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青烟浮动, 只见书房内烛光摇曳,生仆二人无声地对峙着。
锦儿脸色铁青,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先前并非毫无察觉, 那夜猝不及防撞见宁采蘩和聂潮生在月下亲吻,早己在她心中掀起巨浪, 只不过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告诉自己那是看花眼, 或许是宁采蘩一时糊涂。
可今夜,她却亲眼目睹宁采蘩与聂潮生耳鬓厮磨的模样,才幡然悔悟。
不。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宁采蘩堕落下去。
锦儿深吸一口气, 她质问道:“小姐,你与那厮,何时竟到了这般地步?”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满脸羞窘, 其中夹杂着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她没有作声, 想要去拉锦儿的手,却被对方猛地甩开。
“锦儿,你听我解释。”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小姐要解释什么?”
宁采蘩怔了怔。
锦儿抬眸, 她眼圈泛红, 扯起唇角道:“是解释你是如何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人迷惑,行此悖礼之事吗?奴婢只恨自己那夜为何要逃开, 若当时便站出来阻止,或许你就不会弥足深陷。”
宁采蘩看着锦儿异常激动, 眼神满是对她的失望, 她心中五味杂陈。
此事到底是她理亏,自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锦儿自幼同她长大,名虽生仆, 但情同姐妹,她此番担忧和愤怒,皆是因为真心。
“锦儿。”宁采蘩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再次握住锦儿的手,解释道,“我对潮生,是真心喜爱。”
锦儿瞪大双眼,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拔高嗓门道:“小姐,奴婢求你,醒醒吧,他聂潮生是什么身份?一个连来历都存疑的下人,你是宁家的长女,如今在清凉山求学,老爷夫人若知晓你与下人私相授受,该是何等伤心,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前程二字像是一根细针,狠狠地扎进宁采蘩的心里。
她当然晓得家中的规矩,晓得宁员外对她的期望,所以与聂潮生有私情,甚至谈及婚嫁,简直是天方夜谭。
宁采蘩神色恍惚,缓缓地放下锦儿的手。
锦儿见她有所动摇,赶紧趁热打铁,劝道:“小姐,你只是一时被他美色所惑,奴婢明白,他生得是好,又会做小伏低,定是刻意撩拨,可你怎能如此糊涂?以色事人者,能有几分真心?他费尽心机跟着我们,攀上你,所求为何,你难道没有想过吗,你若只是贪图一时欢愉,玩物丧志,届时该如何收场?难不成你还真要和一个下人成婚吗?”
宁采蘩掀起眼帘,她在圈椅中坐下,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她与聂潮生在一起时,贪恋与他温存,沉溺于他那满心满眼的依赖,卑微却炽热的爱慕,给她带来新奇。
她确实未曾思量过那么远,锦儿此言倒是点醒了她。
宁采蘩脸色白了白,她眼神闪躲,喃喃道:“我未曾想过成婚……”
“既未想过成婚,那小姐如今这般,又是为何?”
“我……”
锦儿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继续道:“难不成只想让他做个没名没分的奴仆?小姐,一旦事发,他被乱棍打死都是轻的,可你的名声呢?宁家的脸面呢?”
宁采蘩哑口无言,她心乱如麻。
家族礼法固然重要,她真的能忍受世俗的眼光吗?
宁采蘩神色颓然,她垂下眼帘,乌黑的长睫遮掩住眼底的迷茫。
锦儿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怒气渐消,心中开始不忍起来。
她走上前几步,在宁采蘩的面前蹲下身,仰起头来,苦口婆心道:“小姐,奴婢知晓你心善,可此事非同小可,趁着现下知晓的人不多,快刀斩乱麻,将他打发得远远的,才是正理。”
宁采蘩不敢置信,她忙不迭摇头,艰涩开口:“锦儿,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需要想想,暂时不要将此事告知赵伯和孟东,可好?”
言罢,她抬眸,眼神带着恳求。
锦儿注视着她,她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奴婢可以暂时替你瞒着,但是你必须答应奴婢,好好想想清楚,切莫再与他有任何逾矩之行。”
宁采蘩点了点头,她心力交瘁。
锦儿站起身,轻声道:“小姐,你好好想想吧,奴婢先告退。”
话说完,她一步一顿地离开书房,只留下宁采蘩一人。
她对着跳跃的烛火,怔怔出神。
夜色愈沉,窗纸上的青烟逐渐散去。
宁采蘩上榻歇息,她思绪纷乱,忍不住辗转反侧,叹了一声。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寒风刺骨。
宁采蘩神色恹恹地起身,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刚梳洗完毕,聂潮生如往常一样,端着早膳进来。
他面色白皙,眉眼低垂,浑身带着易碎的美感。
聂潮生将早膳轻轻地放在圆桌上,他嗓音温和道:“小姐,用些早膳吧。”
“好。”宁采蘩暼了他一眼,扯起唇角道。
聂潮生敏锐地察觉到宁采蘩的精神不济,面上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
她没有拉着他坐下,也没有笑,只是默默地拿起玉箸,食不知味地拨动着碗里的清粥。
聂潮生眸光微黯,他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小姐昨夜没休息好,可是因锦儿姑娘之言,心中烦忧?”
他伸出修长的手,想要为宁采蘩拢一拢鬓发,她却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触碰。
如此细微的动作,叫聂潮生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闪躲的眼神,眸光一暗。
她果然动摇了。
在前程和家族颜面的面前,她犹豫了。
聂潮生压下心里的起伏,他面色温顺,唇角抿起一丝凄惨的笑,随即生动收回手。
他低声道:“小姐不必为难,奴都明白的。”
宁采蘩抬眸,目光扫向他。
“奴身份卑贱,能得小姐垂怜,己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从不敢奢求其他,只要小姐不赶奴走,能让奴留在身边伺候,看着小姐,奴就心满意足了。”聂潮生眸光湿润,语气卑微道。
宁采蘩见他泫然欲泣,又说出此番话来,她登时心生愧疚。
她对上聂潮生清亮的眼眸,此时却带着哀愁,出言安抚道:“你别怕,我既应了你,便不会轻易抛下你,只是锦儿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她避重就轻,只是一味地承诺不会赶他走。
聂潮生失望无比,人心易改,反复不定,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幽光,面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忽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宁采蘩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小姐。”
宁采蘩一惊。
聂潮生将脸埋在她颈侧,哽咽道:“小姐是这个世上最疼奴的,奴晓得,奴都晓得,小姐绝对不会抛下奴的,对不对?”
宁采蘩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想要推开,却又贪恋这片刻的温暖,最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时辰不早了,我先去书院了。”她轻声道。
她用力挣脱聂潮生的怀抱,她不敢再看聂潮生,匆匆地整理衣襟,带着书匣出了门。
宁采蘩前往清凉山的路上,寒风扑面而来,她才觉得清醒了些。
她内心矛盾,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待行至山中的清凉观附近时,雾气朦胧,隐约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观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正是燕闻之。
他面色凝重,似乎在为什么事困扰。
“燕兄。”宁采蘩有些意外,她走了过去,疑问道,“天色尚早,你怎么会从观里出来?”
清凉观是道家清修之地,燕闻之一向潜心儒学,怎么会踏入?
宁采蘩突然想起来,她初来清凉山的时候,去给燕闻之送信,途中遇到文彦舒,他曾提及燕闻之前往清凉观,且直言道长有大智慧。
燕闻之见到宁采蘩,他略微诧异,含糊其辞道:“采蘩,没什么,只是我近日心中有些疑惑难解,便想寻个清净,偶有所得罢了。”
“原来如此。”宁采蘩颔首。
燕闻之显然不愿多谈,他笑道:“你这是要去幽篁堂?”
宁采蘩看着他,她暗生疑窦。
燕闻之向来从容豁达,何事能让他如此心神不宁,甚至要前往道观解惑?
不过他既然不愿说,她自然不好多问。
她也无意再深究,便顺着他的话道:“是,我正要过去,燕兄既同路,便一起吧。”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上的交谈却不像往日那般畅所欲言,各怀心事。
燕闻之的目光偶尔落在宁采蘩身上,欲言又止。
在书院的整日,袁夫子讲述盐铁论,指出工商盛而本业荒也,她心不在焉,没有听进去。
她眼前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早晨离去时聂潮生悲伤的神情。
直至傍晚时分,宁采蘩神色疲惫,回到重曲园。
聂潮生早己等候多时,他见她回来,立刻上前接过书匣,为她解下披风。
他一如既往的轻柔体贴,仿佛早晨之事并未发生。
冬日的天黑得早,园中四下己掌灯。
宁采蘩暼了聂潮生一眼,她沉默不语,慢慢地走向书房,里头炭火烧得正暖,驱散寒意。
聂潮生早己备好了热茶和点心,低声道:“小姐辛苦了。”
他将一杯热茶递到她的面前。
宁采蘩伸手接过,她无意间触碰到聂潮生微凉的指尖,想起他冬日里手似乎格外冰冷,不由得关切地问:“白日里,锦儿可曾有为难你?”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摇了摇头,温声道:“没有,锦儿姑娘虽不喜奴,但也未曾刻意刁难,小姐不必为奴挂心。”
他这般懂事,反而让宁采蘩愈发愧疚起来。
她拉过他的手,果然一片冰凉,旋即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轻轻地揉搓着。
“手这样冷,还特意到门口来接我,也不知多穿些。”
聂潮生的手被她握着,他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眸光微动,委屈道:“有小姐疼惜,奴便不冷了。”
就在这时,廊下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异响。
宁采蘩正心神不宁,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唬了一跳,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聂潮生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安抚道:“小姐别怕,是风声。”
“是吗?”宁采蘩回过神。
聂潮生目光扫向紧闭的房门,他抿起一丝浅笑,压低嗓音道:“门,奴己经栓好了。”
他缓缓地凑近她,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蛊惑的意味,轻笑道:“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宁采蘩心中一颤。
书房内烛光摇曳,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宁采蘩目不转睛,她的眼前只有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聂潮生,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
她所有的理智在此刻化为乌有,接着抬起头,迎上他湿润的眼眸,生动吻上他的唇。
聂潮生微微一怔,随即回吻过去。
他一手紧紧地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在意乱情迷中,宁采蘩被他带着,一步步退到身后的罗汉榻上,她才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推拒:“潮生,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聂潮生再次吻住。
他将她困在榻间,掠夺着她的呼吸,衣衫在纠缠间变得凌乱,露出他白腻的肌肤。
宁采蘩浑身发软,她脑中一片空白,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聂潮生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他殷红的唇喘息着,漆黑的眼眸像是寒潭,深不见底,其中带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聂潮生一眨不瞬地盯着她,微笑道:“小姐,你不能丢下奴。”
第62章
冬夜沉沉, 重曲园万籁俱寂,众人沉沉睡去,唯有书房的窗棂透出暖黄的烛光。
书房内。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她手握毛笔,正在写文章。
聂潮生站在一旁, 他低眉顺眼, 抬手研磨, 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
宁采蘩抬眸,她搁下毛笔,轻声道:“潮生, 你坐下吧,此处没有外人。”
聂潮生停止研磨,他没有立刻坐下,伸手摸了摸她手边的茶杯温度, 温声道:“小姐, 茶有些凉了,奴再去添些热的。”
宁采蘩凝视着他,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 浓密的鸦睫如蝶翼般颤动, 唇色殷红,更显得容貌昳丽。
她神色怔怔, 眼见聂潮生端着茶杯要离去,急忙搭住他的手腕。
聂潮生一惊, 抬眸看向她。
宁采蘩站起身来, 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聂潮生被她看得心慌意乱,他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连忙想要移开视线。
“小姐。”他怯怯道。
宁采蘩掀起眼帘, 她打量着他羞怯的模样,勾起唇角,夺过他手中的茶杯,放在桌案上。
聂潮生屏住呼吸,他不敢抬头,默许宁采蘩的靠近。
宁采蘩轻笑出声,下一瞬将他压在罗汉榻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聂潮生不自觉地仰起头,他的唇微凉,轻柔地覆上她的唇。
“小姐……”
他嗓音低哑,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宁采蘩捏住他的下巴,回吻过去,登时感到心猿意马。
聂潮生得到回应,他愈发大胆起来,随即伸出手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们的身体紧密相贴,感受着彼此之间激烈的心跳。
二人的呼吸逐渐紊乱起来。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继续问:“小姐,你不会丢下奴的,对不对?”
他眼神执拗,不断地要宁采蘩承诺,才能安心。
宁采蘩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她闻见此话,登时感到有些扫兴,别过头去,轻声道:“我自然不会丢下你。”
“可是奴实在害怕。”
聂潮生眸光湿润,他眼底闪过一丝恐慌,有些委屈道:“奴怕小姐只是一时兴起,怕小姐终有一日会觉得奴身份低微,怕小姐日后归家,再也不要奴了。”
宁采蘩心软了下来,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鬓边的墨发,出言安慰道:“别怕,我会稳住锦儿的,只是暂时要委屈你了。”
聂潮生摇了摇头,他眼眸湿漉漉的,唇角弯起满意的笑,低声道:“只要能和小姐在一起,奴就不委屈。”
二人在烛光下耳鬓厮磨,低语呢喃,气氛变得旖旎起来。
寒风呜咽,窗棂上不知何时映上了一道影子。
黑猫悄无声息地蹲在窗台上,它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内相拥的两人。
聂潮生暼向窗外,他眸光盈盈,似泣非泣,殷红的唇微微张开,低喘.几声,哀求道:“小姐,别,轻,轻点,求你了……”
宁采蘩面红耳赤,她恨不得捂住聂潮生的唇。
窗外的黑猫不敢置信,它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狼狈地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聂潮生闻见动静,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再次温柔地吻了吻宁采蘩的唇。
他修长的手握紧她的衣衫,他眼神祈求,嗓音压抑道:“小姐,求求你,帮帮奴吧,奴好难受……”
说罢,聂潮生将头埋在她的颈边。
宁采蘩手足无措,她抬手推开他,磕巴道:“我,我该如何帮你?”
聂潮生眼眸漆黑如墨,他握紧她纤细的手,缓缓地向下而去。
“潮生,你……”
宁采蘩一惊,她脸霎时就红了,吓得想要缩回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不叫她挣脱-
冬至已过,天气愈发寒冷。
宁采蘩受燕闻之的相邀,前往城外的冰湖泛舟。
这段时日湖面早已结了一层厚实的冰,二人前后登船后,走进船舱中,便见里面布置得颇为雅致。
船夫在船头撑着长篙,船在湖面上慢慢地行驶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人烟稀少,显得清冷而辽阔。
二人坐在船舱内对弈,茶炉正煮着茶水,朦胧的热气袅袅地散开来,飘来一股淡淡的茶香。
宁采蘩手持棋子,她沉吟片刻,笑道:“燕兄,你快输了。”
燕闻之面带笑意,他替她将凉了的茶水续上,笑道:“采蘩,你心思灵透,近来棋艺有所提高,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脸上。
宁采蘩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她眉头轻拧,端起茶杯暖手,状似无意地问道:“燕兄今日邀我出来,不只是为了下棋吧,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燕闻之顿了顿,他轻叹一声,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放在茶几上,解释道:“家中来信,家父催促我用心准备明年的院试,切莫因在清凉山求学而有所懈怠。”
宁采蘩匆匆暼了一眼,便放下,她心下了然,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以燕兄的文采学识,院试定然不在话下,伯父也是望子成龙。”
燕闻之摇了摇头,他清朗的眉宇间带着一抹愁意。
窗外辽阔的冰湖,偶有几只水鸟立于其中。
燕闻之转头,他心生惆怅,目光有些悠远,叹道:“科举仕途,并非我真正所求。”
宁采蘩目光微动,明亮的眼眸看着他。
燕闻之面色凝重,语气淡淡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有时候我真是羡慕它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宁采蘩闻言一愣。
她认识的燕闻之,向来是恪守礼教,言行端正的谦谦君子,从未见过他这般。
她斟酌片刻,开口劝慰道:“燕兄志存高远,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人生在世,总会有诸多无可奈何,或许寻一方净土,在其中保全本心,亦是可行之道。”
燕闻之收回目光,他深深地看着她,苦笑道:“保全本心,谈何容易。”
他像是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摇头道:“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今日你我二人难得出来,泛舟冰湖,就是为了远离烦恼,放松心神。”
宁采蘩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晓得他定有未尽之言,但他既不愿明说,她也不便追问。
船舱内陷入安静中,二人沉默不语,一时无话,只听得见茶炉中细微的响声。
茶香氤氲,宁采蘩见燕闻之神色落寞,正凝望着窗外的景色,不知该如何劝说。
她欣赏燕闻之的才华人品,视他为知己,但此事到底是他人生大事,她一个外人,不便多言,倘若擅自劝说,怕是会引得他不满。
这一日的泛舟,便在两人各怀心事中过去了。
转眼间大雪如期而至,雪花纷纷扬扬,将应天府笼罩其中。
宁采蘩站在抄手游廊下,她望着漫天飞雪,怔怔出神。
她身着月白色的竖领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银鼠皮比甲,下身是青色的马面裙,浑身透着清雅的气质。
屋檐已被厚雪覆盖,锦儿在阁楼上远远地瞧见宁采蘩的身影,便走了下来。
她梳着双环髻,身着朱红色的袄裙,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
锦儿走到宁采蘩蘩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庭院中,黑猫正在雪地里玩耍。
雪花点点,落在黑猫的身上,如繁星点缀,它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梅花状的脚印,偶尔被落下的雪团砸中,便敏捷地跳开,玩得不亦乐乎。
岁月静好。
宁采蘩神色平静,她见锦儿过来,弯起唇角。
锦儿转头,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开口道:“小姐。”
宁采蘩抬眸。
“关于聂潮生,你究竟作何打算?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锦儿问道。
宁采蘩身子一僵,她没有立刻回答,伸出手来,替锦儿拂去肩头上的雪。
锦儿见宁采蘩沉默,她心头火起,语气急切道:“小姐,你答应奴婢会好好考虑的,难不成你又舍不得了?”
“我……”
宁采蘩神色心虚,她放下手,说不出话。
“你怎能如此言而无信?”锦儿怒道。
宁采蘩哑口无言,她明白锦儿说的每句话都在理,可是只要一想到要让聂潮生离开,她的心就闷得发疼。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小姐,雪天风冷,你怎么站在风口上?”
是聂潮生。
他手中捧着狐裘斗篷,疾步走了回来。
“潮生。”宁采蘩讶然。
聂潮生眼神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带怒色的锦儿,随即目光落在了宁采蘩身上,眼底泛起柔色。
他小心翼翼地将狐裘斗篷披在宁采蘩肩上,颇为细心地为她系好带子。
“小姐出来也不多穿点,这要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聂潮生神色担忧道。
宁采蘩轻声道:“还是你细心。”
锦儿看着宁采蘩和聂潮生,她却觉得无比刺眼。
曾几何时,这些嘘寒问暖,细致入微的伙计,都是她这个贴身丫鬟做的。
她记得宁采蘩怕冷,记得宁采蘩喜欢的事物,记得宁采蘩每一个细微的习惯。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这个半道而来的聂潮生抢了去。
他不仅抢了她的差事,更似乎要抢走宁采蘩的心。
锦儿怒气上涌,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指着聂潮生,厉声道:“聂潮生,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
她的话却戛然而止。
锦儿瞪着聂潮生,直直地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他平日里总是湿润的眼眸,显得楚楚可怜,此时却眸光幽深,像是寒潭,其中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锦儿愣在原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刚才的愤怒与质问都悉数消失。
她目光呆滞,笑道:“小姐,其实奴婢想了许久,既然你与聂潮生两情相悦,奴婢就不应该出面反对。”
宁采蘩愕然,不敢置信地看着锦儿。
方才她还言辞激烈,怎么转眼间就变了?
宁采蘩惊讶,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锦儿。”她上前一步,抓住锦儿的手臂,担忧道,“你怎么了?”
锦儿面带笑意,摇头道:“没什么,小姐,只是奴婢突然想通了。”
宁采蘩颦眉。
锦儿看向聂潮生,语气和善道:“聂潮生,小姐就交给你照顾了,若是你往后对小姐有半分不好,我定不饶你。”
聂潮生受宠若惊,他神色温良无害,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对着锦儿微微躬身,嗓音温和道:“锦儿姑娘放心,奴都记住了,奴定会拼尽全力,护小姐周全。”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叫宁采蘩措手不及,她打量着锦儿的脸色,想要看出什么。
在雪地里玩耍的黑猫,将方才发生的看得一清二楚。
“喵。”
黑猫从雪地里扑了过来,焦急万分地在锦儿的脚边来回打转,用脑袋不停地蹭着她的腿。
它在试图唤醒锦儿。
锦儿却毫无反应,黑猫金色的猫眼死死地盯着聂潮生,其中带着愤怒,嘴里发出低吼声。
聂潮生低头,他看着焦躁不安的黑猫,眼底泛起冷意。
他神色温柔,慢慢地蹲下身来,伸出苍白的手,似乎想要去抚摸黑猫的头。
“潮生,你小心。”
宁采蘩生怕他被黑猫抓伤,急忙出声阻止。
聂潮生回头,笑道:“别怕,没事的。”
话说完,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落在猫头上,轻轻地抚摸着。
聂潮生与黑猫金色的瞳孔对视,轻笑道:“奴如今和猫夫子相处日久,已经很是熟悉了。”
黑猫身体僵硬,它竟一动不敢动,只有金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聂潮生。
聂潮生暗自震慑住黑猫,抚摸着猫头,微微一笑道:“它一定不敢咬奴的,对吗?”
黑猫弓起身子,它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碍于宁采蘩在场,不敢真的下口去咬。
聂潮生敛起笑意,他站起身来,不再看黑猫。
锦儿抱着黑猫向宁采蘩告退,廊下只剩下宁采蘩和聂潮生二人。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现下锦儿已经解决,下一个就是这只碍事的猫,再然后,就是燕闻之。
凡是试图阻止他和宁采蘩在一起的,他都会一一清除掉,绝不手软。
聂潮生眸光幽深,他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唇角勾起满意的笑,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语气带着坚定。
“小姐,奴会永远都陪着你的。”
永远。
廊外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黑猫的足迹。
宁采蘩依偎聂潮生的怀抱里,她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好像暂时忘却所有的烦恼。
第63章
夜色沉沉, 寒月孤悬,重曲园内气氛焦灼起来,风声鹤唳。
清冷的月光下, 房顶上快速地闪过一道黑影。
黑猫虽然动作敏捷,但它此时满身伤痕, 只能慌乱地逃窜。
它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发着光, 身后的青烟却紧追不舍, 透着危险的意味。
“喵。”
黑猫情急之下,脚下踩空,踉跄了几下, 屋檐上的瓦片不慎掉落,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青烟如影随形,慢慢地凝聚成形, 最终化作聂潮生清瘦的身影, 衣袂在寒风中飘动,像是夜中鬼魅。
他站在屋顶上,挡住黑猫的去路, 月光照在他温润的脸上, 眼底泛起冷意。
他眼眸漆黑如墨,微笑道:“事到如今, 你还能逃到何处呢?”
黑猫喘息,它转身看向聂潮生。
它死死地盯着聂潮生, 只见黑雾逐渐笼罩, 不断地弥漫起来,待散去后出现一个少年。
少年面露痛色,他捂着胸口, 唇角渗出一丝血迹。
“聂潮生,师姐要是知晓,她不会原谅你的。”他不甘道。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当场手刃聂潮生,但他如今只是法力低微的猫妖,不足以与聂潮生千年的修为所抗衡。
可恶。
少年咬牙切齿。
聂潮生冷眼看着少年狼狈的模样,他神思恍惚,仿佛回到青城山下,那个日光明媚的夏日,山间蝉虫嘶鸣,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眼前的少年不再是妖异的长相,而是身着道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扯起唇角,讥讽道:“师姐不想见你,看在你未造杀业的份上,才没有即刻收了你,现下如何纠缠不休?赶快滚,此处不欢迎你。”
那时的他,循着她的气息一路追到青城山,只求能见她一面,他脸色惨白,唇角因缺水而来开裂,却没想到连山门都进不去。
聂潮生思绪逐渐回笼,他压下心里的起伏,攥紧双手,冷笑道:“她此生都不会再记得你。”
他脸色苍白,额间的红痣透着几分妖异,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眸光却冷如寒冰。
聂潮生缓缓地抬起手,他掌心凝聚出金色的利剑,随即剑指向少年,带着无尽的杀意。
“你只需知晓,此生陪在她身边的只能是我。”他眸光幽深,笑道。
少年咬紧牙关,他瞪大金色的眼睛,瞳孔里映出聂潮生面无表情的脸。
乌云遮住皎洁的月光,寒风凛冽,忽而落起雪来。
雪夜静谧,宁采蘩提着灯走在廊下,在尽头处的阴影里,不知不觉露出漆黑的眼睛,正无声地窥视着她。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
宁采蘩唬了一跳,急忙回头,竹帘微微晃动。
“小姐,是奴。”
聂潮生从阴影里出来,他神色温和,走到宁采蘩的面前,关切道:“又下雪了,你怎么出来了?”
宁采蘩身披狐裘,她手中提着的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亮她清秀的眉眼。
她弯起唇角道:“我方才和赵伯谈话,这不是再过不久就要腊月了,谈着谈着就忘了时辰。”
“原来如此。”聂潮生神色格外缓和。
他深深地凝视着宁采蘩,伸出修长的手接过灯笼,唇角抿起一丝浅笑,轻声道:“天色已晚,奴送小姐回房。”
“好。”宁采蘩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二人结伴而行,朝着卧房走去-
大雪断断续续落了三日之久,重曲园内银装素裹,庭院里的池塘结了厚厚的冰。
锦儿神色焦急,正在园内四处寻找黑猫的踪影。
“猫夫子,猫夫子……”她唤道。
黑猫已经失踪两日了。
第一日锦儿并未在意,只以为它在园子里溜达,可到了夜里,黑猫却迟迟没有回来,她才发觉不对劲。
锦儿在庭院里寻找无果,她匆匆地走进宁采蘩的卧房,双眼通红,哽咽道:“小姐,猫夫子不见了。”
“会不会是躲起来了,你可有好好找找?”宁采蘩略微诧异道。
“没有。”锦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道,“奴婢四处都寻遍了,却依然没有,它从来不会整夜不归的。”
“这……”宁采蘩面露犹豫。
黑猫通人性,想来也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难道……
主仆二人正在交谈,并未留意聂潮生进来,他端着点心,放在圆桌上,轻声道:“锦儿姑娘,许是猫夫子贪玩,在哪里耽搁了,奴帮你一起找找吧。”
他嗓音温和,可锦儿莫名心生不适。
她瞥了聂潮生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对宁采蘩继续道:“小姐,猫夫子曾经在清凉山待过,奴婢想去清凉山一趟。”
透过窗户,宁采蘩看向外面厚厚的积雪,她蹙眉,并不赞同。
“山路难行,况且积雪未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语气柔和,劝道。
“小姐,奴可以陪锦儿姑娘前往。”聂潮生唇角弯了弯,善解人意道。
“不用麻烦。”锦儿立刻摇头,拒绝道,“小姐,奴婢自己去即可。”
她皱眉,满脸都是对聂潮生的抗拒之意。
最终宁采蘩没有办法,她也不放心锦儿独自去前往,只好叫来孟东,吩咐他陪同锦儿上山寻猫。
“是。”孟东颔首。
锦儿和孟东没有耽搁,急忙走了出去。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目送着二人逐渐远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凉山白雪皑皑,锦儿和孟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寻找着黑猫的踪迹。
雪无声地落着,呼唤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锦儿,这猫会不会被人抓走了?”孟东思忖道。
“不会。”锦儿神色焦急道,“猫夫子很聪明的,寻常人是抓不住它的。”
天色渐暗,雪落得大了起来。
孟东面色凝重,他劝说锦儿暂且回去,锦儿却固执地摇头。
二人在山上找了整整一日,几乎走遍黑猫可能去的地方,甚至叩响清凉观的大门,可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傍晚时分,锦儿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回到重曲园。
宁采蘩正在书房,她心神不宁,见锦儿和孟东迟迟未归,愈发担忧起来。
“小姐,你别担心,有孟大哥在,不会有事的。”聂潮生安慰道。
“话虽如此,猫夫子为何会突然不见了?”宁采蘩心下疑惑道。
“奴也不知。”聂潮生睫毛轻颤,摇头道。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锦儿和孟东走了进来。
宁采蘩见锦儿耷拉着脸,她叹了一声,询问:“还没寻到?”
锦儿摇头,她再也忍不住,淌下泪来,走到宁采蘩的面前,哽咽道:“小姐,你说,猫夫子会不会出事了?”
“你别瞎想。”宁采蘩宽慰道,“也许它只是贪玩,过两日就回来了。”
聂潮生见状倒了一杯热茶,温声道:“锦儿姑娘,你先喝口热暖暖身子,猫夫子定会平安归来的。”
锦儿没有接,她双眼通红,哭得满面泪痕,狠狠地瞪着聂潮生,眼神带着怒意。
“聂潮生,你回答我,你真的不晓得猫夫子去哪儿了吗?”她质问道。
“锦儿姑娘何出此言?”聂潮生怔了怔,不解道,“奴怎会晓得猫夫子的去向?”
“整个园子里,只有你和猫夫子有过节,除了你还能是谁?”锦儿冷声道。
“锦儿休得胡言。”宁采蘩颦眉道。
“小姐……”锦儿稍有收敛,但依旧瞪着聂潮生。
聂潮生没有生气,他眨了眨眼睛,露出受伤的神色,涩声道:“清者自清,奴无话可说。”
锦儿显然不信,冷笑一声。
他目光扫向宁采蘩,眸光湿润,眼神带着恳切,语气坚定道:“小姐若是也不信奴,奴可以在此立誓,如有半句虚言,就叫奴……”
“好了。”
宁采蘩打断聂潮生的话,她有些头疼,无奈道:“锦儿也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怀疑你,潮生,我有话和她说,你先下去。”
聂潮生扯起唇角,他躬身退下,待转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锦儿见聂潮生离去,她神色慌乱地抓住宁采蘩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颤声道:“小姐,奴婢实在害怕,如果猫夫子永远也回不来了,奴婢该怎么办?”
她说完,泪水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宁采蘩拿起巾帕,她叹了一声,为锦儿拭去泪水。
夜里,锦儿彻夜未眠。
她坐在窗前,暗自期待着熟悉的猫影从窗台跳进来,像往常一般,回到她的怀抱。
可是直到夜深人静,仍旧不见黑猫回来。
锦儿失望无比,她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耳畔像是还能闻见黑猫咕噜咕噜的声音,感觉到它毛茸茸的身体。
天色微明,锦儿就立刻爬了起来。
她仓促地穿好衣衫,决定再找一遍。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庭院里放眼过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锦儿呼出的白气如雾气,她仔细地寻觅着,不放过重曲园的任何一处角落。
突然,她目光一凝,瞥见在假山脚下的雪地有一处异样。
锦儿心下狐疑,她蹲下身来,急忙用手拨雪,冻得手指通红,也没有停下,越往下挖雪竟然染着些许暗红。
血?
锦儿的心沉了下来,她不敢置信,颤抖着手,继续往下挖,但除了那点血色,再没有其他。
她怔怔地望着暗红的雪,脑中一片空白。
“锦儿姑娘。”
聂潮生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毫无预兆,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锦儿被吓得一哆嗦,她慌忙起身,脚下不慎踩到枯树枝,踉跄几下,差点要摔倒。
聂潮生见状,伸手扶了她一把。
又是他。
他怎么老是阴魂不散?
锦儿皱眉,她神色恼怒,用力地甩开他的手。
“你在此处做甚?”聂潮生神色疑惑,出言询问。
“与你何干?”锦儿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好气道。
言罢,她匆匆离开。
聂潮生看着锦儿的身影逐渐消失,他抽回目光,瞥向雪地里的血迹,眸光一暗。
第64章
锦儿心急如焚, 宁采蘩架不住她的请求,准备前往清凉山寻着黑猫。
主仆二人行色匆匆,正要出门, 聂潮生忽然从假山旁出来,疑惑道:“小姐, 锦儿姑娘,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猫夫子一日不回来, 我这心里也放心不下,干脆同锦儿再去清凉山寻,说不定就找到了。”宁采蘩轻声道。
“原来如此, 要不奴一同前往?”聂潮生温声道。
“不必。”宁采蘩摇头。
言罢,二人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将聂潮生留在原地。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的背影,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他掀起眼帘, 修长的手用力地拽下一根发丝, 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发丝化作青烟,虚无缥缈,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逐渐幻化成黑猫的模样。
“去吧。”他嗓音温和, 驱使道。
庭院中积雪未化,寒风吹过, 吹起聂潮生的衣袍,他勾起唇角, 眸光晦暗不明。
宁采蘩和锦儿刚走到门口, 锦儿突然停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忙道:“小姐, 等等。”
“怎么了?”宁采蘩疑问道。
锦儿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小姐,你瞧,那是不是猫夫子?”
宁采蘩顺着锦儿的目光看去,便见一只黑猫蹲在门厅下,悠闲地舔着爪子。
“猫夫子……”锦儿尝试地唤道。
它听到锦儿的呼唤,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望了过来。
锦儿克制不住,她连忙冲了过去,一把将猫抱进怀里,喜极而泣,又忍不住抱怨道:“浑蛋,你跑到何处去了?”
她神色激动,泪如雨下,但怀里的黑猫却有些僵硬,不像平日那般亲昵地蹭她。
宁采蘩走了过来,她打量着黑猫,见它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道:“回来就好。”
锦儿如获至宝,她抱着黑猫不撒手。
聂潮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的身后,他走到宁采蘩的身旁,微笑道:“看来是虚惊一场,猫夫子大概是玩够了,便回来了。”
宁采蘩颔首。
锦儿生怕聂潮生要对黑猫不利,眼神警惕地瞥了聂潮生一眼,急忙松开黑猫,仔细检查它有没有受伤。
所幸黑猫并无大碍,毛色油亮,眼神灵动。
“既然猫夫子平安归来,看来小姐也不必出门了,随奴回去吧。”聂潮生抬眸,悄然拉住宁采蘩的手,低声道。
二人相处多日,她登时明白他的意思。
宁采蘩低咳几声,她神色不自然,点了点头,打算和聂潮生返回。
“不对。”
宁采蘩和聂潮生还未走远,身后就传来锦儿的惊呼声。
“它不是猫夫子!”锦儿一怔,她立即感到不对劲,喃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采蘩停下来,她与聂潮生面面相觑。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有像是有些意外。
她心下狐疑,走了回去,不解道:“锦儿,你此话何意?”
锦儿抱着黑猫,她双手握紧它的腋下,递到宁采蘩的面前。
宁采蘩与黑猫四目相对,它神色懵懂,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地扫了扫。
“小姐,并非奴婢胡言,奴婢可以确定,它不是猫夫子,猫夫子的肚子上有一撮白毛,而此猫身上没有。”锦儿大声道。
锦儿话音刚落,黑猫张开嘴巴,喵了一声。
宁采蘩讶然,她目光扫向黑猫的肚子,果真没有白毛。
她自然不知,但锦儿和黑猫朝夕相对的,定然是知晓的。
可令人奇怪的是若此猫不是猫夫子,那么它又是从何处而来,且正好在她和锦儿准备的出门的时候,突然出现在门厅里。
“你是不是太紧张,记错了?”宁采蘩皱眉。
“奴婢没有。”锦儿见她不信自己,争辩道,“小姐,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聂潮生深吸一口气,他眸光幽深,轻声道:“锦儿姑娘近来忧思太过,记错也是有的,况且它不是猫夫子,又是谁呢?”
“反正它就不是猫夫子,我怎么晓得它从哪里冒出来的?”锦儿不悦道。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赵伯惊呼一声,忙道:“小姐,锦儿,你们快到后院来。”
众人不明所以,连忙赶到后院,便见赵伯怀里抱着一个黑乎乎的毛团。
“赵伯,怎么了?”宁采蘩神色担忧道。
赵伯走了过来,他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满身伤痕。
“这是猫夫子吗?”赵伯抬头,不确定道,“老奴在后门的角落里发现的,正纳闷呢,仔细一瞧,受了很重的伤。”
宁采蘩惊讶,聂潮生站在她的身后,他敛眸,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锦儿不敢相信,她把猫放到孟东手里,疾步走到赵伯的面前。
赵伯怀里的黑猫瞧着颇为虚弱,它有气无力地睁眼,瞥了面前的锦儿一眼,低声喵了一声。
“它才是猫夫子。”锦儿听到熟悉的猫叫,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从赵伯手中接过黑猫,哽咽道,“绝不会有错,小姐,它才是真的猫夫子。”
孟东闻言看向怀里的猫,有些不解地挠挠头。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浓密的鸦睫遮眼住眼底的暗光,双手逐渐攥紧。
想不到这畜生如此命大,竟然活着回来了。
宁采蘩看着锦儿和孟东怀里的黑猫,几乎是一模一样,只不过一只身受重伤,另一只则是安然无恙。
她双目微睁,脑中一片混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伯感到稀奇,疑惑道。
“倒是奇了,想不到世上竟有一模一样的猫。”聂潮生扯起唇角。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东怀里猫的身上。
它不安地低下头,身体开始扭动起来。
孟东手中一松,他险些没制住。
猫极为灵活,它迅速挣脱孟东的手,跳到地上,弓起背来,对着锦儿怀里的黑猫,发出威胁的叫声。
黑猫抬眼,眼神警惕起来。
两猫对峙片刻,气氛愈发焦灼,猫趁众人不备之际,突然跃上房顶,奔逃而去。
“虽然不晓得那只猫从何而来,但当务之急是先给这只受伤的治伤,先去请郎中过来。”宁采蘩蹙眉,沉吟道。
“是,老奴即刻就去。”赵伯颔首,转身离去。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锦儿的面前,略微低头,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黑猫。
黑猫登时激动起来,它剧烈挣扎着,想要从锦儿怀中跳下来,却因伤势过重而无力动弹。
它死死地盯着聂潮生,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恨意。
聂潮生与它对视,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警告。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黑猫。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黑猫的时候,它突然暴起,用尽最后力气伸出爪子,狠狠地挠了过去。
聂潮生早有防备,他侧身躲过,却没料到猫爪尚有余力,衣袖竟然被硬生生地划开一道口子。
“潮生。”宁采蘩一惊,她疾步走过去,担心道,“你可有事?”
“小姐。”聂潮生忙不迭摇头,他犹如受惊的小鹿,随即佯装害怕,躲到宁采蘩身后,颤声道,“奴没事,方才可吓坏奴了。”
锦儿看着聂潮生矫揉造作的模样,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她打量着黑猫的伤势,实在担心它的安危,开口道:“小姐,猫夫子太过虚弱,奴婢就先带着它下去。”
“也好。”宁采蘩看向锦儿,点头道,“赵伯已经去请郎中了,想必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锦儿同宁采蘩话别之后,她抱着受伤的黑猫匆匆离去。
在她经过聂潮生的身旁的时候,黑猫抬头,它死死地盯着聂潮生,像是又要伸爪。
聂潮生面露恐惧,他睫毛轻颤,攥紧宁采蘩的衣袖,低声道:“小姐,奴害怕。”
宁采蘩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她挡在聂潮生的身前,轻声安抚道:“别怕,猫夫子已经走了,它伤不到你的。”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神色委屈,眸光湿漉漉的,像是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幸好有小姐在。”他弯起唇角,后怕道。
“往后切莫再靠近猫夫子,免得再被伤了。”宁采蘩不放心,叮嘱道。
“是,奴明白了。”他乖乖地点头。
赵伯很快就请来郎中,替黑猫诊治,只不过它伤势过重,浑身都被纱布包扎,需要将养一段时日。
锦儿满脸心疼,她抚摸着黑猫的头,哽咽道:“你这是去何处撒野了,还被伤成这样,往后可不要再瞎跑了。”
黑猫金色眼睛深深地注视着锦儿,良久,它略微抬头,用脑袋蹭了蹭锦儿的手,轻轻地喵了一声。
天色渐暗,待入夜后,廊下静悄悄的,夜风时不时地吹起竹帘,其随风飘动,带来寒意。
聂潮生独自走在长廊里,只见尽头处趴着一只猫,像是等候许久。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在它额间一点。
猫眨了眨眼,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慢慢地消散。
聂潮生摊开手掌,只见掌心躺着一根发丝。
“差点……”他眸色愈浓,将发丝凑到唇边,轻轻地一吹,慢条斯理道,“就露馅了呢。”
下一瞬发丝变为飞灰,随风而散。
雪停后,宁采蘩重新回到书院上课,她刚走进幽篁堂,就见桌案上摆着一副请帖。
“燕兄,此请帖从何而来?”她环顾四周,有些迟疑道。
燕闻之见宁采蘩疑惑的模样,他拿出自己的请帖,解释道:“今早书院来了一位小厮,自称是上元县令府上的,特奉赵大人的命送来请帖,于本月初八大摆宴席,请你我那日赴宴。”
“好端端的,赵大人为何会请我们?”宁采蘩打开请帖,她神色不解道。
“我也不知。”燕闻之摇头。
第65章
燕闻之思索道:“但既然指名道姓, 怕是推脱不得。”
宁采蘩目光扫向燕闻之,二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出疑虑。
自从醉仙楼之案了结后, 他们与衙门再无交集,赵秀祥此番邀请, 实在蹊跷。
燕闻之环顾四周, 他见同窗们正在温习, 并未注意到他们,就站起身,走到宁采蘩的身边, 压低嗓音道:“会不会与锦衣卫有关?”
“不知。”宁采蘩蹙眉,沉吟道,“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待初八那日去就了然了。”
燕闻之若有所思, 他点了点头。
二人谈话间,宁采蘩抬眸,她瞥见燕闻之眼下的乌青, 语气关切道:“燕兄, 近来睡得不好?”
“无碍。”燕闻之一愣,他眸光闪了闪, 勉强地笑道。
宁采蘩见他如此说,也不便再问。
不出片刻, 袁夫子缓缓地走进堂中, 开始讲述文章。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细雪,直至傍晚时分才止,寒风凛冽。
宁采蘩撑着伞下山, 她刚走到山脚,远远地瞧见孟东坐在马车前,而聂潮生立在风雪中,他面冠如玉,身姿宛若修篁。
“潮生。”她欣喜道。
聂潮生披着青色斗篷,他的肩头残留着雪花,显然等候多时。
他看见她,立即弯起唇角,疾步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书箱子。
“潮生,你怎么过来了?”宁采蘩笑道。
“奴见天又落雪,心中担忧小姐,遂跟着孟大哥一同过来。”聂潮生一面说着,一面回头看向孟东,温声道。
“原来如此,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天寒地冻的,你身子一向虚弱,何必过来呢?”宁采蘩颦眉道。
“小姐教训的是。”聂潮生解下自己的斗篷,要给她披上。
“不必。”
宁采蘩见状,她按住他的手,感觉到凉意,拒绝道:“我不冷,你自己穿着,等了多久了?”
“不久。”聂潮生噙着笑意,他抬起修长的手,拂去她肩头的雪。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掠过她的脖颈,凉意令她微微一颤。
聂潮生似是察觉,他连忙收回手,歉意道:“奴手凉,冻着小姐了。”
宁采蘩并未介意,她摇了摇头,目光瞥向他冻得发红的手指,登时心生怜惜。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如今天冷,我们还是赶快上车吧。”
聂潮生受宠若惊,他垂头,耳尖泛红,乖乖地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雪下得大了起来,孟东瞧不真切。
宁采蘩和聂潮生并肩走在雪幕中,伞下安静,只闻落雪簌簌。
孟东驾驶着马车回到重曲园,宁采蘩和聂潮生走进来,正好在廊下撞见锦儿。
锦儿瞧着他们亲密的模样,她神色复杂,忍不住瞪了聂潮生一眼。
她暗骂一声狐媚子,转身离去。
“小姐。”赵伯走了过来,唤道。
宁采蘩顿时反应过来,她意识到不妥,她和聂潮生的关系,除了锦儿,暂时不能再让赵伯和孟东知晓。
她立刻松开聂潮生的手。
聂潮生眸光一黯,自觉地退到一旁。
宁采蘩见赵伯没有发觉,她原本提起的心,慢慢地放下来,轻咳道:“赵伯,你寻我可有事?”
“的确有事,还请小姐随老奴过来。”赵伯语气恭敬道。
宁采蘩颔首,她回头看向聂潮生,示意他先回去。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
宁采蘩同赵伯朝着前厅走去。
赵伯面色凝重,开口道:“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伯请说。”宁采蘩怔住。
她心中一紧,暗忖道,难道赵伯发觉了?
“请恕老奴直言,潮生虽然生得齐整,干活也算勤勤勉勉,但终究身份有别,小姐,你待他太好,有些出格了。”赵伯委婉道。
许多事他并非不晓得,只是看破不说破,现下今事态愈发严峻起来,他觉得他再不提醒,怕是来不及了。
那个是不懂事的,不知天高地厚,生出痴心妄想的心思,而宁采蘩是宁家长女,自幼名师点拨,熟读诗书,有些道理她自然明白。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当即明白过来,佯装镇定道:“赵伯,你是意思是……”
“老奴不管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但是今日此番话都是为了小姐好,前些日子燕家郎君几次登门,燕家与宁家有旧,老奴瞧着,与你正相配。”赵伯一愣,继续道。
廊下烛光摇曳,竹帘晃动,他们的身后闪过一道黑影。
良久,宁采蘩语气淡淡道:“赵伯,你多虑了,我对潮生,不过是主仆之情,再无其他,至于燕兄,只是同窗之谊罢了,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赵伯见宁采蘩不耐的模样,他忙道:“是,老奴明白了。”
天色渐暗,重曲园万籁俱寂。
宁采蘩推门走进书房,便觉暖意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
窗外夜色朦胧,雪光映得屋内微明。
聂潮生站在书架前,他正将几卷书籍放回高处,听到门的开阖声,回过头来。
他抿起一丝浅笑,道:“小姐,你来了。”
宁采蘩阖上房门,她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衫,青色丝绦松垮地系在腰间,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红痣隐在其中,像是从书本中走出来的精怪。
烛光忽明忽暗,他眸光盈盈地望了过来,宁采蘩心中一动。
“天色已晚,怎地还在忙这些?”她走过去,轻声道。
“奴见小姐的书架有些乱,想着整理好,日后寻书也方便些。”聂潮生低头浅笑。
宁采蘩拉着他在罗汉榻坐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暖着。
二人挨得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香,抬眸道:“你沐浴了?”
“是。”聂潮生点头道,“奴白日劳碌,身上出了汗,故特地沐浴后,才过来寻小姐。”
烛光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重叠在一处。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悄然凑近,轻声道:“小姐,你今日在书院,可曾有想过奴?”
“你问这个做甚?”宁采蘩脸一热,她别过脸去。
“奴却是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小姐。”聂潮生有些委屈道,“想着小姐在做什么,可有受寒,午膳用了没有。”
“贫嘴。”宁采蘩无奈道。
“奴没有,方才所言字字真心。”聂潮生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压低嗓音道,“小姐,可要查验?”
隔着单薄的衣衫,宁采蘩感到他急促的心跳。
她心中慌乱,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地按住,不叫她挣脱。
“潮生,你别闹了。”她笑道。
“奴没有闹。”聂潮生倾身向前,他眸光一暗,微凉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嗓音温和,“小姐也想着奴的,对不对?”
他殷红的唇离她不过半寸,她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聂潮生眼眸一亮,他低头抱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边,欣喜道:“奴就晓得。”
宁采微微侧目,她低头看着他,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失望。
方才她竟觉得他要亲她吗?
“好了,别闹了,我要写文章了。”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聂潮生闻言,乖乖地松开他。
宁采蘩坐到桌案前,她拿起宣纸平铺在桌面上,两侧镇纸按压,提起毛笔写了起来。
聂潮生站在一旁,替她研磨奉茶。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见她神色认真,时而面露苦恼,时而奋笔疾书,忍不住抿起一丝微笑,眼底泛着柔色。
他想要的很简单,自始至终只是陪在她的身边。
烛光昏黄,窗外的寒风呜咽。
宁采蘩猛地搁下下毛笔,她压下心底的起伏,无论如何都定不下心来。
此时有美人在侧,倘若她不为所动,倒是显得她不解风情了。
“小姐。”聂潮生疑惑道。
她再也克制不住,站起身来,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聂潮生一怔,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回吻回去。
宁采蘩将他抵在桌案旁,抬头吻着他的唇。
聂潮生苍白的手撑着桌面,茶杯被碰倒了,温热的茶水泼出来,溅到二人的身上。
他的脸上沾上水珠,顺着睫毛滑落,像是泪珠,缓缓地没入衣襟。
“可有烫着?”宁采蘩忙道。
聂潮生摇头,他浓密的鸦睫轻颤,殷红的唇张开,轻轻喘息着。
宁采蘩看得心头火起,她伸手,去被他急忙按住。
他神色纯真,却又透着几分诱惑,眼底闪过一丝羞怯,慌乱道:“小姐,你要做甚,不可以,文章还未写完呢……”
“不写了。”宁采蘩蹙眉。
聂潮生频频躲避,他嗓音沙哑道:“小姐,切莫荒废学业,别,不要……”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宁采蘩用唇堵了回去。
二人唇齿交缠,气息逐渐紊乱起来。
外头寒风刺骨,书房内春意融融,直至烛光熄灭,一夜无话。
不觉间已至初八,雪后初晴,天地间一片素白。
宁采蘩坐在铜镜前,身后的聂潮生悄然凑过来,轻轻地揽住她。
她神色羞恼,瞪了他一眼。
聂潮生抿唇一笑,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小姐若生气,罚奴便是。”
他眼眸漆黑如墨,眸光流转间,透着几分魅惑。
“罚你往后不许进书房的门。”宁采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道。
聂潮生笑容僵住,他委屈地低头,求饶道:“小姐,你好狠的心,奴再也不敢了。”
正说着,锦儿来报,燕闻之已在园外等候。
宁采蘩一惊,她连忙起身。
聂潮生不紧不慢地为她披上狐裘,他系带时手指在她的颈边流连,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宁采蘩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她心中一动,笑道:“潮生,今日去赵宅赴宴,你可要同去?”
“小姐。”聂潮生眼眸一亮,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道,“可是锦儿姑娘会不高兴,奴身份低微,怕去了会给你丢脸。”
“你怎会如此想?”宁采蘩顿了顿,她安抚道,“猫夫子还未痊愈,锦儿巴不得不去,你就陪我同去,可好?”
“可是燕郎君……”聂潮生欲言又止,他心下高兴,面上状作害怕的模样。
“燕兄之前是对你有些误会,更何况后面话都说开了,你不必怕。”宁采蘩解释道。
聂潮生眼神微妙,他神色温顺,犹豫地点头道:“好,奴陪你。”
“真乖。”宁采蘩满意地笑道。
第66章
重曲园外, 燕闻之已在等候。
他面容清朗,头戴儒巾,身着宝蓝色的襕衫, 浑身透着温和的气质。
他瞧见宁采蘩出来,眼神亮了亮, 便扬起唇角, 下一刻却瞥见她身后的聂潮生, 寸步不离地跟了过来。
燕闻之怔了一下,眼神微沉。
“不好意思,燕兄, 令你久等了。”宁采蘩满脸歉意道。
“无妨。”燕闻之摇头,他目光扫向聂潮生,明知故问道,“采蘩, 他……”
“今日去赴宴, 潮生陪我一同前往,也可安心些。”宁采蘩含笑道。
“原来如此。”燕闻之点头,扯起唇角道。
聂潮生站在宁采蘩的身后, 他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燕闻之, 随即微微一笑,眼神带着挑衅之意。
“你……”
燕闻之皱眉, 他深吸一口气。
“燕兄,怎地了?”宁采蘩疑惑, 她回头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走上前来, 他仓皇垂头,像是惧怕燕闻之似的,规规矩矩地行礼, 低声道:“奴见过燕郎君。”
燕闻之忍了又忍,他抽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声,看向宁采蘩,正色道:“时辰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宁采蘩颔首,她压下心里的疑惑。
赵宅位于城东,马车行至门前时,暮色渐起,天色尚未完全暗下。
宁采蘩和燕闻之先行下车,聂潮生紧跟其后。
“小姐。”聂潮生悄然拽住宁采蘩的衣袖,他眼睫轻垂,声若蚊蝇道。
“别怕,没事的。”宁采蘩安抚道。
燕闻之回头,他瞧见这一幕,眉头紧皱,越发觉得聂潮生不顺眼起来。
他实在看不惯此等怯懦之人,既然惧怕,为何又要跟过来?
门厅的小厮显然早得吩咐,他见宁采蘩和燕闻之的身影,立刻殷勤地引路。
宅内灯火通明,积雪未化,衬得雪地泛着幽光。
庭院深深,回廊九转,沿途可见假山错落有致,层层叠叠,池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偶尔夜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聂潮生垂目敛眸,他默默地跟在宁采蘩的身后,一副恭顺的模样。
他悄然抬眸,看向前头的宁采蘩和燕闻之,眸光微微一深,随即打量着四周,见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才放下心来。
宴席设在水榭,三面环水,对岸则是精巧的戏台,此时台上空无一人,纱帘随风飘动。
水榭内宾客不多,却身份不凡。
宁采蘩一眼就看见徐晏舟,他坐在主位的左下首,并未身着飞鱼服,而是穿着墨色的锦袍,通身的威严不可忽视。
他神色淡漠,手中把玩着举杯,对周遭的示好置若罔闻。
徐晏舟察觉有人进来,他抬眼望来,目光在宁采蘩和燕闻之的身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赵秀祥身着私服,头戴幞头,笑得满面红光。
他见到他们来,笑道:“宁姑娘,燕郎君,本官还以为你们二人不会来了,快请入座。”
“承蒙大人相邀,小女深感荣幸,岂敢不来?”宁采蘩笑道。
燕闻之作揖,出言附和。
赵秀祥点了点头,他忽然瞥见宁采蘩身后的聂潮生,相貌颇为出众,瞧着有些眼熟,细想之下,原来是那日在衙门见过。
“这位是……”他有些迟疑。
“回大人,他是小女的侍从。”宁采蘩神色坦然,解释道,“因不放心小女,故随行伺候,还请大人见谅。”
“无碍。”赵秀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摆摆手道,“来者既是客,不必拘束,也请坐吧。”
聂潮生摇头,他像是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坚持不肯入座,只垂手立在宁采蘩的身后。
燕闻之有些意外,他瞥了聂潮生一眼,也没说什么。
待众人落座后,赵秀祥起身,一一介绍在场的宾客。
除了徐晏舟,还有应天府的其余官员,皆是赵秀祥的同僚以及下属。
宁采蘩和燕闻之作为清凉山学子,尚无功名在身,遂坐在末席,在暗流涌动的席面显得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活络起来。
赵秀祥举杯道:“今日请诸位来,一则是岁末小聚,二则……”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秀祥目光扫向宁采蘩和燕闻之,朗声道:“也是为谢二位学子,醉仙楼一案,若无二人仗义执言,怕是冤枉好人了。”
“大人言重了。”宁采蘩一惊,起身道。
“在下不过是据实陈述,不敢居功。”燕闻之附和道。
“二位不必过谦。”赵秀祥举杯,笑道,“本官敬你们一杯。”
众人闻言皆举杯。
饮罢,赵秀祥看向徐晏舟,继续道:“说起来,此案能顺利了结,还要多谢使司大人,若非使司大人明察秋毫,此案也不会了结得如此快。”
徐晏舟抬眼,他不置可否,显然不愿意多言。
场上气氛凝滞一瞬,随即继续热络起来。
赵秀祥也不介意徐晏舟的冷淡,转身同身旁的官僚说起闲话。
宁采蘩坐了下来,她悄悄地打量着徐晏舟,见他眉宇间似有郁色,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与往日的飞扬跋扈的锦衣卫使司判若两人。
她暗生疑窦。
正思忖间,忽听池塘对岸的戏台上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今夜本官特地安排了一场戏,还请诸位品鉴。”赵秀祥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
席面传来溢美之词,多是夸赞赵秀祥。
徐晏舟不以为意,嗤笑一声。
不出片刻,戏台上的灯火骤亮。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纱帘缓缓地打来,一道倩影出现在台上。
她步履盈盈,穿着水红色的戏服,身姿绰约,袅娜娉婷。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纷纷聚集在戏台上。
女子背对着诸人,待乐声响起,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只见其眉如远黛,目含秋水,唇点朱砂,一颦一笑之间,顾盼生辉。
宁采蘩蹙眉,她远远地望着,不知为何觉得女子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徐晏舟脸色微变,他手中顿时用力,酒杯捏得粉碎。
鲜血混着酒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幽深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台上。
女子开口唱了起来,她嗓音宛若黄鹂,清越动听,如珠落玉盘,带着无法言说的哀愁。
宁采蘩正听得入神,却在看清戏台上的女子的面容后,愣了愣,惊讶道:“燕兄,这台上的,莫非是施娘子。”
施其柳?
燕闻之皱眉,他收回视线,还未开口回答,却见徐晏舟猛地站起身,酒杯被掷在地面上,碎瓷四溅。
徐晏舟脸色铁青,他眼神带着怒火,死死地盯着戏台的施其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很好。
从来没有女子敢如此对他。
她,施其柳是第一个。
满座皆惊,乐声戛然而止,戏台上的施其柳也停下来,隔着池塘,与徐晏舟四目相对。
水榭内陷入安静中,针落可闻。
在场的官僚吓得大气不敢喘,眼神求救地看向赵秀祥。
“使司大人。”赵秀祥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您这是做甚?难道是这出戏不合心意?”
“赵秀祥。”徐晏舟转头,盯着赵秀祥,冷笑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他只要想起方才在场的官僚,目光含着色.欲,上下打量着施其柳,就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赵秀祥,今日安排这出戏,分明是故意的。
“使司大人何出此言?”赵秀祥连忙起身,他踱步到徐晏舟的面前,堆起笑来,无辜道,“施娘子乃媚香楼的花魁,下官今日特地请她来为宴席助兴,有何不妥?”
“你明知她是我的人……”徐晏舟冷笑道。
在场的官员登时冒出冷汗,吓得连忙抽回目光,不敢再看。
“施娘子对醉仙楼之案有所帮助,下官为感谢她,便请了她来,却没想到惹了使司大人不快,还请恕罪。”赵秀祥拱手道。
他此言说得滴水不漏,徐晏舟却无可奈何。
锦衣卫虽权势滔天,但是施其柳是官妓,户籍在教坊司记录在册。
徐晏舟瞪着赵秀祥,登时清醒过来。
赵秀祥今日请他过来,本就是鸿门宴,见他不日便要北归,遂故意激怒他。
宁采蘩面色凝重,原来赵秀祥请她和燕闻之赴宴,表面是为感谢,实则暗有深意。
徐晏舟和赵秀祥的斗争从未停止,今日安排这出戏,就是为了羞辱徐晏舟。
她和在场赴宴之人,不过是这场戏的观众。
“小姐。”聂潮生悄然贴了过来,他垂下眼帘,低声道。
宁采蘩回头,低声安抚道:“你别怕,此事与我们无关。”
聂潮生睫毛轻颤,乖乖地点了点头。
施其柳站在戏台上,她远远地望着徐晏舟,忽然凄然一笑。
她的笑容带着几分哀怨,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施其柳一步一步地走向栏杆处,面向冰冷的池塘,突然纵身跃下。
“瑛娘!”徐晏舟厉声道。
他如离弦之箭冲向栏杆,可他离得太远,终究迟了一步。
随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池塘的冰破碎,施其柳的身影瞬间被冰冷的池水吞没。
赵秀祥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神色慌乱,喊道:“来人,救人,快救人!”
侍从们纷纷跳入水中,水榭内外乱作一团。
宁采蘩站起身,她目光呆滞,脑中一片空白。
徐晏舟跪在栏杆边,他神色恍惚,伸手想去抓什么,却是徒劳,什么也抓不住。
她竟如此不愿吗?
今夜甚至以死相逼。
赵秀祥面如土色,吩咐侍从赶紧救人。
在场的宾客们惊惶失措,不停地交头接耳,却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惹怒徐晏舟。
聂潮生走到宁采蘩的身旁,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宁采蘩回过神,她抿起唇角,反握住他的手。
此事来得突然,不知施其柳如何,她的心绪无法平复。
良久,池塘传来呼救声。
施其柳成功被救上来,她脸色惨白如纸,口中呛了几口水,瞧着颇为狼狈。
徐晏舟冲上前,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氅衣,将她紧紧裹住,抱在怀中,带着失而复得的慌乱。
他拦腰抱起施其柳,深深地看了赵秀祥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第67章
宴席不欢而散。
宁采蘩与燕闻之向赵秀祥告辞时, 他勉强地挤出笑来,却比哭还要难看。
三人默默地走出赵宅,各自登上马车。
燕闻之向宁采蘩作揖, 率先离去,孟东驾驶着马车, 朝着重曲园的方向驶去。
天落起雪, 纷纷扬扬的, 落在繁华的街道上。
宁采蘩闭目良久,才轻声道:“潮生,今日之事, 你怎么看?”
聂潮生坐在她的身旁,他闻言抬眸,思忖道:“赵大人今日设宴,本意是羞辱使司大人, 却不想施娘子如此刚烈, 竟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宁采蘩睁开眼,她目光扫向聂潮生,诧异道, “你是说, 施娘子是故意跳下去的?”
“不错,奴是这般认为。”聂潮生颔首道, “她若真想死,大可选个无人之处, 偏偏选在众目睽睽之下。”
“言之有理。”宁采蘩蹙眉。
她忽然想起施其柳跳下池塘时凄惨的模样, 徐晏舟震惊,随即不知所措,心中生出一丝悲凉。
如今这世道, 女子命如浮萍,漂泊无依。
纵是花魁娘子,也不过是权贵手中的棋子,用之可弃。
倘若将希望寄托于不堪托付之人身上,还不如靠自己,就如陈庚娘一般,远离家乡的言语纷扰,来到应天府,亦可闯出一番天地。
“小姐。”
聂潮生唤道。
宁采蘩思绪逐渐回笼,她垂头,便见聂潮生依偎在她的身边,他正仰望着自己,眼眸清亮而专注。
“无论日后如何,无论旁人如何。”
聂潮生握住她的手,他低头,将脸颊轻轻地贴了上去,郑重其事道:“奴都会陪在小姐身边。”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心中一暖,缓缓地俯身,在他的额头印下一吻,轻触即离,轻声道:“我晓得。”
马车碾过积雪,嘎吱作响。
应天府的冬夜漫长阴冷,可在小小的车厢里,却温暖如春。
宁采蘩不晓得明日将如何,不知她与聂潮生的以后,但此时她握着他的手,在他在身旁,便觉心安。
不觉间,马车行至秦淮河畔,醉仙楼的匾额赫然入目。
宁采蘩掀起车帘,往日灯火通明的醉仙楼,竟然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小厮正忙着锁门。
她心下狐疑。
“停车。”宁采蘩吩咐道。
孟东闻言,他急忙勒住缰绳,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下。
“小姐,怎地了?”聂潮生不明所以。
宁采蘩掀起车帘,聂潮生见状,连忙伸手扶她,却被她推拒,叮嘱道:“你在车上等我,我下去一躺。”
“小姐,外面下着雪呢,还是让奴去吧。”聂潮生哪里肯,他也跟着下车,将随身带着的狐裘披在宁采蘩肩上。
“不用。”宁采蘩摇头。
醉仙楼的小厮见到有人来,疑惑地转身,随即人出宁采蘩来。
宁采蘩认得其中一人,时常跟在陈庚娘身边,是便上前问道:“小哥,敢问今日怎地这般早就打烊了?”
小厮神色惶惶,他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嗓音道:“宁姑娘有所不知,掌柜的病了,一病多日不见好,实在没心力打理酒楼生意,遂这几日都是早早关门,明日还开不开张都不晓得。”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没想到居然陈庚娘病了,关切道:“陈掌柜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了,可请了郎中?”
“请了,请了好几个。”小厮搓着手,他冷得发抖,脸上浮现出几分恐惧,讷讷道,“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心神耗损,忧思过度,可是……”
“可是什么?”聂潮生询问。
“我们底下人都觉得邪门……”小厮欲言又止。
“住口!”另一个年长些的小厮厉声喝止,斥责道,“你胡诌什么!”
小厮立刻噤声,他低下头去,再不肯多说一句。
待锁好门后,两名小厮冒着大雪,行色匆匆地离开醉仙楼。
宁采蘩与聂潮生面面相觑,转身回到马车上。
陈庚娘当年丧夫,在夫家受人白眼,虽遭受欺凌,但她依旧顽强地撑过来了,后来回到扬州寡居,不愿再嫁,义无反顾地来到南都,独自经营醉仙楼,绝非是心志脆弱之人。
“案子已经了结许久,陈掌柜为何会突然病了?”她蹙眉,思索道。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温声道:“许是伤心过度,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看来她对文郎君是真心的。”
“不。”
宁采蘩连忙打断他,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公堂上陈庚娘苍白的脸,宁可被定罪,却坚决不肯说出实情。
“那日她在公堂上,迟迟不肯言明真相,那时我便觉得,她所隐瞒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她面色凝重道。
马车继续前行,宁采蘩闭上眼,开始整理思绪。
文彦舒落水的那夜,施其柳做证说看到窗前只有陈庚娘与文彦舒二人,文彦舒乃失足落水,无人加害,故案子便以此落定。
施其柳与陈庚娘非亲非故,她不可能说谎。
当时文彦舒落水,陈庚娘大受刺激,还有板鹞风筝怪异的声响,楼内众人皆被蛊惑,倒地不起,倘若她在此期间看到了什么,才会被吓得神志不清,以至于如今一病不起?
宁采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小姐,醉仙楼之案已经了结,你就别再多想了。”聂潮生嗓音温和,劝道。
宁采蘩点头,扯起唇角。
寒风凛冽,雪越下越大,漫天都是鹅毛大雪,将应天府笼罩其中。
媚香楼。
施其柳躺在锦被中,她脸色惨白如纸,湿透的衣裳早已被菊秋换下,换上一身素白中衣,愈发显得单薄脆弱。
郎中诊过脉后,便开了安神驱寒的方子。
徐晏舟命随从跟去抓药,自己则留在房中。
菊秋端来热水,她绞了帕子,想为施其柳擦脸,被徐晏舟一把夺过。
“出去。”他冷硬道。
菊秋眼神担忧,她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施其柳,却不敢违逆徐晏舟的命令,只好垂头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徐晏舟坐在床沿,他抬起手,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施其柳的脸。
她睫毛濡湿,眼尾还残留着泪痕,嘴唇因寒冷而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压下心里的起伏,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带着自嘲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的人毫无反应。
徐晏舟俯下身,他眸光沉沉,冷声道:“施瑛,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
施其柳睫毛颤动,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徐晏舟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向自己,冷声道:“你醒了。”
施其柳睁开双眼,她眸中已是一片死寂。
她看向徐晏舟,嘴唇翕动:“让我死不好吗?”
“不好。”徐晏舟目光幽深,冷声道,“你施家所犯的罪,你这辈子都赎不清,我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时时刻刻记着你们施家欠下的债。”
施其柳激动起来,她双眼泛红,争辩道:“我父亲,他是被人诬陷的!”
徐晏舟突然松开手,他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
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许久,他背对着床榻开口,语气平静道:“好好休养,现下年关将近,届时跟我回顺天府,待我娶妻后,便接你入府为妾。”
“不,我不去。”施其柳满面泪痕,哑声道。
“由不得你。”徐晏舟转身,他面无表情,笑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便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能把你抓回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言罢,他推开房门,回头瞥了施其柳一眼,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施其柳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无声地哭泣起来,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不。
施其柳攥紧双手。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必须想法子,彻底摆脱徐晏舟。
翌日清晨,雪已停歇。
宁采蘩早早地起来,她心中仍然惦记着陈庚娘。
待过早膳后,她转头,对聂潮生道:“我今日想去探望陈掌柜,你可愿随我同去?”
聂潮生正为她斟茶,他有些迟疑道:“小姐既然担心陈掌柜,那便去看望,只是……”
宁采蘩注视着他。
“陈掌柜病得蹊跷,小姐还是小心些为好。”聂潮生面露忧色。
“我晓得。”宁采蘩沉吟道,“不如请燕兄一同前往,毕竟文郎君是他的好友,理当去看望的。”
从她口中提到燕兄二字,聂潮生眼眸微微一深,面上温顺道:“是,奴这就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陈宅门外,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积雪无人打扫,透出一股萧瑟之意。
宁采蘩见燕闻之脸色不好,担心道:“燕兄可是身体不适?”
“我没事,只是昨夜读书晚了些。”燕闻之摇头道。
宁采蘩担心燕闻之先前在锦衣卫牢狱受刑,身子落下病根,劝道:“那就好,读书再要紧,还是身子更为重要,倘若你觉着有任何不舒服,可得及时请郎中过来。”
聂潮生见她关心燕闻之,他眸光晦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
燕闻之看了眼陈宅大门,解释道:“我昨日也听闻陈掌柜病重的消息,正想今日来探望,恰好你就遣人来请了。”
三人上前叩门。
许久,老管家来应门,他见到他们,神色疑惑道:“不知诸位是……”
“在下燕闻之,与陈掌柜有旧,特来探望。”燕闻之开口道,“听闻掌柜抱恙,心中牵挂,还请通传一声。”
老管家面含犹豫,最终还是让他们进来。
他将三人引至厅中,叹道:“这几日掌柜身子不适,几位稍坐片刻,容老奴去问问。”
庭院的积雪尚未清扫,厅里阴冷异常,明明已生了炭盆,却有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渗了进来。
宁采蘩环顾四周,发觉厅中陈设虽然布置清雅,但总觉笼上一层淡淡的灰色。
“小姐,此处有些不对劲。”聂潮生脸色微沉,他悄悄地靠近她,低声道。
第68章
时值冬日, 积雪未化,陈宅的庭院内草木凋零,透着几分凄凉。
宁采蘩抬头, 她目光扫向聂潮生,有些不解道:“何出此言?”
“其实奴从进来就觉着不对劲, 小姐, 还是小心为妙。”聂潮生神色担忧道。
言罢, 他环顾四周,此时分明是白日,但在进来的时候, 宅内的门窗紧闭,连走廊上都挂着帘幕。
聂潮生眉头轻拧,他只觉得整座宅子弥漫着浓厚的鬼气,而陈庚娘想来也是因此而身子不适。
莫非是她招惹了亡魂?
他暗道。
丫鬟前来奉上热茶, 待放下就要离去。
宁采蘩及时叫住她, 出言询问:“敢问陈掌柜究竟得了什么病?”
“回诸位的话,郎中说是心神损耗,忧思过度。”丫鬟站在原地, 犹豫道, “可是……”
宁采蘩蹙眉,她转过头去, 与燕闻之对视一番。
“有什么话不妨直言,我等绝对不会外传。”燕闻之正色道。
丫鬟踌躇片刻, 她压低嗓音道:“既然如此, 奴婢也不好瞒着,掌柜这些时日总是神思恍惚,夜里常常无法安眠, 说是,看见姑爷了。”
文彦舒?
宁采蘩心中一惊,她立即反应过来丫鬟口中的姑爷并非文彦舒。
陈庚娘和文彦舒没有成婚,那么姑爷只能是……
“你说的是冒谦?”燕闻之眉头紧皱,询问道。
丫鬟连忙点头,她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低声道:“不错,姑爷都走了多少年了,掌柜忽然说看见他,还说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她……”
厅外的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瞧见老管家回来。
丫鬟神色心虚,她吓得不敢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宁姑娘,掌柜的要见你一面。”老管家看着宁采蘩,对聂潮生和燕闻之道,“还请二位且在厅中等候。”
“小姐。”聂潮生眼神担忧,小心翼翼道。
宁采蘩起身,她回头看向聂潮生和燕闻之,安抚道:“没事的,潮生,燕兄,我去去就来。”
燕闻之颔首。
“宁姑娘,且随老奴来。”
老管家为宁采蘩引路,待绕过长廊,进入垂花门,便是陈宅的内院,很快走至陈庚娘所住的院落。
宁采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见周遭少有人烟,压下心里的起伏。
奇怪。
此处怎么一个侍奉的下人都没有?
“掌柜的,宁姑娘来看你了。”老管家在卧房门口停下来,轻叩房门,开口道。
屋内寂静无声。
“掌柜的。”老管家心下纳闷,继续敲门。
“抱歉,请宁姑娘回吧,我今日身子实在不适,不便见客。”
许久,里头才传来陈庚娘虚弱的嗓音。
“陈掌柜。”宁采蘩上前一步,轻声道,“你若有什么难处,或许我能帮上忙。”
话音方落,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宁采蘩以为陈庚娘不会回应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打开一条缝隙。
陈庚娘苍白的面容出现在门后,她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眼神飘忽不定,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在清凉山相见时瘦了一大圈。
“掌柜的,可要再请郎中过来瞧瞧?”老管家关切道。
陈庚娘摇头,她看向宁采蘩,捂嘴低咳几声,勉强地笑道:“宁姑娘,多谢你来看我,我真的没事,只是需要静养。”
宁采蘩注视着陈庚娘,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陈掌柜,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文郎君的案子虽然已了结,但我总觉得其中尚有未明之处,你如今这般模样,难道与其有关?”她思忖道。
陈庚娘浑身一颤,她见宁采蘩神色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嘴唇翕动,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回答。
她目光瞥向身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摇头,否认道:“不,不关案子的事,自文郎去后,我心中难过,难免胡思乱想,我真的没有大碍,只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即可,倒是劳烦你们来跑这一趟。”
宁采蘩蹙眉,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丫鬟在厅中所言,心中的疑惑更甚。
“既然陈掌柜身子不便,我也不好再多有叨扰,还请你珍重自己,切莫再难过,想来文郎君泉下有知,怕是也会担心。”她劝道。
“多谢你,宁姑娘,天色不早了,管家,你送他们出去吧。”陈庚娘点头,强颜欢笑道。
“是。”老管家语气恭敬道。
陈庚娘频频回头,她目光扫向屋内,与宁采蘩话别之后,便关上房门,将二人阻隔在门外。
宁采蘩抽回目光,同老管家离开。
“宁姑娘,你也看到了,掌柜身子的确不适,你还是先回,改日再来吧。”老管家满脸歉意道。
宁采蘩知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的,只得将带来的药材交给老管家,嘱咐他好生照顾陈庚娘,便与聂潮生和燕闻之走出陈宅。
老管家目送着三人离去,他关上陈宅的大门,神色变得阴寒无比,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寒风萧瑟,陈宅上方阴云密布,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鬼气,经久不散。
陈宅外的巷子里,宁采蘩和燕闻之并肩走在前头,聂潮生独自跟在他们的身后,他一眨不瞬地盯着,沉默不语。
已至午时,天色愈发阴沉,铅云低垂,寒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燕闻之打了一个寒噤,他看向宁采蘩,低声道:“采蘩,你有没有觉着,陈宅里阴森森的?”
宁采蘩其实早有所感,加之聂潮生出言提醒,便心有警惕,可见到陈庚娘后,再到起身告辞,这期间并未发生什么事。
她思绪纷乱,将见到陈庚娘之后的所发生的悉数告知燕闻之。
燕闻之面色沉重,忙道:“如此说来,陈掌柜真的不对劲?”
“我从前不信鬼神之说,可自从在来南都的途中遭遇了匪夷所思之事,现下我也拿不准。”宁采蘩思忖道,“我可以确定的是陈掌柜十分古怪,她似乎晓得什么,却不敢说。”
三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车前,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聂潮生,却发觉他脸色苍白,看着惶惶不安的样子。
“潮生,你怎地了?”她轻声唤道。
聂潮生猛地回过神,他压下心里涌出的醋意,扯起唇角道:“小姐,奴没事,就是有些冷,还是赶快回去吧,想来不久又要落雪了。”
宁采蘩登时懊恼,她竟忘记聂潮生身子孱弱,便连忙吩咐他先行上车,自己还有话要同燕闻之说。
“小姐。”聂潮生咬唇道。
“听话。”
聂潮生不愿,他眼神乞求地看着宁采蘩,最终他败下阵来,乖乖地点了点头,率先登上马车。
他眸光晦涩不明,坐在马车里,却竖起耳朵,偷偷地听着宁采蘩和燕闻之的交谈声。
马车下。
宁采蘩拉着燕闻之走远疾步,她蹙眉,低声道:“燕兄,你可还记得当日醉仙楼诗会,陈掌柜神情恍惚,还有板鹞风筝所发出的异响?”
“自然。”燕闻之点若有所思道,“那时大家都以为彦舒落水与她有关,如今想来许是受惊过度,至于风筝的声响,我并未听见,还是听你提及才知晓。”
“燕兄,或许陈掌柜真的看见了什么。”宁采蘩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她目光直直地看着燕闻之,一字一句道。
“你此言何意?”燕闻之怔了怔,不由得追问道。
“我曾记得你提起陈掌柜的先夫,痴迷板鹞风筝,最终却溺死在海里。”宁采蘩欲言又止道,“我怀疑……”
“你的意思是……”燕闻之瞪大双眼,倒抽一口凉气。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宁采蘩轻声道,“方才见陈宅四处透着诡异,我怀疑……”
燕闻之皱眉。
“燕兄,我有个想法,不如今夜……”宁采蘩顿住,她在燕闻之耳畔低语。
“当真要如此吗?”燕闻之惊讶。
“当真。”宁采蘩神色坚定道,“唯有如此,或许能查明真相,我不能坐视陈掌柜陷入险境而置之不理。”
燕闻之沉吟片刻,忙道:“好,我答应你,只是此事凶险,需得准备周全。”
“然也。”宁采蘩颔首道,“待天黑后,在此汇合。”
“好。”燕闻之点头。
二人交谈完,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马车里。
“小姐,你刚才在车下同燕郎君在聊什么?”聂潮生抬眸,温声道。
“没什么。”宁采蘩摇头。
宁采蘩想起聂潮生身子弱,夜间寒气重,实在不想告知于他,也是不想让他冒险。
她闭口不谈的模样,落在聂潮生的眼中,更像是不愿叫他得知二人的秘密。
聂潮生胸口闷痛,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情绪,袖中修长的手逐渐攥紧起来。
在回重曲园的路上,聂潮生抿唇不语,浑身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灰色。
宁采蘩微微侧目,她以为他是在陈宅受惊,便柔声安抚。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宁采蘩,情不自禁地将她抱进怀里。
此事像是一根细针刺在他的心里,她越是这般温柔,他就越怕失去。
宁采蘩迟疑一瞬,她抚摸着他的背,笑道:“对了,潮生。”
聂潮生睫毛颤动,应了一声。
“今夜我要赶夫子布置的文章,更深露重的,你早点歇息,不必来伺候了。”宁采蘩敛起眼眸,语气柔和道。
她还在瞒他。
聂潮生慢慢地松开宁采蘩,他目光幽深,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她鬓边的乌发。
他心中的酸涩蔓延,恨不得将她牢牢地锁在身边,让她眼中只能看见他。
“好,奴都听小姐的。”他勉强平复心绪,微笑道。
第69章
夜色愈沉, 清凉山颇为宁静,皑皑的积雪衬得天地更为宽广清闲。
宁采蘩披着狐裘,她悄悄地走出卧房, 在路过聂潮生的住处时,见他房中烛火熄灭, 想来已经歇息。
她心下安定。
为了不叫人发觉, 她特地等到夜深人静, 园内众人都安歇了,才敢出来。
水晶帘外,皎洁的月光洒下清辉, 梅花枝头,层层叠叠,像是覆上白雪。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重曲园的角门, 走进漆黑的夜色中。
她不知晓的是, 就在她走出房门的刹那,躺在床榻上的聂潮生猛地睁开双眼。
寒冷的更声传报子时已过,隔牖听着寒风惊扰修竹, 只见铜镜中缓缓地浮现他苍白的面容。
她还是去了。
聂潮生眸光幽深, 他的心中百转千回,勉强地压下升腾的妒火。
月光清冷, 竹影与其交融模糊,似有若无一片朦胧。
池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不再流动, 池面下的锦鲤藏在梅花的倒影里,恍若轻嚼花瓣。
与此同时,锦儿房中的黑猫忽然竖起耳朵, 金色的眼睛在夜色发出警惕的光芒。
它轻盈地跃上窗台,看见聂潮生远去的身影,当即化作黑影窜了出去。
巷道寂静,杳无人烟。
宁采蘩与燕闻之在约定的巷口汇合,远处时不时传来犬吠。
“燕兄,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燕闻之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两张黄符,解释道:“此乃清凉观的护身符,正巧我回清凉山的时候路过那,便向道长求了来,采蘩,你贴身收好。”
“多谢。”宁采蘩颔首,她伸手接过去。
二人隐匿在巷道里,身影瞧不真切,偶尔传来几声低声细语,商量着稍后的对策。
待商量好,便潜入陈宅,全然未曾发觉不远处的屋顶上,一鱼一猫正对峙着。
黑猫弓起背,它毛发倒竖,金色的眼睛盯着聂潮生,质问道:“你又想捣什么鬼?”
聂潮生恍若未闻,他长身玉立,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浓密的鸦睫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不复白日温顺怯懦的下人模样,而是眉眼冷冽,浑身带着金色的仙气,其中却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戾气。
黑猫见聂潮生不语,气得低吼一声。
聂潮生瞥了它一眼,嗓音冷淡道:“我倒要问你,你跟着我做甚?”
“当然是保护师姐。”黑猫咬牙道。
“就凭你如今这副模样?”
聂潮生闻言扯起唇角,他笑意未达眼底,目光上下打量着黑猫,仿佛在嘲笑它的不自量力,不咸不淡道:“连人形都维持不了片刻的残魂,你也配?”
“你……”黑猫气急。
“与其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阴差可在四处寻你呢。”聂潮生勾起唇角。
黑猫被戳中痛处,气得喵喵叫。
“聂潮生,你害师姐还不够多吗?”它低吼道,“这一世她和燕闻之本是天定良缘,人妖殊途,你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聂潮生脸色微变,他双眼泛红,眉眼间满是戾气,忍不住攥紧双手。
凭什么?
凭什么燕闻之就是天定良缘,而到了他这边就是人妖殊途?
此生明明是他与她相识在前,燕闻之他凭什么?
若非这只畜生当日阻挠,他早与她两情相悦,何苦等到今日?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盯着黑猫,眼神带着杀意。
“人妖殊途,此乃天道,你强行逆天改命,只会害她。”黑猫胡须抖动,一字一句道。
此言像是利刃狠狠地刺入聂潮生的心口。
“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眸色愈浓,几乎要克制不住戾气。
他不信。
他不信什么天道。
所谓的天道,害得他与她阴阳两隔,如今他如愿在她身边,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在一起?
“怎么,被我说中了?”黑猫冷笑道,“我偏要说,燕闻之才是师姐的正缘,若没有你,他们此生将白头偕老,儿孙满……”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聂潮生就无法忍受,施法朝它攻击。
黑猫一惊,它立即跳了起来,尖锐的爪子擦过瓦片。
聂潮生冷冷地看着它,他忽然莞尔一笑,温声道:“清墨,你口口声声说人妖殊途,可你自己呢?”
“你什么意思?”黑猫一愣。
“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也以猫身接近她?”聂潮生缓缓向前,慢条斯理道,“你与我,并无不同。”
“你胡说什么!”
黑猫恼羞成怒,它瞬间化作庞大的黑豹,用力地向聂潮生挥出利爪。
聂潮生敏捷地躲过,他抬起修长的手,便见黑豹骤然冒出黑烟,登时变回弱小的黑猫。
黑猫浑身炸毛,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聂潮生。
可恶。
上次的伤尚未痊愈,它如今打不过聂潮生。
“上一世他们早已心意相通,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师姐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黑猫发出凄厉的叫声。
聂潮生点点头,他恍然大悟,随即嗤笑道:“我怎么会忘了,你可真是你师兄的好狗呢。”
话音刚落,一鱼一猫再次在屋顶上打了起来。
宁采蘩和燕闻之成功潜入陈宅,她有些意外,像是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还是小心为上。”
燕闻之想起白日陈宅的阴冷之气,心中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觉。
宁采蘩点头。
二人避在树后,他们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便见宅内廊下的灯笼大多熄灭,只余一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留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地上的枯树枝像是鬼爪一般,蜿蜒向前,远处隐约传来呜咽风声,似人非人,令人心生可怖。
“走。”
燕闻之见周遭无人,他率先沿着长廊观察。
宁采蘩跟在他的身后,她屏住呼吸,心跳不断地加速。
四下透着诡异,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其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阴冷之气,没有丝毫的生气,像是荒废已久。
二人走出长廊,穿过月洞门,走到陈宅的后院,院内有一口井,由上而下布满青苔,看不出年月。
宁采蘩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便见似乎有一道黑影快速闪过。
她登时停下脚步,再定睛看去,只见井水幽幽,映着清冷的月光。
“采蘩,怎地了?”燕闻之回头。
“没什么。”
宁采蘩收回视线,她急忙摇头,当是方才眼花看错,压下心底的不安。
二人悄声前行,终于穿过垂花门,走进内院,来到陈庚娘的住处。
就在他们接近陈庚娘的卧房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声。
宁采蘩立即回身,却见廊下空荡一片,唯有枯叶随风飘动。
“别怕,是风声。”燕闻之察觉出宁采蘩的不安,出言安抚道。
宁采蘩点头,她犹豫地向前,却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头,确定什么都没有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继续前行,可诡异的是陈庚娘的卧房明明就在不远处,却怎么走也走不到门前。
不出片刻,细微的响声又如影随形地响起,像是更近了,就在几步之外。
宁采蘩猛地回头。
廊下的拐角处的阴影中,一道虚无的人影静静地立着。
“燕兄!”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连忙抓住燕闻之的衣袖。
燕闻之察觉异样,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道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好。”他脸色大变,忙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宁采蘩心中一紧。
二人加快脚步,转身离开陈庚娘的院子,气喘吁吁地躲进一间屋子。
门并未上锁,随着关门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漆黑一片,宁采蘩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地照亮前方。
她在看清屋内的布局后,顿时愣在原地。
屋内的墙上和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板鹞风筝,大有的几丈有余,小的不过巴掌大小,在火光的照射下,绘制风筝上的彩画栩栩如生。
“不可思议……”燕闻之喃喃道。
宁采蘩举着火折子,她缓步而入,目光扫过这些风筝,保存得极为完好,色泽鲜艳,由葫芦制作而成的哨口一尘不染,想来有人时常擦拭干净。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风筝。”燕闻之开口道,“简直不可思议。”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刚想回答,突然刮过一阵阴风,火折子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乎要熄灭。
阴风拂过,所有的板鹞风筝的哨口发出尖锐的响声,聚集在一处,此起彼伏。
就是这个声音。
那夜在醉仙楼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宁采蘩蹙眉,她捂住耳朵。
“这个宅子十分诡异,我们还是赶快离开便是。”燕闻之面色凝重,嗓音紧绷。
宁采蘩点头。
二人退了出去,正要离开的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东院有动静!”
“快去看看,怕是有贼人闯入!”
宁采蘩与燕闻之四目相对,没想到是陈宅的下人被惊动,在四处寻找他们。
“分开走。”燕闻之眉头轻拧,叮嘱道,“在巷子内汇合。”
宁采蘩还没来得及回话,燕闻之已疾步离去,故意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引起陈宅下人的注意,纷纷朝他追去。
“燕兄……”她呢喃道。
她顿时反应过来,知晓不是犹豫的时候,便吹灭火折子,趁乱逃了出去。
宁采蘩绕过长廊,假山旁人声嘈杂,远看透着火光,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下一惊,瞥见身后的屋子,趁乱躲了进去。
大门紧闭,一片漆黑。
宁采蘩强装镇定,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原本提起的心慢慢地放了回去,重新点燃火折子,照亮此间布局。
宁采蘩看清后,她大吃一惊,没料到这间屋子的墙壁也挂着一只板鹞风筝。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抬头看向板鹞风筝,与那间的不同,眼前的风筝更大,布满密密麻麻的葫芦哨口,而哨口绘画着兽类。
宁采蘩皱眉,她当即想起那间的哨口只是葫芦表面,涂了一层松油而已,但是这间的哨口却有着彩画。
宁采蘩心下狐疑,她拿着火折子,凑近哨口。
她细细打量着,下一刻就认出此乃上古凶兽,穷奇。
无数只穷奇的眼睛正一眨不瞬地盯着她,泛着凶狠的光。
宁采蘩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至全身上下。
第70章
墙上的板鹞风筝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哨声。
哨口上的穷奇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阴风阵阵,响声变得格外尖锐。
宁采蘩面露痛苦,她连忙捂住耳朵, 却见哨口中缓缓地渗出一缕灰色的烟雾。
烟雾虚无缥缈,在屋内不断地弥漫起来, 逐渐幻化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看不清轮廓。
这是什么东西?
宁采蘩瞳孔骤缩, 她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
烟雾飘动,居然直逼她而来,带着无尽的杀意。
宁采蘩眼睁睁看着, 她立即想要逃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变得无比沉重。
下一刻,她就感到呼吸困难,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宁采蘩浑身发颤, 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随即强烈的窒息感,令她无法呼吸。
她拼命地挣扎起来, 双手徒劳地抓向烟雾, 无奈只抓了个空。
宁采蘩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 隐约间听到烟雾阴冷的笑声。
救命……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似虎似豹, 极具威慑力。
黑影猛地破窗而入,木头碎片四处飞溅。
清冷的月光下,宁采蘩看清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黑豹, 其肌肉流畅优美,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她不敢置信,没想到陈宅里竟然还饲养了黑豹。
黑豹紧紧盯着烟雾,它落地无声,毫不犹豫地扑向烟雾人形。
烟雾愤怒地涌动起来,顿时松开宁采蘩,转而迎向黑豹。
宁采蘩跌倒在地,她捂住自己的脖颈,口中剧烈地咳嗽起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两者迅速缠斗在一起,烟雾缠绕着黑豹,而黑豹则是用利爪和尖牙撕扯烟雾。
每一次撕扯,烟雾就会淡去几分,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宁采蘩浑身无力,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脖颈上留下了清晰的黑色指印。
她看着眼前厮打的场面,大脑一片空白。
黑豹显然占了上风,烟雾逐渐变得稀薄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墙上的板鹞风筝风筝骤然剧烈震动起来,哨口上所有穷奇的眼睛同时发出凶狠的光芒。
烟雾瞬间重新凝聚,体型迅速膨胀,散发出腐败气息,令人作呕。
黑豹低吼一声,它警惕地后退,将宁采蘩护在身后。
它转过身,深深看了宁采蘩一眼,金色的眼睛复杂难明,夹杂着担忧与歉疚。
宁采蘩嘴唇翕动,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突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在昏过去之前,她恍惚地听到门被外面强行撞开。
是聂潮生。
他神情慌忙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跑到宁采蘩的身边,跪下来查看她的情况,担忧道:“小姐,你怎么样?”
宁采蘩看向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四下一片黑暗,唯有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她只能朝着那光走去。
待走近了,她才发觉是一盏走马灯。
这是何处?
她心下狐疑。
走马灯乃八角形状,其由精致的木质框架而制成,灯笼照着素娟,内里燃着蜡烛,四周用细线吊着骑马小人。
灯笼缓缓地旋转起来,骑马的小人随之转动,投在绢布上的影子栩栩如生,像是演绎着无声的厮杀。
好美……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触碰。
就在她的指尖接触的那一刻,周围的黑暗快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华喧嚣的景象。
宁采蘩环顾四周,她目光微动,登时就认出是她自幼生活的地方。
徽州城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街道张灯结彩,人头攒动。
上元灯会。
游街的鱼灯蜿蜒如长龙,观灯的游人不断,青石板路变得拥挤不堪起来。
她站在热闹的街道上,周遭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小贩的吆喝声,狭窄的巷道传来稚童的嬉闹声。
她像是一缕游魂,静静地穿梭在人群中,无法碰触任何事物,也无法被任何人看见。
“采蘩。”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听着有些熟悉。
她猛地回头,瞧见街道的尽头站着一位男子。
他戴着锦鲤面具,身穿朱色的襕袍。
他是何人?
她心中一动,莫名觉得他有些熟悉,像是曾经在何处见过。
他也在看她。
隔着熙攘的人群,鱼灯的队伍离开,她停下脚步,怔怔地注视着男子。
难道他能看见她?
她暗忖。
谁料男子迈开步伐,竟然缓缓地向她走来。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
不要过来。
她心生惧怕,心里有一道声音不断地提醒她。
快逃,不要靠近他。
可是已经迟了,男子越走越近,直到走到她的面前。
她心中不安,急忙转过身,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双腿像是被定在原地。
男子轻笑一声,他抬起修长的手,摘下脸上的锦鲤面具,露出额间的红痣。
“不要!”
宁采蘩惊呼出声,立时向后倒去。
周围的景象瞬间破碎,徽州城的灯火化作流光碎片,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她坠入其中,蜷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
水声越来越清晰,她终于看见一丝光亮,流淌的河坝,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幽光。
宁采蘩走到坝边,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跪坐在坝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流水。
她感到陌生又熟悉,像是她曾经来过,又仿佛只是个荒诞的梦境。
突然,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
宁采蘩唬了一跳,捂住耳朵。
“不,不要过来,快停下……”她颤声道。
猫叫声戛然而止。
“小姐,你醒醒。”
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柔而熟悉。
“小姐,你该醒来了……”
“不要!”
宁采蘩尖叫着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
日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竹影。
她正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
“小姐,你醒了。”
宁采蘩转过头,看见聂潮生正坐在床边,他神色担忧,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修长的手握着她的手。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一夜未眠。
“潮生。”宁采蘩心有余悸,哑声道。
聂潮生露出欣喜的笑,他连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温柔地扶起她,喂她喝下。
温水滋润干涸的喉咙,她这才感觉好受些。
“我,我怎么回来的?”
她头疼欲裂,脑海中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陈宅那间诡异的屋子里,板鹞风筝冒出烟雾,要置她于死地。
聂潮生眼神闪烁,解释道:“回小姐的话,是陈宅的管家率先发现你的,他说听见动静,便带人查看,发现你昏迷在陈掌柜放置风筝的屋子,便将你送了回来。”
“是吗?”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总觉得有何处不对劲,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昏迷前看见聂潮生。
对了。
她抬眸。
那只救了她的黑豹。
“潮生,你可曾看见一只黑豹?”宁采蘩询问。
“什么黑豹?”聂潮生神色茫然道,“小姐,你是不是做了噩梦,奴不曾看见。”
宁采蘩愣住。
难道是她的错觉?
她的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上面由纱布裹着。
“奴有罪。”聂潮生抬起手,他修长的手触碰她的脖颈,自责道。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宁采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聂潮生察觉,他立即收回手,神情变得小心翼翼。
“你何出此言?”她问。
他垂头,声若蚊蝇道:“是奴没有保护好你,若奴当时跟去,你就不会……”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要去的。”宁采蘩出言安抚,她突然想起燕闻之,忙道,“对了,燕兄呢,他没事吧?”
“燕郎君无碍,已经回清凉山了。”聂潮生眸光一暗,扯起唇角道。
“那就好。”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小姐刚醒,想必也饿了。”聂潮生为她掖好被角,嗓音温和道,“奴去给你端些清粥来,赵伯和锦儿姑娘都很担心你,正好奴去告知他们,也好叫他们放心。”
“他们都晓得了?”宁采蘩顿感窘迫。
“他们还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你昏迷后,被送回来。”聂潮生站起身,叹道,“小姐先休息,奴去去就回。”
他走到门口,像是不放心,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掩门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宁采蘩一人。
她靠在床头,看着四周熟悉的一切,心中的不安更甚。
她想起梦中的场面,徽州城的鱼灯,戴锦鲤面具的男子以及凄厉的猫叫,不停地在脑海里徘徊着。
她扶住额头。
还有陈宅里发生的一切。
她清楚地记得烟雾化作人形扼住她的脖子,突然出现的黑豹救了她。
宁采蘩神色迷惘,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
她起身下榻,慢慢地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
宁采蘩掀开纱布,只见脖颈上的淤痕呈五指形状,清晰可见,边缘泛着青黑色。
她伸手轻触,便传来一阵刺痛感。
不是梦。
昨夜发生的都是真的。
她思绪纷乱,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见锦儿推门而入。
她双眼红肿,像是刚哭过。
“小姐,你终于醒了。”
锦儿扑到宁采蘩的面前,她淌下泪来,激动得又哭又笑,哽咽道:“你可吓死奴婢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奴婢可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啊。”
宁采蘩心中一暖,她握住锦儿的手,无奈道:“傻丫头,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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