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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宁采蘩神色愕然, 她没想到施其柳竟然藏身此处,暗道难怪锦衣卫近日在清凉山大肆搜山,恨不得掘地三尺的架势, 原来是在搜寻施其柳。


    “燕兄,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回过神来, 疑问道。


    燕闻之并未回答, 他眼神一凝, 像是突然发觉什么,目光直直地看着宁采蘩和聂潮生相握的手,忍不住皱起眉来。


    聂潮生似有所感, 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看向燕闻之,其中带着挑衅之意。


    就在燕闻之的视线投向聂潮生的时候,他迅速敛眸, 状作害羞的模样, 小幅度地往宁采蘩的身后躲了躲,修长如青葱般的手揪住她的袖子。


    他眼神怯怯,嗫嚅道:“小姐, 燕郎君为何这样看着我们?”


    宁采蘩闻言, 她意识到自己握着聂潮生的手,被燕闻之看在眼里, 随即连忙松开,脸上微微发热, 顿时有些尴尬。


    燕闻之深吸一口气, 他忍了又忍,实在无心同聂潮生计较。


    “燕兄,我们并非有意跟踪你, 只是见你这段时日行踪闺蜜,担心你出事。”宁采蘩见燕闻之沉默,急忙解释道。


    “先进来吧。”燕闻之抽回目光,他叹了一声,侧身让开。


    众人走进斋堂内,相对而坐,一时之间无人开口讲话,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宁采蘩蹙眉,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询问道,“燕兄,施娘子怎么会在此处,莫非锦衣卫要找的人就是她……”


    “不错。”燕闻之神情凝重,他点了点头,应道。


    他抬眸,看向宁采蘩,欲言又止,不知从何开始讲起。


    他本不想将宁采蘩牵扯进来的,毕竟此事凶险万分,谁承想她竟如此敏锐,立即发觉不对劲,令他感到有些意外。


    “燕郎君,还是让我来说吧。”


    施其柳容颜憔悴,却依旧难掩风姿,她眼中含泪,涩声道:“宁姑娘,事到如今,我也无需隐瞒了,我本名施瑛,苏州府吴江县人,家父曾是吴江的知县,一生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我还有一妹妹,名为施瑜,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静静地听着,而施其柳说到妹妹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她泪如雨下,颤声道:“可谁知,南直隶爆出贪污之案,牵涉甚广,有人恶意栽赃,将家父也列入了涉案官员之中,家父一生清白,怎会做那贪赃枉法之事?他屡次上告,却都石沉大海,那些人为了封口,竟伪造证据,将施家满门定罪,家母不堪受辱,在家中自缢身亡,我和妹妹被罚没入教坊司。”


    宁采蘩心下震惊。


    南直隶贪污案她曾有所耳闻,却不知其中背后竟有如此冤情。


    她看着施其柳满面泪痕的模样,心中登时充满怜悯,小心翼翼道:“那你的妹妹现在何处……”


    “我不晓得。”施其柳摇了摇头,她的泪水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哽咽道,“当时瑜娘被一位官僚看中,我至今不知她的下落,徐晏舟许我锦衣玉食,却强行将我禁锢在身边,我本以为能通过他成功打听到瑜娘的下落,故而我忍辱偷生,只为有朝一日能再见她一面,可他生性多疑,时常怀疑我不忠,我都忍耐了下来,直到前些日子,他北归的调令己经下达,待回京后,他便要迎娶贵女,要将我纳为妾室,一辈子都要受他掌控。”


    宁采蘩于心不忍,她从袖中拿出巾帕,递给了施其柳。


    施其柳伸手接过,她低声道谢,却未拭泪,只是紧紧地攥在手中。


    “我不从,他便以瑜娘的下落相要挟,我却意外得知他并非知晓瑜娘在何处,原来他一直都在骗我。”她唇角扯起一抹惨淡的笑容,啜泣道。


    想不到施其柳的身世竟然如此坎坷,宁采蘩颇为触动,心中百感交集。


    聂潮生察觉到宁采蘩的情绪,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在桌下悄悄地握住她的手。


    “施家世代清白,我就算是死,也不愿为人妾室,更不愿一辈子被他当作玩物,所以我趁他不备,偷偷逃了出来,可逃出来后全城戒严,我无处可去,便一路躲藏,来到了清凉山,幸得燕郎君相救。”施其柳双眼通红,她眼中带着决绝,一字一句道。


    宁采蘩听完施其柳所讲的过去,她心头震动,没想到施其柳的身世竟如此坎坷,不由得想起在公堂初见施其柳的场景。


    当日她站在公堂上,帷帽覆面,身姿绰约,却透着坚定的意味。


    燕闻之叹道:“除夕那夜,我从重取曲园回书院,途经观中,无意碰见施娘子,我如何能见死不救?现下锦衣卫四处搜寻她,所幸得到守静小道士的首肯,我将施娘子暂时藏在清凉观中,观中清静,不易被人发现。”


    “原来如此。”宁采蘩神色复杂,沉声道。


    言罢,她沉默起来,明亮的眼眸注视着眼前的施其柳。


    她明白,徐晏舟权势滔天,锦衣卫的手段向来狠辣,施其柳若留在观中,一旦被发觉,不仅燕闻之会受到牵连,整座清凉观都可能被卷入其中,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施其柳再次落入徐晏舟之手。


    “燕兄。”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思忖道,“锦衣卫如今将清凉山围得如铁桶一般,就算施娘子藏在观中,也迟早会被他们查到,届时,不仅你我,怕是就连小道士们都被受到连累,此事我们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然也,我也晓得此事凶险,当时我实在无法看着施娘子落入虎口,玄阳真人未归,观中只有若水和守静两名小道士,我己求他们,他们不会说出去,但锦衣卫若真要搜观,怕是也瞒不住。”燕闻之叹道。


    二人商量着对策,思及清凉山的出口被锦衣卫把持着,实在无法将活生生的一个人带出去,一时之间陷入两难中。


    天色渐暗,依旧未有定论,只因此事凶险万分,不得行差踏错一步,反之则前功尽弃,故得仔细斟酌。


    宁采蘩颦眉道:“既如此,此事尚需从长计议,燕兄,施娘子,你们二位多加小心。”


    言罢,她站起身来,聂潮生随之起身,不料他身形晃了晃,像是要即将要晕倒。


    “潮生。”宁采蘩一惊,连忙扶住他。


    燕闻之和施其柳也被唬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来,打量着聂潮生的情况。


    聂潮生脸色发白,他一副柔弱的模样,顺势靠在她肩上,呼吸有些急促,低声道:“小姐,奴没事,只是头有些晕。”


    “我们即刻回去。”宁采蘩神色焦急道。


    宁采蘩心下担忧,她匆匆地向燕闻之告辞后,便携聂潮生离开。


    燕闻之若有所思,他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


    二人慢慢地走出斋堂,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阴冷的寒意。


    聂潮生脸色稍霁,他依然紧紧地握着宁采蘩的手,迟迟不愿意松开。


    在回重曲园的路上,宁采蘩心中焦急不己,既担心施其柳的安危,又忧虑燕闻之的处境,更对聂潮生身子不适感到不安。


    “潮生,你好些了吗?”她关切道。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眸光盈盈,嗓音虚弱道:“奴好多了,小姐别担心。”


    待回到重曲园后,宁采蘩扶着聂潮生回到卧房,她自责不己,如果不是她要聂潮生陪她跟踪燕闻之,他也不会如此,便转身要去寻赵伯,命他去请郎中。


    下一刻,她的手被攥住了。


    宁采蘩回头。


    “小姐,不必麻烦了,奴己经好多了。”聂潮生摇头,温声道。


    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脸色的确有所缓和,不过宁采蘩心中担忧他的身子,定是自幼遭人欺凌,落下的病根。


    “真的吗?”她坐了下来,不放心道。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小声道:“奴真的没事了,方才进入道观,不知为何就感到不适,出来后就好多了。”


    宁采蘩登时感到有些奇怪,她并未多想,眼神担忧地注视着聂潮生。


    “小姐,你当真要帮施娘子吗?”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看着她,问道。


    她怔了怔,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缓缓地凑近,抱住宁采蘩,嗓音温和道:“无论小姐做什么,奴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宁采蘩心中一颤,她抬起手来,温柔地抚摸着聂潮生的背。


    烛光明灭,照在二人的身上,透着缱绻的意味。


    “你好好休息,若是不舒服,便告知我,我命人去请郎中来。”宁采蘩起身,轻声道。


    “好。”聂潮生颔首。


    宁采蘩走了出去,她将门带上,吩咐赵伯去煮安神汤,待一切收拾妥当,才回到卧房,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色沉沉,重曲园万籁俱寂。


    聂潮生站在窗前,他见宁采蘩房间的烛火熄灭,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再无半点虚弱。


    他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伸手推开窗户,化作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向清凉观。


    斋堂内,施其柳心中忧思,未能入睡。


    她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顾穆清的赠于她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温柔地抚摸着玉佩上的裂痕。


    忽然,一阵夜风拂过,烛火摇曳。


    施其柳一惊,她脸色微变,问道:“是谁?”


    不出片刻,大门无声地开了,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聂潮生站在门外,月光清冷,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轻纱。


    他面冠如玉,眼眸漆黑如墨,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殷红的唇微抿,宛如山麓间的生灵,透着幽冷的感觉。


    施其柳看清来人,她有些惊讶道:“你,你是宁姑娘身边的侍从。”


    聂潮生点头,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夜风吹起他的衣袍,衣袂飘飘。


    施其柳心下狐疑,她看着聂潮生,总觉得和白日的判若两人。


    “天色己晚,不知宁姑娘有何事?”她有些迟疑道。


    第82章


    聂潮生长身玉立, 他微微敛眸,眼角眉梢间尽是艳丽,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中, 像是自幽夜而来的鬼魅,意欲吸食人的魂魄, 以此来提炼自身修为。


    “施娘子不必惊慌, 小姐知晓你处境艰难, 便命我来送你一样东西,或许能帮你摆脱眼下的困境。”他温声道。


    施其柳恍若失神,她站在原地, 惊愕于聂潮生的容貌,就连她都自觉逊色,白日里他在宁采蘩的身旁,她竟未曾注意分毫。


    世上当真有如此美貌的男子吗?


    她半信半疑。


    “施娘子。”聂潮生唤道。


    施其柳回过神来, 她咬唇, 沉默地注视着聂潮生,显然是怀疑他所言。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朝着施其柳温和一笑, 轻声道:“施娘子如今是贱籍, 想要逃出生天,怕是难于登天。”


    此言一出, 登时戳中施其柳的心。


    她怔了怔,长睫微垂, 苦笑道:“我何尝不明白。”


    聂潮生神色平静, 眸中似有澹澹的水色,缓缓地道出来意,笑道:“我家小姐心善, 她定会想尽办法帮你,只是锦衣卫势力庞大,寻常法子怕是行不通。”


    施其柳闻言抬眸。


    聂潮生没有故弄玄虚,他抬起修长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窗台上。


    瓷瓶洁白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何物?”


    施其柳暗生疑窦,她抽回目光,神色疑惑地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面色苍白,他额间一点红痣妖冶夺目,唇角抿起一丝微笑。


    他红唇轻启,缓缓地说了一句,嗓音如空谷幽涧,虚无缥缈,像是要随夜风而去。


    话音刚落,施其柳瞪大双眼,她脚下踉跄几下,随即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台上的瓷瓶。


    月色如银,清夜无尘,清凉观静悄悄的,偶尔夜风拂过,传来稀疏的声响。


    “信与不信全在施娘子。”聂潮生神色缓和,语气淡淡道,“这是如今唯一可行的法子。”


    施其柳身子颤抖,她有些迟疑地拿起瓷瓶,像是想通了似的,眼中泪水涌了出来,哽咽道:“若真能如此,宁姑娘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聂潮生满意地点头,他转身欲走,在走下台阶后停住脚步,不紧不慢道:“还请施娘子暂勿将此事告知他人,包括燕郎君。”


    “为何?”施其柳不解。


    “人多口杂,恐生变故。”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没有回头,清冽的嗓音淡进夜色中。


    施其柳纤长的手握紧瓷瓶,她犹豫一会儿,最终点头道:“我明白了。”


    “更深露重,施娘子切记关紧门户,我先退下了。”聂潮生嗓音温和。


    施其柳见聂潮生的背影逐渐走远,直到瞧不见,她垂眸看向瓷瓶,不知在想什么。


    她阖上大门,失魂落魄地坐在灯下,心中百感交集。


    她渴望摆脱徐晏舟的桎梏,却又害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事到如今,她己经走投无路,也许这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聂潮生走出清凉观,他倏然停下,回头看向身后的道观,眼底闪过一丝暗光,旋即化作青烟离去,斋堂重归寂静-


    宁采蘩和燕闻之正暗自焦急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可救出施其柳的机会,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他们二人商量好对策,便迫不及待地告知施其柳,决定在后日清凉观有香客之际,趁机逃出清凉山。


    “多谢二位大恩,我无以为报。”施其柳颇为感动,她盈盈一拜,接着就要跪下来。


    “娘子切莫如此说。”燕闻之大惊,他连忙伸手扶住施其柳,忙道,“我与采蘩回去后思来想去,终是想好对策,后日有一批香客要上山进香,届时人多眼杂,便可趁乱送娘子下山,山下有采蘩安排的马车。”


    宁采蘩蹙眉,她仍有顾虑,思忖道:“燕兄,你说此计划是否太过冒险,锦衣卫既己盯上清凉山,便就肯定施娘子藏于其中,想来会严密监视进出之人,若是被发觉,那该如何是好?”


    “你所言不无道理,可这是如今最好的机会了,如若错过,下次不知会是何时,现下不是犹豫的时候啊。”燕闻之劝道。


    “既如此,那只好一试了。”宁采蘩闻言,迟疑道。


    “全凭二位安排。”施其柳拿着巾帕拭泪,点头道。


    待商议妥帖,二人立刻开始准备。


    燕闻之思忖片刻,他先去告知若水和守静此事,他们本不愿卷入其中,但听闻施其柳的悲惨身世,又念及燕闻之的情面,最终还是答应帮忙。


    一晃两日过去,清凉观人声鼎沸,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燕闻之前去打探一番,他见没有危险,便松了一口气,带着乔装打扮的施其柳走出道观,与宁采蘩会和。


    宁采蘩早己按照约定,她在观外的古树下等候,远远地瞧见他们出来,上前帮忙掩护。


    聂潮生垂头,寸步不离地跟在宁采蘩的身旁,他神色温顺,姿态谦卑,俨然是一副忠仆的模样。


    隔着一道纱帘,施其柳瞥向聂潮生。


    聂潮生似有所感,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施其柳,唇角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


    她心中一惊,不知为何觉着有些毛骨悚然。


    他又变回怯懦的仆从,与那夜交谈之人判若两人。


    她看着宁采蘩和聂潮生,二人贴得极近,姿态显得亲密异常。


    宁采蘩每走一步,他便如影随形,如骨附蛆,像是潮湿的潭水,初见清澈,泛着神秘的光芒,迷惑着猎物进来,再视之望不到底,等到猎物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惊慌之余却游不到岸上去,最终溺死其中,与潭水融为一体。


    施其柳欲言又止,下一瞬便被燕闻之带着混入返回的香客之中,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香客众多,十分混乱,锦衣卫虽在山道设了关卡,但难以一一排查。


    众人顺利地下山,宁采蘩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抬眸,忽然觉得四下安静,静得可怕。


    风平浪静。


    她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正欲开口,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锦衣卫的呵斥声。


    “站住。”


    “都给我站住!”


    宁采蘩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众人脸色大变,只见一群锦衣卫从远处疾驰而来,迅速将他们包围起来。


    为首之人身着飞鱼服,他面容冷峻,眼神幽深,正是徐晏舟。


    徐晏舟勒住马缰,他目光慢慢地扫过众人,落在头戴帷帽的施其柳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条斯理道:“瑛娘,你这是要去何处呢?”


    宁采蘩与燕闻之先是惊慌,随即镇定下来,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徐晏舟会在此处拦截,怕是他早己料定施其柳会在今日出逃,故而设下埋伏,守株待兔。


    施其柳身子一颤,她一言不发,清风吹起她单薄地衣衫,腰间盈盈一握,浑身透着柔弱的感觉。


    她双眼泛红,心顿时沉入谷底。


    她在奢望什么呢?


    她早该知晓,她逃不出徐晏舟的手掌心。


    徐晏舟眸光一深,目光始终落在施其柳的身上,颇为耐心地等候着。


    鸟雀被囚于笼中,一心渴望自由,可她的双翼早己被斩断,如何重回天际?


    他在等她乖乖地回到他的身边。


    燕闻之毫不畏惧,他瞪着徐晏舟,上前一步,挡在施其柳的身前,大声道:“使司大人,此处乃清凉观,道门重地,香客众多,您这般兴师动众,未免太过不妥。”


    “燕闻之。”徐晏舟冷冷地瞥了燕闻之一眼,冷声道,“你屡次坏我的事,看来是那夜的苦头没吃够啊,锦衣卫在此捉拿逃犯,与你无关。”


    “什么逃犯?”


    燕闻之故作不解,扯起唇角道:“使司大人误会了,草民身后的是一位女施主,并非什么逃犯。”


    徐晏舟冷笑一声,他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把她给我带过来。”


    两名锦衣卫得了命令,他们立刻上前,直冲施其柳而来。


    宁采蘩顾不得其他,她心中一慌,急忙上前阻拦,忙道:“使司大人,怎能如此无礼?”


    “谁再阻拦,便是扰乱公务,我有权将其缉拿归案。”徐晏舟嗤笑道。


    说罢,他再次抬起手,下一刻所有的锦衣卫都拿起弓箭,纷纷对准宁采蘩等人。


    局势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箭雨一触即发。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心中满是绝望。


    徐晏舟向来心狠手辣,说到做到,若是执意阻拦,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将不保。


    她满脸愠怒,忍不住握紧双手。


    在这些权贵眼中,老百姓的命竟如此不值钱,当真是残忍至极。


    就在众人对峙的时候,施其柳突然抬手,帷帽滑落,露出她苍白的面容。


    徐晏舟不动声色,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施其柳,勾起唇角,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施其柳深吸一口气,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苦笑道:“宁姑娘,燕郎君,此事本就与你们无关,是我连累了你们。”


    “施娘子,你……”燕闻之愕然。


    “不要。”宁采蘩反应过来,她大惊,想要阻止她。


    “宁姑娘,不必说了,我知晓,我今日是逃不掉了,与你让你们为我丧命,不如我随他回去。”施其柳轻声道。


    说罢,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转身朝着徐晏舟走了过去。


    “施娘子!”


    宁采蘩想要拉住她,不料两名锦衣卫即刻执刀挡在她的面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施其柳远去。


    她泪水夺眶而去,聂潮生见状,他神色担忧,将她拉了回去。


    徐晏舟翻身下马,他走上前,将施其柳拽进自己的怀里,捏住她的下巴,看着她不屈的模样,咬牙道:“你好样的,竟敢背叛我,还想逃跑,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第83章


    施其柳阖上双目, 不愿再看徐晏舟,隐忍又倔强,一滴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 嗓音比山间未化的雪还要冷,轻声道:“此事与他们无关, 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可以。”


    徐晏舟扯起唇角, 他笑意不达眼底, 只余一片阴骘的寒,他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她,不紧不慢道:“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 从今往后,安分守己待在我的身边,否则……”


    他话音停留一瞬,目光缓缓地扫过不远处脸色发白的宁采蘩等人。


    “我不介意让他们替你陪葬。”他欺身逼近, 温热的呼吸扫过施其柳的耳畔, 却透着无比的阴寒,令她身子一颤。


    “施娘子,不要答应他!”燕闻之大声道。


    他神色慌乱, 怒视着挡在他面前的刀, 恨不得冲出去。


    施其柳颇为狼狈,她衣衫凌乱, 发髻松散,山风凛冽, 吹起她散落的发丝, 唇淡眼湿润,像是含着泪水,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她终究松开牙关, 哑声道:“我答应你,跟你回去,求你放了他们。”


    “早该如此。”燕闻之闻言,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忽然俯身,一手抄过施其柳的膝弯,轻易便将人打横抱起。


    施其柳猝不及防,她低呼一声,却未再挣扎,像是认命一般,偏过头去,泪水顺着眼尾淌了下来,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徐晏舟脱下斗篷,将她裹于其中,隔绝众人的目光,随即大步走到马下,置于鞍前,利落翻身上马,手臂一收,紧紧地将她锢在怀里,姿态亲密,像是如愿以偿地捕获猎物,再不肯松手。


    他勒转马头,对着身后肃立的锦衣卫,沉声道:“撤!”


    话音刚落,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得了命令,他们顷刻间收起弓箭,纷纷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徐晏舟瞥了一眼宁采蘩等人,眼底尽是居高临下的轻蔑,旋即一夹马腹,离开此处。


    锦衣卫紧跟其后,扬起一片雪尘,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马蹄声不停地回荡在山间。


    宁采蘩僵在原地,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只觉得马蹄声一声声都践踏在自己的心头。


    寒风灌入袖中,刺骨冰冷,却不及她心中的万分之一。


    她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自责,无力感瞬间袭来,登时双腿一软,脚下趔趄几下,险些栽倒在地上。


    “小姐。”


    聂潮生神色担忧,他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支撑住她虚软的身子。


    宁采蘩勉强站稳,她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泪水却先一步夺眶而出,淌了下来。


    “都怪我……”她哽咽道,“若非我思虑不周,未想出万全之策,娘子就不会被带走,是我天真,高估自己,反而害了她。”


    自古民不与官斗,徐晏舟手握权柄,爪牙遍布,如何能抗衡得了?


    “小姐,此事本就凶险,你已竭尽全能,切莫苛责自己。”聂潮生扶着宁采蘩,他嗓音温和,试图安抚她。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双眼泛红,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


    聂潮生眼眸漆黑如墨,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劝道:“施娘子命途自有定数,今日之局,实非你和燕郎君能扭转改变。”


    一旁的燕闻之满脸怒容,他一圈狠狠地砸在树干上,枝头的残雪簌簌地落下来。


    “实乃可恨,徐晏舟仗势欺人,嚣张至此,只恨我们势单力孤,眼下根本无力救出施娘子,她性情刚烈,此番重落入他手,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燕闻之胸膛上下起伏着,他眼底满是不甘,咬牙道。


    宁采蘩闻言,她抬手拭泪,心中刺痛,像是笼罩着浓厚的阴霾,挥之不去。


    一行人踏上归途,他们沉默着,来时许是怀揣一丝希望,此时唯剩下一片沉重,显得格外漫长。


    宁采蘩回到重曲园,她径直地走向书房,关门落闩,将一切隔绝在外。


    她需要独处,需要面对强权碾压后留下的自省。


    聂潮生没有敲门,他默默地守在门前,像是过去许多时候一样,如影随形。


    他感受到宁采蘩的悲伤,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日子在一片平静中度过。


    宁采蘩不再整日悲伤,她想起除夕之夜,深刻地反思,满脸歉意地前来安抚锦儿。


    锦儿陪她来应天府,定是思念家乡的,是她疏忽了,故而来赔罪。


    锦儿甚为感动,与宁采蘩叙述过去的事,主仆二人泪眼汪汪,执手相看泪眼,顿时忍俊不禁起来。


    宁采蘩表面冷静,将悲伤压入心底,转而化为专注,投注在学业之上。


    书房的烛光常常亮至深夜,她翻阅史书,钻研律法,练习策论,字字句句俱带着想要穿透眼前的迷雾。


    她思绪万千,比往日都要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世间,若自身无半点凭据,莫说救人,怕是连自保都艰难。


    聂潮生将宁采蘩的变化看在眼里,他神色温顺,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她,适时地奉上热茶,默默地添好将尽的灯油,在她疲惫时为她揉捏肩背。


    他的存在如润物细无声,既没有打搅到她,也能让她感到依赖。


    转眼积雪消融,成化二年正月,一道消息自顺天府传遍天下。


    万嫔生皇长子,天子龙颜大悦,特遣中使祭祀诸山川,至三月,封万嫔为贵妃,并颁旨大赦天下,尽显天国之威。


    一时之间,应天府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透着与国同庆的喧嚣。


    宁采蘩听到这个消息时,她从书院归来,正坐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握着书籍。


    她抬头,看着窗外略显生机的树枝,她并无多少喜悦,颇有些感慨。


    如今天下共庆,可赦有罪之人,但施其柳入了贱籍,教坊司记录在册,自是无法赦免,在这皇恩浩荡的对比之下,显得如此讽刺。


    “小姐。”聂潮生推门来,他端着新砌的茶水,慢慢地走了进来,放在茶几上,轻声道,“外头很是热闹,街上有舞狮队,可要出去瞧瞧?”


    宁采蘩摇头,她抽回目光,伸手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茶香清冽,勉强压下心里的起伏,答道:“不必了,外头再是热闹,还不如书房里清净。”


    聂潮生不再多劝,他静立在旁,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仿佛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中,看懂她所有的难言之隐。


    少顷,宁采蘩幽幽地叹了一声,轻声道:“潮生,你说,施娘子现下如何了?那日一别,音讯全无,我心里总是难安。”


    “奴不晓得。”


    聂潮生神色格外柔和,他蹲下身来,与她四目相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坦诚道:“世事变幻,人力时有穷有尽,小姐,你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不如往好处想想,许有生机也未尝不可。”


    宁采蘩蹙眉。


    “无论如何,奴都会陪你的身边,现下,将来,一直如此。”聂潮生握紧她的手,眼底泛起柔色。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凝视着聂潮生,点了点头。


    聂潮生见她脸色稍霁,他松了一口气,提起另一件事,温声道:“小姐,前几日陈掌柜递了帖子来请,说是得了佳酿,想请小姐来品尝,那时奴见你心情郁郁,便未敢打搅,如今天气回暖,雪也停了,外头春意渐浓,今日陈掌柜又派人来请,你要不要去一趟,就当是散心可好。”


    宁采蘩闻言,她思忖起来。


    陈掌柜此番相邀,想必不只是品酒那么简单,一直沉湎于自责也无益,她的确需要出门散散心。


    “也好。”她颔首道,“闭门不出并非长久之计,便去一趟吧,你去命孟东准备马车。”


    “是。”聂潮生应下,转身就出去安排马车。


    她愿意出去便好。


    宁采蘩拾掇一番,她身着朱色的缠枝莲纹的交领短衫,外穿青色的比甲,下身则是马面裙,浑身透着清雅的气质。


    她同赵伯说了一句,便踏上马车,同聂潮生前往醉仙楼。


    醉仙楼如今重新开张,门楼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宁采蘩来到醉仙楼,她走上二楼,踏进雅间,便看见陈庚娘,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交领短衫,外穿月白色比甲,下身则是马面裙,发髻间缀着素银簪子,整个人虽清减,但气色比之前好上许多。


    “陈掌柜。”宁采蘩走了过去,唤道。


    陈庚娘笑道:“宁姑娘,你来了,快请坐。”


    雅间的桌上摆了精致的菜肴,温好的佳酿正冒着热气。


    燕闻之随后而至,他头戴儒巾,身着襕衫,风尘仆仆的模样。


    “燕兄,你来晚了。”宁采蘩笑道。


    燕闻之点头,他看向陈庚娘,轻声道:“抱歉,陈掌柜,今日街上热闹,有些耽搁了。”


    “无妨。”陈庚娘笑道。


    三人依次落座,陈庚娘命仆从为二人斟酒,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脸颊有了血色,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多谢二位能来。”陈庚娘举杯,轻声道,“自那日过后,我一直想好生感谢你们,却因身子不济,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今日便以茶代酒,谢过二位。”


    “陈掌柜客气了。”宁采蘩举起酒杯,连忙道,“我和燕兄并未帮上什么。”


    “不。”


    陈庚娘摇头,她抚摸着略微显怀的腹部,涩声道,“要不是你们请来玄阳真人,这孩子许是保不住的,冒郎逗留人间日久,所犯的罪过怕是愈来愈多。”


    “说来惭愧。”燕闻之饮了一口酒,叹道,“我们本是为了彦舒之事……”


    提及文彦舒,三人皆沉默下来。


    窗外春光明媚,雅间内陷入一片安静,针落可闻。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燕闻之思绪纷乱,他低声吟道。


    “前些日子,我上清凉山祭拜文郎,终究是我对不住他。”陈庚娘面露悲伤,艰难道。


    宁采蘩心头一酸,也举起杯来。


    佳酿入喉,温热中带着苦涩。


    她突然想起施其柳,想必此时已经随徐晏舟北上,不知途中是何种光景。


    权柄之下,施其柳的意愿如此微不足道。


    思及此处,宁采蘩胸中憋闷,又连饮了两杯。


    “宁姑娘,你慢些喝。”陈庚娘劝道。


    宁采蘩摇了摇头,她正要再酌,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酒壶。


    她抬眸,便见聂潮生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眼神担忧地看着她。


    “小姐,你醉了。”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近日心情本就郁闷,此时酒意上头,竟生出几分叛逆来。


    她拨开聂潮生的手,低声道:“我没有醉。”


    “酒多伤身,小姐,明日还要去书院。”聂潮生没有退让,他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并不赞同。


    宁采蘩抿唇不语,她看向聂潮生,见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留下淡淡的阴影,一副委屈的模样,外头的春光映着他眉眼如画的容颜,瞧着楚楚可怜的。


    她心头一软,立时泄下气来。


    她忽然伸出手,捏住聂潮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聂潮生一惊。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


    “小姐,别这样,燕郎君和陈掌柜还在呢。”聂潮生脸颊泛红,他睫毛轻颤,嗫嚅道。


    燕闻之神色不自然,他低咳几声,别过脸去,实在懒得再看。


    陈庚娘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宁采蘩如梦初醒,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酒醒了大半,慌忙松开手,耳后根隐隐发烫。


    “宁姑娘,燕郎君,其实今日请你们过来,还有一事相求。”


    就在宁采蘩尴尬的时候,陈庚娘像是思虑良久,终是开了口。


    宁采蘩和燕闻之对视一番,她定了定神,轻声道:“陈掌柜,你请说。”


    陈庚娘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目光看向窗外的春光,继续道:“我想回静海一趟,在仙渔镇将冒郎的风筝再次放飞。”


    “陈掌柜,你如今怀有身孕,舟车劳顿恐怕不便,何不等孩子生下再去?”燕闻之微微侧目,诧异道。


    “我等不了。”陈庚娘摇头,苦笑道,“我能感受到孩子在我腹中,心里总是不踏实,我怕日后再也没机会了。”


    “陈掌柜何出此言?”宁采蘩问。


    “冒郎生前的心愿便是放飞风筝,他虽不在了,但我想替他完成他的念想,将风筝在海边放飞,也许他能得到真正的安息。”陈庚娘眼神恳求道。


    第84章


    宁采蘩犹豫片刻, 问道:“陈掌柜是想让我和燕兄陪你同去?”


    “此行路途遥远,我实在不便独行,二位若肯相陪, 我感激不尽,自然, 若你们有难处, 我也绝不强求。”陈庚娘点头道。


    燕闻之闻言, 他有些意外,和宁采蘩面面相觑。


    宁采蘩有些迟疑,既然陈庚娘开口, 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可静海县远在千里之外,此去至少月余,书院那边需告假不说, 赵伯和锦儿若知晓的话, 定会担心。


    “陈掌柜,容我们回去想想,明日再给你答复, 可好?”燕闻之神情凝重道。


    “应当的。”陈庚娘颔首。


    二人饮了几杯茶, 宁采蘩觉得酒醒后,便起身告辞。


    聂潮生见状, 他连忙扶住她。


    燕闻之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他皱紧眉头, 目光微沉, 也向陈庚娘拱手作别。


    回重曲园的路上,街道上喧嚣不已。


    宁采蘩坐在车内,她闭目养神, 聂潮生坐在她的身旁,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许是饮酒的缘故,她觉得胃有股灼热感。


    宁采蘩脸颊泛红,她似乎有些醉了,睁开双眼,看向聂潮生,眼光却又消沉下去。


    “潮生。”她唤道。


    “小姐,怎地了?”


    “你说我该去吗?”她问。


    “小姐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奴呢?”聂潮生微微一笑,轻声道。


    宁采蘩侧目,目光扫向聂潮生,车内有些昏暗,他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想起方才在醉仙楼,他委屈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抚摸他的脸颊。


    “我也不知该不该去。”她叹道。


    聂潮生眸光盈盈,他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小声说:“无论去不去,奴只希望小姐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想帮陈掌柜。”宁采蘩轻声道,“可又怕这一去耽搁数日,无法向赵伯交代。”


    “赵伯向来通情达理,小姐细细说明缘由,定会体谅的。”聂潮生温声道。


    “书院那边……”


    “告假便是。”聂潮生微顿,他眸光一暗,压低嗓音道,“先前大闹县衙,夫子不是未曾训斥,他不会为难小姐的,只是不知燕郎君是否同行,毕竟他科考再即,若是他前往,这一路上,小姐难免与他朝夕相处。”


    此言隐约透着些许的吃味。


    宁采蘩听了觉得可爱,她瞥了聂潮生一眼,故意道:“燕兄为人正直,有他同行,倒也安心。”


    聂潮生果然抿了抿唇,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暗光,不咸不淡道:“小姐说得是,是奴多虑了。”


    宁采蘩见他这般,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呀。”她凑近了些,在聂潮生的耳边,轻声道,“此时与我朝夕相处之人不就在我的身边吗?”


    聂潮生顿时明白她在取笑自己,他抬眸,睫毛轻颤,眼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如同鎏金一般,亮得动人。


    他神色羞恼,急忙伸手揽住宁采蘩的腰,将她带入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春意动人,这个吻带着佳酿的余香,温柔而缠绵。


    宁采蘩一怔,她逐渐放松下来,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马车轻轻地颠簸着,二人唇齿偶尔相碰,添了几分亲密。


    良久,聂潮生才松开她,他头靠在她的肩头,气息略显急促,羞赧道:“小姐方才在醉仙楼,当众那般待奴,可知奴当时有多难为情?”


    “谁让你总拦着我饮酒?”宁采蘩脸颊发烫,狡辩道。


    “奴是担心小姐。”


    聂潮生垂眸,他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扫过宁采蘩的脖颈,她感到有些痒,笑了起来。


    “小姐却当着外人的面那样……”他控诉道。


    “是我不好。”宁采蘩语气柔和下来,在他殷红的唇上吻了一下,保证道,“往后都不会了。”


    聂潮生这才露出笑容,将她搂得更紧。


    回到重曲园,天色渐暗。


    赵伯提着灯候在门前,见宁采蘩被聂潮生扶下车,连忙迎了上来,语气焦急道:“小姐可回来了,老奴正担心呢。”


    “劳你挂心了。”宁采蘩解释道,“不过是去醉仙楼吃酒了,锦儿呢?”


    “锦儿说身子乏了,早早地回房歇息了。”赵伯答道。


    “原来如此。”宁采蘩点头。


    他见宁采蘩面带醉意,看向聂潮生,吩咐道:“潮生,厨房温着醒酒汤,给小姐端来。”


    聂潮生应声去了。


    宁采蘩回到房中,她换了身衣裳,坐在铜镜前净面。


    她想起马车里的吻,指尖轻触唇,心里泛起一层涟漪。


    聂潮生端着醒酒汤进来时,正见她这般出神的模样。


    他放下汤碗,疾步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篦,轻声道:“让奴来服侍小姐。”


    宁采蘩从镜中望着他专注的眉眼,开口道:“潮生,你觉得我是否该陪陈掌柜去静海?”


    聂潮生手上动作未停,他眼睫低垂,温声道:“送佛送到西,陈掌柜此事不了,心结难解,既然如此,不如有始有终。”


    “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宁采蘩颦眉道,“静海那么远,我怕途中会出什么岔子。”


    “小姐别多想了。”聂潮生放下梳篦,他俯身与镜中的她对视,嗓音温和道。


    他目光诚挚温柔,宁采蘩心中的不安逐渐散去。


    聂潮生莞尔一笑,他在她发间落下一吻,轻声道:“那小姐便去吧,待此事了结,回来安心温书即可。”


    宁采蘩点头,心中已然决定。


    夜色愈沉,月上中天。


    聂潮生起身离去,宁采蘩却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再陪我说说话。”


    聂潮生乖乖地在床沿坐下,替她掖好被褥。


    宁采蘩酒意未散,她困意上涌,却仍强撑着与他说话。


    “小姐,睡吧。”聂潮生见她困得厉害,却依旧拉着他不让他走,忍俊不禁道。


    宁采蘩忍不住闭上双眼,模糊之间,她听到聂潮生离去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门的开阖声,卧房陷入安静中。


    她沉沉地睡去,一夜无话-


    次日。


    宁采蘩醒来,她用过早膳后,便去书院寻燕闻之。


    幽篁堂内,燕闻之正在温书。他见宁采蘩过来,便放下书卷,略微颔首。


    “燕兄。”宁采蘩看着燕闻之,开门见山道,“我决定陪陈掌柜去静海。”


    燕闻之并不意外,他笑道:“我亦有此打算,我就晓得你会去。”


    二人四目相对,笑了起来。


    “但是燕伯父伯母那边……”宁采蘩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迟疑道。


    “我会修书说明。”燕闻之笑道,“家父虽望我专心备考,但助人于危难,他应当不会反对。”


    “那便好。”宁采蘩松了一口气,“我们需向书院告假一月。”


    “我已同夫子说过了。”燕闻之笑道,“夫子同意你我前往,他老人家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行亦是一番历练。”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


    二人和陈庚娘商议了行程细处,定下三日后动身。


    陈庚娘开始收拾行装,醉仙楼暂交由管家打理。


    自醉仙楼回来,宁采蘩开始收拾行囊。


    锦儿得知她要远行,她急得跺脚,不解道:“小姐,静海那么远,路上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奴婢跟你一道去!”


    “不行,”宁采蘩摇头道,“你腿伤才好,不宜长途跋涉,况且园里需人照应,赵伯年事已高,你得留下。”


    “可小姐身边没人伺候怎么成?”锦儿双眼泛红,担忧道。


    宁采蘩看向正在帮她整理书册的聂潮生,笑道:“有潮生在呢。”


    锦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聂潮生正细心地将书卷用油纸包好,以防受潮。


    她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聂潮生将宁采蘩照料得无微不至,她无话可说,可是她总觉得聂潮生不对劲,甚至自他来到宁采蘩的身边,她和宁采蘩就不似从前那般亲密。


    每每她和宁采蘩独处的时候,聂潮生就好像特意过来打搅似的,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聂潮生,”锦儿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咬牙道,“小姐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你若敢有半分异心,饶不了你。”


    聂潮生抬起眼,他神情温顺,微笑道:“锦儿姑娘放心,奴定会护小姐周全。”


    他眼神太过纯良,锦儿心里干噎,她嘀咕一声装模作样,转身去帮宁采蘩收拾衣裳。


    当夜,锦儿辗转难眠。


    她起身披衣,悄悄地来到孟东房前,轻叩门扉。


    孟东很快开门,他见是锦儿,有些诧异道:“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锦儿闪身进屋,她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小姐三日后要去静海,聂潮生随行,我总觉得心里不安,这一路上,你务必多加留意。”


    “你是疑心他……”孟东迟疑道。


    “我也说不清,”锦儿摇头道,“但自他来后,小姐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谁的话都不听,非要把他留在身边。”


    孟东沉吟片刻,沉声道:“我会留心,只是小姐如今待他不同寻常,我们若无真凭实据,贸然行事反而不妥。”


    “我明白。”锦儿严肃道,“所以你要暗中观察,若有不对,立刻将他赶走,以免夜长梦多。”


    “放心,我明白了。”孟东郑重道。


    锦儿稍觉安心,她嘱咐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她并不知道,她与孟东的对话,悉数被窗外一道黑影听入耳中。


    聂潮生立在阴影里,他面容不甚分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三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陈庚娘雇了船,出发的时候,天色大好。


    赵伯与锦儿送到城外的渡口,锦儿拉着宁采蘩的手,她泪眼汪汪,不舍道:“小姐,一路当心,早些回来。”


    宁采蘩替她拭泪,温柔道:“傻丫头,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园里的事就拜托你和赵伯了。”


    “是。”锦儿点头道。


    聂潮生扶宁采蘩上船,自己紧跟其后。


    船夫划动船桨,船开始在水面行驶起来,宁采蘩掀帘回望,她见锦儿仍然立在岸边挥手,心中也生出几分不舍。


    “小姐可是舍不得?”聂潮生轻声问。


    宁采蘩放下帘子,叹道:“的确不舍,但想到能帮陈掌柜了却心愿,又觉得值得。”


    她站起身,见过陈庚娘和燕闻之后,才重新回到舱内歇息。


    聂潮生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笑道:“小姐歇会儿吧,路还长呢。”


    船在水面行驶起来,宁采蘩起初还望着窗外的景致,不觉间困意袭来,竟真的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走在海边,潮水拍打礁石,远处有人放飞巨大的风筝,筝上绘着凶猛的穷奇,它的眼睛转动,直直地朝她望了过来。


    她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仍倚在聂潮生肩上。


    聂潮生低头看她,温声道:“小姐做噩梦了?”


    他的嗓音温和,宁采蘩心绪平复下来。


    她望向窗外,日头已西斜,江面茫茫。


    “行至何处了?”她问。


    “刚过镇江。”聂潮生轻声道,“陈掌柜与燕郎君方才来过,见小姐歇息,便走了。”


    宁采蘩坐直身子,点了点头。


    暮色渐起,燕闻之说起行程安排,朗声道:“此番从镇江北上扬州,再沿漕河东至通州,顺利的话,二十日可到静海。”


    宁采蘩讶然道:“要这般久?”


    “如今是阳春三月,这已算快了。”陈庚娘笑道。


    “陈掌柜,你怀有身孕,身子可吃得消?”宁采蘩深神色关切道。


    陈庚娘轻抚腹部,笑道:“这孩子乖巧,并不闹腾,只是劳烦诸位陪我奔波,实在过意不去。”


    “陈掌柜千万别这么说。”燕闻之笑道,“我们既同行,便是有缘。”


    待用过晚膳,各自回房歇息。


    “潮生,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聂潮生摇头,笑道:“奴守着小姐睡。”


    宁采蘩知他性子,她不再坚持。


    睡到半夜,她忽然被一阵异声惊醒,细听之下,似是风声,又似呜咽,隐隐约约,时远时近。


    她睁开双眼,瞧见聂潮生坐在床边,他双眼微阖,不知在想什么。


    “潮生,你可曾听见什么声响?”她心生怪异,小声问。


    聂潮生回过头,他神色平静,微笑道:“是起风了,小姐别怕,继续睡吧。”


    宁采蘩细听片刻,声音确像风啸,她放下心,重新入睡。


    她并不知晓的是在她熟睡之后,聂潮生走到窗前,对着沉沉夜空,沉声道:“跟了一路,还不现身?”


    第85章


    夜色沉沉, 河面泛着幽光,只见窗外飘来一团黑雾,自窗沿跃入, 轻盈地落地,化作一只黑猫。


    正是猫夫子。


    “你跟来做甚?”聂潮生转身,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黑猫。


    “自然是保护师姐。”黑猫胡须抖动儿下, 它口吐人言, 金色的眼睛带着警惕的光。


    “你不怕锦儿姑娘着急?”聂潮生扯起唇角道,“她若发觉你不见了,怕是又要哭闹不休。”


    黑猫神色一僵, 它自然晓得那个小丫头对它颇为痴迷,恨不得片刻都不能分离,可它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想到宁采蘩要和聂潮生竟要离开整整一月, 就坐立难安, 一来是担心宁采蘩的安危,二来是不放心聂潮生,故而趁人不注意钻进行囊里, 成功被带上船。


    “我不放心你。”它冷声道。


    潮生唇角抿起一丝浅笑, 不紧不慢道:“你究竟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小姐与我在一处?小姐如今对我宠爱有加, 你嫉妒了?”


    黑猫大怒,它全身毛发竖起, 瞪着聂潮生, 低吼道:“你休得胡言,师姐从前明明……”


    “她从前如何,与今生何干?”


    黑猫的话还未说完, 就被聂潮生轻声打断。


    “你……”它咬牙道。


    “如今是我陪在小姐身边,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聂潮生眼眸漆黑如墨,挑衅道。


    黑猫气得浑身发抖,它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宁采蘩正在安歇,便稍有顾忌,强忍着没有发作,低声道:“天色己晚,你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待在此处?”


    聂潮生察觉黑猫的视线,他踱步回床榻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黑猫瞪大眼睛。


    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他温柔地抚摸宁采蘩的脸颊,回头看向黑猫,微笑道:“我与小姐朝夕相处日久,她早就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自然要守着她睡,才能安心。”


    “你……”黑猫忍无可忍,怒道,“你这条臭咸鱼,赶紧松开你的手!”


    话音刚落,它化作一道黑影,迅速地向聂潮生扑了过去,亮出尖锐的爪子,意图挠花他漂亮的脸蛋,如此就无法勾引宁采蘩。


    聂潮生早有防备,他侧身避开,瞥见宁采蘩睫毛轻颤,便故意装作慌乱,捂住脸惊呼一声。


    “潮生。”


    宁采蘩猛地惊醒,她坐起身来,看见一团黑影扑向聂潮生。


    她心中一急,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拦。


    黑猫大惊,它硬生生地在空中扭转身体,险险避开宁采蘩的手,狼狈地落在地上,尾巴炸成毛茸茸的一团。


    聂潮生趁机躲到宁采蘩的怀里,他脸色发白,吓得浑身发颤,害怕道:“小姐,可吓坏奴了。”


    宁采蘩搂住他,看清地上的黑猫,讶然道:“潮生,猫夫子怎么会在船上?”


    “奴也不知。”


    聂潮生从她的怀里抬起头,他眼角泛红,委屈道:“方才奴见小姐熟睡,思及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到达静海,便想收拾一下行囊,谁承想猫夫子突然钻出来,好似癫狂之态,张口就要咬奴。”


    黑猫瞪着聂潮生,奈何不能言,它只能站在地上,满脸无辜地看着宁采蘩。


    可恶。


    真是惯会装可怜,想必聂潮生就是靠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蒙骗师姐的吧。


    师姐,你糊涂啊。


    黑猫痛心疾首。


    “它可曾咬到你?”宁采蘩心疼不己,连忙道。


    “没有。”聂潮生摇头,颤声道,“幸好奴躲得快,也不知奴哪里得罪猫夫子了,它为何总是要伤害奴?”


    宁采蘩沉下脸来,她目光扫向黑猫。


    黑猫己然老实,收起嚣张的气焰,歪着脑袋,轻轻地喵了一声。


    她一噎,登时说不出苛责的话,忍不住叹了一声,暗忖猫夫子不知何时躲进行囊里,稀里糊涂地跟上了船,再想到它毕竟在重曲园多日,终是心软了。


    黑猫又喵了一声,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却无法开口辩解。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看着黑猫,忽而莞尔一笑,眼眸里水光流转,带着挑衅的意味。


    黑猫气得磨了磨爪子,儿乎要忍不住上前把这个鬼东西从宁采蘩的身上扒下去。


    “罢了。”宁采蘩揉了揉额角,摆手道,“既然跟来了,便带着吧,就怕锦儿发觉猫夫子不在,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是。”聂潮生眸光一暗,乖乖地应承道。


    “你离它远些,它野性未训,莫再伤了你。”宁采蘩看向聂潮生,她安抚道。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委屈地应了一声,伸出手揽住宁采蘩的腰。


    宁采蘩抚摸着聂潮生的背,她困意上涌,吩咐他去外舱榻上休息,自己则重新躺下。


    黑猫蜷缩成一团,它却没有放松警惕,金色的眼睛始终盯着聂潮生。


    隔着一道屏风,聂潮生心里得意洋洋,唇角弯起一抹冷笑。


    黑猫呲牙,碍于宁采蘩在场,不敢再有动作。


    窗外明月皎洁,一夜无话。


    翌日。


    东方泛白,河面笼罩着一层薄雾。


    宁采蘩醒来时,聂潮生己不在舱内。


    她披衣起身,身后推开窗户,冷冽的晨风瞬间吹了进来,带着水雾,夹杂着清香,窗外河水潺潺,远处山影朦胧,偶有儿只水鹭掠过水面,惊起圈圈涟漪。


    正出神间,一条客船自对面慢慢地行驶过来。


    客船装饰简朴,甲板上立着一人。


    那是一位容貌温雅的男子,他头戴幞头,身姿挺拔如松,素白锦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氅衣。


    他正凭栏远眺,眉眼如画,晨风吹起他的衣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胜似柳絮轻扬,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谪仙。


    宁采蘩恍若失神,她不由得心下感叹,好一个气质出尘的男子。


    就在此时,那男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慢慢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宁采蘩一惊,却见男子略微颔首,随即抽回目光。


    “小姐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宁采蘩唬了一跳,回头见聂潮生不知何时站在自己的身后,手中端着早膳,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有些深。


    “没,没什么。”她心虚道。


    聂潮生将早膳放在桌上,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今日身着月白色的交领袍,衬得身姿清瘦挺拔。


    他目光扫向窗外,那艘船己经缓缓地向前,只留一道青色的身影。


    他眸光微微一深,没有再追问,伸手阖窗,弯起唇角道:“如今虽入春,但晨间风凉,小姐还是切莫开窗,以免着凉。”


    宁采蘩点了点头。


    “早膳备好了,小姐先用些。”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这才注意到桌上己摆好清粥小菜,都是她平日爱吃的。


    她心中一暖,轻声道:“这些事让船家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旁人做的,奴不放心。”聂潮生微笑,他眼睫低垂,嗓音温和,“小姐的饮食起居,奴都想亲自照料。”


    待用过早膳,宁采蘩慢慢地走出船舱。


    甲板上,燕闻之正凭栏而立,他若有所思,望着两岸的景致出神。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笑道:“采蘩。”


    “燕兄起得早。”宁采蘩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轻声道。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黑猫忽然从舱内窜出来,它径直走向燕闻之,竟在他脚边蹭了蹭,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他怀里。


    燕闻之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地抱着,而黑猫在臂弯里寻了个舒服姿势,十分惬意地眯起眼来。


    “这”燕闻之哭笑不得。


    宁采蘩有些意外道:“倒是奇了,猫夫子向来怕生,竟如此亲近燕兄。”


    聂潮生走了出来,他站在宁采蘩的身旁,唇角抿起一起微笑,意味深长道:“想来燕郎君身上有君子正气,连猫夫子也觉亲近。”


    他话虽如此,目光落在黑猫身上时,眼底闪过一瞬冷意。


    黑猫似有所觉,它在燕闻之怀中睁开一只眼,冷冷地盯着聂潮生。


    燕闻之并未察觉暗流涌动,他抚摸着猫头,笑道:“此猫乖巧,既不怕人也不伤人。”


    宁采蘩见黑猫乖巧,笑道:“燕兄没瞧见它凶横的时候,那模样,简直活脱脱像一只小豹子……”


    话音刚落,她怔了怔,突然想起夜探陈宅的那日,当时她被冒谦掐住脖子,是一只黑豹冲进来,与其撕咬起来。


    宁采蘩脸色微变,她目光直直地看向燕闻之怀里的黑猫。


    难道……


    “采蘩,你在想什么?”燕闻之神色疑惑道。


    “没什么。”宁采蘩回过神,她笑道。


    她蹙眉,心想不可能,猫夫子只是一只黑猫,怎么可能是那夜的黑豹,定是她想多了。


    儿人说话间,船己经行过瓜州,朝扬州府方向驶去。


    宁采蘩正欣赏景致,她无意间瞥见岸边草丛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半沉半浮,飘在水面上。


    “燕兄,你看那边。”她指向那处,忙道。


    燕闻之顺着所指望去,他凝目细看,脸色一变,沉声道:“像是一个人?”


    “船家,停船!”宁采蘩急声喊道。


    陈庚娘听见动静,她不明所以,慢慢地走了出来,开口询问缘由。


    燕闻之如实相告,便见船夫急忙将船靠向岸边。


    儿人匆忙下船,他们踩着湿软泥地走近。


    待看丛中那人,宁采蘩愣在原地。


    施娘子?


    施其柳浑身湿透,她衣衫褴褛,长发凌乱贴在惨白的脸上,双目紧闭,唇色乌青,己然昏迷不醒。


    “快,抬上船!”陈庚娘站在栏杆旁,她见状,立刻吩咐道。


    众人七手八脚将施其柳抬上船,暂时安置在空舱内。


    陈庚娘命丫鬟取来干净衣物,随即让船夫烧热水,自己则翻出行囊中的伤药。


    “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外传。”她神色眼神,目光扫视众人,吩咐道,“尤其船家,若有人问起,只说一概不知,可否明白?”


    船夫连连点头。


    宁采蘩与燕闻之对视一眼,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施其柳本该随徐晏舟北上,现下却重伤落水,出现在扬州附近的岸边,其中必有蹊跷。


    待一切安置妥当,丫鬟为施其柳换衣上药。


    宁采蘩守在舱外,她眉头紧锁 心神不宁。


    聂潮生默默地陪在她身旁,低声道:“小姐在担心施娘子?”


    “她这般模样,怕是遭了大难。”宁采蘩点头道。


    聂潮生沉默片刻,轻声道:“施娘子既逃了出来,便是她的造化,小姐莫要太过忧心,反倒伤了身子。”


    宁采蘩颔首。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舱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宁采蘩忙推门进去,施其柳苏醒过来,她正靠在榻上,由丫鬟喂水。


    陈庚娘坐在床沿上,神色担忧地注视着施其柳。


    施其柳面色苍白如纸,她低咳儿声,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她见宁采蘩进来,双眼泛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宁姑娘。”她嗓音沙哑道。


    宁采蘩走到床榻前,她握住施其柳冰凉的手,疑惑道:“施娘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6章


    施其柳脸色惨白, 她咬唇,泪7水涌上眼眶,哽咽了许久, 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徐晏舟一行人奉命北归,途经扬州时, 有当地官僚盛情相邀, 便停船靠岸赴宴。


    席间觥筹交错, 丝竹管弦之声不断绝,施其柳本就心中郁郁,得了徐晏舟的首肯, 便起身离席。


    不料她刚走出去,却在旁人口中得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她杳无音讯多年的妹妹施瑜,当年入了教坊司后,被扬州权贵暗中使手段带走, 充作私邸禁脔, 数年之间受尽折辱,最终因不堪凌虐,于去岁深秋投井自尽。


    “那个狗官, 因瑜娘早年曾记名教坊司册中, 他怕事情泄露引来祸端,竟一直隐瞒不报。”施其柳浑身颤抖, 她双眼通红,眼底泛着恨意, 泣不成声道, “直到此番徐晏舟在扬州逗留,他才寻机私下透露实情,还假惺惺地说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她当时只觉得血气上涌,恨不得杀了他。


    众人面露错愕,纷纷屏息敛声,舱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施其柳的抽泣声。


    “徐晏舟阻止我寻仇,他说此事牵扯甚广,背后或许另有隐情,眼下不宜打草惊蛇,执意带我离开扬州继续北上,我怎能甘心?”施其柳淌下泪来,啜泣道。


    宁采蘩眼神心疼,她鼻头微酸,握住施其柳的手,心口堵得难受。


    怎会如此?


    宁采蘩转念一想,暗道施其柳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便是妹妹施瑜,如今施瑜已经不在人世,她怕是也不想活了。


    真是造化弄人。


    “我怎能甘心?”


    施其柳闭上双眼,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扯起唇角道:“瑜娘死得那样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见着,连她葬在何处都不知晓,那一夜,船离开扬州,四下漆黑,眼前唯有河水,我心如死灰,想着这世间既无牵挂,不如死了干净,便推窗,跳了下去,当日清凉山之恩,我当来世再报,却没想到上天让我命不该绝,又被诸位救起。”


    陈庚娘眼眶早已泛红,她神色坚定道:“施娘子当初在公堂为我作证,洗清冤屈,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现下你有难,我绝不会见死不救。”


    旁边的丫鬟面带忧色,小声说:“掌柜的,救人自是应当,可万一此事被锦衣卫发觉该如何?”


    陈庚娘闻言,她犹豫起来。


    她如今非独自一人,腹中尚有胎儿,行事不得不考虑后果。


    宁采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沉吟片刻,轻声道:“施娘子落水之后,想来锦衣卫搜寻无果,多半会她葬身河底,只要我们小心一些,未必会被察觉。”


    “采蘩所言在理。”燕闻之眉头紧锁,开口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为施娘子诊治。”


    陈庚娘开始思索起来,她眼神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道:“我倒是晓得一人。”


    众人闻言看向她。


    “当年我离开冒家回到扬州,身子虚弱,便是她为我调理好的。”陈庚娘弯起唇角道,“她是一位女大夫,姓韩,就住在江都,离此不远,她医术高明,性情最是磊落仗义,且时常为穷苦百姓免费诊治,她或许会帮我们。”


    “大好了。”宁采蘩眼神亮了亮,欣喜道。


    “既如此,我们便在江都停靠,待她伤势稳定,再图后计。”燕闻之笑道。


    施其柳闻言,她神色感动,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陈庚娘轻轻地按住。


    “多谢各位,此恩此德,我没齿难忘。”她唇色惨淡,虚弱道。


    “施娘子,你快躺好。”陈庚娘替她掖好被褥,柔声道,“你身子受寒,如今最需要诊治,其余诸事,我们从长计议。”


    言罢,陈庚娘起身,吩咐船夫掉转船头,朝着江都的方向而去。


    “陈掌柜,此番在江都靠岸,你可要回家一趟?”宁采蘩走了过来,轻声道。


    陈庚娘摸了摸腹部,她眼底泛着柔和,却摇了摇头。


    “为何?”宁采蘩疑惑道。


    “我怀有身孕之事并未告知家中,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晓得,我想着待我平安生下孩子再告知。”陈庚娘解释道。


    “原来如此。”宁采蘩颔首。


    晨雾散去,日头渐高,两岸春色动人,河面波光粼粼,远处隐约传来渔歌声。


    宁采蘩和燕闻之坐在甲板上的桌前,二人神色凝重,望着沿岸的景色,心却沉入谷底。


    “想不到我们此次前往静海,竟能救下施娘子,这回定要成功助她摆脱徐晏舟。”燕闻之思忖道。


    宁采蘩沉默不语。


    她想起那日在清凉山,徐晏舟抱着施其柳离去的模样,可转眼,又能为了所谓的大局,罔顾其丧妹之痛。


    人心之复杂,她终究看不懂。


    已过午时,宁采蘩回到舱内,聂潮生悄然走到她的身旁,低声道:“小姐,你可是在想施娘子?”


    “没有。”她摇了摇头,涩声道,“只是在想,这世道对女子未免太过苛刻,女子往往身不由己。”


    “小姐不必害怕,你还有奴。”聂潮生靠在她的肩头,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温声道,“无论发生什么,奴都会陪在小姐身边。”


    他嗓音温和,话中却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


    宁采蘩心中一颤,抬眸看向他。


    他面容如玉,眼波如秋水叠风,眼眸中映着她的倒影,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慌意乱。


    她轻笑几声,突然释然了。


    蚍蜉撼树,与其在此处自怨自艾,何不珍惜眼前之人?


    天色渐暗,船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江都的码头,夕阳的余晖映衬着河面,码头十分热闹,客商来往,处处透着繁忙的景象。


    陈庚娘早有安排,一行人下船后并未停留,立即坐上等候在僻静处的马车。


    马夫显然是与陈庚娘相识,他与孟东驾着马车,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七拐八绕,避开繁华的主街,约莫一炷香后,停在城东的一处青砖黛瓦的医馆前。


    大门应声而开,一位二十余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面容清秀,身着素色的交领短衫,外披茶色的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浑身透着沉静的气质。


    “陈娘子,多年未见了。”她神色讶然,上前几步,含笑道。


    “宁姑娘,燕郎君,她便是我所说的韩大夫,韩云翠。”陈庚娘面带笑意,介绍道。


    韩云翠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她目光在面色惨白的施其柳的身上停留一瞬,却并未多问,侧身让道:“诸位舟车劳顿,快请进。”


    医馆不大,收拾得十分整洁雅致,墙角种植着几丛翠竹,檐下晾晒着药材,周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韩云翠将众人引入厢房安顿,随即仔细为施其柳诊脉。


    她指尖轻按施其柳腕间,凝神细察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道:“这位娘子气血本虚,又遭溺水寒邪侵体,元气损伤甚剧,需得好生调理,徐徐图之,切忌再劳神动气。”


    陈庚娘坐在一旁,她听着韩云翠的话,点了点头。


    韩云翠查看了施其柳身上的伤口,她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此处倒无大碍,记得按时敷药,只是难免留疤。”


    她语气条理清晰,很快便开好药方,吩咐候在门外的药童去煎药。


    言罢,陈庚娘叮嘱施其柳歇息,随韩云翠走了出去。


    “韩大夫,多谢你了。”她感激道。


    “陈娘子何出此言,当初要不是你帮我,我这个医馆还不知能不能开得下去了,你不必客气。”韩云翠目光扫向陈庚娘,目光落在她已显怀的腹部,迟疑道:“只是你……”


    “此事说来话长,我此次是为前往静海,途经扬州,无意救下施娘子,还请韩大夫不要告知家父。”陈庚娘眸光闪了闪,叹道。


    “你放心,我不会多言。”韩云翠颦眉道,“不过你身子亦重了,这般奔波辛苦不得,若他们不嫌弃寒舍简陋,便在此多住几日,待那位娘子身体稍稳,再作打算不迟。”


    陈庚娘点头,自是感激不尽。


    众人安顿妥当,用过晚膳后,便各自回房歇息。


    宁采蘩的房间与聂潮生相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白日种种在脑海中浮现,竟是辗转难眠。


    她叹了一声,索性披衣起身,轻轻地推开房门。


    院中月色清冷,竹影投在地上,随风摇曳,她正欲沿着回廊漫步,却见尽头处,聂潮生独自凭栏而立,正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孤月。


    清冷月华洒落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愈发白皙如玉,眉眼如画,却透着几分孤寂。


    “潮生。”宁采蘩唤道。


    聂潮生闻声回头,见是她,装作诧异的模样,随即莞尔一笑,轻声道:“小姐也睡不着?”


    “许是到了陌生的地方,难以安眠。”宁采蘩走到他的身旁,她抬起头,与他一同望着庭院月色,叹道,“今日救下施娘子,虽是义之所至,但我总有些不安,徐晏舟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若他察觉施娘子未死,顺藤摸瓜追查下来,只怕会牵连陈掌柜和韩大夫。”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微微侧目,看着她笼罩在柔光下的侧脸,轻声道:“小姐总是这般,为他人思虑周全。”


    二人一面交谈,一面走至池塘旁,一时无话,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聂潮声俯下身来,他一捧池水,水沿着他修长的指缝淌下来,映着泠泠的月光。


    他眸光暗了暗,低声开口道:“小姐今日在船上,看那位青衣郎君,看了许久。”


    “潮生,你……”宁采蘩一怔。


    “奴只是无意中瞥见。”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嗓音低了几分,透出些许落寞,涩声道,“那位郎君气度不凡,想来是位端方君子,奴相貌丑陋,自不能及……”


    “你胡说什么。”宁采蘩打断他的话,她心头一慌,忙道,“我并无他意。”


    聂潮生抬起眼,他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半信半疑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宁采蘩别过脸去,她耳后根隐隐发烫,小声道。


    聂潮生站起身来,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语气小心翼翼道:“小姐,奴自知身份卑微,本不该存有任何非分之想,可自从跟了小姐,朝夕相伴,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宁采蘩一惊,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着,不让她松开。


    “小姐待奴的好,奴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聂潮生慢慢地凑近,他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低声道,“奴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一直这样陪在小姐身边,侍奉左右,为小姐分忧解劳,便已心满意足。”


    “潮生,我……”


    “喵。”


    宁采蘩心头一软,她正欲说些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猫叫声。


    黑猫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它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发出光芒,目光直直地盯着两人相握的手。


    宁采蘩弯起唇角,她有些无奈道:“猫夫子怎地出来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房歇息吧。”


    “好。”聂潮生神色格外柔和。


    二人结伴返回,路过黑猫的身旁的时候,聂潮生低头,眼底泛起冷意。


    黑猫的尾巴重重地拍打着地面,它伸了一个懒腰,跟在宁采蘩的身后,灵活地窜了进去。


    夜色愈沉,施其柳睁开眼,她望着房中的摆设,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她抬手轻抚伤口,现在已经上药,缠着干净的纱布。


    她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清凉观,那个踏月而来的身影。


    他递给她一个药瓶,嗓音虚无缥缈,不紧不慢道:“服下此药,可假死三日,不过三日后你苏醒,能否逃脱,且看你自己造化。”


    她当时惊疑不定,不解道:“你为何帮我?”


    聂潮生微笑道:“我不是帮你,是帮我家小姐,她若知你遭遇,定会难过。”


    如今想来,他唇边的笑意味深长。


    原本以为假死是宁采蘩的计划,可今日一见,她似乎全然不晓得的模样。


    施其柳压下心里的起伏,她重新闭上眼,轻叹一声-


    翌日,应天府。


    赵秀祥刚从衙门处理完公务回来,他的官服还未换下,便见小厮行色匆匆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脸色微微一变,忙道:“快请到书房相见,莫要惊动旁人。”


    少顷,书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着鸦青色衣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头戴幞头,面容温雅清俊,眉长过目,眼眸漆黑,像是氤氲着江南烟雨,面色沉静时略显疏离,宛如柳絮纷飞。


    然而在这份温文尔雅之下,却又隐隐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经惯风浪的从容,内敛的威仪。


    赵秀祥一见此人,他先是愣住,旋即大惊失色,连忙绕过书案,作揖道:“不知,不知中贵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来人正是顾穆清。


    昔年名震江南,未及弱冠之龄便连中两元的才子,亦是如今司礼监的中贵人,天子近臣,炙热可热。


    他面含笑意,上前虚扶赵秀祥,语气淡淡道:“大人不必多礼,我此番南下,是有些私事要办,并非公务,你我之间不必以官职相称,如往日般便可。”


    “是。”赵秀祥直起身,他额头冒出冷汗,心中慌乱不已。


    顾穆清何等身份,怎会突然悄无声息地登门拜访?


    “不知中贵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下官若能效力,必当竭尽所能。”赵秀祥抬头,语气恭敬地询问。


    顾穆清在圈椅中坐下,他神色平静,开门见山道:“赵大人,我此次前来,是来寻一个人。”


    “不知中贵人要寻的是何人?下官可协助一二。”赵秀祥忙道。


    “她姓施,名瑛,吴江人。”顾穆清语气温和道,“多年前,因其家族牵连进南直隶贪污案,被没入教坊司。”


    赵秀祥面露异色,他嘴唇翕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实不相瞒,她是我的未婚妻。”顾穆清轻声道。


    赵秀祥脸色微变,忍不住长叹一声。


    顾穆清何等敏锐,他立刻察觉他神色有异,眸色转深,问道:“看大人神情,莫非是晓得些什么?”


    赵秀祥扯起唇角,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中贵人,您来晚了一步,那位施娘子,已被徐大人带离应天府了。”


    “哪位徐大人?”顾穆清神色不变。


    “魏国公府的次子,曾任应天府锦衣卫使司徐晏舟,徐大人。”赵秀祥压低声音,解释道,“他们一行前些时日已经动身北归,施娘子应当是一同随行了。”


    顾穆清沉默起来。


    书房内一片安静,针落可闻。


    他抿唇不语,原本温雅的面容显出几分晦暗难明的深沉。


    他许久未动,亦未出声。


    赵秀祥坐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良久,顾穆清才缓缓站起身,朝赵秀祥拱了拱手,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沉声道:“多谢赵大人告知实情,此事还请大人暂且保密。”


    他抬起眼,眼如寒潭。


    “自然。”赵秀祥连忙作揖,郑重应承道,“下官明白其中利害,绝不敢向外透露半字。”


    顾穆清略微颔首,他开口向赵秀祥告辞,朝门外走去。


    他行至门口,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淡淡问道:“他们何时启程的?”


    “就在月前。”赵秀祥忙道,“原本徐大人该在年前动身,不知为何改到年后了,他们乘坐官船,沿着运河北上,算算时日,此刻应当到扬州的地界了。”


    “多谢大人。”顾穆清应了一声,他不再停留,慢慢地离开了。


    赵秀祥独自留在书房,他神色复杂,心中百感交集。


    半晌,他长舒一口气,拭去额角的冷汗。


    当年顾家覆灭,原本可登科及第的顾穆清因尚未及冠,净身入宫为奴,可谁能料到他在短短几年之间,就能爬到今日的位置。


    真是世事难料啊。


    赵秀祥望着顾穆清离去的背影,见他身形颀长,举步没入外头的春色当中,一如当年。


    第87章


    春日的江都城, 烟雨迷蒙,袅袅的微风吹拂,暖意融融, 淡淡的花香融在朦胧的雾气里,而春色动人, 不知不觉移过院中的回廊里。


    周氏医馆坐落在街东的巷道里, 门楣上悬着块半旧的匾额, 题着济世堂三个烫金大字。


    医馆不大,前后两进青砖黛瓦的院落,前头是药堂诊室, 后院是起居之所,大门前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被雨水打落在石阶上。


    医馆内。


    宁采蘩坐在床榻前,她神色关切, 用湿巾帕轻轻地擦拭着施其柳的额头。


    施其柳脸色发白, 她的唇毫无血色,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比前几日缓和许多。


    他们一行人原本是陪同陈庚娘前往静海, 完成冒谦生前的遗愿, 没料到会路途中救下溺水的施其柳,便在陈庚娘安排下, 投奔她的故交,周氏医馆的韩大夫, 韩云翠。


    “宁姑娘, 药熬好了。”


    门外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


    宁采蘩回头看去,便见韩云翠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多谢韩大夫。”她连忙起身,从韩云翠手中接过药碗, 轻声笑道,“多亏你,施娘子这几日气色好多了。”


    韩云翠淡淡一笑,她见施其柳还在睡着,便在床边坐下诊脉,压低嗓音道:“不必客气,她伤势虽重,但未伤及根本,好生调理一段时日,便可痊愈。”


    二人低声交谈着,韩云翠的手指搭在施其柳的腕上,她眉头微蹙,随即慢慢地舒展开来。


    宁采蘩站在一旁,她静静地看着,见这位女大夫举止从容,诊脉时全神贯注,周身散发着一股沉稳的气息,令人安心。


    “师父,药材都整理好了。”药童在门外探出头来,小声说。


    “晓得了。”韩云翠抬头,吩咐道,“趁着这回雨停了,你去隔壁张大娘家,她如今身子不便,你帮她熬些药,喂她喝下。”


    “是。”药童应声而去。


    韩云翠察觉到宁采蘩疑惑的目光,她解释道:“张大娘是我家邻居,前几年她丈夫儿子去外地做生意,这一去就没再回来,她现下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我便时常照应着。”


    “原来如此。”宁采蘩恍然大悟,她忽然想起陈庚娘曾经提及韩云翠经常为穷苦百姓免费诊治,出言夸赞道,“韩大夫,你当真是宅心仁厚。”


    “我做这些不过是尽医者本分罢了。”韩云翠笑道。


    宁采蘩看着韩云翠专注的面容,忍不住问道:“韩大夫,这家医馆就你一人打理吗?”


    话音刚落,她就有些后悔。


    来到周氏医馆几日,她发觉医馆内只有韩云翠和药童两人。


    韩云翠神色未变,笑道:“我丈夫前几日去城外为李员外诊治,尚未归来。”


    宁采蘩点了点头。


    韩云翠诊治完,她起身和宁采蘩走出厢房,二人一面走着,一面交谈,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仔细一听,唱的是首歌谣。


    “街东有位小郎中,娘子一声吼,吓得抖三抖,娘子一瞪眼,跪到二更半,娘子一皱眉,赶紧奉茶杯,不是郎中没骨气,而是家和万事兴……”


    歌谣声渐行渐远,显然是一群孩童在巷道里嬉闹。


    宁采蘩微微侧目,注意到韩云翠的脸色不大好。


    “让宁姑娘见笑了。”韩云翠无奈道,“江都的孩子顽皮,总爱编写胡话。”


    “孩子懂什么,总归是从大人处听来的。”宁采蘩轻声道。


    “宁姑娘所言有理。”韩云翠笑道。


    周氏医馆外。


    周方舆提着药箱,他面容净秀,头戴儒巾,身着墨色贴里,外穿素色的褡护,浑身透着几分医者风范。


    他刚走到巷口,孩童们见状,一窝蜂围了上去,拍手唱得更加起劲。


    “娘子一瞪眼,跪到二更半,娘子一皱眉,赶紧奉茶杯……”


    周方舆神色无奈,他停下脚步,也没有恼,温声叮嘱道:“跑慢些,都别摔着了。”


    为首的孩童跑了几步,又回头拌了个鬼脸,笑道:“周郎中,你快些家去吧,你家来客人了!”


    言罢,几个孩童一哄而散,其中一个大声道:“天不早了,我要家去了,今日娘要给我做狮子头吃呢。”


    周方舆望着孩童们远去的背影,他怔愣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怕是整个扬州城都晓得他惧内了。


    他皱眉,突然想起孩童提及家中来客人了。


    会是何人呢?


    周方舆登时回过神,他不由得加快脚步,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


    这几日他在城外为李员外诊治,李员外年纪渐长,嫌城内吵闹,便搬到城外去,故而他逗留数日,原本确实需要七八日,但他始终惦记韩云翠,记挂着她一人操持医馆的事务,便提前赶了回来。


    李员外没有大碍,不过是年纪大了,气血亏虚,总是担惊受怕,害怕哪一日去了,开个方子静养即可。


    周方舆踏进医馆,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堂内干净整洁,药柜林立,墙上挂着经络图以及先贤画像。


    药童从隔壁张大娘家回来,正撞见周方舆,惊讶地抬头。


    “郎君,你怎地今日就回来了?”


    周方舆放下药箱,他没回答药童的问题,反问道:“家中来人了?”


    “郎君为何晓得?”药童有些意外,答道,“的确是来人了,是陈娘子,她前几日刚从南都回来,还带了一位受伤的娘子,师父正为她诊治呢。”


    周方舆听完前因后果,他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随即关顾四周,疑问道:“对了,翠娘人呢?”


    “师父许是在后院。”药童挠挠头。


    他话音未落,便闻竹帘微动,韩云翠从后院走了出来。


    “不是说要七八日?”她看见周方舆,眉头皱了一下,质问道:“为何今日就回来了?李员外的病都治好了?”


    此言如连珠炮似的,周方舆一惊,他吓得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李员外并无大碍,他上了年纪,我留了药方子,按着方子抓药,假日时日就能好的。”


    他才不会告知她是在外多日,心中惦记着她,时常难以安寝,便就早早地回来了。


    韩云翠脸色稍霁,却仍然板着脸,道:“既然回来了,就把外头的药材收回来。”


    “好。”周方舆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


    “算了。”韩云翠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什么,吩咐道,“你先随我来见见客人。”


    周方舆急忙整理衣装,跟着韩云翠走进后院。


    后院厢房。


    宁采蘩正与陈庚娘交谈,燕闻之抱着黑猫坐在一旁,聂潮生站在窗边,他闻见前头的动静,不多时便见韩云翠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子。


    众人见状,纷纷站起身来作揖。


    “这位是我的丈夫,周方舆。”韩云翠介绍道,“方舆,陈娘子你是识得的,这几位是宁姑娘,燕郎君,以及宁姑娘的仆从聂潮生和孟东,至于受伤的施娘子,她身子不好,要在医馆内休养一段时日。”


    周方舆颔首,他一一见过,作揖道:“原来是陈娘子,有失远迎,当初如没有娘子相助,我家这个医馆怕是早就关门大吉了。”


    “周郎中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陈庚娘眉目含笑道。


    “你还有脸讲。”韩云翠啐道。


    周方舆见妻子当众训斥自己,他神情尴尬,顿时有些下不来台,只得干笑几声,掩饰过去。


    宁采蘩神色好奇,她打量着这位周郎中,见他二十余岁的年纪,生得面容秀净,面对韩云翠的时候,不自觉地低下头,俨然是一副惧内的模样。


    她难免想起先前听见的歌谣,压下心里的起伏。


    韩云翠解释道:“让诸位见笑了,方舆前几日去城外给病人诊治,今日才回来。”


    “是,是。”周方舆点头道。


    “站着做甚?”韩云翠见他杵在那里,颦眉道,“外头的药材还没收,还不快去?”


    周方舆脸色微变,他忍不住握紧拳头,脖颈上青筋凸起,似乎想要反驳,最终只是垂头,忍气吞声地转身出去。


    陈庚娘注视着周方舆离去的背影,她心下了然,待他走后,目光扫向韩云翠,满脸的不赞同,轻声道:“韩大夫,周郎中好歹是你的丈夫,你为何这般训斥他?”


    “陈娘子有所不知。”韩云翠在圈椅中坐下,她扯起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道,“当初他不学无术,险些将这家祖传的医馆抵押出去,若非我及时发觉,又有娘子相助,不然周家几代人的心血就毁之一旦了,他就是块朽木,不敲打不成器,不骂他几句,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门外的周方舆正走到院里,他准备收拾晾晒的药材,恰巧听到这句话,他回过头,正巧与窗边的聂潮生对上眼,登时羞愧难当。


    他停下脚步,拳头握得更紧。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抿唇不语,觉着站在窗边有些不妥,便走回宁采蘩的身旁。


    韩云翠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全然不顾周方舆的面子。


    药童走过来,他自然听到韩云翠所言,小心翼翼道:“郎君,我帮你一块收。”


    周方舆深吸一口气,他勉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开始默默地收拾药材。


    他动作慌忙,将药草放回药篓里,不复平日里的细致耐心。


    “郎君,你轻点,这些药材很贵的……”药童小声提醒。


    “我晓得。”周方舆回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神色颓然地方向手中的药材,涩声道,“抱歉,我出去走走。”


    “可是郎君……”


    周方舆充耳不闻,他径直地冲出医馆。


    天色渐暗,街上行人稀稀落落。


    周方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海中不断地响起韩云翠话和那些孩童唱的歌谣。


    “街东有位小郎中,娘子一声吼,吓得抖三抖……”


    他苦笑出声,何止是吓得抖三抖。


    成婚这些年来,他承认,最初的时候他的确昏了头,但后面他改过自新,努力学习医术,做好一个丈夫应做的,可无论他做什么,韩云翠总是看不惯他,时常拿他当年将医馆抵押出去的事做文章,像是一直在提醒他的过去。


    他在韩云翠面前可曾有过半分丈夫的尊严?


    医馆里的大小事务全由她做主,他甚至连药童都不如,药童至少不会被当众训斥,不会连一点面子都不留。


    周方舆路过街西的杨氏医馆的时候,门口的灯笼已经亮起,发出昏黄的光芒。


    杨立甫正送走最后一位病人,他转身,看见周方舆耷拉着脑袋走过,连忙唤道:“方舆。”


    周方舆停下来,却没回头。


    杨立甫走下台阶,他语气温和道:“方舆,你怎地了?天色暗了,为何不家去?”


    周方舆转头,他脸色难看,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进来坐坐吧。”杨立甫叹了一口气,拉着他走进杨氏医馆。


    杨氏医馆布置得与周氏医馆颇为相似,只是规模略小些。


    杨立甫是周方舆父亲周大夫的徒弟,学成后自立门户,如今在江都也算小有名气。


    他比周方舆年长五岁,已是而立之年,却没成婚,为人温和敦厚,自周大夫去世后,一直都很照顾周方舆。


    “又和翠娘吵架了?”杨立甫让周方舆先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询问道。


    “没有。”周方舆摇头。


    杨立甫忍俊不禁,登时明白过来,轻声道:“那就是被翠娘训斥了。”


    周方舆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翠娘性子是急了些,但她也是为了你好。”杨立甫拍了拍周方舆的肩膀,劝道,“你想想,这些年她撑着周氏医馆,也不容易,有些事你就让让她,又有何妨?”


    周方舆哪里不明白杨立甫的言外之意,分明是拐着弯说他软饭硬吃。


    “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他双眼泛红,颓唐道,“我晓得翠娘为了医馆付出很多,我晓得我过去不成器,我晓得我欠她,可是师兄,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尊严,她凭什么总是当着外人的面羞辱我,那些孩童唱的歌谣想必传遍扬州了,现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周方舆惧内,是个没骨气的软蛋。”


    杨立甫目光微动,忍不住叹了一声。


    周方舆愈说愈激动,颤声道:“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被她训斥得像条狗一样,旁人的娘子都是温柔贤淑,怎么到我这里就是被欺负。”


    “方舆,你先喝口茶,冷静冷静。”杨立甫劝道。


    第88章


    “我不喝。”周方舆神色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道,“师兄, 你这边有酒吗?”


    “抱歉,没有。”杨立甫神色无奈, 劝道:“饮酒伤身, 方舆, 你还是……”


    “那我去酒肆喝便是了。”


    周方舆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方舆,等等。”


    杨立甫见状, 他急忙拉住周方舆,提到韩云翠的时候,眸光微黯,语气温和道, “你别这样, 快家去吧,翠娘还在家等着呢。”


    “就让她等着。”周方舆板着脸,赌气道, “我早就对她那个悍妇生厌了,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胡话!”杨立甫脸色一变。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如此说韩云翠?


    “我没说胡话。”周方舆甩开杨立甫的手,他眼中闪着泪光, 嗫嚅道,“师兄, 我当年根本不想娶她, 是爹逼我的,他把我五花大绑押着拜堂成亲,洞房那晚, 她,她……”


    他一时说不下去,难以启齿起来,那些屈辱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新婚之夜,他被灌得半醉送入洞房,韩云翠却滴酒未沾,清醒得很。


    她不顾他的挣扎和抗拒,强行与他圆房。


    “她不知羞耻。”周方舆握紧拳头,他压下心里的起伏,口不择言道,“我讨厌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杨立甫脸色发白,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看着周方舆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其中夹杂着几分痛苦。


    他只是叹息道:“方舆,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


    “不。”


    周方舆扯起唇角道:“我都明白,你们觉得她好,都觉得她为周家付出很多,都觉得我不成器,好,那便如你们所愿。”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杨立甫连忙追出门,却不见周方舆的身影。


    他站在街口,眉头紧锁,望着周氏医馆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夜色渐沉,韩云翠送走病患后,她独自坐在医馆的大堂中。


    烛光忽明忽暗,照在她略显疲惫的面容。


    药童走过来,小心翼翼道:“师父,郎君还没回来,要不要我去找找?”


    “不必。”


    韩云翠颦眉,她心中担忧,但不想惯着周方舆,以免他失了分寸,面上状作无所谓的模样,摆摆手道,“他又不是没长腿,自己会回来的。”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


    已经两个时辰了,周方舆从未这么晚还不归家。


    她想起白天当众训斥他的场景,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安。


    少顷,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韩云翠心中一喜,她以为是周方舆回来了,疾步走过去开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却是杨立甫。


    “师兄?”


    韩云翠一愣,她神色变得不自然,向后退了几步,轻声询问:“有什么事吗?”


    杨立甫见她刻意疏远,他心中闷痛,情不自禁想起过去在周氏医馆内,师兄妹二人相处的点滴滴滴,曾何几时他们是世上最亲密之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他人为妻。


    他敛眸,遮掩住眼底的悲伤,温声道:“方舆回来了吗?”


    韩云翠摇头道:“不晓得他去何处了,先前叫他料理药材,不过说了他几句,他竟跑了出去,真是脾气见长。”


    “方舆在我医馆待了片刻,从我那离开后,到现在还没回来。”杨立甫神色担忧道,“可要去寻,我瞧着他情绪不太稳定,怕他出事。”


    “不用。”韩云翠心中慌乱,她眸光闪了闪,强作镇定道:“他又不是孩子,自己能照顾自己,师兄不必担心,夜深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杨立甫闻言,他点了点头,勉强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先走了,若是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好。”


    送走杨立甫后,韩云翠阖上门,她靠在门上,苦笑几声。


    她想起周方舆,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从未这样过,即使从前吵架,他也会在医馆里待着,绝不会夜不归宿。


    “师父……”药童怯生生地唤道。


    韩云翠回过神,吩咐道:“你回房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开门看诊。”


    “可是郎君……”


    “我说了,不必管他。”韩云翠冷声道,“去休息。”


    药童不敢再言,乖乖地退了下去。


    韩云翠独自站在堂中,她看着墙上悬挂的周家祖传的医匾。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这些年支撑医馆的艰辛,以及周方舆白日里屈辱离去的背影。


    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周方舆迟迟没有回家。


    他在酒肆饮完酒,大醉一场,趴在桌上昏睡过去,被店小二赶出去,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走到拱桥下的槐树旁。


    天色愈沉,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映着岸边的灯火。


    他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树干吐了起来。


    “哎哟!”


    树上传来一声惊呼声,随即一个黑影跳了下来。


    周方舆吓了一跳,他踉跄后退几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衣衫褴褛的老道士。


    老道士须发皆白,他脸上红光满面,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我睡得好好的,你跑这儿吐,还让不让人睡了?”老道士骂道。


    周方舆本就有气,闻言更是恼火,反驳道:“怎么了,这树是你家的?”


    老道士一噎:“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你的树,你管我在哪吐?”周方舆说着,他胃里又是一阵恶心,弯腰继续吐起来。


    老道士本欲发怒,见他吐完后,居然抱着树干低声抽泣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灯光下,周方舆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不是已经改过自新了吗?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也在好好学习医术,她凭什么这么凶?”他哭得委屈,抽泣道。


    老道士愣了愣,他怒气渐消,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他凑过去,在周方舆身边蹲下,询问道:“小子,大半夜的不回去,在此处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莫非被娘子赶出来了?”


    周方舆猛地抬头,他双眼通红,反驳道:“才不是,与你何干?”


    “脾气还不小。”老道士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告诉老道,发生什么事了?兴许我可以帮你。”


    周方舆停止哭泣,他狐疑地看着他,不屑道:“就凭你,一个睡在树上的邋遢老道,能帮我什么?”


    “老道云游四方,什么没见过?”老道士不以为意,笑道,“看你这可怜的样子,八成是被家中娘子欺负了,心中委屈,又无处诉说,对吧?”


    此言登时戳中痛处,周方舆鼻头一酸,眼泪重新涌了上来。


    他抬手拭泪,借着酒劲,将这些年来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他讲起自己被逼成婚,婚后韩云翠凶悍无比,时常遭她训斥殴打,丝毫不给他留面子,又讲起自己努力改过,学习医术,打理医馆,却始终得不到她一句好话。


    “我只是想要一点尊重,一点丈夫该有的尊严,这有错吗?”周方舆抹泪,哽咽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对的,我是错的?”


    老道士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待周方舆说完,他缓缓开口道:“所以,你现在想要老道怎么帮你?”


    周方舆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我要让那个悍妇晓得我的厉害,让她日后不敢再这么对我,让她晓得什么叫做夫为妻纲!”


    “是吗?”老道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道,“你想怎么做?打她一顿?还是休了她?”


    周方舆一怔。


    他怎么能打自己的妻子呢?


    况且他从未想过动手打女人,世上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打女人。


    休了她?


    不。


    这些年来,她对周氏医馆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若休了她,那他成什么人了?


    还有父亲临终前千叮万嘱要他好好对待翠娘,他自然不能违拗。


    老道士见他犹豫,笑道:“看来你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只是心中憋屈,想要出口气罢了。”


    “那我该怎么办?”


    周方舆颓然坐下,苦笑道:“难道就这样一辈子被她压着,被人嘲笑?”


    老道士叹了一声,在周方舆想身边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给周方舆,笑道:“来一口?”


    周方舆接过葫芦,他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让他心中的郁结稍微散了些。


    “少喝一点,给我留点。”老道士没想到周方舆如此不客气,他急忙将葫芦抢了回去,心疼道。


    “瞧你这个小气劲。”周方舆回道。


    “老道可以帮你。”老道士神秘一笑,压低嗓音道,“不过绝对不会伤害到你娘子,老道向你保证,过几日你娘子就会焕然一新,往后你叫她往东,她绝不往西,事事以你为先。”


    周方舆嗤笑道:“你就蒙我吧,她能变成这样,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信不信由你。”老道士不争辩,他深深地注视着周方舆,笑道,“你就等着瞧好戏吧。”


    周方舆心下狐疑。


    “若三日后你娘子没有任何变化。”老道士微笑道,“你大可再来这棵槐树下找我。”


    “行,那我先在此谢过你了。”周方舆见老道士故弄玄虚,他也没放在心上,敷衍道。


    老道士摆摆手,他伸了个懒腰,爬回树上,笑道:“不必谢我,好了,你快家去吧,夜深了。”


    周方舆站起身,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向槐树,树上已经传来均匀的鼾声。


    周氏医馆。


    宁采蘩步出厢房,她抬眼,见韩云翠独自站在庭院中,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后门的方向。


    “韩大夫。”她心下疑惑,上前几步,唤道。


    韩云翠闻言转过身,有些意外道:“宁姑娘,天色已晚,你怎么没去歇息?”


    “我见月色正好,便出来走走。”宁采蘩弯起唇角,“韩大夫,可是在等周郎中?”


    韩云翠摇头,嘴硬道:“我才没有,不必管他,他自有他的去处,我今日有些疲乏,宁姑娘,你自便。”


    宁采蘩颔首,目送着韩云翠离去。


    她忍俊不禁,暗道韩云翠分明就是在担心周方舆,一直翘首以盼,等他回来,嘴上却不肯承认,俨然是另一种说辞,这对夫妻倒是挺有意思。


    宁采蘩转身离去,她回厢房的途中,在拐角处顿住脚步。


    庭院中,燕闻之静静地伫立,身姿挺拔如松。


    月光皎洁,洒在他身上,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燕兄。”宁采蘩走了过去,轻声道,“你在想什么,近来总觉得你忧心忡忡的,莫非是在担心院试?”


    燕闻之缓缓转身,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院试不足以让我心忧。”


    “那是何故?”她问。


    他的目光越过宁采蘩,看向天际,叹道:“我犹觉前路如迷雾笼罩,不知该如何前行。”


    宁采蘩微微一怔。


    “燕兄怎会突然有此感慨?”她在石凳坐下,轻声问道。


    燕闻之在她对面坐下,若有所思道:“我自幼按着父母所愿所想一步一步走下去,现下反而让我心生疑虑,采蘩,你可曾想过,人生除了科举入仕,是否还有其他可能?”


    宁采蘩抿唇不语。


    二人就在月下交谈着,宁采蘩早就有所发觉,燕闻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坚定,他心中充斥着矛盾,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犹豫。


    交谈间,宁采蘩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熟悉感。


    “燕兄。”她脱口而出道,“你可曾相信前世今生之说?”


    燕闻之抬眼看她,不解道:“何出此言?”


    “只是忽然觉得,或许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宁采蘩轻声道。


    燕闻之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半晌,他轻声道:“或许真的如此。”


    回廊的阴暗处,海棠花泛着幽然的香气,聂潮生已经站在此处许久。


    他眼眸漆黑,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月下交谈的两人,他们的影子随着夜风轻轻飘动,偶尔交叠在一起,透着几分亲密之感。


    聂潮生胸口闷痛,一股酸涩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二人交谈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聂潮生的耳中,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不觉间,一团黑雾悄无声息地在他身后出现,逐渐化出黑猫的影子,轻盈地跃上栏杆。


    影子虚无缥缈,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出光芒。


    “你看,他们多般配啊。”黑猫胡须抖动,幽幽道。


    “住口。”聂潮生抬头,他眉眼间泛着森冷,冷声道。


    第89章


    聂潮生看着月光下, 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眼神晦暗不明。


    黑猫没有被吓退,它打量着聂潮生的神色, 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紧不慢道:“郎才女貌, 志趣相投,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聂潮生抿唇不语, 他脑中一阵晕眩,修长的手扶住廊下的柱子,像是要被气晕了似的。


    黑猫自知得逞, 它慵懒地弓起背,笑道:“明月清风,才子佳人,眼前的场景任谁瞧了都要称赞一句天作之合。”


    “我说, 住口。”


    聂潮生回头, 他冷冷地看向黑猫,额间红痣妖艳,嗓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寒意。


    黑猫见聂潮生气得不清, 它的心情舒畅起来,坐在栏杆上, 舔了舔爪子。


    聂潮生重新将目光投向庭院,宁采蘩眉眼含笑, 正说着什么, 而燕闻之专注地看着她,目光温柔。


    他觉得胸口刺痛,有些看不下去, 狼狈地转过头去,盯着漆黑的夜色,可下一瞬,又忍不住看了过去,眼神带着悲伤。


    “我说错了吗?”


    黑猫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笑道:“如果没有你从中作梗,师姐就如世上的女子一样,成婚生子……”


    聂潮生猛地抬手,瞬间将黑猫的影子打散。


    影子缓缓地散去,化作一缕黑雾,飘向厢房,钻进正趴在凳子上打盹的黑猫体内。


    黑猫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发出光芒,随即满意地闭上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采蘩见天色不早,同燕闻之结束交谈。


    “夜深了,燕兄也早些休息。”


    她转过身,忽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寒意,下意识地朝廊下的暗处瞥了一眼,却只见竹影摇曳,空无一人。


    燕闻之神色缓和道:“采蘩,今夜多谢你开解,我心里畅快了许多。”


    二人话别之后,宁采蘩缓步走回厢房,推门而入,房内一片漆黑,并未点灯。


    她心下疑惑,正摸索着点灯,瞥了床榻的方向一眼,登时愣在原地。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床榻上,一道清瘦的身影坐于黑暗之中。


    “小姐回来了。”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定睛看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是聂潮生坐在床沿,身影几乎隐没在黑暗中。


    “潮生。”


    她松了一口气,疑惑道:“你为何不点灯?吓我一跳。”


    言罢,她点上灯,昏黄的烛光照亮厢房,照亮聂潮生的脸。


    他神色平静地坐着,察觉到宁采蘩的目光,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却令宁采蘩觉得有些陌生。


    “小姐方才和燕郎君聊什么了?聊得这般投机,连时辰都忘了。”聂潮生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怪异。


    宁采蘩心中诧异聂潮生为何晓得,她一面整理桌上的书卷,一面坦然道:“燕兄近来心不在焉,似有困惑,今夜也是巧,在庭院碰到了,便与他聊了几句。”


    “原来如此。”


    聂潮生站起身来,他走到宁采蘩的身边,温声道:“小姐当真体贴,对燕郎君如此关心。”


    宁采蘩微微侧目,她听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正色道:“潮生,燕兄是我的同窗,又曾帮助过我,我关心他有何不妥?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来寻我?”


    “奴岂敢打搅小姐和燕郎君。”聂潮生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轻声道,“奴身份卑微,自然不配与燕郎君站在一处。”


    “你此言何意?”宁采蘩蹙眉,她发觉聂潮生不对劲,解释道,“我与燕兄只有同窗之谊,如今陪同陈掌柜前往静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一句话不讲。”


    “小姐不必如此讲,奴都明白。”聂潮生摇了摇头,他垂眸,嗓音低了下去,“就当是奴小题大做了,你与燕郎君是知交好友,交谈自是应当,奴只是个下人,岂能置喙?”


    宁采蘩一噎,她顿时觉得心累,自从她与聂潮生互通心意,他总是对燕闻之有敌意,时常疑心于她。


    她耐着性子,拉起聂潮生的手,柔声道:“潮生,我同你讲过多次,我和燕兄是同窗,仅此而已,并无其他,你为何总是不信?”


    “小姐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聂潮生眸光湿润,涩声道:“原来在小姐心中,燕郎君宽容豁达,是个正人君子,奴就是个无理取闹之人。”


    宁采蘩要被聂潮生这话气笑了,她想要解释,嘴唇翕动,勉强地压下心里的起伏,看了他一会儿,败下阵来。


    罢了。


    同他置气做甚?


    她叹道:“如若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盯着她,忽然弯唇一笑,轻声道:“小姐现下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了吗?”


    “你……”


    “是觉得奴不配,还是觉得没有必要了?”他欺身逼近,苦笑道。


    “我方才同你解释了,你不听。”宁采蘩深吸一口气,艰难道。


    “奴亲眼所见,奴看见你和燕郎君相谈甚欢,你还对他笑。”聂潮生双眼泛红,哽咽道。


    他只要回想起先前的画面,胸口就闷痛,连带着陈年旧伤,隐隐作痛。


    宁采蘩一怔,她明亮的眼眸看着聂潮生红了双眼,看着他强忍泪意,可怜兮兮模样,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衬得她是个罪不可赦的罪人。


    她心里的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愧疚。


    “潮生,你听我说……”她语气软了下来。


    “小姐不必说了。”聂潮生别过脸去,委屈道,“孰是孰非,小姐心中有数,天色已晚,奴实属不该打搅,奴告退了。”


    话音刚落,他就要往外走,宁采蘩心中一慌,急忙拉住他。


    “你要去何处?”她问。


    “回房。”


    聂潮生站在原地,他垂头,肩膀微微颤抖。


    宁采蘩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厢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突然心生烦躁,又有些心疼,便松开手来,低声道:“你别哭了,如今大家都歇下了,把他们吵醒怎么办?”


    聂潮生抬起泪眼,他眸光潋滟,瓮声瓮气道:“小姐如此霸道,连哭都不让人哭了。”


    宁采蘩看着他湿润的眼眸,长睫濡湿,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睫毛轻颤,鼻头微红,殷红的唇紧紧地抿着,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好了,不要哭了。”她叹了一声,再次伸手,将聂潮生拉到桌前坐下。


    聂潮生不语,只是低声抽泣着。


    宁采蘩心中涌出一股冲动,她抬起聂潮生的下巴。


    他愣了一下,登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捂住自己的唇,透着防备之意。


    “奴,奴不给你亲。”他神色倔强,小声说。


    宁采蘩忍俊不禁,她握住聂潮生捂唇的手,揶揄道:“你不给我亲,给谁亲?”


    “反,反正……”聂潮生别过脸去,他耳后根泛红,声若蚊蝇道,“反正不是你。”


    宁采蘩闻言兴致大起,她扣住聂潮生的手腕,将他拉了过来。


    “别,不要……”聂潮生一惊,他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可当宁采蘩的唇贴上他的,反抗逐渐弱了下来。


    唇舌交缠,气息相融。


    聂潮生身子僵硬,他慢慢地放松,开始回应起来,双手不知何时揽过宁采蘩的腰肢。


    烛光忽明忽暗,他们的身影透着缱绻的意味。


    良久,他们松开彼此。


    聂潮生靠在她的肩上,他殷红的唇微张,轻轻喘息着,脸颊绯红,眼中泛着湿润的光。


    “小姐……”他嗓音沙哑。


    宁采蘩搂着他,低声问:“还闹不闹脾气了?”


    聂潮生摇头,他面露羞赧,将脸埋在她的脖颈边,羞涩道:“不闹了。”


    “那往后还疑心我和燕兄吗?”


    “不,不了。”


    宁采蘩神色满意,她弯起唇角,笑道:“真乖。”


    不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聂潮生神色冷了下来,他眸光晦暗,泛着寒意。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夜色愈沉,扬州城一处宅院内。


    徐晏舟靠在床头,他脸色苍白,低声咳嗽着。


    那夜施其柳跳下河,他发觉后毫不犹豫地跳下寻找,奈何运河水流湍急,他在水中搜寻许久,最终体力不支,被手下的锦衣卫救起。


    现下虽是春日,但春寒料峭,没有找到施其柳,他却染上风寒,高烧数日,至今未愈。


    房内被轻轻地推开,一名锦衣卫疾步走进来,禀告道:“大人。”


    徐晏舟抬眸,他眼底闪过一丝急切,询问道:“可寻到人了?”


    “属下打听到了。”锦衣卫答道,“就在江都,这几日暗中查访,在江都城东的周氏医馆,发觉疑似施娘子的踪迹,听闻医馆几日前收治一名女子,年岁相貌都对得上,同行数人,大人也识得,便是那两名清凉山学子,以及醉仙楼的女掌柜。”


    徐晏舟咳嗽几声,苍白的脸泛起一丝血色。


    “可确定是她?”他撑起身子,急声问,“她现下如何?”


    “尚未完全确定,属下怕打草惊蛇,不过听街坊说,施娘子病得很重,这几日才稍有好转。”锦衣卫顿了顿,答道,“所幸医馆内有位姓韩的女大夫,医术不错,在江都小有名气。”


    徐晏舟松了一口气,他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先命人暗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锦衣卫应了一声,他犹豫道,“大人,您的身子未有好转,属下要不再寻郎中来瞧瞧?”


    “不必。”徐晏舟摆手道,“你们只管盯紧医馆。”


    “遵命。”


    锦衣卫退下后,徐晏舟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眼中情绪翻涌。


    瑛娘……


    他终于寻到她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从眼前消失。


    徐晏舟头脑发晕,他忽然想起施其柳得知施瑜去世的消息,她满脸恨意,再到她决绝地跳下河,那种遍寻不得的慌乱在心头翻涌。


    无妨。


    他暗道。


    只要晓得她在何处,晓得她暂且安全,他就放心了。


    等他病好了,亲自去见她。


    他并非阻止她寻仇,而是此事牵扯甚广,待回了北直隶,一切再重新做打算。


    她为何不信他呢?


    徐晏舟觉得自己脑袋要烧糊涂了,苦笑几声。


    第90章


    次日清晨, 东方泛白,江都城青砖黛瓦,薄雾像是轻纱一般, 笼罩其中。


    周方舆踏进药堂时,韩云翠正在为一位老妪诊脉。


    他昨夜是悄悄回来的, 因实在惧怕韩云翠的怒火, 遂没敢进卧房, 在置放药材的屋子歇了一宿。


    待天亮后,他明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挣扎许久, 这才慢吞吞地走进药堂。


    药堂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韩云翠坐在诊案后,她神色专注, 略微垂首, 手指搭在老妪的腕间。


    周方舆站在门口,他换了干净的衣袍,只是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显然是昨夜未曾安眠。


    他忐忑不安地打量着韩云翠的神色, 却发现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或许察觉了却不愿理会。


    韩云翠施针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瞥了周方舆一眼,目光平静,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问诊, 仿佛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从未发生。


    “您这是气血不畅所致,”韩云翠回头,柔声道, “我给您开个方子,吃上三副,平日里注意歇息,莫要劳神。”


    老妪连连道谢。


    韩云翠弯起唇角,她提笔写下药方。


    周方舆望着,他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其中夹杂愧疚与委屈。


    “郎君,你昨夜何时回来的?”药童看见周方舆,惊喜道。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纷纷看向他。


    周方舆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问这个做甚,我昨夜……”


    “既然回来了,去把昨日晾晒的当归收进来,看天色怕是要下雨。”韩云翠看向周方舆,她将写好的方子递给药童,语气淡淡道。


    药童接过方子,他识趣地闭上嘴,埋头去抓药。


    韩云翠神色平静,既没有昨日的怒气,也没有担忧,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不如对病人那般关切。


    周方舆心中一紧,他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道歉,想解释昨夜的去向,想问她是否还在生气,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懊恼。


    他忽然想起过去他犯错,她总会严厉训斥,这次似乎不同。


    她的平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心慌。


    陈庚娘慢慢地走进药堂,她见周方舆也在,又察觉到空气中诡异的沉默,笑道:“周郎中回来了,昨晚韩大夫担心你呢。”


    韩云翠深吸一口气,她抬头看向陈庚娘,眼神中闪过一丝责怪,像是在怪她多言。


    陈庚娘抿唇一笑。


    周方舆回过神,有些意外地再次看向韩云翠,见她已经别过脸去,神色透着疏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身走向后院。


    午时,韩云翠站起身来,她拎着药箱子,对药童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看好医馆。”


    她换了身出门的衣裳,素色交领短衫,外披比甲,下身则是青色马面裙。


    “师父要去何处?”药童问。


    “城南李媪婆家,她前日摔了一跤,腿脚不便,我去看看。”韩云翠吩咐道,“若是有人急症,去杨氏医馆请杨师兄来帮忙。”


    药童轻声应下。


    韩云翠拎着药箱出了门,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周方舆从后院出来,见她不在,疑惑道:“翠娘呢?”


    “师父去城南出诊了。”药童答道,偷偷观察周方舆的神色。


    周方舆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在前堂坐了一会儿,帮药童整理药柜。


    午后,宁采蘩从后厢房出来,她在医馆住了数日,心中过意不去,便来帮忙。


    她一面看着药炉,一面状似随意地问:“周郎中,韩大夫平日里都这么忙吗?”


    周方舆正在碾药,闻言动作顿了顿,轻声道:“不错。人吃五谷杂粮,怎么能不生病?平日医馆病人多,翠娘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有时深夜还有急症求医,她也从不推辞。”


    “那周郎中怎么不多帮帮她?”宁采蘩问。


    周方舆苦笑道:“我医术不精。若是风寒暑湿之类寻常病症还好说,若是碰上疑难杂症便束手无策了,还是得翠娘来。”


    药碾在石臼中滚动,发出规律的碾磨声。


    “其实韩大夫很在乎你的。”宁采蘩忽然道。


    周方舆一愣。


    “昨晚你出去,韩大夫虽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她很担心。”宁采蘩轻声道,明亮的眼眸直视着他,“她时不时望向门口,煎药时心不在焉,差点打翻药罐,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关心,越是表现得严厉,因为怕失去,所以才要用强硬来掩饰脆弱。”


    周方舆握着药碾的手紧了紧,沉默不语。


    此言如一根针,狠狠地刺入周方舆心中最柔软处。


    “我晓得她不容易,”周方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只是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累,无论我怎么做,似乎都不能让她满意,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不成器的周方舆,永远都需要她管教。”


    “那是因为她见过你最糟糕的样子,却依然相信你能变得更好。”宁采蘩轻声道。


    药炉上的药罐冒着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傍晚时分,韩云翠迟迟未归。


    起初众人没在意,以为她只是被病人耽搁了。


    可等到天色渐暗,医馆打烊,她依旧不见人影,这才察觉不对劲。


    “往常师父出诊,最晚酉时也就回来了。”药童有些焦急,他频频望向门外,“如今都戌时了,怎么还不回来?城南李媪婆家不算远啊。”


    周方舆眉头紧锁,他站在医馆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亮起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炊烟味和孩童的嬉笑声。


    他原本因为早上的事还有些赌气,可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那份赌气被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取代。


    “从医馆到李媪婆家,走路不过一刻钟。”周方舆喃喃道,“就算被事耽搁,也该托人带个话才是。翠娘不是这样没交代的人。”


    陈庚娘走过来,神色担忧道:“周郎中,你先别急,许是韩大夫在路上遇见了熟人,或是被其他病人请去了,再等等看。”


    可这一等,又等了一个时辰。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稀,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行。”周方舆猛地站起身,不安道,“我得出去找找。”


    “我跟你一起去。”燕闻之忙道。


    宁采蘩和聂潮生自然一同去寻。


    药童留在医馆照看施其柳和陈庚娘,其余四人分成两路,周方舆和燕闻之一路,宁采蘩和聂潮生一路,约定无论找没找到,一个时辰后回医馆会合。


    周方舆和燕闻之沿着去城南的街道寻找。


    他们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位拎着药箱的女大夫。


    有人摇头,有人说似乎见过但不确定。


    待走到李媪婆家时,已经快亥时了。


    李媪婆的儿子开了门,听闻韩云翠还没回医馆,惊讶道:“韩大夫午后就走了啊,对了,她走时提及要去城西的王铁匠家,他家娘子快要生产了,请她去看着。”


    周方舆和燕闻之马不停蹄地赶往城西。


    王铁匠家住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门前亮着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婴孩嘹亮的哭声。


    燕闻之上前叩门。


    许久,门开了,王铁匠满脸疲惫,却掩不住喜色,颇为感激道:“韩大夫,她傍晚就走了啊,托韩大夫的福,我家娘子生了,母女平安,韩大夫真是神医,若不是她,娘子怕是凶多吉少啊。”


    “那她有没有说要去何处?”周方舆急问。


    王铁匠思忖道:“好像说要去城北的慈幼堂,说有几个孩子病了,得去看看,韩大夫当真是宅心仁厚啊,这么晚了还惦记着那些孤儿。”


    周方舆的心沉了下去。


    从城西到城北,要穿过大半个江都城,且慈幼堂在城北最偏僻处,周遭人烟稀少,多荒废的宅院和野地。


    周方舆不敢多想,与燕闻之匆匆赶往城北。


    两人穿过寂静的街道,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越往城北走,越是冷清,灯火渐稀,房屋越发破败。到了慈幼堂附近,更是连灯火都见不到几盏,只有月光惨白地照着断壁残垣。


    慈幼堂是江都收养孤儿的地方,一座破旧的院子,平日里由一个姓赵的老妪照看。


    此时院门紧闭,里头一片漆黑,想来已经歇下。


    周方舆上前用力敲门,敲了许久,才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随着嘎吱一声,门开了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提着盏昏暗的油灯,警惕地看着他们。


    “我是周氏医馆的周方舆,请问韩大夫今日可曾来过?”周方舆急切地问。


    老妪眯着眼看了他许久,摇头道:“没有,这几日都没见过韩大夫。”


    “您再想想,她说要来给孩子看病的……”


    “老身记得清楚,”老妪打断他,“这几日堂里孩子都康健,没请大夫,周郎中,是不是弄错了?”


    周方舆神色大变,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燕闻之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从李媪婆家,到王铁匠家,再到慈幼堂,这一路上韩云翠应该会经过的地方他们都找过了,可就是不见人影。


    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燕闻之看着周方舆苍白的脸色,出言安抚:“周郎中,我们先回医馆吧,说不定采蘩那边有消息。”


    周方舆神色木然,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吹过,周方舆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想起了许多事,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这些年来韩云翠为医馆付出的一切,她熬过的夜、治过的人、受过的委屈。而他竟如此不懂事,时常惹她生气,昨日还当众让她难堪。


    “我真是个混蛋。”周方舆低声自语,颤声道。


    燕闻之拍了拍他的肩,无声安慰。


    回到周氏医馆时,宁采蘩和聂潮生也已回来,同样一无所获。众人聚在堂中,面色凝重。


    药童急得快哭了,陈庚娘不停绞着手帕,连卧病在床的施其柳都强撑着起来,坐在椅中担忧不已。


    “四处都找过了,没人见过韩大夫。”宁采蘩担忧道。


    “翠娘……”周方舆神色恍惚,他双眼通红,颤声道,“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只要她回来,他往后再也不会惹她生气了。


    他会好好学医,好好经营医馆,好好待她。


    只要她平安回来。


    忽然,周方舆瞪大双眼,像是想起什么,立即冲了出去。


    “周郎中,你……”宁采蘩不明所以。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跟了过去,途中遇见闻讯赶来的杨立甫。


    周方舆一路狂奔,来到拱桥的槐树下。


    “老道士,老道士,你出来……”周方舆大声道。


    周遭一片平静,河水潺潺流淌的声音。


    “你出来……”周方舆神色焦急,他绕着槐树转圈,大声道,“我晓得你在,你给我出来,是不是你搞的鬼,翠娘不见了,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无人应答。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随风摇曳,如同鬼影幢幢。


    众人赶到时,看见的就是周方舆围着槐树打转,口里喊着老道士。


    “周郎中,你在找谁?”聂潮生不解道。


    杨立甫上前拉住他,冷静道:“方舆,你冷静点,什么老道士,你说清楚。”


    周方舆恍若未闻,他扑到树前,用力地拍打树干,喊道:“你把翠娘还给我!”


    树干被他拍得簌簌作响,枯叶纷纷飘落。


    忽然,枝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一个人影从茂密的枝叶间探出头来,正是那日周方舆在桥边遇见的老道士。


    老道士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他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道袍上还沾着几片枯叶,语气无奈:“吵什么吵?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周方舆看见他,红着双眼冲上前,一把箍住老道士的肩膀,怒道:“是不是你?翠娘不见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老道士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皱眉道:“什么是不是我?你把话说清楚。”


    “你别装了!”周方舆喝道,“就是你,你那夜说要帮我,今日翠娘就不见了,你说,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众人闻言大惊。


    宁采蘩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韩大夫的失踪与您有关吗?”


    老道士看看周方舆,又看看其他人,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事,小子,你是不是忘了,那夜你亲口对我说,你嫌弃你娘子凶悍,时常欺负你,你要我帮你,让她晓得你的厉害,重振夫纲。”


    周方舆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杨立甫听到这话,他满脸愤怒,一把攥住周方舆的衣襟,怒道:“你这个混蛋,翠娘对你付出那么多,你竟在外人面前如此诋毁她,你还配做她丈夫吗?”


    周方舆神色恍惚,喃喃道:“我是说了这样的话,可那都是醉话,我不是真的……”


    他推开杨立甫,扑到老道士面前,泪流满面:“道长,我错了,我晓得错了,你把翠娘还给我,求求你把她还给我,我不能没有她啊!”


    老道士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摇了摇头,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周方舆悔恨交加,他跪倒在地:“我混账,我该死,道长,求您告诉我,翠娘现在何处,她是否安好?只要她平安回来,我愿做任何事!”


    杨立甫强压怒火,对老道士作揖道:“敢问道长,翠娘现在何处?您若知晓,还请告知,无论周方舆说过什么,翠娘是无辜的,她为医馆、为周家付出太多,不该受此无妄之灾。”


    老道士摸了摸胡子,叹道:“罢了罢了,看在你们真情实意的份上,老道就告诉你们,小子,你要记住今日的教训,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人,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夫妻之间,贵在相互体谅,而非争强斗胜。”


    周方舆满脸悔恨,重重点头道:“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道长,求您告诉我。”


    老道士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正中天,子时将至。


    他掐指算了算,思索道:“时辰差不多了,你们随我来吧。”


    老道士领着众人,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来到处荒废的庙宇前。


    此处杂草丛生,庙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上结满蛛网,久无人至。


    “就是此处?”燕闻之疑惑地问。


    老道士点头,伸手推门,紧闭的大门,竟被他轻轻一推就开了,铁锁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荒草有半人高,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正殿的窗棂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屋檐瓦片残缺,露出下面的椽子,月光照在荒芜的庭院中,透着几分阴森。


    “翠娘,翠娘……”周方舆环视四周,他焦急呼喊,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虫鸣,“道长,此处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老道士没有回答,径直朝正殿走去。


    众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正殿的门虚掩着,老道士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灰尘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殿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倾倒的供桌和几把破旧的椅子,别无他物。


    供桌上原本供奉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结满蛛网。


    “道长,您是不是弄错了……”


    宁采蘩的话还未说完,老道士在殿中央站定,抬手在空中虚画了几下。


    没人看清他画的是什么,只觉一阵阴风忽然刮起,呼啸着穿过破败的大殿,吹得人睁不开眼。


    待风停下,众人惊讶地发觉,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破败的庙宇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阴森宏伟的大殿。


    殿高数丈,穹顶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尽头,四周矗立着数根合抱粗的黑色石柱,柱上雕刻着狰狞的鬼怪图案,青面獠牙的夜叉、吐着长舌的吊死鬼、剖腹掏心的恶鬼,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就会从柱中扑出。


    殿内点着数十支幽绿的火把,火光跳跃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映照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色案桌,桌后坐着一位头戴冕旒、身穿玄黑滚金龙袍的阎王。


    他面色漆黑,双目如铜铃,须发戟张,不怒自威。


    旁边站着一位身穿红袍、手持生死簿的判官,面白如纸,唇却鲜红如血,一双细长的眼睛精光四射。


    “这、这是……”宁采蘩惊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周方舆目瞪口呆,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燕闻之面色凝重,他将宁采蘩等人护在身后。


    老道士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道袍,手持拂尘,站在阎王身旁,神情肃穆如神像。


    “诸位先站到屏风后去,切莫出声,切莫干涉。”


    他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众人虽觉诡异惊恐,但在这种场景下,只好依言走到殿侧一扇巨大的屏风后


    聂潮生走在最后,他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扫过眼前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跟着众人隐入屏风后。


    “带罪妇韩云翠上堂。”阎王高坐于堂上,一拍惊堂木,声音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言罢,大殿侧一扇沉重的铁门轰然打开,两个青面獠牙的阴差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沉重,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


    那女子戴着沉重的木枷,脚踝锁着铁镣,步履蹒跚,一身青色衣裙沾满尘土,发髻散乱,脸上带着疲惫。


    正是失踪的韩云翠。


    “翠娘!”周方舆在屏风后惊呼,想要冲出去,却被燕闻之和杨立甫死死拽住。


    燕闻之低声道:“周郎中,冷静,先莫要轻举妄动。”


    韩云翠抬起头,环视四周。


    令人惊讶的是,她虽形容狼狈,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她看向高坐的阎王,又看看两侧的鬼差,最后目光落在老道士身上,眉头微皱。


    “这是何处?”韩云翠开口道。


    判官抚须,笑道:“你阳寿已尽,自然是阴曹地府,见到阎君,还不下跪?”


    韩云翠毫不畏惧道:“胡言,我身子康健,无病无痛,何来的阳寿已尽?你们装神弄鬼,意欲何为?”


    “大胆!”阎王一拍惊堂木,声震殿宇,“罪妇韩云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韩云翠毫无惧色,直视阎王,开口道:“你们既说我有罪,不知我所犯何罪?我韩云翠行医十年,救死扶伤,自问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倒是你们,深夜掳我至此,冒充阴司,才是罪大恶极!”


    她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屏风后的众人都暗自佩服她的胆识。


    周方舆心如刀绞。


    阎王被她的话激怒,大袖一挥,冷声道:“好个伶牙俐齿的悍妇,本王就让你心服口服!”


    话音刚落,大殿中央缓缓升起一座高台。


    台高九尺,通体由黑色玉石砌成,泛着幽幽冷光。


    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框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光滑如水面,泛着幽幽的光芒。


    镜面上方,刻着八个大字,一切善恶,难逃孽镜。


    “举头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孽镜台前无好人,因果人平饶过谁。”判官高声喝道。


    “韩云翠,你且上前,看看自己究竟犯了何罪!”阎王道。


    韩云翠被阴差推着走上高台,站在孽镜前。


    镜面起初一片混沌,如同笼罩着浓雾,泛起一阵涟漪,显现出清晰的画面来。


    那是一个冬日的夜晚,周氏医馆的后院。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月光中闪着寒光。


    周方舆跪在搓衣板上,上身未着寸缕,在寒冬中冻得浑身他青紫,背上满是红痕,有些已经渗出血来。


    韩云翠脸色铁青,手持鸡毛掸子,站在他面前。


    “说,你还敢不敢了?”韩云翠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周方舆瑟缩着,他哭得满脸泪痕,求饶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翠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进去吧,我好冷……”


    韩云翠举起掸子,又是一下抽在他背上,恨铁不成钢道:“你晓得你差点把医馆害成什么样吗?这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是你周家的祖业,你竟然要把它抵押出去,跟人做什么药材生意!你晓不晓得那个人是个骗子,若不是杨师兄及时发现,医馆早就改姓了。”


    “我不知晓,他说能赚大钱……”周方舆哭道。


    韩云翠气得眼眶发红,怒道“你睁开眼看看,医馆这些年的收入,哪一分不是辛苦赚来的,师父临终前怎么交代的?他让我看着你,守着医馆,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她越说越气,怒气不争,又是几下抽下去。


    周方舆疼得蜷缩起来,背上的伤口皮开肉绽,在雪地上滴下点点猩红。


    镜面一闪,画面变了。


    这次是医馆门外,大雨滂沱。


    周方舆浑身湿透,拼命敲打着医馆紧闭的大门,哭喊道:“翠娘,开门啊翠娘,我错了,我再也不去赌坊了,你让我进去……”


    门内,韩云翠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哭喊声


    门外每一声哭喊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她眼中满是不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咬着牙没有开门。


    雨水顺着门缝流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不能开。”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这次开了,下次他还会去,不能心软,不能……”


    一幕幕,一桩桩,如走马灯般在孽镜中闪过。


    每一个画面都是真实的过往,每一次责罚都有其缘由。


    屏风后,周方舆早已泪流满面。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韩云翠苍白的脸。


    “你可看清了?”判官睨着她,问道。


    大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韩云翠,等待她的反应。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韩云翠忽然扬起唇角,放声笑了起来。


    响亮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讽刺,几分凄凉。


    “放肆!”判官瞪大双眼,怒道,“你为何发笑?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


    韩云翠止住笑意,她抬起头,毫无惧色,一字一句道:“敢问这位阎王,我何罪之有?”


    阎王一愣,冷声道:“殴打丈夫,欺压夫君,还不是罪?”


    “就算是罪,我也认。”韩云翠一字一句道,“但我告诉你们,就算再来一次,我还会打他,只恨我当时打轻了,我当时就该把他双腿打断,让他再也去不了赌坊。”


    阎王大怒,他拍惊堂木,吩咐道:“大胆悍妇,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来啊,牛头马面。”


    两个鬼差上前一步,一个牛头人身,另一个则是马面人身,他们手持铁叉,异口同声道:“小的在。”


    阎王厉声道:“把这个悍妇给本王下油锅,炸成狮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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