的手,叹道。


    “小姐就是心太善了。”聂潮生神色不赞同道,“你可记得答应奴什么,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宁采蘩知道他所言有理,但她想起陈庚娘虚弱的模样,心中的不安挥之不去。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陈庚娘被厉鬼缠身,从而每况愈下,最终香消玉殒,她如何能见死不救?


    不行。


    她必须要救陈庚娘。


    “潮生。”宁采蘩像是拿定好主意,她神色认真道,“抱歉,此次我要食言了。”


    “小姐……”聂潮生一怔。


    “我必须要救陈掌柜,在明知她有危险的情况之下,却让我袖手旁观,我实在做不到。”宁采蘩看着聂潮生,语气坚定道。


    聂潮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一瞬间他似乎回到儿百年前,初次见女道士的场景,而今朝代更迭,沧海桑田,她一如往初,依旧正义凛然,不忍见人间疾苦。


    他深深地注视着宁采蘩,扯起唇角,暗自苦笑起来。


    她曾钻研道学,却不明白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往往有人暗中操纵,利用世人的善心。


    “潮生,你在想什么?”宁采蘩见聂潮生沉默,疑惑道。


    聂潮生思绪逐渐回笼,他弯起唇角,突然用力地抱住她,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既然小姐执意如此,奴只能支持,只是有一点,必须要确保自身安危。”他眸光一暗,低声道。


    她回抱住他,轻声说:“好。”


    二人相拥许久,直到厅外传来一声咳嗽声。


    宁采蘩一惊,她转头,瞧见赵伯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他们。


    她讪讪,立即松开聂潮生。


    赵伯瞥了聂潮生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去。


    “小姐,赵伯怎么走了?”聂潮生睫毛轻颤,惴惴不安道。


    宁采蘩抿唇不语,她晓得赵伯的意思,心登时沉入谷底。


    天色渐暗,宁采蘩上榻歇息,她喝了药,困意上涌,便沉沉地睡去,可她睡得并不安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梦中。


    她再次回到陈宅,进入那间放置板鹞风筝的屋子,一眼瞧见墙壁上穷奇的眼睛,密密麻麻,泛着凶悍的光芒,令人心生可怖。


    它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她的身上,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她呼吸一窒,浑身僵硬起来,无法动弹。


    不出片刻,那些眼睛竟然开始流血,只见黑色的血液顺着风筝的骨架缓缓地流淌下来,在地面上汇聚在一滩黑雾,逐渐凝聚成人形。


    不。


    不要过来。


    宁采蘩瞳孔骤缩,她想要逃跑,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从血泊中伸出的手抓住,带着腥气,令人作呕。


    “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就在此时,房间内传来一阵低语,有男有女,重叠在一处,逐渐汇聚成低沉的男声。


    血泊中冰冷的手用力地攥着她的脚腕,要将她拽入其中。


    “别过来!”


    宁采蘩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浑身冰冷,气喘吁吁地坐起身来。


    “小姐。”


    门被推开,聂潮生披着外衫,急忙走了进来,


    他点燃屋内的蜡烛,昏黄的烛光照亮他担忧的面容。


    “小姐做噩梦了吗?”聂潮生在床沿坐下,轻声道。


    宁采蘩脸色惨白,她打量着熟悉的卧房,迟钝地反应过来方才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她心有余悸,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聂潮生眼底泛起柔色,他伸出双手,将她揽入怀抱,安抚道:“小姐别怕,只是梦而已,奴就在此处。”


    他的怀抱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宁采蘩靠在他胸前,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绪逐渐平复。


    “潮生,方才的梦太真实了。”她不安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抚摸着她鬓边的乌发,低声道,“小姐白日一直在想陈掌柜之事,不如明日奴陪小姐在院里走走,如今梅花凌霜而开,甚是好看。”


    宁采蘩摇了摇头,现下陈掌柜尚未脱险,她放心不下,哪里还有心情赏花?


    “既如此,天色还早,小姐不如再睡会儿。”聂潮生扶着她重新堂下,替她掖好被褥,温声道,“奴就在此处守着,小姐安心睡吧。”


    宁采蘩转头,她看向聂潮生,握着他的手,害怕道:“你别走。”


    聂潮生愣住,随即莞尔一笑道:“好,奴不走,小姐睡吧,奴在呢。”


    或许是知晓他在身边,宁采蘩的心平静下来,她阖上双目,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


    聂潮生静静坐在床边,他凝视着宁采蘩的睡颜,神色格外柔和。


    他抬手,温柔地抚过她脖颈上的淤痕。


    他的眼眸漆黑如墨,眼底泛起森冷。


    无论是人是鬼,敢伤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73章


    烛光摇曳, 宁采蘩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聂潮生坐在床边,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 眼底泛起柔色。


    他想起白日在前厅,她与燕闻之交谈的模样, 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在心头蔓延, 随即被翻涌的醋意淹没。


    燕闻之是她此生的正缘, 无论发生什么,二者总会互相吸引,而他以奴仆的身份接近她, 日日陪在她的身边,即使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也只能躲在暗处,等待她偶尔的垂怜。


    聂潮生眸光微微一深, 他目光射在她受伤的脖颈上, 原本白皙无痕,此时却有青黑色的淤痕。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冰冷的指腹抚摸着她的脖颈。


    脆弱易裂。


    聂潮生感受到她的心跳, 他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俯身将唇贴了上去,轻轻地吻了上去, 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宁采蘩在睡梦中, 她眉头轻拧, 无意识地低吟一声,不适地转过头,衣襟微微敞开, 露出白腻的肌肤。


    聂潮生触及她温热的肌肤,她的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却未曾醒来,像是陷入更深的梦境中。


    “小姐,别怕,奴在呢。”


    他在她的耳畔低语,手指温柔,颇为耐心地安抚。


    宁采蘩身子逐渐松弛下来,她的呼吸平稳,下一瞬全身突然紧绷,红唇微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聂潮生观察着她的反应,他眸色愈浓,唇紧紧地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小姐,别怕……”


    宁采蘩双眼紧闭,她无法回答他,眉头轻蹙,口中发出压抑的叹息,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垂死挣扎的小兽。


    夜色渐沉,烛光忽明忽暗。


    他低笑一声,眼神暗了暗,吻住她的唇。


    良久,聂潮生吹灭蜡烛,他清瘦的身形逐渐淡去,化作一道青烟,随风飘向陈宅的方向。


    黑猫睡在锦儿的卧房,它听到动静,警觉地抬起头,耳尖忍不住动了动,重新趴了下去。


    子夜时分,寒风凛冽,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屋檐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青烟无声无息,越过陈宅的高墙,轻盈地落在庭院里,缓缓的凝成人形。


    月光皎洁,聂潮生眼眸幽深,面容不甚分明,与平日在宁采蘩面前楚楚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环顾四周,宅子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寻常人只觉着寒意逼人,但他能明显感知到浓郁的鬼气,带着强烈的怨恨。


    聂潮生不动声色,他循着鬼气,来到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


    房门紧闭,窗户原本因黑猫闯入而有破损,如今却已恢复如初。


    聂潮生抬手轻推,门瞬间打开,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嘎吱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房间内一片漆黑,唯有月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洒下淡淡的银辉。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板鹞风筝,在昏暗的光线下,绘制在葫芦哨口上的穷奇像是活了过来,无数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


    聂潮生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来到板鹞风筝之下。


    他神情阴冷,掀起眼帘,眉眼间带着森冷之意。


    “出来。”他冷声道。


    房间一片死寂。


    聂潮生殷红的唇,扯起一丝冷笑。


    他低声念起妖诀,右手虚握,金色的利剑在他手中缓缓地凝聚成形。


    “既如此,我只好请你出来了。”


    话音刚落,墙上的板鹞风筝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葫芦哨口的穷奇目光凶狠,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阴风阵阵,一股浓稠的黑烟从风筝中涌出,毫不犹豫地向聂潮生扑了过来。


    来了。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黑烟,他眼底闪过兴奋,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黑烟不断地弥漫着,如鬼魅般逼近,环绕在聂潮生的周身。


    聂潮生额间的红痣透着金色,他握紧手中的金剑,斩向黑烟,带着无尽的杀意。


    任何伤害宁采蘩的东西,都该死。


    他眸光一暗,眼底泛着冷意。


    黑烟被剑气所伤,立即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霎时散开来,向四处奔逃。


    “冒郎!”


    陈庚娘猛地惊醒,她从床榻坐起身,不停地喘气,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守夜的丫鬟听见声响,她点上灯,急忙掀起帷帐,关切道:“掌柜的,你怎地了,是做噩梦了吗?”


    “冒郎,冒郎有危险……”


    陈庚娘心中慌乱,她掀起被褥,便要下床。


    “掌柜的,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去?”丫鬟见陈庚娘神色恍惚,便以为她要去瞧风筝,劝道。


    “不行,我要去,冒郎,他有危险。”


    陈庚娘胡乱摇头,她神色焦急,披上外衫,匆匆地走出卧房,朝着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走去。


    聂潮生察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抽回目光,便化作青烟离去。


    黑烟重新凝聚在一处,只是淡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浓稠,颇为狼狈地钻入板鹞风筝中。


    三日后。


    宁采蘩醒来头疼欲裂,前几日的噩梦依旧在脑海浮现,令她心有余悸,挥散不去。


    她坐起身,发现聂潮生已经端着温水,站在帷帐外。


    隔着一道帷帐,二人四目相对。


    “小姐醒了。”聂潮生将水盆放了下来,他弯起唇角,温声道,“先来洗漱吧。”


    宁采蘩从床榻下来,她目光扫向聂潮生,见他神色疲惫,疑惑道:“潮生,你没歇息好吗?”


    聂潮生一怔,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轻颤,低声道:“奴担心小姐,便守了一夜。”


    宁采蘩心软了下来,她握住聂潮生的手,愧疚道:“我无事了,倒是你,赶快去歇息吧。”


    “奴不累。”聂潮生摇头,担忧道,“小姐,今日书院无课,你身子未愈,应当休养,怎地这么早就起了?”


    宁采蘩犹豫片刻,她最终将她和燕闻之的计划告知于聂潮生。


    聂潮生神色安静,他双眸如水,待听完后,面露担忧之色。


    “所以小姐接下来打算如何?”他轻声问。


    “我与燕兄约好,今日前往清凉观。”宁采蘩答道。


    闹鬼一事,官府怕是不会管,而今能帮陈庚娘脱离危险的,只有清凉观的道长了。


    “清凉观?”聂潮生皱眉。


    宁采蘩颔首道:“燕兄识得观中玄阳真人,若真有鬼怪作祟,需得道长出手。”


    聂潮生面色异色,他嘴唇动了动,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若是如此,他就不便现身了。


    他眼睫轻垂,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眼间带着昳丽之感。


    “潮生,你一夜未眠,好好休息。”宁采蘩嘱咐道,“我与燕兄去即可。”


    聂潮生抬起头,他乖乖地点头,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嗓音温和道:“小姐千万要小心。”


    巳时三刻,宁采蘩与燕闻之在清凉山下会合。


    燕闻之头戴儒巾,他面色凝重,穿着月白色的襕袍,外披青色的斗篷,浑身透着温和的意味。


    他见宁采蘩过来,语气关心道:“采蘩,你身子如何?”


    “我没事,倒是燕兄,想来那夜你也受惊了。”宁采蘩摇头道。


    燕闻之苦笑道:“我无妨,只是你能确定那夜伤你的就是冒谦?”


    “十之八九。”宁采蘩神色坚定道,“陈掌柜病重,宅中阴气森森,再加上那些板鹞风筝,燕兄不觉得太过巧合吗?”


    燕闻之沉吟片刻,点头道:“确是如此,那我们即刻上山,玄阳真人在清凉观修行数十载,道法高深,定能相助。”


    二人沿着石阶向上,山路两旁梅花盛开,暗香浮动。


    清凉观位于清凉山东麓,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古朴道观出现在眼前,匾额上提着清凉观三字。


    一个小道士正在门前扫地,他见燕闻之过来,身旁还站着一位女子,便放下扫帚迎上前:“二位施主可是有事?”


    燕闻之作揖道:“在下与同窗特来拜见玄阳真人,有要事相求。”


    “请稍候,容我通禀。”小道士点头道。


    不出片刻,小道士疾步返回,他引着二人入内。


    道观内清幽寂静,庭院中的梅树下,一位老道正在打坐,他须发皆白,浑身带着仙风道骨,正是玄阳真人。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燕闻之身上,略微颔首,随即转向宁采蘩,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女施主”


    玄阳真人站起身,他绕着宁采蘩走了一圈,捋须道,“好生奇特的命格。”


    宁采蘩听得云里雾里,她顿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作揖道:“晚辈宁采蘩,见过真人。”


    “宁采蘩。”玄阳真人神色欣赏,笑道,“你身具慧根,灵气内蕴,可曾想过入我道门,修行长生之法?”


    宁采蘩一愣,她转过头,与燕闻之对视一眼,感到有些意外。


    她心生荒谬。


    怪不得燕闻之时常登门于此,但见玄阳真人这副模样,与江湖术士没有任何区别,大有招摇撞骗之意。


    “真人说笑了。”她扯起唇角道,“晚辈并无出家之念。”


    “可惜,可惜了。”玄阳真人连叹两声,他看向燕闻之,询问道,“二位来找贫道,所为何事?”


    燕闻之上前一步,他将陈宅之事详细道来,以及宁采蘩昨夜遇险的经历。


    玄阳真人听罢,他神色变得沉重起来。


    “依你所言,此鬼借物寄魂,执念深重,已非寻常游魂。”他思索道,“要彻底铲除,怕是不易。”


    “真人可有办法?”燕闻之急切道。


    玄阳真人暼了宁采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解释道:“办法自然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宁采蘩心下疑惑。


    “此事因果纠缠,二位施主,你们确定要卷入其中?”玄阳真人问道。


    “陈掌柜如今她身陷险境,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宁采蘩颦眉道。


    “然也。”玄阳真人笑道,“既然你们心意已决,贫道便助你一臂之力,若水,守静。”


    “弟子在。”


    两名小道士应声而出。


    “准备法器,随为师下山捉鬼。”玄阳真人笑道。


    第74章


    众人来到陈宅门前, 燕闻之走上前几步,他抬起手,叩响门环。


    “叩叩叩”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许久,随着嘎吱一声, 大门被开了一条缝, 露出管家神色警惕的脸。


    “又是你们?”


    管家认出了燕闻之和宁采蘩, 他沉下脸来,语气不善道:“掌柜说了不见客,请回吧。”


    “慢着。”


    玄阳真人拂尘轻扫, 正色道:“贫道乃清凉观玄阳,听闻贵府有邪祟作乱,故特来相助。”


    管家脸色一变,他眼神闪烁几下, 出言否认道:“胡说八道, 青天白日哪来的邪祟?”


    话音未落,守静小道士疾步上前,他没有客气, 单手撑住即将合拢的大门。


    若水则是紧随其后, 二人合力一推,门便被硬生生地撞开。


    管家抵挡不了, 他踉跄几下,连忙向后退去, 惊呼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前几日擅自潜入还不够,今日还要私闯民宅不成?快, 快来人啊!”


    陈宅的下人们闻声赶来,七八个人手持棍棒,将众人团团围住。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正要开口,便见玄阳真人朗声道:“若诸位还想陈掌柜安然无恙,就莫要阻拦,此处阴气弥漫,鬼气森森,尔等居于其中,难道不觉体虚气弱,夜多噩梦?”


    此言一出,几个下人顿住,他们面面相觑,神色开始动摇起来。


    其中一个下人面露恐惧,颤声道:“真,真人说得是,我近来总觉得背后发凉,夜里常听见奇怪的声音……”


    “住口!”管家怒斥,却底气不足。


    宁采蘩神色担忧,忙道:“诸位,陈掌柜素日待你们不薄,现下她被厉鬼缠身,一病不起,你们忍心看她受苦吗?这位是清凉观的玄阳真人,道法高深,今日特来捉鬼驱邪,也是为救掌柜性命。”


    下人们开始迟疑起来,他们议论纷纷,手中的棍棒逐渐垂下。


    “不知是何人登门?”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庚娘在丫鬟搀扶下缓缓地走了过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身形比先前更加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采蘩,燕郎君,你们这是做甚?”陈庚娘低咳几声,她目光扫过玄阳真人和小道士,询问道,“为何带人硬闯我的宅子?”


    “陈掌柜误会了。”燕闻之拱手道,“我们是为救你而来,你身染鬼气,日益憔悴,若再拖延,恐有性命之忧。”


    陈庚娘扯起唇角道:“我不过忧思过度,你们莫要危言耸听。”


    “陈掌柜……”宁采蘩急忙道。


    陈庚娘抽回目光,她看向管家,语气淡淡道:“送客。”


    “且慢。”玄阳真人突然开口,他神情严肃,直勾勾地看着陈庚娘,朗声道,“陈掌柜,贫道见你印堂发黑,眼带血丝,周身笼罩灰黑之气,此乃厉鬼缠身之兆,故而你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梦中常见故人,醒来时总会浑身无力,是也不是?”


    陈庚娘浑身一震,她躲避着玄阳真人的目光,咬唇道:“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宁采蘩走到陈庚娘的面前,她神色认真,轻声道:“陈掌柜,那日在醉仙楼,你突然神志不清,是不是看见他了,他就在风筝里,对吗?”


    陈庚娘脸色煞白,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玄阳真人见状,他眉头紧皱,不再犹豫,拂尘一指内院方向,吩咐道:“邪祟就在宅里,今日必将其铲除,以保一方平安,若水,守静,随我来。”


    两名小道士应声而动,他们神情严肃,径直向陈宅深处走去。


    陈庚娘大惊失色,她竟不顾病体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忙道:“不,不可,你们不能去那里。”


    玄阳真人见她如此急切地阻拦,便愈发肯定陈宅有鬼。


    “掌柜的,你可千万保重身子啊。”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劝道。


    陈庚娘眼中含泪,她嗓音凄楚,恳求道:“求求你们,别去,那里什么都没有,真的……”


    “若无邪祟,掌柜为何如此惊慌?”玄阳真人目光如炬,冷声道,“快些让开,此事并非你能阻拦。”


    陈庚娘挡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她摇着头,泪如雨下。


    守静蹙眉,他与若水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出手,趁陈庚娘不备,身手利索地跳上墙头,成功进入内宅。


    陈庚娘愣住。


    玄阳真人率众人穿过月洞门,来到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


    “就是此处。”宁采蘩低声道。


    玄阳真人颔首,他示意守静开锁。


    守静上前,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只有从门口透进的几缕光线勉强照亮。


    众人定睛看去,登时愣在原地,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板鹞风筝,哨口密密麻麻,上面绘着狰狞的凶兽穷奇,无数只眼睛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这……”


    守静唬了一跳,吓得后退半步。


    宁采蘩收回视线。


    那夜她只得看个大概,如今却看得十分清楚,怪不得冒谦生前颇为痴迷。


    玄阳真人面色凝重,他从袖中中取出一面八卦镜,口中念念有词。


    八卦镜射出一道金光,扫过墙壁上的板鹞风筝,异变陡生。


    板鹞风筝猛地颤动起来,哨口发出尖锐的鸣响,一团灰黑色的烟雾从风筝中涌出,迅速地弥漫开来,眨眼间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小心!”玄阳真人一惊,呵道。


    说罢,他高举八卦镜,金光大盛,将灰烟逼退几分。


    若水和守静迅速拔剑,护在真人两侧。


    宁采蘩和燕闻之退到门口,他们注视着风筝,却不敢离开。


    她有些意外,想不到玄阳真人竟然真的有些本事。


    灰烟不断地弥漫着,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猛地扑向最近的守静,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阴风。


    守静举起剑抵挡,与灰烟接触的当即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灰烟发出一声惨叫,却转而攻向若水。


    若水早有准备,他剑尖挑出一道符,口中念起咒来,其化作金色光网,罩向灰烟。


    灰烟被困于其中,左冲右突,竟一时无法挣脱。


    但就在这时,灰烟突然转向,直直地扑向门口的宁采蘩。


    “采蘩!”燕闻之惊呼道。


    宁采蘩瞪大双眼,她愣在原地,双脚无法动弹分毫。


    说时迟那时快,燕闻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长剑,抵挡住灰烟的攻击。


    宁采蘩难以置信,她神色怔怔,看着燕闻之的背影。


    她从未见过他使剑,更不知他有如此身手。


    但现下不容多想,灰烟彻底被激怒,放弃攻击宁采蘩,全力扑向燕闻之。


    玄阳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紫金葫芦,他拔开塞子,对准灰烟,大声道:“收。”


    葫芦口顿时产生强大的吸力,灰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葫芦涌去。


    他拼命地挣扎,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不要,冒郎,还请道长手下留情!”


    眼看就要被吸入,门外忽然传来陈庚娘的哭喊声。


    玄阳真人脸色一变,他手中葫芦的吸力也随之一滞。


    趁此间隙,灰烟挣脱束缚,落在地上,幻化成一个清晰的人形。


    男鬼身材颀长,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头微卷的黑发披散肩头,虽面色泛着青白色,却掩不住异于常人的英俊相貌。


    细看之下,他眉眼间透着几分异族的模样。


    男鬼正是故去多年的冒谦。


    “你不是汉人?”玄阳真人打量着冒谦,疑惑道。


    “不错,我并非汉人。”冒谦捂着胸口,他面露痛色,答道,“我祖上乃元军将领,随大军南下,因不愿渡江,宋亡后家族世代定居在静海县,已至今日。”


    “原来如此。”玄阳真人恍然大悟


    陈庚娘挣脱丫鬟的搀扶,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扑到冒谦的面前,颤声道:“冒郎……”


    “庚娘。”冒谦深深地着向陈庚娘,嗓音沙哑道。


    陈庚娘淌下泪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冒谦,心下大恸,慢慢地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


    屋外的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他们没想到姑爷的魂魄竟然真的在风筝里,都不敢进来。


    玄阳真人沉声道:“陈掌柜,你眼前之人已非生者,而是依附风筝多年的鬼魂,他怨气不散,已化为厉鬼,若不超度,必将害人害己。”


    陈庚娘胡乱地摇头,她转身跪在玄阳真人面前,开口祈求道:“真人,求求你不要收他,他没有害人,他只是,只是舍不得我……”


    燕闻之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道,“那彦舒之死,又当如何解释?”


    陈庚娘怔了怔,她说不出话,低下头去。


    冒谦却笑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冷声道:“文彦舒,他该死,他趁我不在,竟想要夺走庚娘,他该死。”


    “所以你就杀了他?”燕闻之握紧剑柄,他眼神锐利地看着冒谦,怒道。


    冒谦沉默片刻,勾起唇角道:“那夜醉仙楼诗会,我看见他与庚娘在窗前私语,庚娘竟然答应嫁他为妻……”


    陈庚娘啜泣起来,她泪眼婆娑,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冒谦面上浮现怒意,咬牙道:“我又怎能容忍,我陪伴庚娘多年,那个书生算什么?他凭什么?”


    言罢,板鹞风筝上的灰烟开始翻涌起来,无风自动,葫芦哨口齐鸣,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燕闻之脸色铁青,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怒道:“你……”


    冒谦掀起眼帘,冷笑道,“他本就站在窗边,我只是助他一臂之力罢了。”


    宁采蘩心下震惊,她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真相,还是让她心中发寒。


    “你既已身死,为何不入轮回,反而寄魂于风筝之上?”玄阳真人质问道。


    冒谦看向墙壁上的板鹞风筝,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风筝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第75章


    景泰六年。


    冒家是静海县的名门, 家生冒守忠时常在祠堂训诫子弟,语气严肃道:“我们祖上乃蒙古贵族篾儿吉特氏,随大军南下, 却不愿渡江,决意留在静海, 虽改了汉姓, 但如今大明天下, 幸得天子仁慈,须谨言慎行,读书科考, 报效朝廷,方能保全家族。”


    十八岁的冒谦跪在祠堂,他神色平静,目光却飘向窗外, 空中不知何人放着板鹞风筝, 传来哨口的声响。


    他心不在焉起来。


    “你可听见为父的话?”冒守忠严厉道。


    “听见了,父亲。”冒谦垂下眼帘,低声道。


    “扬州陈家, 书香门第, 而陈家小姐,性情温婉, 知书达理,与你正相配, 现下两家正式定下婚约, 待明年成婚,你需收敛心性,莫再整日摆弄你那些风筝。”冒守忠皱眉, 吩咐道。


    冒谦抬眸,他握紧拳头,抿唇不语。


    冒守忠看着冒谦沉默寡言的模样,他恨铁不成钢,吩咐下人将冒谦的风筝都收起来,不允许出现在家中,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


    冒谦在外头逗留许久,他不想进婚房,最终在长辈的多番催促下,推门走了进去。


    他挑起陈庚娘的盖头,原本沉寂的心忽然停滞一瞬,只见新娘子坐在婚床上,眉眼如画,虽不是绝色,但生有一双明亮的眼眸。


    她面带羞涩,悄然抬眼看向冒谦的时候,眼神带着好奇的打量。


    “夫君。”她朱唇微扬,带着扬州口音。


    冒谦怔了怔,他目光直直地看着陈庚娘,迟迟无法移开视线。


    陈庚娘见冒谦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冒谦回过神来,他心中赧然,略微迟疑,在陈庚娘的身旁坐了下来。


    房内静悄悄的,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陈庚娘瞥了冒谦一眼,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展开后上面绣着风筝,递到他的面前,柔声道:“出嫁前,我听父亲提及你擅长制作板鹞风筝,我从未见过,不知真正的板鹞是否如此?”


    冒谦有些意外,他接过丝帕,低头看去,指尖轻轻地抚摸绣线,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触动。


    在这偌大的冒宅,上至父母下至兄弟姐妹,无人理解他对板鹞风筝的痴迷,只道是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而眼前的新婚妻子,却将风筝绣在丝帕上。


    “你……”冒谦深深地注视着陈庚娘,涩声道,“你喜欢风筝?”


    陈庚娘弯起唇角,笑道:“在扬州时,每逢出门踏春,父亲便会带我去城外放风筝,那些风筝飞在天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总在想,若是人也能如风筝一般,该有多好?”


    “你竟这般想?”冒谦目光微动。


    陈庚娘点了点头。


    二人四目相对,婚房的烛光摇曳。


    这一刻,冒谦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本打算与她相敬如宾,互不打扰,可现下,他的心头一片滚烫,不由自生被她吸引。


    “夫君,时辰不早,我们安歇吧。”陈庚娘轻声道。


    “好。”冒谦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低声道。


    婚后三年,是冒谦一生最快活的时光。


    他在后院专门辟出一间工坊,日夜钻研板鹞风筝的制作。


    陈庚娘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她会为他研磨颜料,会在庭院中种植葫芦,以便制作哨口,当她种的葫芦结出果实的那一刻,她颇为兴奋地拉着他去瞧,在藤蔓下钻来钻去。


    他的风筝无法起飞的时候,她轻声安慰道:“定是今日风小,不是你的错,明日定能起飞的。”


    不觉间,冒谦制作的板鹞风筝在静海县有了名气,最大的那只风筝,展开足有两丈宽,葫芦哨口共一百零八只,在空中放飞声如雷霆,数里外可闻,当百姓晒盐的时候,只需听闻风筝的声响,便可知晓天气变化。


    “冒家郎君真是奇才。”百姓们纷纷赞叹。


    可冒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无人为冒谦的成功高兴,冒守忠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冒谦成婚三年,陈庚娘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已成族人的话柄,更令冒守忠愤怒的是,冒谦依旧沉迷风筝,对科举仕途毫无兴趣。


    冒守忠命人将陈庚娘带到祠堂,冷声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庚娘,你身为冒家新妇,既没有诞下子嗣,也没有规劝丈夫,而是纵容其所为,今日就罚你在祠堂好好思过。”


    “是。”陈庚娘跪了下来,低声道。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冒谦不顾下人的阻拦,他执意闯进祠堂,怒视着冒守忠,将陈庚娘护在身后。


    “混账东西,你反了教了!”冒守忠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此事与庚娘何干,父亲生气,罚我便是。”冒谦没有丝毫胆怯,他直视着冒守忠,冷声道。


    “你好得很。”冒守忠气急,冷笑道,“你往后再这般荒诞正业,我就将你那些风筝一把火烧了。”


    “父亲,风筝亦可帮助百姓。”冒谦深吸一口气,辩解道。


    “风筝能给你带来什么?是能让你光宗耀祖,还是能让你考取功名?”冒守忠怒道,“庚娘嫁入我冒家三年,至今无子,我看是与你整日在工坊厮混,荒废了正事。”


    “我说了,与庚娘无关。”冒谦猛地抬头,他背脊挺直,反抗道。


    冒守忠大怒,命人取来家法。


    他拿起鞭子,狠狠地落在冒谦的背上。


    陈庚娘大惊失色,她双眼通红,扑到冒谦的面前,哽咽道:“家舅,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未能规劝夫君读书,未能为冒家延续香火,请您饶过夫君。”


    冒守忠顿住,他握着鞭子,迟迟地落不下去。


    “庚娘,你让开。”冒谦瞪着冒守忠。


    “来人,将她带下去。”冒守忠看着冒谦没有丝毫悔过的模样,他吩咐道。


    陈庚娘挣扎,她神色焦急,口中唤着冒谦的名字,被下人拖了出去。


    一鞭,两鞭,三鞭。


    鞭子狠狠地落在冒谦的背上,他咬紧牙关,脸色泛白,却一声不吭,像是在与冒守忠较劲。


    冒守忠再也打不下去,他将鞭子甩在地上,愤怒离去。


    冒谦被当众鞭笞,他重伤不起,因父为子纲,他无法反抗冒守忠,也不敢心生怨恨,只能痛恨自己无用。


    陈庚娘看着冒谦苍白的脸,她泪如雨下,看向他背上的血迹,俯身抱住他的腰,低声啜泣起来。


    那夜,陈庚娘为冒谦上药时,二人都沉默着。


    烛光摇曳,照在冒谦背上的的伤痕上,一道道,触目惊心。


    “抱歉,庚娘,今日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连累了你。”冒谦嗓音沙哑。


    陈庚娘摇头,她思虑良久,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冒郎,我不后悔嫁给你,我们离开这里吧,去扬州,去任何地方,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做你的风筝,我们可以……”


    冒谦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扯起唇角骚,“庚娘,我是冒家长子,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能逃到何处?”


    他说不下去了。


    陈庚娘淌下泪来,晶莹的泪珠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冒谦注视着陈庚娘,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擦去她的泪,心中却已做了决定。


    他想起古籍有记载,东海有异兽,名穷奇,状如虎,生双翼,通人言,能实现人之夙愿。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他能在东海找到穷奇,就能摆脱家族桎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野草般疯长。


    接下来的几个月,冒谦养好身子,他表面上顺从冒守忠,不再去工坊,甚至在书房读起圣贤书。


    冒守忠起先怀疑,他观察了一段时日,见冒谦读书越来越用功,废寝忘食,以为那日在祠堂打醒冒谦,便放下心来,不再命人盯着冒谦的一举一动。


    冒谦暗地里,急切地搜集关于穷奇和东海传说的古籍,夜以继日地绘制板鹞风筝。


    他在哨口上绘画出穷奇的模样,其狰狞凶猛,目光凶悍,一百零八个哨口,密密麻麻,瞧着极为可怖。


    冒谦在绘制时,他时常心生恍惚,像是穷奇正透过葫芦表面与他对视。


    一日深夜,陈庚娘端着一碗羹汤走进书房,她见冒谦重新拿出风筝,担忧道:“冒郎,你在画什么?”


    冒谦一惊,他慌忙想收起,却已来不及。


    陈庚娘已经看清,她眉头微蹙,疑问道:“这是什么?”


    “是穷奇。”


    冒谦握住她的手,他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执拗道:“庚娘,古籍曾记载,穷奇能实现人的愿望,我在哨口上绘出穷奇,且去东海放飞,只要它能飞起来,也许,也许我们就能得到自由。”


    陈庚娘看着冒谦兴奋的模样,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想出言劝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个月后,板鹞风筝完成,葫芦哨口上的穷奇眼睛,令人望而生畏。


    放飞的那日,他带着老仆冒富,和陈庚娘一道,来到海边的仙渔镇。


    “郎君,这风筝怎么看着有些瘆人。”冒富疑惑道。


    冒谦不以为意,海风吹起他的衣袍。


    “庚娘,等我回来。”他凝视着陈庚娘,低声道。


    “好。”陈庚娘百感交集,点头道。


    夫妇二人话别之后,冒谦携带板鹞风筝,同冒富登船,朝着海的另一个方向驶过去。


    不知不觉,船行驶到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陈庚娘站在岸边,她注视着逐渐远去的船,心中不安愈发强烈起来。


    冒谦站在甲板上,板鹞风筝迎风而起,哨口发出低沉浑厚的鸣响,不似寻常板鹞的动听,反而像是野兽的呜咽。


    风筝越飞越高,哨口上穷奇眼睛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栩栩如生,正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突然,天色变了。


    日光被乌云所笼罩,海风骤然猛烈,海浪开始翻涌,小船开始剧烈摇晃。


    “郎君,要变天了,收线返航吧。”冒富察觉不对劲,大声道。


    冒谦恍若未闻,他紧紧地握着线轴,抬头看着越飞越高的板鹞风筝,喃喃道:“再高一点,再高一点,你看见了吗?请你实现我的愿望,让我和庚娘自由……”


    冒富无奈,他匆忙转向方向,想要驶回岸边。


    陈庚娘见天色阴沉,即将要落雨,她心下焦急,慌乱地爬到礁石上,喊道:“冒郎,快回来!”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接踵而至,随即倾盆而下,海浪如山般扑来。


    冒富不慎被海浪卷走,他趁乱抓住船的栏杆,喊道:“救命,救命啊……”


    “冒富。”冒谦听到呼救声,他猛地清醒过来,回头看向冒富,立即丢下线轴。


    “郎君,救命啊……”


    冒谦浑身被雨打湿,他心下一惊,疾步走到船头,用力地握住冒富的手。


    就在那一瞬,海浪朝他们扑了过来,冒谦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海里倾去。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冒富向船上推去,自己却坠向幽深的海面。


    最后一刻,他瞪大双眼,看见板鹞风筝上的穷奇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妄。


    他落入无边的黑暗中。


    第76章


    陈宅。


    冒谦思绪逐渐回笼, 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沉声道:“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被困在风筝里, 起先我并不知晓,直到很久以后, 我才明白过来。”


    众人听完事情的经过, 他们面面相觑, 登时震惊不已。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神情复杂,急忙上前将陈庚娘扶起来, 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在板鹞风筝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一段令人伤心的故事。


    原来如此。


    怪不得文彦舒身死后,陈庚娘言语含糊,迟迟不肯言明真相, 只怕当日就撞见冒谦的鬼魂, 为此神志不清。


    陈庚娘坐在圈椅中,她眼中含泪,注视着冒谦, 低声抽泣起来。


    “风筝本就与天连接, 尤其你在绘制风筝时,执念太深, 准确来说,你将自己的性命献祭给了穷奇, 你的魂魄与风筝融为一体。”玄阳真人看向冒谦, 叹道。


    冒谦扯起唇角,苦笑道:“我被困在风筝里,在海上飘荡许久, 直到被海水冲回滩涂上,又被渔民捡回去,几经辗转,最后重新回到庚娘的手中。”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


    陈庚娘一身缟素,她面容憔悴,在滩涂上询问渔民可有捡到风筝。


    那些渔民当她是疯妇,不耐烦地推开她。


    “冒郎,你说要带我走,你说要追寻自由,你怎么可以抛下我?”


    陈庚娘哭得泪如雨下,她脚下趔趄,浑身无力地跪在滩涂上,任由淤泥浸染雪白的素服。


    冒守忠痛失爱子,他本就伤心,骤然得知陈庚娘在海边丢人现眼,登时火冒三丈,命令下人将她带回来。


    后来,一位渔民出海时,捡回了冒谦的板鹞风筝,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风筝,感到颇为震撼,遂带回家中,却有人认出风筝出自冒谦之手,便将风筝归还冒家。


    板鹞风筝失而复得,陈庚娘心中大恸,她哭得撕心裂肺。


    庚娘……


    庚娘,是我,我回来了。


    冒谦神色焦急,他想抱住她,想告知他回来了,可他却无法挣脱风筝的桎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陈庚娘并不知晓冒谦就在风筝里,她拭去泪水,艰难地平复心绪,小心翼翼地将板鹞风筝挂在卧房,日夜相对。


    “我就这样看着庚娘,一日日消瘦,一日日沉默。”冒谦神色悲痛,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家中长辈将我的死归咎于她,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我,那段时日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我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我的堂弟冒谏,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的畜生,竟趁夜闯了进来……”


    陈庚娘听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那夜的记忆对于她来说是一场噩梦。


    冒谏喝得醉醺醺的,他毫无顾忌地闯进来,满口的污言秽语,笑道:“嫂嫂一人,想来很寂寞吧?”


    “你……”陈庚娘脸色发白,她气得浑身发抖,斥道,“放肆,快滚出去。”


    “堂兄死了,过去家中就有兄终弟及的风俗,只不过如今遵循汉制,其中诸多不便,嫂嫂莫怕,我来替他照顾你,可好?”冒谏欺身逼近,他打量着陈庚娘,眼底闪过一丝兽.欲,笑道。


    陈庚娘看着冒谏狰狞可怖的面容,她拼命挣扎,张口呼救,却无人回应。


    院中的下人早已被冒谏买通,他为了一己私欲,分明蓄谋已久。


    就在冒谏即将得逞的时候,卧房的门猛地被踹开。


    冒守忠站在门前,目睹此场景。


    “荒唐,你们成何体统!”他怒不可遏,冷声道,“快来人,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捆起来。”


    冒谏吓得跪倒在地,他惊慌失措,指着陈庚娘颠倒黑白,求饶道:“伯父饶命,是嫂嫂勾引侄儿在先,她前些时日一直缠着侄儿,说她守寡寂寞,要侄儿,侄儿陪她……”


    “你浑说。”陈庚娘气得浑身发抖。


    可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她孤立无援,没有一人相信她,包括家姑,冒谦的母亲保氏。


    自从冒谦故去,保氏整日以泪洗面,一口咬定是陈庚娘克死自己的儿子,如今发生了这样大的丑事,她又怎么会相信陈庚娘的解释。


    一个寡妇,一个克死丈夫的女子,在众人眼里本该安分守己,深居简出。


    谁知在深夜,她房中居然出现男子,无论如何都是她的错。


    “陈庚娘不守妇道,即日起关入祠堂悔过。”冒守忠冷声吩咐。


    冒谦的魂魄在风筝里横冲直撞,却无法挣脱。


    他看着陈庚娘被拖走,看着她跪在冰冷的祠堂里,忍受闲言碎语,看着她被剥夺饮食,看着她身子日益虚弱。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恨。”


    冒谦双眼猩红,他嗓音嘶哑道:“恨自己无能,恨族人冷血,恨这个世道对庚娘的不公。”


    所幸出现转机,在陈父从扬州赶了过来。


    陈父爱女心切,他托人得知陈庚娘在冒家遭受欺辱,带人闯进冒宅,将她救了出来。


    “我女儿嫁到你们冒家三年,孝顺长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冒谦意外身亡,你们不思宽慰,反而如此折磨她,今日两家便绝婚,我带庚娘家去,从此与冒家恩断义绝!”陈父怒道。


    冒家众人理亏,不敢阻拦。


    保氏不甘心,她还想反驳,却被冒守忠拉住。


    陈庚娘被陈父带回扬州,她休养整整一年,身子才痊愈。


    她不愿再嫁,也不愿留在扬州面对流言蜚语,她说服陈父,来到应天府,开了醉仙楼。


    “那段时日我平静却痛苦。”冒谦凝视着陈庚娘,涩声道,“我看着她将醉仙楼经营得蒸蒸日上,看着她从痛苦中走出来,我也放下心来,可我知晓,我永远无法再触碰她,甚至心想就这样看着她也好,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生死,还有岁月。”


    然而有一日,清凉山的学子,名为文彦舒,他突然出现在陈庚娘的面前。


    陈庚娘见文彦舒长得与冒谦相似,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思念,与文彦舒越走越近。


    多年来,无人问即的板鹞风筝,就像她心中埋藏的秘密,终于重见天日,正如她蠢蠢欲动的心。


    文彦舒同样被陈庚娘吸引,他时常来醉仙楼,有时是打发舌尖,有时是借阅古籍,有时只是与她谈心。


    冒谦起初并不在意。


    陈庚娘能高兴,是好事。


    可渐渐地,他敏锐地察觉到陈庚娘看文彦舒的眼神变了,她眼神明亮,是他死去多年未曾再见过的。


    醉仙楼承办诗会的那夜,他在空中看见文彦舒握住陈庚娘的手。


    那一刻,他心中的妒火如野火燎原。


    冒谦脸色阴沉,冷声道:“我陪了她这么多年,可现下,另一个男人要取代我的位置,要拥有我曾经的一切,我怎么能忍耐?”


    他身上的鬼气霎时涌出,玄阳真人立即施法镇压。


    “真人。”陈庚娘抬头,她跪在玄阳真人的面前,颤声道,“请饶过冒郎。”


    玄阳真人打量着陈庚娘,方才进门的时候没有仔细观察她,如今看来,她脸色惨白,身带鬼气,而腹中的鬼气尤为浓厚。


    “不对。”他发觉不对劲。


    “怎地了?”宁采蘩心下疑惑,她看向陈庚娘。


    玄阳真人沉默不语,他快步上前,命若水将陈庚娘扶起来,手指搭在她腕间。


    不出片刻,他脸色大变,眼中满是震惊。


    宁采蘩看着玄阳真人震惊的模样,她神色不解,心中的疑惑更甚。


    “陈掌柜,你……”玄阳真人欲言又止,他长叹一声,沉声道,“你已怀有身孕。”


    宁采蘩瞪大双眼,她转过头去,与燕闻之对视一番 。


    陈庚娘先是一怔,随即苦笑:“真人说笑了,我寡居多年,怎会有孕……”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纤细的手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难道是那一夜?


    陈庚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冒谦不敢置信,他神色怔怔地看向陈庚娘。


    良久,她抬起头,眸光明亮,喃喃道:“这是我和冒郎的孩子。”


    “是鬼胎。”玄阳真人神情严肃,冷声道。


    屋中陷入一片死寂。


    陈庚娘深吸一口气,她泪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语气坚决道:“无论他是什么,冒郎,他都是我们的孩子,我要生下他。”


    “糊涂。”玄阳真人皱眉,开口道,“鬼胎降世,便是你殒命之时,非但夺你性命,其本身因阴气过重,也活不过周岁,你这是要一尸两命,还要让这孩儿来世间受苦一遭。”


    “真人,求您施以援手。”冒谦慌乱道。


    “不。”陈庚娘护住腹部,摇头道,“这是我和冒郎唯一的孩子,谁也不能伤害它。”


    “庚娘,你怎么那么傻,你会死的。”冒谦神色悲伤,苦涩道,“我已经害你受苦多年,怎能再让你因我丧命?”


    “我心甘情愿。”陈庚娘眼中含泪,笑道,“冒郎,他是我们的骨肉,你生前我们未能有子,死后却得此机缘,这是天意。”


    “这是劫。”玄阳真人大声道,“陈掌柜,你可知鬼胎降世会带来什么?它非人非鬼,不入轮回,若心怀怨念,恐成祸害。”


    “我的孩子不会。”陈庚娘固执地摇头道,“我会教导他,爱护他……”


    宁采蘩看着这一幕,她心中五味杂陈,轻声道:“真人说得对,陈掌柜,孩子虽重要,但你的性命更重要,若你不在,孩子即便出生,又由谁爱护教导?”


    陈庚娘咬唇不语,泪水滑落。


    燕闻之开口道:“陈掌柜,彦舒之死虽非你所愿,却与冒谦脱不了干系,如今你又要为他丧命,这值得吗?”


    “值得。”陈庚娘毫不犹豫道。


    “罢了,罢了。”玄阳真人无奈道,“贫道倒有一法,或可两全。”


    众人看向玄阳真人。


    冒谦神色急切道:“真人请说,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玄阳真人眼眸深邃,一字一句道:“需要你下一世的阳寿,转为此胎根基,如此一来,此胎可得完整魂魄,出生后与常人无异,只是体质偏虚,需小心养护。”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都愣在原地。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宁采蘩回过神,询问道。


    “没有。”玄阳真人摇头。


    陈庚娘的心沉了下来,她出言阻止道:“冒郎,你不要答应。”


    冒谦却平静下来,他飘到陈庚娘面前,虚幻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庚娘,你看着我。”他语气温柔道,“我因执念无法轮回转世,害你遭受磨难,甚至害死无辜的文彦舒,若能用我最后的存在,换你和孩子平安,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可是……”陈庚娘泪水如潮水般涌来,她泣不成声道,“我不要你消失,我宁愿死……”


    “别说傻话。”冒谦弯起唇角道,“你已经为我守了这么多年,够了,你也该放下了,往后你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不,冒郎……”


    冒谦看向玄阳真人,轻声道:“真人方才说,若我将下一世阳寿转予这孩子,他便能如常人般立于世间?”


    “正是。”玄阳真人点头道,“但此法逆天而行,代价巨大,你需自愿献出下一世阳寿,如此便意味着你转世后,最多只能活到三十岁,且因擅改命数,那一世注定多灾多难,病痛缠身。”


    宁采蘩心头一震。


    以一世苦难,换孩子一生安康,这是何等沉重的抉择。


    “好。”冒谦道。


    “不要,冒郎……”陈庚娘扑向冒谦,哭道。


    “庚娘。”冒谦抬手,拭去她的泪水,笑道,“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你连这都不愿成全我吗?”


    陈庚娘怔住,她看着丈夫的面容,他的眼神温柔坚定,却不容反驳。


    她拼命摇头。


    玄阳真人见状,他拂尘一摆,吩咐道:“既如此,贫道便施法超度,守静,若水,你们二人布阵。”


    两名小道士应声而动,他们取出从包袱中取出符纸,在厢房内迅速地布下一个八卦阵法。


    玄阳真人则将板鹞风筝从墙上取下,平放于阵法中央。


    “施主,请归于其中。”玄阳真人道。


    冒谦化作一道灰烟,进入板鹞风筝中,霎时间哨口无风自鸣,发出高低不同的声响。


    宁采蘩心下一惊。


    玄阳真人盘坐于阵眼中,他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风筝上空,逐渐浮起两道虚影,一道是冒谦的模样,另一道则是个蜷缩的胎儿形状。


    “以魂为引,以寿为契,阴阳交替,命数改易。”


    玄阳真人一声喝令,两道虚影间忽然出现一条金色丝线。


    随着金芒流入,胎儿虚影变得真实起来,而冒谦的身影则逐渐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宁采蘩愕然,她先前还觉得他故弄玄虚,与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没有区别,而此时,她看着他施法的模样,登时为自己的无礼感到羞愧。


    “成了。”玄阳真人收诀,他额上已布满汗珠,正色道,“鬼胎阴气已消,待十月期满,便可平安降生。”


    陈庚娘神色恍惚,她走到板鹞风筝前,颤声道:“冒郎……”


    “庚娘,孩子,就托付给你了,抱歉,我再也无法陪在你身边了。”


    空中传来冒谦虚弱的嗓音。


    “不,冒郎,你别走,求你别走!”陈庚娘哽咽道。


    冒谦的身影开始消散,他最后看了陈庚娘一眼,轻声道:“好好活着,庚娘。”


    言罢,尽数消散。


    “不。”


    陈庚娘抬头,风吹乱她的衣衫,晶莹的泪珠顺着眼尾流下,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她瘫软在地,眼泪无声地流淌。


    宁采蘩面露不忍,她上前扶起她。


    “陈掌柜,还请节哀。”燕闻之神色复杂,低声道。


    他心中对冒谦的恨意消散大半,只剩唏嘘。


    玄阳真人松了一口气,他看向宁采蘩和燕闻之,吩咐道:“今日之事,还望二位保密,鬼胎一事若传出去,恐会引起恐慌,对陈掌柜母子不利。”


    “真人放心。”宁采蘩郑重道。


    燕闻之点头应允。


    事情已了,众人默默地退出屋子。


    经过板鹞风筝时,宁采蘩抬头暼了一眼,穷奇的眼睛依旧狰狞,却似乎少些凶狠之气。


    众人走出陈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玄阳真人带着两个小道士先行告辞,他临走前,看了宁采蘩一眼,抬手摸了摸胡须,眼神透着些许意味深长。


    罢了。


    来日方长。


    燕闻之送宁采蘩到巷口,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许久,燕闻之感激道:“采蘩,这段时日,多谢你。”


    “燕兄客气了。”宁采蘩勉强地笑道,“只是文郎君之事,终于了结。”


    燕闻之望向远方,他眼中落寞,叹道:“至少知晓非陈掌柜所害,我心稍安,至于冒谦,也算付出了代价。”


    “燕兄所言极是。”宁采蘩颔首。


    燕闻之拱手告辞,轻声道:“天色不早了,你我二人就此分别,明日书院见。”


    宁采蘩目送他离去,她想起陈庚娘和冒谦的遭遇,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正思索间,一辆马车缓缓地驶来,停在她的面前。


    是聂潮生。


    车帘掀开,聂潮生探出头,他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温声道:“小姐,奴来接你回家了。”


    第77章


    宁采蘩和聂潮生回到重曲园时, 暮色渐起。


    二人走在长廊里,冬日的寒风拂过,竹帘微动, 带来彻骨的寒意。


    她心不在焉,裹紧身上的狐裘,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陈宅发生的事, 冒谦的魂魄消散前, 最后望向陈庚娘的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小姐。”聂潮生唤道。


    宁采蘩回过神,她转过头, 目光扫向聂潮生。


    “小姐可是还在想陈掌柜的事?”他轻声问。


    宁采蘩思绪万千,她开口将陈庚娘与冒谦的故事娓娓道来,从冒谦对风筝的痴迷,到他为救仆从坠海身亡, 魂魄寄于风筝之中, 再由陈庚娘守寡多年受尽欺辱,两人重逢却已是人鬼殊途,最终冒谦为救二人的孩子, 甘愿用下一世的阳寿来换。


    说罢, 她叹了一声。


    “原来如此。”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他握紧宁采蘩的手, 温声道,“小姐可是为他们难过?”


    “也许是吧。”宁采蘩垂目, 怅然道。


    “小姐不必为忧心。”聂潮生微微一笑, 语气温和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与其伤心, 不如珍惜眼前人。”


    他漆黑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


    “你说得对。”宁采蘩轻声道,“是我多虑了。”


    “小姐,若真心爱一人,莫说下一世的寿命,即便是魂飞魄散,也是甘之如饴。”聂潮生不紧不慢道。


    他语气温和,却令她心中一颤。


    宁采蘩微微侧目,见聂潮生面容如玉,他眸光清亮,正注视着她,殷红的唇抿着,透着几分坚定的意味。


    他此言是对她说的?


    她迅速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傻话。”宁采蘩别过脸去,急忙道,“我们先进去,赵伯怕是要等急了。”


    聂潮生见她躲避,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年关将近,已是腊月二十八。


    应天府落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重曲园内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赵伯指挥众人打扫庭院,张贴春联,锦儿负责出门采买。


    宁采蘩坐在书房里,桌案上摊着账本,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小姐,这是近来采买的单子,你过目一下。”赵伯走了进来,笑道。


    宁采蘩思绪回笼,她点头道:“好,对了,给锦儿做的新衣裳可送到了?”


    “今早刚送到,锦儿这丫头喜欢得紧,正在屋里试穿呢。”赵伯面带笑意,他突然想起什么,敛起笑容道,“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赵伯犹豫片刻,开口道:“老奴觉着潮生行径越来越放肆,记得刚见他的时候,以为是个老实本分的,谁知……毕竟男女有别,传出去怕是对小姐的名声不利啊。”


    宁采蘩提笔的手顿住,墨汁滴在账本上,留下一团痕迹。


    她抬眸,看向赵伯,语气淡淡道:“潮生做事稳妥,我心里有数。”


    赵伯欲言又止,他察言观色,见宁采蘩不愿多谈,也不好再劝,只得叹着气,慢慢地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书房陷入一片安静,针落可闻。


    宁采蘩盯着账本的墨迹,她的眼前浮现出聂潮生的面容,他低头时,浓密的长睫,为她披衣时微凉的指尖,夜深时烛光下,他眸光盈盈地朝她望了过来,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神色恍惚。


    锦儿所言不错,她的确不能再这般沉溺下去。


    可每当她意图疏远,看到聂潮生湿润的眼眸,所有的决定都土崩瓦解。


    她心中充斥着矛盾之意,直到日头西斜。


    天色渐暗,宁采蘩处理完手头的事宜。


    她站起身来,忽然想起整日都未见到聂潮生,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已端着热茶点心等候在廊下了。


    奇怪。


    宁采蘩蹙眉,她压下心中的疑惑,抬手推门出去。


    雪夜寂静,将庭院装点成一片素白,廊下已点上灯笼,昏黄的烛光在寒风中摇曳。


    在短期的踌躇中,她走到聂潮生的住处,只见门虚掩着,透出细微的暖光,似是有人影晃动。


    “潮生。”宁采蘩轻声唤道。


    她心下纳闷,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传来,便推门走了进去。


    外间无人,珠帘隔开的内室响起水声。


    宁采蘩顿了顿,她正要退出,却听到聂潮生轻声道:“小姐。”


    她脸颊瞬间发热,登时意识到聂潮生正在沐浴,便急忙转身,无措道:“抱歉,我没想到你在沐浴,先出去了。”


    “小姐留步。”聂潮生嗓音温和。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


    宁采蘩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她的理智告知她应当离开,可身子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无法挪动分毫。


    她慢慢地转过身,隔着一道珠帘,聂潮生面容不甚分明,他氤氲着朦胧的热气中,清瘦的身影若隐若现,墨发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晶莹的水珠顺着白腻的肌肤滑落。


    宁采蘩喉咙有些发干。


    她纤细的手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拨开珠帘。


    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卧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热气扑面而来。


    宁采蘩神色怔怔。


    聂潮生坐在浴桶里,他惊讶地抬起头,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眸光湿漉漉的,眼底闪过一丝羞怯,结巴道:“小姐,你,你这是做甚?”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发觉自己竟然闯了进来。


    周遭热气萦绕,聂潮生略微睁大双眼,他像是没料到她会进来,随即佯装慌乱,连忙躲进水中,连忙遮挡住身子,惹人遐思。


    “奴失礼了。”他垂下眼帘,耳后根隐隐发烫,声若蚊蝇道。


    宁采蘩嘴唇翕动,她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去。


    她想她应该离开,可目光却落在聂潮生的身上,迟迟无法移开。


    雾气朦胧,聂潮生脸色苍白,湿发贴在额头,几滴水珠悬在下颌,将落未落。


    他睫毛如蝶翼般轻轻地颤动,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其实宁采蘩在门外的时候,他便已感知到,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自陈宅回来,他察觉到她心神不宁,略有疏远他之意。


    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反复不定,所以他今夜故意没有前去侍奉,等到她发觉,便守株待兔。


    所幸兔子已然上钩。


    聂潮生眸光微微一深,他悄然勾起唇角。


    “小姐……”他掀起眼帘,与她四目相对。


    他神色羞怯,眼神带着惊慌。


    “抱歉,打搅你了,我这就走。”


    宁采蘩如梦初醒,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猛地向后退去,却撞到了身后的屏风。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冰冷的手从浴桶中伸出,抓住她的手腕。


    宁采蘩一惊,她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随着扑通一声,她跌进了浴桶中。


    水花四溅。


    温热的水浸透她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浴桶本就不大,此时挤了两个人,显得颇为亲密。


    宁采蘩神色慌乱,她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被聂潮生揽在怀里。


    “小姐当心。”


    聂潮生微凉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引起一阵战栗。


    宁采蘩抬头,她目光触及他漆黑的眼眸,僵在他的怀里。


    二人隔着一层湿透的衣衫,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连绵不绝的热气令她头晕目眩,皂角的清香架着他身上特有的幽香,织成细密的网,将她困在其中。


    他的眼神不复往日的怯懦,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宁采蘩察觉他的意图,她眉头轻拧,立即想要抽身离去,却被他牢牢地扣住。


    “潮生,你……”


    她的话被他堵在唇间。


    聂潮生缓缓地凑近,他加深这个吻,凿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温柔却不容拒绝。


    宁采蘩脑中一片空白,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浴桶中的水荡漾着,溢出桶沿,打湿了地面。


    窗户被白雪泛出的光照亮,夜色渐深,时闻雪把竹枝压折的声音。


    聂潮生松开了宁采蘩,他眸光一暗,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脸颊。


    宁采蘩喘息着,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握着。


    “放,放开。”她低声说。


    “小姐,为何要躲着奴?”聂潮生自然没有放开,他眸光潋滟,可怜地说,“你讨厌奴了吗?”


    “没有。”宁采蘩摇头。


    “那为何?”聂潮生眼神执拗。


    宁采蘩哑口无言。


    “若非当日小姐救下奴,奴哪里有今日?”聂潮生苦笑道,“奴现下能留在你身边侍奉,是奴的福分。”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扯起唇角道:“这段时日,多亏有你,我晓得锦儿说话不中听,委屈了你,可是你是否想过将来呢?”


    聂潮生当即明白她的想法,他目光直直地凝视她,便伸出双手,将她抱在怀里。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他低声道。


    宁采蘩顿时想起前些时日在教他读诗经的时候,曾读到此句,却没料到他记住了。


    她再也克制不住,吻住聂潮生的唇。


    烛光忽明忽暗,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寒风凛冽。


    聂潮生面色潮红,他睫毛轻颤,低.喘几声,欲拒还迎道:“小姐,别,别在这里。”


    第78章


    不觉间, 已至除夕。


    重曲园内张灯结彩,赵伯和孟东正将大红灯笼挂在廊檐下。


    锦儿抱着黑猫,她抬起头, 站在阶前,伸手指挥道:“左边再高些……不对, 再低一点……”


    宁采蘩从书房出来, 她瞧着园中一派忙碌的景象, 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今日身着交领袄裙,外披狐裘,慢慢地走了过来, 浑身透着清雅的气质。


    “小姐,你看看这样挂可好?”赵伯回头。


    宁采蘩抬头仔细端详,笑道:“我觉着如此甚好,辛苦赵伯了。”


    “不辛苦。”赵伯面带笑意道, “今年是小姐头一回在南都过年, 定要热热闹闹的。”


    “小姐,晚上陪奴婢去放烟花吧。”锦儿神色雀跃,笑道。


    宁采蘩颔首, 她目光扫向锦儿怀里的黑猫, 正乖乖地注视着自己,便逗起猫来。


    黑猫耳朵动了动, 它像是害羞地喵了一声,连忙将头埋进锦儿的臂弯里。


    锦儿看着黑猫滑稽的模样, 她笑了起来。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 聂潮生从回廊里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朱色衣袍,额间一点朱砂痣,衬得他面容如玉。


    聂潮生捧着食盒, 他见宁采蘩站在院中,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小姐。”


    宁采蘩和锦儿停止交谈,循声看去。


    聂潮生疾步上前,他抿起一丝微笑,语气担忧道:“小姐,你怎么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无妨。”宁采蘩轻声道。


    锦儿敛起笑意,她顿时心生恼意,暗道方才好不容易和宁采蘩在一处,聂潮生非要过来打搅。


    “聂潮生,你怎么过来了?”她不悦道。


    “小姐,锦儿姑娘,刚蒸好的梅花糕,趁热尝尝。”聂潮生温声道。


    锦儿冷哼,她接过食盒,瞪了聂潮生一眼,只觉得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黑猫不安地动了动,它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聂潮生。


    宁采蘩并未察觉暗流涌动,她看着聂潮生,笑道:“今日是除夕,你就别忙了。”


    聂潮生摇了摇头,他目光看向身上的衣袍,耳尖微红,羞赧道:“小姐,这是你前几日赏的料子,已经做成了衣裳,你看,好看吗?”


    言罢,他掀起眼帘,看向宁采蘩,眼如秋水,带着清亮的光芒。


    “好看。”宁采蘩打量着她,笑道。


    聂潮生闻言低下头去,他神色羞涩,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锦儿看着这一幕,她心头火起,气得转身离去。


    宁采蘩抽回目光,却见锦儿抱着黑猫转身走了,背影瞧着气冲冲的。


    “锦儿……”她欲言又止。


    “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小姐别生她的气。”赵伯有些无奈道。


    “锦儿自幼同我一起长大,我又怎么会生她的气?”宁采蘩看向赵伯,轻声道。


    聂潮生站在原地,他有些无措,讷讷道:“锦儿姑娘怕是生奴的气了,奴虽不知做错了什么,但是请小姐放心,奴会好好与她相处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别往自己身上揽。”宁采蘩眼神怜惜,安抚道。


    赵伯和孟东挂好灯笼,便向宁采蘩告退。


    宁采蘩点头,她敛眸,登时感觉所有人都在反对她和聂潮生,心中生出一丝惆怅。


    “小姐,可是冷了?”聂潮生走到宁采蘩的身边,他眼底泛起柔色,温声道,“奴去取手炉来。”


    “不用。”宁采蘩扯起唇角,“我先回书房了。”


    她转身往书房走,聂潮生跟了上去。


    午后雪势渐大,雪花落在庭院里,白茫茫的一片。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宁采蘩坐在书案前,聂潮生则是站在一旁研墨,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神色格外柔和。


    桌案上放着插瓶,是刚采摘腊梅,在书房内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小姐的字真好看。”聂潮生赞道。


    宁采蘩搁下笔,她思索道:“今日是除夕,我想请燕兄来园中一同守岁,燕伯父和燕伯母远在宣州,他一个人在清凉山过年,未免冷清。”


    聂潮生一怔,他眸光微黯,面上却依旧温顺,弯起唇角道:“小姐思虑周全,自然是该请的。”


    宁采蘩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勉强,她站起身,握着他的手,解释道:“潮生,我与燕兄只是同窗而已,你莫要多想。”


    “奴不敢。”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低声道。


    他此言说得卑微,轻轻地刺痛了宁采蘩的心。


    她神色认真道:“我对燕兄仅是同窗之情,今日邀他过来,只是当日在宣州,燕伯父对我颇为照顾,我心中感激,故而如此。”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顺势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小声说:“是,奴明白了,自奴来到小姐身边,你不嫌弃奴身份卑微,待奴这般好,奴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必报答。”宁采蘩柔声道,“你只要好好在我身边,便够了。”


    两人四目相对,窗外的雪落无声,炭火噼啪作响。


    “小姐,燕郎君来了。”


    外头廊下突然传来赵伯的声音。


    聂潮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旋即恢复温顺模样,微笑道:“小姐快去吧,别让燕郎君久等。”


    宁采蘩点了点头。


    前厅里,燕闻之身着青色的外襕衫,披着鹤氅,他见宁采蘩进来,起身笑道:“采蘩,叨扰了。”


    “燕兄说的哪里话。”宁采蘩摇头,她请他坐下,笑道,“我正想请你来守岁呢,你倒先来了。”


    燕闻之道出来意,他取出一个锦盒,笑道:“家母知道你好笔墨,特意让我带给你。”


    宁采蘩惊讶,她命锦儿接过,打开锦盒,是两锭上好的松烟墨,只见墨锭上镂刻着精细的山水纹路,香气清雅。


    她忙道:“这太贵重了,替我多谢伯母。”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燕闻之抿了口茶,笑道。


    二人谈起陈庚娘之事,听闻她已经重新振作,正忙着醉仙楼的事宜。


    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燕闻之满脸歉意道:“终究是我莽撞,害你受伤,往后有什么事,莫要再涉险了。”


    “我晓得了。”宁采蘩知他是关心自己,关切道,“燕兄,我见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近日读书太累了?”


    燕闻之怔了怔,勉强地笑道:“许是天气寒冷,不碍事的。”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顿时觉得他似有心事,正欲细问,聂潮生端着茶点进来了。


    他低眉顺目地将糕点一一摆好,言语之间透着温顺。


    “燕郎君请用。”他轻声细语,眼底泛起冷意。


    燕闻之暼向聂潮生,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采蘩说,你原是江宁人,后来卖身进我家,不知家具体在何处?”


    聂潮生脸色苍白,垂首道:“奴自幼家贫,被父母卖进郎君家中,只是当时年幼,具体家在何处,怕是也记不清了。”


    这言说得滴水不漏,燕闻蹙眉,他竟一时之间寻不到任何错漏。


    宁采蘩见气氛有些僵,她急忙岔开话题,笑道:“燕兄今日定要留下来守岁,我特地让赵伯备了好酒。”


    燕闻之收回目光,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天色渐暗,雪已停歇。


    重曲园从热闹起来,外头响起爆竹的声响。


    宁采蘩忽然想起什么,她叫聂潮生过来,从袖中拿出红包,递给他道:“这个给你。”


    “小姐……”聂潮生怔住,眸光潋滟。


    “你拿着就是。”宁采蘩将红封塞进他手中。


    聂潮生握着那红封,抬头看向宁采蘩,眼中情绪翻涌,低声道:“多谢小姐,可是奴怕锦儿姑娘得知会不高兴。”


    “傻瓜。”宁采蘩神色无奈道,“他们的我早就给了,你放心就是。”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


    天色彻底暗下去,膳厅里摆了一大桌年夜饭,色香味俱全。


    宁采蘩坐在主位,燕闻之坐在她左侧,聂潮生本要站在一旁侍奉,却被她拉着坐在了右侧。


    “今日过年,不必拘礼。”宁采蘩笑道,“诸位都坐下一起吃。”


    重曲园众人本来因为有燕闻之在,纷纷知趣地推辞,最后实在推辞不过,便坐了下来。


    众人举杯贺岁,气氛逐渐变得热络起来。


    燕闻之说起宣州过年的习俗,与徽州并无多大差别,宁采蘩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话问几句。


    聂潮生静静听着,他时不时地为宁采蘩布菜。


    酒过三巡,燕闻之的脸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看向宁采蘩,笑道:“采蘩,明年院试后,我说不定就要离开清凉山了。”


    宁采蘩一惊,她问道:“院试后,燕兄是要回宣州吗?”


    “如今尚且不知,如若不中,或许还会留在那读书。”燕闻之解释道,“那你呢,你打算何时回去?”


    宁采蘩沉默片刻,开口道:“不知。”


    “也是,你刚来应天府,想来也要过几年才回去。”燕闻之笑道。


    聂潮生垂眸,他修长的手握紧玉箸,面上一派平静。


    燕闻之饮尽杯中酒,苦笑道:“如若如此,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燕兄不必难过,总有再见之日的。”宁采蘩压下心里的起伏,出言安慰道,“所幸宣州与徽州相距并不远。”


    年夜饭吃到戌时三刻,外头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烟火声。


    赵伯笑道:“小姐,外头有人放烟火了,我们何时开始?”


    众人急忙来到庭院,孟东早已将烟火备好。


    赵伯点燃,他迅速跑开。


    刹那间,烟火窜上云霄,绽放开来,火光映亮一张张笑脸。


    宁采蘩仰头,她看着漫天的烟火,忽然觉得心中无比安宁。


    这是她离家后过的第一个年,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有这些人相伴,倒也不错。


    放完烟火,燕闻之起身告辞宁采蘩送他到门口,轻声道:“燕兄慢走。”


    燕闻之深深地看了宁采蘩一眼,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采蘩,祝你岁岁平安。”


    “燕兄也是。”


    宁采蘩送走燕闻之,她回到院中,其余人在膳厅收拾残羹冷炙,聂潮生独自站在梅树下,他抬头望着天上的烟火。


    烟火转瞬即逝,不知为何他的身影瞧着有些孤寂。


    “潮生。”宁采蘩走过去,疑惑道,“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处?”


    “奴在看烟火。”聂潮生轻声道:“真美啊。”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他的眼神太过炽热,她心中赧然,忙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屋,在经过锦儿住处时,宁采蘩闻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停下脚步,踌躇片刻,终究没有敲门。


    “锦儿姑娘她……”聂潮生压低嗓音道,“许是想家了。”


    宁采蘩登时自责起来,她不由得想起过去和锦儿的点点滴滴,锦儿与她一起长大,如今陪她来到应天府,想来也在思念亲人。


    是她疏忽了,没有好好关心锦儿。


    “先走吧。”她不想打扰锦儿,轻声道。


    第79章


    宁采蘩心怀愧疚, 她敛起眼眸,同聂潮生回到书房。


    房内烛光昏黄,轻轻地摇曳。


    待门阖上后, 聂潮生眸色微微一深,伸手将宁采蘩拢入怀中, 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潮生, 你……”


    宁采蘩始料未及, 她抬头,倚靠着他胸膛,耳边传来平稳的心跳。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盯着宁采蘩,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烛光忽明忽暗,他吻得轻柔绵长,褪去了往日的温柔, 带着急切的意味。


    许久, 二人才缓缓分开。


    聂潮生眸光盈盈,他将头埋在她的脖颈边,闷声道:“小姐, 奴愿你岁岁安康, 年年顺遂,希望奴可以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好。”


    宁采蘩心中一颤, 她忍俊不禁,抬手抚过他的脸颊, 轻声道:“我也愿你, 平安喜乐。”


    夜色渐沉,窗外的寒风拂过梅枝,吹落些许积雪,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子时已过。


    燕闻之回到清凉山,此条山路他走了无数遍,今夜乃除夕,他却觉得无比漫长。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有些生疼。


    燕闻之拢了拢衣襟,他脚下未停,目光瞥向山下的万家灯火,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突然想起文彦舒,不禁胸口闷痛。


    文彦舒的离世,对他的打击甚大,至今仍在伤心不已。


    虽说害死文彦舒的冒谦已经被灵玄真人超度,但他却尤觉不够,他觉得不该如此轻易地放过冒谦。


    不过灵玄真人既然决定超度冒谦,自然有所忖度,他也不该置喙。


    文彦舒死得太无辜了……


    思及此处,燕闻之神色凄凄,他行至清凉观的门前时,忽觉有异,只见朱色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隐约透出微弱的烛光。


    寒风簌簌,里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记得玄阳真人今日不在观内,留下若水和守静,两名小道士守岁。


    燕闻之心下疑惑,他放缓脚步,轻推门扉,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观内积雪未扫,一行凌乱的脚印从外头直入其内,脚印深浅不一,可见来者行色匆匆。


    燕闻之眉头轻皱,他循迹而去,刚至主殿前,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她,肩头不住地颤抖着。


    那女子衣着单薄,她发髻凌乱,肩上有残留的雪花,化作点点的湿痕。、


    “你是……”


    燕闻之薄唇轻启,他话还未说完,那女子闻声抬头,她转过身来,一双惊慌的眼眸朝他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二人看清彼此,皆是一怔。


    殿内的女子,竟是媚香楼的花魁娘子施其柳。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双眼红肿不堪,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原本清丽的容颜变得憔悴,瞧着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惜。


    “是你。”施其柳认出他来,低声道。


    燕闻之犹豫片刻,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后,便踏进殿内。


    施其柳疾步上前,她紧闭殿门,当即跪在燕闻之的面前,哽咽道:“燕郎君,求你,不要说出去。”


    “施娘子,你这是为何?”燕闻之一惊,他想要搀扶她,开口道,“快快请起。”


    他目光扫向施其柳,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除夕深夜又突然出现在清凉观门,心中隐隐猜到几分,怕不是与锦衣卫使司徐晏舟有关。


    施其柳摇头,她不肯起身,纤长的手紧紧地抓着燕闻之的衣摆,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颤声道:“燕郎君,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躲到此处,求求你,就当做今夜没有看见我。”


    “施娘子,到底发生了何事?”燕闻之询问道,“难道是因为使司大人?”


    施其柳抬起泪眼,她浑身发冷,抽泣道:“徐晏舟,他执意要带我回顺天府,我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为妾,故今夜趁乱逃了出来,如今锦衣卫在城中四处搜捕,我无处可去,只得躲到此处。”


    燕闻之皱眉,暗道果然如此。


    徐晏舟出身显赫,向来飞扬跋扈,醉仙楼之案中,正是因为此人,他身受重伤,现下能做出此等强取豪夺之事,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二人低声交谈,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刀剑碰撞的声音。


    施其柳脸色微变,她仓皇欲起,却脚下发软,几乎要往下跌去。


    燕闻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他冷静下来,环视殿内,目光落在高大的三清像后。


    “失礼了。”


    事态紧急,燕闻之来不及多想,他急忙扶着施其柳躲到三清像之后。


    此处有一狭窄的内室,恰可容身,前方垂着深色的帷幔,若不细看难以发觉。


    不出片刻,殿门猛地被推开,接着三名锦衣卫闯了进来。


    为首者身形高大,他目光如鹰,正是徐晏舟麾下的得力干将郑千户。


    “给我搜。”


    郑千户一声令下,其余两名锦衣卫立刻是拿来,在殿中搜寻起来。


    透过帷幔,锦衣卫的身影瞧不真切,但脚步声愈来愈近。


    燕闻之心中一紧,他屏住呼吸,身旁的施其柳亦是如此,她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外头。


    锦衣卫在殿中搜寻一番,直到一人走向神像。


    燕闻之满头大汗,他悄然握紧双手,倘若有人发觉的话,便立刻动手。


    就在锦衣卫即将掀开帷帐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小道士守静的声音,他一字一句道:“诸位官爷,此处乃三清圣殿,又逢除夕之夜,还请莫要惊扰神灵。”


    “我等奉命捉拿逃犯,尔等小道也敢阻拦?”郑千户不以为意,嗤笑道。


    “不敢。”守静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道,“只是真人曾交代,观中清静之地,不宜动刀兵,若官爷执意搜查,还请出示文书。”


    “你……”郑千户心里干噎,他指着守静说不出话来。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针落可闻。


    郑千户直瞪瞪地瞅着守静,他冷哼一声,沉声道:“我们走。”


    脚步声逐渐远去,殿门重新阖上。


    守静走到三清像后,他掀起帷幔,开口道:“二位放心,方才那几人已经离去。”


    燕闻之松了一口气,他扶着施其柳走了出来,颇为感激道:“多谢守静小道士,若不是你方才及时出现,我等怕是就要被发现了。”


    施其柳双腿发软,她脸色发白,睫毛轻颤,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她就知晓,徐晏舟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的。


    “燕郎君,锦衣卫虽暂时离去,但必定还会再来,这位女施主留在此处,恐怕终有一日会被发觉啊。”守静面色忧虑,思索道。


    “我明白。”燕闻之沉声道,“今夜暂且让她在观中,之后我再想办法。”


    “也罢。”守静有些迟疑,点头道,“斋堂内有空房,我去收拾一下。”


    “多谢。”燕闻之颔首。


    守静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燕闻之和施其柳两人。


    烛光微晃,落在施其柳的脸上,她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她满面泪痕,惊魂未定道:“燕郎君大恩,没齿难忘,只是情况危急,若连累于你,我心难安。”


    “施娘子不必多言。”燕闻之神色坚定,语气温和道,“徐晏舟作恶多端,我自然有所耳闻,你既不愿,我岂能坐视不理?”


    施其柳愣住。


    燕闻之继续道:“只是锦衣卫搜查甚严,娘子需要在观中暂避些时日,不可轻易外出。”


    施其柳眼中含泪,她点了点头。


    整整一夜,燕闻之未曾回书院舍房,而是在斋堂守了一夜。


    他坐在门边,耳听风雪,眼观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施其柳的身世他曾听同窗提及,却不知详情。


    这样一个弱女子,竟敢从徐晏舟手中逃脱,需要何等勇气?


    东方泛白,雪渐停歇。


    燕闻之站起身,他见斋堂的房门扉紧闭,料想施其柳应已睡下,便悄悄地离开道观,往书院而去。


    正月十五过后,诸多学子返回清凉山。


    宁采蘩坐在马车内,聂潮生则依偎在她的身旁,他眸光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他多日与她在一处,如今要分别,心中自然不舍。


    “别难过了,我下学后就回来了。”宁采蘩神色无奈,出言安慰道。


    “可是奴想小姐,奴想时时刻刻都跟小姐在一处。”聂潮生有些委屈地说。


    宁采蘩弯起唇角,她抚摸着聂潮生的脸,暗道他如今愈发黏人了,倒是十分可爱。


    “小姐。”聂潮生抬眸。


    “乖,听话。”宁采蘩掀起车帘,她见即将到达清凉山脚下,安抚道。


    聂潮生耷拉着脑袋,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宁采蘩下了马车,她同聂潮生和孟东话别后,便拎着书箱子上山去。


    她行至半山腰时,便察觉异样。


    往日清静的山道上,今日居然有锦衣卫往来巡查,飞鱼服在雪地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声势浩大,盘查着上山的学子,目光锐利地打量着。


    有樵夫路过,嘟囔道:“这些官爷在山上转悠好些日子了,也不晓得在寻什么。”


    宁采蘩心下纳闷,她抵达幽篁堂,燕闻之已坐在堂内,他见她过来,扬起唇角,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看来是近日未曾歇息好。


    “燕兄,你没休息好吗?”她关切道。


    “昨夜温书晚了。”燕闻之眸光闪烁,他转移话题道,“你来得正好,夫子在年前留的文章,我有些思路要与你探讨探讨。”


    宁采蘩蹙眉,她发觉燕闻之有些不对劲,便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袁夫子走进堂内,开始讲述文章,燕闻之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时常走神,不自觉地看向窗外。


    午时歇息的时候,宁采蘩神色担忧,忍不住问道:“燕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燕闻之提笔的手一顿,扯起唇角道,“劳你关心,只是想到今年的院试,有些压力罢了。”


    第80章


    此话说得勉强, 宁采蘩自然不信。


    她忽然想起先前上山的时候,锦衣卫正在大肆搜寻什么,便担忧道:“燕兄, 外头怎么有这么多的锦衣卫?”


    “我也不大清楚。”燕闻之目光微动,扯起唇角道:“听人说是在搜捕逃犯。”


    他垂下眼帘, 不敢将施其柳的事情告知宁采蘩, 生怕连累到她。


    宁采蘩盯着燕闻之, 见他眼神闪躲,显然有所隐瞒。


    她心下狐疑,却也没有当场点破, 只是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几日,锦衣卫的搜查愈发严密,甚至一度封锁清凉山的山道,令诸多学子怨声载道。


    已是傍晚时分, 残雪凝聚的余晖照射在绘有山水墨画的屏风上, 透着一丝寒意。


    待天色渐暗,月色清冷,于无人处也好像朦胧起来。


    宁采蘩早早地歇下, 她眉头轻拧, 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免想起这几日燕闻之的异样, 心中的疑惑更甚。


    燕兄定有事瞒着她。


    她思忖片刻,恍惚闻见外头似有一阵幽幽的笛声。


    此笛声悠扬缥缈, 像是香炉中飘来袅袅婷婷的烟, 在心头不断缠绕着,有种说不尽的忧愁。


    是何人在吹笛?


    宁采蘩坐起身来,她侧耳细听, 逐渐笛声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起身,披上外衣后,走出卧房,步履盈盈地朝着庭院里走去。


    廊下的灯笼晃动,现下尚未过子时,天却意外地月朗星稀,虽过了立春,但入夜后依旧寒凉,夜风拂过,生出一股凉意。


    她拢住衣襟,穿过长廊,愈走笛声愈清晰,最终站在凉亭前。


    凉亭内点着灯,烛光明灭之间,隐约之间瞧见一道清瘦的身影。


    笛声凄清,在夜色中缓缓地流淌,忽高忽低,甚至有些压抑,仿佛有诉不完的愁绪。


    宁采蘩看清吹笛之人,竟是聂潮生。


    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镀上一层银白,他只着单薄的素色长衫,在寒风中衣袂飘飘,浑身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


    她有些意外,想不到聂潮生会吹笛,吹得这般动听,便也没出声,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


    一曲毕,她有些意犹未尽,可聂潮生却放下笛子,抬头望向空中的明月。


    他早已察觉宁采蘩的到来,估摸着差不多的时候,状似无意地转头,登时唬了一跳,犹如受惊的小鹿。


    聂潮生双眼微微睁大,担忧道:“小姐,你怎地来了?夜寒风重,小心着凉。”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迈上石阶,走进凉亭内。


    “我睡不着,闻见笛声,便出来走走。”她在石凳上坐下,开口道,“你吹的什么曲子?我从未听过。”


    聂潮生在她的身旁坐下,他窘迫道:“让小姐见笑了,并不是什么名曲,奴恐污小姐的尊耳。”


    “你何必妄自菲薄,我听着不错。”宁采蘩轻声道。


    “小姐深夜不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聂潮生抬眸,他深深地注视着宁采蘩,嗓音温和道。


    宁采蘩轻叹一声,她心中不安,将这段时日在清凉山发生的告知于聂潮生。


    “锦衣卫频频在清凉山出没,不知在搜寻何人,燕兄几番欲言又止,我了解他,他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颦眉道。


    聂潮生神色平静地听着,当宁采蘩提到燕闻之的时候,他眸色微微一深。


    “小姐是在担心燕郎君与锦衣卫搜查之事有关?”他温声道。


    “不错。”宁采蘩面上浮出担忧之色,点头道,“此事尚无定论,我只是有所怀疑,可若真如此,那便是天大的麻烦,使司大人是什么人,你我都是知晓的。”


    聂潮生沉默一会儿,他忽然弯起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燕郎君已是弱冠之年,自有主张。”他微笑道,“小姐实在不必如此担心。”


    “话虽如此,可是我心中总觉得不对劲。”宁采蘩轻声道。


    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握住宁采蘩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善解人意道:“小姐,你若是真的放心不下,奴明日随你一起去书院,偷偷跟着燕郎君就是了。”


    宁采蘩一怔,她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见他耷拉着脸,不大高兴的模样,失笑道:“潮生,燕兄只是我的同窗,你别多想。”


    “小姐回书院这段时日,与燕郎君朝夕相对,奴时常见不到你,倒让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了。”聂潮生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暗光,委屈道。


    他此言说得颇为可怜,话说完他睫毛轻颤,当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别多想。”宁采蘩心中一软,忙道,“潮生,你怎会是外人?”


    “燕郎君乃君子,不仅文采斐然,还与小姐志趣相投,比奴这个身份卑微的下人更值得小姐担心。”聂潮生松开她的手,涩声道。


    宁采蘩愣住,她没想到聂潮生会如此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欲言又止道:“你明知我对你……”


    “奴不知。”聂潮生眼中闪着泪花,他别过头去,苦笑道,“奴只晓得小姐在意燕郎君,十句有八句都不离他,奴算什么呢,想来是个供小姐取乐的玩物罢了,高兴时便逗弄一番,有事时就抛之脑后了。”


    他颤抖着嗓音,像是在压抑哭意。


    宁采蘩神色怜惜,她心生愧疚,忍不住想要触碰他,却硬生生地止住,忙道:“是我疏忽了,潮生,你在我心中亦然很重要。”


    “有多重要?”聂潮生闻言转头,他眸光湿漉漉的,哽咽道,“比燕郎君还重要吗?”


    宁采蘩被问住了。


    燕闻之于她而言,是同窗,是知己,是兄长般的存在,但也仅此而已,聂潮生则不同。


    这两者之间怎可相提并论?


    聂潮生见她迟疑,他眸光黯淡,心中传来刺痛感,勉强地笑道:“原来都是奴痴心妄想。”


    说罢,他转身欲走。


    “潮生。”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拉住他的袖子,忙道:“燕兄是我的同窗,我跟他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


    “是吗?”聂潮生停下,意味不明道。


    “你今夜究竟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宁采蘩站起身。


    “请小姐证明给奴看。”聂潮生转过身来,他泪光点点,须臾之间淌下泪来。


    “证明什么?”她问。


    “证明你心中有奴。”聂潮生缓缓地靠近。


    宁采蘩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良久,她有些泄气。


    罢了。


    她上前一步,抬头吻住聂潮生的唇,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聂潮生眸光幽深,他吻了回去,透着几分执拗。


    “不够,小姐,还不够……”


    他低声喃喃,浓密的鸦睫轻颤,晶莹的泪珠滚了下来,瞧着颇为脆弱,令人于心不忍。


    宁采蘩先是一惊,随即心软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冰凉柔软,舌尖带着清冽的气息,长驱直入。


    宁采蘩被吻得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脊背却撞上了凉亭的柱子。


    聂潮生顺势将她困在自己与柱子之间,双手捧着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许久,他松开她,低声道:“小姐,你在书院,可曾想过奴?”


    宁采蘩面红耳赤。


    此处是在院里,虽说夜色已深,但若有人起夜经过……


    她不敢想下去。


    不行,她不能这般纵容聂潮生。


    “潮生,这是在外面,叫人看见可不好。”宁采蘩想要推开他。


    聂潮生没有动,他可怜地说:“如今夜深人静,他们已经歇下,没有人会晓得,小姐,你好狠的心,怕是假以时日,就会忘了奴吧。”


    宁采蘩受不了他这样,推拒的手便失了力气。


    “不是。”她解释道:“实在是近日课业繁重,燕兄又有些不对劲,我……”


    燕闻之,又是燕闻之。


    聂潮生哭了起来,他哭得梨花带雨,额间一点红痣,犹如点睛之笔,带着几分魅惑妖冶。


    宁采蘩愣了愣,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聂潮生心中醋意翻涌,他低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宁采蘩大惊,她想要推拒,却被他牢牢地固定在怀中,根本挣不脱。


    夜色沉沉,笼罩着庭院,凉亭里寂静无声,只有二人急促的呼吸声。


    聂潮生揽住她的腰肢,求道:“小姐,求你了,再疼疼奴又何妨?”


    “不行。”


    宁采蘩羞红了脸,她惊于聂潮生的放肆,急忙捂住他的唇,让他别再说。


    聂潮生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瞬地看着她。


    她纤细的手贴在他殷红的唇上,他眸色愈浓,微微偏头,嗅着她手上淡淡的幽香,轻轻地吻住她的掌心。


    宁采蘩瞪大双眼,吓得抽回手,却被他顺势地压倒在飞来椅上。


    夜风拂过,竹影交错纵横,轻轻地摇曳。


    翌日。


    宁采蘩和聂潮生来到书院,她先走进幽篁堂,聂潮生则是隐匿在竹林里,等候着燕闻之离去。


    不出片刻,燕闻之果然出现,行色匆匆地离开书院。


    聂潮生趴在窗下,低声唤着宁采蘩:“小姐,燕郎君走了。”


    二人悄然地跟在燕闻之的身后,见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朝着清凉观的方向走去。


    他去清凉观做甚?


    宁采蘩暗生疑窦,她与聂潮生四目相对,心中的疑惑更甚。


    山路的积雪已化,燕闻之特意绕到道观的后门,他左右张望一番,推门而入。


    宁采蘩放轻脚步,她走了进去,回头示意聂潮生跟上。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紧紧地贴在宁采蘩的身后。


    他们走进道观,避在古树之后,便见燕闻之走到斋堂的门前,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拎着食盒走了进去。


    少顷,斋堂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宁采蘩仔细一听,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像是曾经在何处听过。


    燕闻之将食盒送进去后,他不放心地叮嘱几句,便带上门,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宁采蘩想要躲起来,脚下不慎踩到枯树枝,发出咔嚓的声响。


    “谁在那里?”燕闻之脸色微变,他循声看去,警觉道。


    宁采蘩心下慌乱,她与聂潮生面面相觑,只好从古树后走出来,神色复杂道:“燕兄,是我。”


    “采蘩,怎么会是你?”燕闻之愕然,他迅速反应过来,面露懊恼道,“方才你都看到了?”


    宁采蘩点了点头,她走到燕闻之的面前,聂潮生紧跟其后。


    “燕兄,锦衣卫搜寻的是不是她?”她目光看向斋堂,压低嗓音道。


    她不由得心生好奇,此女子到底是何人,燕闻之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施以援手。


    燕闻之抿唇,他目光扫向宁采蘩,又扫过聂潮生,他知晓事已至此,再也无法隐瞒。


    “是。”他叹道。


    “她是何人?”宁采蘩狐疑道。


    燕闻之正欲开口,斋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施其柳走了出来。


    她刚才在屋内,将二人的交谈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索性不再躲藏。


    宁采蘩看到施其柳,她愣在原地,纳罕道:“施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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