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宁下学家去,途中见一黑狸,伏于丛也。宁抚其首, 便扬长而去。黑狸不甘,骚叫之。男嗅其味, 面状有异, 宁告知于他。男惧, 宁知晓-
隔着一道山水屏风,燕闻之正襟危坐,他的眼眸清澈温润, 朝她望过来的时候,眉宇之间似是带着柔情。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悄然注视着燕闻之的面容,心中无端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宁姑娘初来乍到, 往后有不懂的地方, 可来问在下。”燕闻之见她面容透着淡淡的清冷,并没有介意,而是噙着温和的笑意。
“多谢郎君。”宁采蘩敛眸, 颔首道。
“姑娘莫客气。”燕闻之含笑道。
宁采蘩不知说什么, 她只能弯了弯唇,随即将书箱子中的书拿了出来, 放在桌案上。
不出片刻,袁夫子坐在台前开始授课。
堂内众多弟子坐直, 不敢再交谈, 神态认真地看向袁夫子。
期间,袁夫子讲解了一篇有名的文章,此文章她有诸多不解之处, 待听闻他所讲解的观点,立时茅塞顿开,不由得感叹他不愧为本朝的名儒。
袁夫子讲述完,他面容严肃,开始询问堂内的弟子有何见解。
头先几位弟子一头雾水,轮至燕闻之时,他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朗声向袁夫子讲述自己的观点,言辞凿凿,临危不惧。
宁采蘩转头,她怔怔地看向燕闻之,今日分明是初次见他,但总觉着曾经在何处见过他似的。
“夫子,弟子答完了。”燕闻之作揖道。
袁夫子摸了摸胡须,神情满意地轻笑几声,抬手示意他坐下。
燕闻之掀袍坐了下来,他似是察觉到宁采蘩的目光,便对她微微一笑。
宁采蘩登时回过神,她讪讪地抽回视线,低头看向桌案上的文章,纤细的手下意识地抚平书页。
一晃整日过去,袁夫子向来不拖堂,他慢悠悠地道了一句下学,便起身离去。
袁夫子走后,宁采蘩紧绷的情绪才松懈下来。
因今日是初次上袁夫子的课,她难免有些紧张,生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堂中的弟子纷纷离去,宁采蘩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案上的书,收拾好时,人己是走得差不多了。
她起身,拎起书箱子,缓缓地走出幽篁堂,来至堂外的竹林中。
今早来时匆匆,并没有细细观赏,只见幽篁堂外竹林蔽日,高耸入云,其中蜿蜒着曲折的小道,宛如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
温和的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了下来,留下婆娑的竹影。
宁采蘩独自走在竹林中,暗忖着稍后下山后给聂潮生买麦芽糖。
不料她抬起头,便见燕闻之正站在这茂竹修林中,他身姿颀长,眉眼如画。
他转头,察觉她出来,唇角噙起温和的笑意。
宁采蘩停下,向他颔首。
“在下叨扰。”燕闻之作揖道。
“请问燕郎君还有何事?”宁采蘩略微迟疑。
“在下离乡三载,不知家父家母身子可还好?”燕闻之面带担忧道。
“郎君放心,令尊令堂身子康健,小女拜访之时,正遇梅雨,不得己叨扰数日。”宁采蘩轻声道。
“多谢姑娘。”燕闻之颔首道。
二人肩并肩地走出竹林,此时己是傍晚时分,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笼罩着书院。
“咱们两家既是故交,若是宁姑娘不介意,往后便唤在下云从吧。”燕闻之转头,温声道。
“这……”宁采蘩面露犹豫。
“院中同窗大都如此,姑娘不必担忧。”燕闻之笑道。
“原来如此。”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燕闻之打量着她的神情,想来是今日初见,并没有勉强。
二人不知不觉地走至书院的游廊,游廊弯绕,前方便是书院弟子的住所。
燕闻之神色疑惑道:“姑娘不住在书院?”
“是。”宁采蘩点头。
“岂不是每日都得不方便?”燕闻之担心问。
“没什么。”宁采蘩轻声道,“我觉着挺好。”
“既咱们二人不同路,那就此别过了。”燕闻之作揖道。
宁采蘩朝他作揖,面带笑意地目送着他离去。
她绕过游廊,走出书院的大门,拎着书箱子慢慢地下山,山道两旁的草丛繁茂。
微凉的山风拂过她的脸,髻下的发带轻轻飘动。
宁采蘩停下,她极目远望着清凉山下的应天城,当真是繁华,街道人流熙攘,待入了夜,必是灯火辉煌。
这时,山道旁的草丛中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宁采蘩原本没在意,只当是山中的飞禽走兽,她继续下山。
然而声响愈发大,且离她很近,下一瞬草丛中竟然冒出来一颗圆圆的猫头。
“呀。”宁采蘩唬了一跳。
她仔细看去,发觉原来是一只黑色的狸猫,她立时松了一口气。
黑猫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它有着圆滚滚的脸,身子仿佛一个滚动的毛球。
宁采蘩忍俊不禁,心中纳闷道:“打何处来的猫?”
黑猫撅着臀伸了懒腰,它迈着肥硕的爪子,优雅地走至宁采蘩的裙边,竖起的尾巴微不可察地蹭了蹭。
宁采蘩注视片刻,她打量着这只黑猫,莫名觉着有些眼熟,但想起得早点回去给聂潮生买糖,便收回视线,想要离开。
“喵。”黑猫见她走了,不爽地叫了一声,立马跟了上去。
她回头,便见黑猫突然拦住她的去路,神态懒洋洋的,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宁采蘩微怔,她像是没了办法似的,随即放下书箱子,无奈地蹲下身来,纤细的手抚摸黑猫的头。
黑猫眯起眼睛,喉咙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地在她的裙上蹭了蹭。
宁采蘩打量着黑猫圆滚滚的,毛发顺滑光亮,而此处离清凉观不远,想必是观中道士饲养的。
她摸了一会儿,暗道黑猫现下拦住她,定是来讨吃食,平日里就是这般打劫过路人,怪不得养得这般肥。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宁采蘩抬起手,扬起笑容道。
黑猫猛地睁开眼。
“猫夫子,今日我没带吃的,下次一定带,好吗?”宁采蘩低声哄道。
它瞪大猫眼,张嘴叫唤了几声,颇为焦急地围着她打转。
宁采蘩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黑猫见她没有丝毫的留恋,颇为不甘心地喵喵叫着,它的叫声极为甜美,试图引起她的同情。
宁采蘩匆匆下山,远远地见到孟东,他正坐在马车前等候。
锦儿掀起车帘,她欣喜道:“小姐,下学了。”
宁采蘩没有想到锦儿也来了,自然是感到有些意外。
“你怎地也来了?”她踱步至二人面前,目光扫向锦儿,笑道。
“今日小姐上课,奴婢想要亲自来接。”锦儿从宁采蘩手中接过书箱子,她故作严肃道,“小姐难道不高兴?”
“高兴,我岂敢不高兴。”宁采蘩无奈一笑。
孟东语气恭敬道:“小姐,请先上车吧。”
宁采蘩点头,在锦儿的搀扶之下上来马车,孟东见她们二人坐稳,便驾驶着马车朝着重曲园驶去。
马车上,锦儿神色好奇道:“小姐,今日在书院如何?”
“一切都好。”宁采蘩弯起唇角,她面色缓和道。
“对了。”锦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关切道,“信交给燕郎君了吗?”
“你放心吧,我己经交给他了。”宁采蘩瞥了她一眼,轻声道,“他是袁夫子的弟子,如今是我的同窗了。”
“是吗?竟有这样巧的事。”锦儿有些惊讶道。
“我也觉着挺巧的。”宁采蘩点头。
说罢,宁采蘩掀起车帘,低声吩咐孟东先不要回去,去附近的街上。
“小姐,你要买什么吗?”锦儿询问。
“你忘了。”宁采蘩回头,她见锦儿疑惑的神情,轻笑道,“今早潮生同我说想吃麦芽糖,我答应他下了学给他带。”
“小姐,你……”锦儿这才想起来了,她脸色一变。
“怎么了?”宁采蘩稍愣。
锦儿拉下脸,轻哼一声。
宁采蘩观察着她的神色,渐渐地明白过来,便拉着她的手,笑着哄道:“当然也会给咱们锦儿买呢。”
锦儿神色不满地别过头去。
“别不高兴了。”宁采蘩坐了过去,笑道,“怎么如此小心眼,潮生这不是病了吗?”
“小姐,奴婢有个疑惑。”她忽然道。
“你说。”
“你难道没有发觉,你对聂潮生似乎有些太好了吗?”锦儿神情严肃地看着宁采蘩。
宁采蘩登时一愣,她眨了眨眼,略微迟疑道:“有吗?”
“有。”锦儿笃定道。
“只是买麦芽糖而己,这就好了?”宁采蘩笑道,“我忘记问了,今日郎中过去给他瞧病,怎么说?”
锦儿满脸不情愿,答道:“着了风寒而己,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养几日即可。”
“那就好。”宁采蘩闻言松了一口气。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程,在售卖麦芽糖的小摊前缓缓地停下,幸好晚市有得卖。
孟东低声道:“小姐,到了。”
宁采蘩下了马车,她走到小摊前,语气温和地询问:“请问麦芽糖如何卖?”
老妪告知她价格,满脸热情地笑道:“姑娘,我这可是今日刚做的,新鲜着呢。”
宁采蘩点头,她向老妪买好麦芽糖,麦芽糖正冒着香气,可见所言不虚。
“回吧。”锦儿道。
一行人回到重曲园,锦儿美滋滋地拿着麦芽糖寻赵伯去了,宁采蘩无奈地摇头。
她绕过长廊,来到聂潮生的住处。
“小姐,你回来了。”聂潮生挣扎着坐起身,微微一笑道。
宁采蘩点头,她笑道:“你看,麦芽糖。”
聂潮生见她真的买回来了,他眼眸亮了亮。
“快趁热吃吧。”宁采蘩将包裹着麦芽糖的纸包递了过去,笑道。
“多谢小姐。”聂潮生唇角抿起一个弧度,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红晕,轻声道。
宁采蘩寻了一个圆凳坐了下来,笑着看着他。
聂潮生修长的手拿起一块麦芽糖,慢慢地递给宁采蘩。
“你吃吧,我不爱吃糖。”宁采蘩立即摇头。
聂潮生伸出的手一僵,他神色失落地将麦芽糖放了回去,漆黑的眼眸扫向宁采蘩,瞧见她眉眼清冷,眸光却盈盈似水。
他拿着麦芽糖,张嘴放入口中,轻轻咀嚼着麦芽糖,一股清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四溢。
“好吃吗?”她问。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他敛眸,突然嗅到一阵奇怪的气味。
他敏锐地察觉到是宁采蘩身上传来的,不动声色地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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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吃了医生配的药想yue?
第32章
聂潮生面上不显, 他掀起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宁采蘩,瞧见她眉眼清秀, 一双澄澈的眼眸犹如秋水似的,唇角噙着笑意, 俨然不知身上染上的异味。
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目光登时变得警觉起来。
那异味若有若无, 却带着强烈的侵略感,不紧不慢地萦绕在房中,隐约透出一丝狸猫的骚味。
思及此处, 聂潮生的眼眸黑沉沉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宁采蘩瞧着他神色怔怔,她敛住笑意,有些疑惑道:“潮生, 你盯着我做甚?”
聂潮生闻言抽回视线, 他挤出一丝笑来,随即摇了摇头。
宁采蘩心下狐疑,她打量着聂潮生, 却见他脸色似是有些难看, 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地了?”她神色担忧道。
先前分明还好好的,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奴没事。”聂潮生慢慢地抬头, 他朝她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 “小姐, 奴瞧着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宁采蘩未料到他突然如此说,扯起嘴角道:“这是书院学子统一所穿。”
“原来如此。”聂潮生神情关切道,“对了, 小姐,你今日在书院如何?”
“你放心,我很好。”宁采蘩唇角弯了弯,叮嘱道,“倒是你,回来的时候锦儿告诉我了,郎中虽说你身子没有大碍,但可不能马虎了,先安心养好身子再说。”
“奴晓得了,多想小姐的关心。”聂潮生缓缓开口道。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盈盈入耳,宛如早春的溪涧一般。
宁采蘩倏然想起自己在聂潮生的房间逗留许久,她转头,看向外头的天色,已是暗了下去,便起身在烛台上点上灯。
昏黄的烛光摇曳,聂潮生倚在床头,他面白唇红,浓密的鸦睫轻颤,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额间的红痣犹如点睛之笔,尤为摄人心魄。
“你要走了吗?”他小声道。
宁采蘩回头,笑道:“天色不早,我的确得走了,晚膳我已经命孟东给你送来,免得你再起身吹风了。”
聂潮生低头,他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央求道:“小姐,你不再陪陪奴了吗?”
此话说得万分可怜,倒像是被人抛弃了似的。
他的眼角红红的,语气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委屈,一副无助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悯。
宁采蘩失笑,她走至床榻前。
“夫子今日留了功课,明日他定要看的,我得赶紧回去。”她解释道。
“小姐,奴独自一人,实在无聊,你陪奴一会儿,可以吗?”聂潮生眼神中充满了哀求,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随后柔弱地抓住她的袖子。
宁采蘩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一时不忍,只好同意下来。
“好,你先松开我。”她低声道。
聂潮生登时收起委屈的神情,他松开宁采蘩的袖子,注视着她重新坐下。
他拿起一块麦芽糖,放入口中后,口中的清甜味涌入心头。
宁采蘩神色好奇地看着他,询问他为何爱吃麦芽糖。
聂潮生眼神闪了闪,敛眸道:“奴幼时家里穷,自然是买不起麦芽糖,每每看着旁的小童吃糖,都羡慕不已。”
宁采蘩一愣,她未想到聂潮生幼时这般可怜,竟是连麦芽糖都吃不起。
“你既然爱吃,我天天给你买。”她满脸心疼道。
聂潮生眼神一亮,欣喜道:“真的吗?你可不许骗奴。”
“不骗你。”宁采蘩语气认真道。
聂潮生心满意足地颔首,他悄然瞥向宁采蘩,却忽然摇头,低声道:“奴不是每日都要吃的。”
“怎么了?”宁采蘩问。
“每日这般破费,锦儿姑娘许是又要不高兴了,她本就讨厌奴,奴还是不要吃了。”他咬唇,显得迟疑又无辜。
“锦儿不会这般小气的,况且她也爱吃糖,你不用担心。”宁采蘩无奈一笑。
聂潮生善解人意道:“小姐往后在书院读书,奴虽未读过书,但知晓其辛苦,若是还要给奴买糖,舟车劳顿,岂不麻烦?”
“你不必有负担。”宁采蘩蹙眉。
“你今日给奴买糖,奴已经很高兴了。”聂潮抿起一丝浅笑。
宁采蘩抬眸,她静静地注视着灯下的聂潮生,他的眼眸漆黑清亮,身上透露出一种梦幻的感觉,便愈发觉着眼熟起来,不失可爱,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水中小鱼。
她顿时纳闷起来,暗忖为何觉着聂潮生像一条鱼?
聂潮生眸光水盈盈的,他温声道:“小姐,奴今日闷在屋中,都没有人同奴讲话,你可有碰上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趣的事?
宁采蘩回过神,立即摇头。
“那书院呢?”聂潮生双目微睁,不好意思道,“奴从来没去过书院,望小姐不要嫌弃。”
“书院大都是来读书的,没什么稀奇的,不过今日倒是遇到燕家郎君了。”宁采蘩轻笑道。
“燕家郎君?”他问。
“燕伯父之子燕闻之,你难道不记得了?”宁采蘩诧异道。
“奴想起来了,从前奴在燕家时,只是远远见过郎君一面,后来他离家了,就没再见过了。”聂潮生表情有一丝僵硬,他立即反应过来,不动声色道。
宁采蘩闻言,继续道:“巧的是他往后便是我的同窗了。”
“是吗?”聂潮生故作惊喜道。
她点了点头,思忖道:“今日实在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就是在下山的途中偶然碰见了一只黑猫。”
聂潮生脸色微变,暗道果然如此。
“我瞧着挺可爱的,像是一只野猫,肚子饿了来向我讨要吃食,可惜的是我当时没带吃的,便只能走了。”宁采蘩笑道。
“黑猫?”聂潮生脸色变得苍白。
“是黑猫,怎么了?”宁采蘩疑惑道。
聂潮生勉强地挤出一丝笑,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宁采蘩打量着他的神色,发觉他的脸色异常难看,便以为他是在可怜那只黑猫。
她急忙道:“潮生,你若是心疼那只猫,等明日我再去瞧它在不在,还在的话,带回家中可好?”
聂潮生却吓得惊慌失措,他脸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不要。”他忙不迭摇头,颇为焦急道,“奴不是心疼猫。”
宁采蘩不言,神情不解地注视着他。
“奴怕说出来你要笑话奴。”聂潮生面露羞赧,他先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道。
“我不会笑话你的,你不妨直说。”宁采蘩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声说。
“奴不喜欢猫。”他低声道。
“为何?”
“小姐,奴小时候曾经被猫抓过,它的爪子很锋利,划破了奴的手,所以只要见到猫,奴就很害怕。”聂潮生敛眸,长长的睫毛眨眼住眼底的情绪,他颤声道。
这次他没有说谎,他的确是害怕猫,只因猫天生就是他的克星。
普通的猫自然不惧,若是修炼成人的猫妖,虽不敌他千年的修为,但定然不能轻敌,一旦落了下风,就变得棘手起来。
宁采蘩一惊。
“狸猫野性难除,向来凶得很,你往后小心一点,切莫被其伤着了。”聂潮生抬头,咬唇道。
宁采蘩回想起傍晚在山道上碰到那只黑色狸猫,不像是聂潮生口中那般凶恶,但他所说也不无道理,便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日后会注意的。”她道。
聂潮生满意地勾起唇角,他思及她口中的黑猫,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按宁采蘩所言,想必那只黑猫是旧相识,此番骤然接近,定是不怀好意。
“奴现下想起猫就害怕。”聂潮生身子微微颤抖,面露不安道。
“没事的,你别怕,你往后离猫远一些便是。”宁采蘩察觉到他的恐惧,语气柔和地安慰道。
“可是……”聂潮生犹豫。
这黑猫来者不善,在宁采蘩身上留下气味,定是已经知晓他的存在了。
五年前就坏了他的好事,如今竟敢又来,看来他得寻个机会将黑猫赶走才是。
“你还病着,就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养好身子吧。”宁采蘩嗓音柔和道。
聂潮生强颜欢笑,他应道:“奴晓得了。”
“叩叩叩”。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小姐。”孟东的声音传了进来。
宁采蘩起身,她打开门,便见孟东端着膳食走了进来,放在桌子上。
“潮生,你先用晚膳吧,我先回去了。”宁采蘩轻声道。
“是。”聂潮生颔首。
宁采蘩闻言和孟东走出聂潮生的房间,朝着膳厅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锦儿站在膳厅中,阴阳怪气道:“小姐,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好好讲话。”宁采蘩无奈一笑道。
锦儿撇了撇嘴,她忍不住轻哼一声,接着伺候宁采蘩用膳。
用完晚膳后,宁采蘩回屋写文章,她坐在桌案前,烛光照在纸张上,轻轻晃动。
她提笔开始写,待写完时,天色愈发暗沉。
突然房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宁采蘩皱眉。
她屏息去听时,声响却又没了,便没当回事。
庭院中,月光清亮如水。
一只黑猫悄然走在黛瓦上,它优雅地绕过围墙,跳入墙角的芭蕉叶里。
然而下一瞬,黑猫警惕地跳上房顶,它金色的瞳孔闪出光,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重曲园的结界。
它喉咙里发出低吼,只能不甘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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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得有点不对,有空再修吧
第33章
结界因擅闯触发出微弱的金光, 重曲园中静悄悄的,隐约之间,透着一股诡异之感。
黑猫登时弓起背, 它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脚下的结界,明白此时不能硬碰硬。
半晌, 它颇为不满地低吼一声, 消失在黑夜中。
夜色愈沉, 犹如幽静的湖水,将白日的喧嚣淹没,重曲园己是风平浪静, 仿佛先前的异动未曾发生过。
聂潮生平躺在床塌上,他毫无预兆地睁眼,漆黑的眼眸清醒异常,变得晦暗起来。
他起身下榻, 推门踱步至廊下, 一头乌发浓稠如墨,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好像动人心魄的鬼魅。
周遭残留着些许黑猫的气味, 聂潮生眉头轻拧, 他略微不适地挥手,立即施法将弥留的气味驱散。
待气味渐渐散去, 他的脸色稍霁。
聂潮生目光扫向重曲园上方的结界,只是一眼就瞧出在东北墙角的擅闯的痕迹, 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敛起眸子, 暗道果真是那只畜生。
既然敢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思及此处, 聂潮生殷红的唇,缓缓扯起一丝笑,他神情阴冷,眼底满是寒意。
宁采蘩对于这一切自然无从得知,她第二日早早地就去了书院,与诸多同窗相熟起来。
燕闻之来得较晚,他行色匆匆地走进堂中,待坐下来,向宁采蘩颔首。
宁采蘩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弯起唇角,随即抽回视线。
不出片刻,袁夫子来了,堂中立时安静了下来。
袁夫子语气淡淡地吩咐将昨日的文章收上来,接着向堂下的弟子授课。
一晃一日过去,己到下学的时辰。
宁采蘩拎着书箱子走出幽篁堂,暮色渐起,夕阳的余晖映衬在斑驳的花窗上,竹影婆娑。
她走出竹林,抬头瞧见不远处的燕闻之,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男子,瞧着有些眼熟。
“宁姑娘。”燕闻之笑道。
宁采蘩停下来,略微颔首:“燕郎君,是有何事吗?”
“宁姑娘,本月初十城中的醉仙楼要举办诗会。”燕闻之笑道。
“醉仙楼?”宁采蘩面带犹豫。
“没错,醉仙楼是如今南都最有名的酒楼之一。”燕闻之身旁的男子上前来,出言解释道。
宁采蘩闻言转头,她像是认出他来,蹙眉道:“你是那日……”
“在下文彦舒,见过宁姑娘。”文彦舒作揖道。
宁采蘩朝他作揖。
“你们这是认识?”燕闻之打量着二人,他有些意外道。
“有过一面之缘。”宁采蘩笑道。
“怪我,云从。”文彦舒满脸懊恼道,“前几日这位宁姑娘来寻过你,正巧你那日去清凉观拜见道长,我后来竟然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宁姑娘,实在抱歉。”
宁采蘩微微一笑道:“没事,文郎君不必挂怀。”
“醉仙楼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这醉仙楼的女掌柜,她是扬州府人士,多年前先夫故去,就只身来到南都开了醉仙楼,守寡至今,当真是痴情啊,宁姑娘,不知你那日可赏光?”燕闻之笑道。
文彦舒闻见此话,他神色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燕郎君,可否容我想想?”宁采蘩语气迟疑道。
“也好。”燕闻之没有强求,点头道,“不过此次诗会与以往不同,邀请本朝许多有名的文人。”
“原来如此。”宁采蘩笑道。
天色不早,二人话别之后,宁采蘩走出书院,她不紧不慢地下山,没想到又在山道上碰见昨日那只黑猫。
黑猫蹲在石阶上,它歪着圆圆的脑袋,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忍俊不禁道:“又是你啊。”
黑猫喵喵叫了几声,乖乖地走到宁采蘩的裙边。
宁采蘩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未吃完的果子,她拿出来放在黑猫面前的石阶上。
黑猫低头嗅了嗅,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了起来。
宁采蘩蹲下身,她刚伸出手,却骤然想起聂潮生昨日同她讲的话,神色顿时犹豫起来。
黑猫耳朵动了动,像是察觉道她的意图,等了一会儿手迟迟没有下来,它昂首,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宁采蘩见黑猫性情温顺,她也没了顾忌,顺着它的毛摸了下去。
不出片刻,黑猫吃完果子,尾巴蹭了蹭她的裙摆。
宁采蘩见天色不早,她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决定下山回去。
黑猫蹲起身,它眼巴巴地目送着她离去,原本竖着的尾巴也耷拉下来。
日落西山,宁采蘩走下山后,她看着孟东,神色关切地询问聂潮生的病情如何。
“小姐放心。”孟东语气恭敬道,“他己无大碍了。”
“那就好。”宁采蘩闻言放下心来。
言罢,她上了马车,孟东驱赶着马车朝着重曲园驶去。
马车行驶一段路程,在重曲园的门口缓缓地停下。
宁采蘩掀起车帘,她探出头,瞧见车下的聂潮生。
聂潮生身着小厮的衣裳,却难掩姿色,面白唇红的脸上笑意盈盈的,一双漆黑的眼眸清亮如水,似是熠着点点的光。
“小姐,你回来了。”他抬眸,着温声道。
宁采蘩微怔。
“奴扶着你下车。”聂潮生弯唇,他伸出修长的手,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宁采蘩动了动唇,刚想开口拒绝,下一瞬就撞进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犹如深邃的漩涡,要将人吸进去。
她好似被蛊惑心智似的,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入他的手心中,任由他扶着自己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后,宁采蘩心神微乱,急忙抽出自己的手。
聂潮生放下手,他垂眸,收敛住自己炙热的目光。
“先进去吧。”她轻声道。
“是。”聂潮生颔首,神色格外缓和道,“奴来拿书箱子。”
二人走进园中,绕过假山石踱步到长廊下。
“小姐,你在想什么?”聂潮生跟在宁采蘩的身后,见她不说话,小声询问。
宁采蘩登时回过神,她微微侧目,摇头道:“没有,对了,听孟东说你身子没有大碍了,但身子刚好,尚不能吹风,实在无需到门口来迎我。”
“奴今日一天都没有见你,奴想你了。”聂潮生耳尖微红,小心翼翼道。
宁采蘩愣了一下,她闻见他如此直白的话语,心里的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小姐……”聂潮生小声唤道。
宁采蘩神情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她轻咳几声道:“锦儿呢?”
“锦儿姑娘同赵伯正在料理园中的事。”聂潮生乖乖回答。
她点了点头。
二人继续往前走,一时无人讲话。
“小姐,今日是奴自作主张了。”聂潮生开口道,“要是你不高兴的话,往后奴再也不……”
“我没有,你别多想。”宁采蘩立即打断。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聂潮生,瞧见他神色委屈,整个人好像笼上淡淡的阴影。
“我没有不高兴。”宁采蘩解释道。
“那奴往后能每日到门口等你吗?”聂潮生抬头,他眼神希冀道。
宁采蘩无法出言拒绝,有些无奈道:“好吧。”
聂潮生眸光立刻亮了亮,他眼底满是欢喜,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宁采蘩见他高兴的模样,她忍不住弯起唇角-
天色渐暗,月色如练。
宁采蘩用完晚膳,她回房做功课,锦儿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小姐,吃茶。”锦儿笑着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案上。
宁采蘩搁下笔,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笑道:“我方才有些困,现下吃了口茶倒是神清气爽了。”
“这时辰不早了,你写完早点歇息。”锦儿轻声说。
“好。”宁采蘩点头,她关心道,“我这里还有一会儿,你先去休息。”
“是,奴婢先退下了。”锦儿没有继续打搅宁采蘩,她说完就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夜色渐浓,凉风轻轻拂过,窗外的芭蕉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房内的帷帐轻微飘动,透着一股寂静的感觉。
宁采蘩将写好的文章放好,她满脸困倦地站起身,走到窗边阖上窗户。
她吹灭蜡烛后,就上塌歇息,一夜无话。
夜里三更时分忽然下了一场雨,雨声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宁采蘩没睡好,她早早地就醒来,雨也不知何时止住了。
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时,她神色恹恹地下了床。
她刚走了没几步,外头的廊下传来一声响动。
“哎哟。”锦儿的痛呼声响起。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急忙推门走了出去,一眼就在走廊的拐角处瞧见摔倒的锦儿。
“锦儿。”她匆匆走过去,语气焦急道。
“小姐,快扶奴婢起来。”锦儿抬头,她面带痛苦道。
“你怎么样?”宁采蘩闻言连忙将锦儿扶起来,她满脸担忧道,“好端端的怎么摔下来了。”
锦儿勉强站定,她一只手扶着墙壁,解释道:“奴婢今日起晚了,就走得急了些,不想此处有雨水,就滑倒了。”
“你可有哪里不适?”宁采蘩扶着锦儿,她神色关切地问道。
锦儿摇了摇头,她尝试着走了几步,但右脚在地面上一用力,小腿骨上就传来一股刺痛感,如同尖锐的利刃,刺入骨髓中。
“不行,小姐……”锦儿脸色苍白,她摇了摇头,喃喃道,“奴婢好像走不了路了。”
“许是伤着骨头了,你先等着,我去叫人来。”宁采蘩神色凝重道。
锦儿胡乱点头,她额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
宁采蘩寻到下人的住处,他神情镇定地吩咐赵伯去请郎中过来。
赵伯得知锦儿摔倒,难免大吃一惊,他自然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出门去了。
“你先随我来。”宁采蘩看向孟东,立即吩咐道。
“是。”孟东点头。
聂潮生闻见动静,他披着外衫,神色略带迷茫地走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一派纯良道:“小姐,发生何事了?”
“锦儿方才摔倒,赵伯己经去请郎中了。”宁采蘩瞥了他一眼,耐心道。
聂潮生愣住,颇为诧异道:“怎么会这样呢?”
第34章
聂潮生听闻锦儿不慎摔倒, 他一惊,红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些意外。
他迅速反应过来, 面上浮出几分担心,忙问:“锦儿姑娘, 她, 她没事吧?”
宁采蘩心下焦急, 她见聂潮生担忧的神情,却实在来不及和他细说,只是叮嘱道:“且得郎中瞧过才晓得, 潮生,你乖乖待在房中,别乱跑。”
话说完,她目光扫向旁边的孟东。
二人转过身, 疾步离去。
“小姐……”
聂潮生仓皇出声。
宁采蘩顿了顿, 她回头瞥了聂潮生一眼,心中慌乱不已,又惦记着锦儿的安危, 便什么也没说, 同孟东匆匆离去。
天色阴晦,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时不时地吹进长廊里, 带来细微的凉意。
聂潮生神色微敛,他目光落在宁采蘩的身上, 直至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温和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浑身透着一股冷漠。
他抽回目光,安静地站在原地。
良久, 聂潮生垂眸,浓黑的长睫遮掩住眼底闪过的情绪,他面白唇红,唇角溢出淡淡的笑意,额间的红痣娇艳,平添了几分妖异。
雨声连绵不绝,朦胧的烟雾渐渐升起,清幽而和缓,氤氲着他湿润的眼眸。
烟雾愈浓,他的身影逐渐消散,化作一道青烟没入其中。
宁采蘩和孟东决定先扶着锦儿回去,她面带痛苦,每走一步腿就传来刺骨的痛意,脸色变得苍白起来,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小姐,不行,奴婢走不了路……”她痛呼道。
孟东神情严肃,他毫不犹豫地将锦儿背了起来,步伐匆匆地回到她的住处。
宁采蘩满脸担忧,她紧跟其后,待走到锦儿的房间门口,便推开门来,让孟东先进去。
“小姐,奴婢的腿好疼。”锦儿躺在床榻上,她疼得冷汗直流,紧咬下唇道。
郎中尚未过来,宁采蘩看着锦儿脸色惨白,却束手无措,不知有何法能减轻其痛苦,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拿出巾帕拭去锦儿额头上的汗珠。
她出言安抚道:“再忍一忍,赵伯已经去请郎中了。”
锦儿强忍痛意,她闻言胡乱点了点头,小腿处的痛意如钻心般蔓延开来,不由得感到头晕目眩,脸色愈发虚弱起来。
宁采蘩见锦儿疼得厉害,她神色焦急,心中满是心疼,左等右等却迟迟都不见郎中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
她叹道:“你说你,走路也不小心点,迟了便就迟了,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我还能怪你不成?”
锦儿先前忍着没哭,现在听完宁采蘩的话,她像是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登时如潮水般涌来,眼睛逐渐泛红。
“都这个时候,小姐你还训斥奴婢。”她眼中闪着泪花,哽咽道。
“我不是训斥你……”
宁采蘩连忙解释,她的话还未说完,屋外廊下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正是匆匆赶来的赵伯,他的身旁站着从医馆起来的郎中。
赵伯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道:“小姐,郎中过来了。”
他出了重曲园后,是一刻不敢耽搁,生怕锦儿等不得,急忙赶到医院将郎中请了过来。
“快请进来。”宁采蘩眼神一亮,回身忙道。
赵伯点头,携郎中走进来。
“失礼了。”郎中背着药箱子,作揖道。
宁采蘩担心锦儿的伤势,自然不在意面上的虚礼,摇头道:“无妨,郎中你快来瞧瞧她伤得如何?”
郎中颔首,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药箱子,先是开口询问锦儿伤在何处,待宁采蘩一一答过后,便开始检查锦儿的腿。
锦儿不敢动她的腿,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有刺痛感,郎中替她检查的时候,触碰到她的痛处,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宁采蘩站在床榻旁,她见锦儿满脸痛色,心中的焦急更甚。
房间众人安静下来,纷纷注视着郎中,气氛逐渐焦灼起来。
待检查过后,郎中方才起身,面色严肃道:“宁姑娘,她这是折骨了。”
宁采蘩的心沉了下来。
锦儿瞪大双眼,她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跌了一跤,竟然连骨头都跌折了。
从前不是没有跌倒的时候,也没什么事,怎么这回就如此严重?
宁采蘩没想到锦儿的伤势比她预想的更加严重,她走上前几步,略微迟疑道:“那……”
“不用担心。”郎中摸了摸胡须,解释道,“骨弱则易折,所幸别无大碍,只需将养一段时日,待骨头重新愈合,便能好的。”
宁采蘩心中沉重,她点了点头。
现下只能如此了。
“那要将养多少时日?”锦儿神色紧张,屏住呼吸道。
郎中思索片刻,答道:“大概两月即可。”
宁采蘩听闻锦儿能够痊愈,她松了一口气,颔首道:“我明白了,那请老先生赶紧为她诊治。”
郎中点头,他回到医馆拿来竹片夹板,以其固定住锦儿的小腿,出言提醒道:“对了,修养期间,切记别随意走动,若是再伤着,对骨头愈合有所影响。”
宁采蘩颔首,她默默记在心中。
就在郎中为锦儿固定住夹板的时候,聂潮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站在帷帐外,轻声道:“小姐,锦儿姑娘如何了?”
宁采蘩闻声回头,隔着轻薄的帷帐,聂潮生清瘦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神色不甚分明。
她侧目诧异道:“潮生,你怎么来了?”
她不是吩咐他乖乖待在房中的吗?
现在怎么过来了?
“回小姐的话,奴心中担心,便过来瞧瞧。”他温声道,“是奴自作主张了。”
锦儿骤然听到聂潮生的声音,她顿时气急,情绪有些激动起来,羞恼道:“小姐,奴婢不要见他,快,快叫他出去,出去!”
她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自尊心,自然不肯叫聂潮生瞧见她此时狼狈的模样,只能色厉内茬地赶他出去。
“别乱动……”郎中一面固定夹板,一面劝道。
宁采蘩看着锦儿神色激动,生怕惹急她,只好转身出去,抬手掀起帷帐后,便见聂潮生俊秀的眉眼,他神色担忧无措,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过来。
“小姐,奴……”他听见锦儿赶他走,笑容有些勉强。
宁采蘩沉默不语,她拉着聂潮生走了出去,走到外头的长廊里。
聂潮生低头,他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惴惴不安道:“奴,奴不知晓锦儿姑娘会如此讨厌奴,奴不该过来的,对不起,小姐,给你添麻烦了。”
言罢,他眼睫轻颤,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苦涩。
“跟你没关系。”宁采蘩看向聂潮生,她明白他是一片好心,安抚道。
“锦儿姑娘可有大碍?”他抬眸,面上满是担忧之色。
宁采蘩见聂潮生不计前嫌,方才被锦儿下面子,仍然不忘关心她的伤势,叹了一声,轻声道:“郎中说是折骨了,需要休养两月。”
聂潮生双眼微微睁大,他像是没想到锦儿伤得如此重,蹙眉道:“怎么会这样呢,锦儿姑娘实在太不小心了。”
宁采蘩忧心忡忡,抿唇不言。
“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既然姑娘要修养,岂不是暂时无人侍奉小姐了?”聂潮生担忧道。
宁采蘩微怔,她方才牵挂锦儿的安危,的确没有想到这层,如今被聂潮生提醒,神情变得迟疑起来。
她扯起唇角道:“我倒是没有想到,潮生,还是你细心。”
“小姐可有想到叫谁侍奉呢?”聂潮生轻声询问。
宁采蘩转念一想,平日里她在书院,总归没什么事,暂且无人侍奉也无妨。
她摇头道:“锦儿伤势过重,等她痊愈便就好了。”
“这如何得行?”聂潮生听出宁采蘩的意思,他神色认真道,“怎么能没人侍奉小姐呢?”
他眸光盈盈,直直地注视着宁采蘩。
宁采蘩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眉头微蹙,沉默下来。
赵伯走了出来,正好听到聂潮生的话,觉得颇有道理,附和道:“是啊,小姐,潮生所言不错,锦儿现在伤了腿,行走不便,你的身边可不能缺了人啊。”
“不用。”宁采蘩见赵伯掺和进来,她感到头疼,拒绝道。
“小姐,老奴是奉老爷的命照料你,如今突然出了这样的事,你的身边怎可无人侍奉?你就听老奴一言,不如再寻个丫头进来?”赵伯语重心长道。
聂潮生垂眸,他安静地站在一旁。
宁采蘩无意于此,一是不想兴师动众,二来不想有陌生人近身,她心生抗拒,严词拒绝道:“锦儿自幼侍奉我,我不习惯有旁人,何必如此呢?”
赵伯闻言,他只能继续多加劝说。
聂潮生沉默片刻,他眼神怯怯地看向宁采蘩,像是拿定注意似的,开口道:“小姐,赵伯,不如让奴来侍奉?”
此言一出,宁采蘩和赵伯面面相觑,同时沉默起来。
她眸光微动,对于聂潮生所言感到出乎意料,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其中夹杂着几分打量。
赵伯率先咳了几声,他想也没想,立即否决道:“不行,你是个男子,哪里能做得了那些细活?小姐,要老奴来看,还是得寻个丫头,如此稳妥些。”
宁采蘩难以抉择,她眉头轻拧,直接道:“我知道你们二人是好心,但是我不需要,我自己能照料好自己,你们就别瞎操心了。”
赵伯见宁采蘩态度异常坚决,他叹了一声。
聂潮生神色难掩失落,期期艾艾道:“奴可以的,奴明白男女有别,可自从小姐救奴出虎狼窝,奴已经暗下决心,此生此也都是小姐的人,哪怕是当牛做马,小姐,赵伯,求你们二人就同意奴的请求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无不触动着在场之人的心。
“这……”
赵伯被聂潮生一番肺腑此言所感动,他神色犹豫,心中摇摆不定,目光扫向宁采蘩。
宁采蘩欲言又止,若说她心中没有触动自然不可能,她背过身去,忽然想起那日傍晚醒来,聂潮生站在珠帘后,双眼一眨不瞬地盯着自己,令人头皮发麻。
她当时心生怪异,难免抵触起来。
“赵伯,潮生,我不需要旁人侍奉。”她思忖片刻,语气坚定道。
赵伯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聂潮生,劝道:“潮生,你心怀感恩,想要报答恩情,不过你也听到了,小姐不愿你侍奉,你就此打住吧。”
聂潮生黯然垂眸,他面上像是笼上淡淡的灰色,下意识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蜷缩起来,
赵伯见他沉默,忍不住叹了一声。
聂潮生眼底闪过一丝幽怨,他缓缓抬眸,唤道:“小姐。”
宁采蘩闻言回头,下一刻她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漆黑的眼眸中。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眸光幽暗,闪过一丝妖异的光,如幽深的潭水,带着蛊惑之意。
“小姐,求求你,让奴留在你的身边,可好?”
他弯起唇角,突然化作一缕青烟,轻盈地朝着宁采蘩飘了过来,萦绕在她的身边,空灵的嗓音由远及近,冰凉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透着引诱的意味。
宁采蘩怔住,她神色痴痴地与聂潮生对视着,心生恍惚,意识逐渐偏离,明亮的眼眸变得呆滞起来。
她转头,笑道:“赵伯,我适才想了想,就让潮生侍奉我吧。”
“小姐,你……”赵伯顿感奇怪。
不过片刻,宁采蘩分明还义正言辞地拒绝,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问道:“小姐,你确认了?”
宁采蘩弯起唇角,她点了点头,笑道:“自然,我信得过潮生,锦儿现在要休养,有潮生侍奉也好,至于锦儿,白日恐怕要劳烦你和孟东照料了。”
赵伯眉头紧皱,他打量着宁采蘩面带笑意的脸庞,直觉出哪里不对劲,却一时说不来,无奈道:“既然如此,老奴也无话可说。”
“多谢小姐。”聂潮生眼底绽出笑意,欣喜道,“奴定会一心一意地侍奉的。”
赵伯心底纳闷,他瞥了聂潮生一眼。
聂潮生察觉出赵伯的疑惑,他略微低下头去,抿唇抿起一丝羞涩的笑意。
赵伯看了看聂潮生,又看了看宁采蘩,他心里泛起嘀咕来,转身离去。
宁采蘩吩咐聂潮生几句,她见时辰不早,匆匆赶往书院。
夜里,雨水渐止。
赵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忍不住将白日里发生的事偷偷告知孟东,有些奇怪道:“小姐不愿潮生侍奉,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孟东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在宣州时,宁采蘩本不同意收留聂潮生,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同意其留下。
想到这里,他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孟东琢磨不出来,暂且没将此事告知赵伯,只当是自己想多。
赵伯还要继续讲,不料房门却猛地开了,毫无预兆,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二人登时唬了一跳,吓得不敢喘气。
孟东反应过来,他急忙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面色沉静地朝外看去。
然而廊下却并没有人,静悄悄的,偶尔吹来一阵夜风。
赵伯上了年纪,他经不得吓,脸色难看地问:“是谁啊?”
“没人。”孟东面色不改地关门,回头道,“许是门被风吹开了,栓上即可。”
赵伯闻言,他脸色缓和下来,便也没心思再谈论聂潮生,躺下来歇息。
烛光微晃,宁采蘩写完文章,她走进锦儿的房间。
“什么!”锦儿不敢置信,大声道,“小姐,你竟然让聂潮生伺候你?”
什么时候的事?
为何她现下才晓得?
宁采蘩早就料到锦儿会激动,解释道:“锦儿,自从经过船夫刺杀,我总是疑心旁人要对我不利,实在不敢叫赵伯寻个丫头进来,现下能信得过只有你们几个。”
锦儿平静下来,她神色逐渐凝重,当然明白宁采蘩的担心,可是令她不解的是,为何要叫聂潮生来侍奉?
她如遭背叛,质问道:“为什么是他?小姐,你明明晓得奴婢讨厌他,他如今一定很得意吧。”
“锦儿,你误会潮生了,这样不好。”宁采蘩语气柔和地劝道,“他今日来关心你的伤势,你生气做甚?”
锦儿冷哼道:“他关心奴婢?他会有如此好心?他分明是来看奴婢的笑话!”
“你……”宁采蘩心里干噎,不知该如何回话。
锦儿越想越气愤,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忽然背过身去,拿起被褥挡住脸,语气生硬道:“奴婢要睡了。”
宁采蘩见她闹脾气,神色无奈道:“那好,你早点休息,我明早再来看你。”
说罢,宁采蘩站起身来,她慢慢地走出去,将门带上。
屋内陷入安静,锦儿掀开被褥,她发觉宁采蘩真的走了,心中对聂潮生的怨气愈发强烈。
宁采蘩走在长廊里,其中她心中也十分奇怪,她本来是不想旁人来侍奉的,可最终硬不下心来,还是同意聂潮生的请求。
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还能如何收回?
她满腹心思,想着如何哄好锦儿,不经意抬头,便见聂潮生站在廊下,不知等候多久。
“潮生。”她走过去,疑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去休息?”
夜色愈浓,廊下烛光摇曳。
聂潮生神色温和,他眼底泛起柔色,微笑道:“小姐,奴今夜在此处,若是你有吩咐,唤奴一声便是。”
宁采蘩立时反应过来,往后就由聂潮生来侍奉就自己,她先前莫名其妙地答应,如今倒是感到别扭起来。
“时辰不早,此处无需你侍奉,你先回去。”她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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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
第35章
聂潮生愣了愣,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变得有些无措起来。
宁采蘩收回视线,不欲与他多言, 意兴阑珊地转过身,打算推门进屋。
“小姐。”他心中一慌。
宁采蘩闻言顿住。
夜色微沉, 长廊弯而曲折, 一眼望不到头, 像是被暗黑吞噬,偶有夜风吹了进来,竹帘随之轻轻晃动。
“怎么了?”宁采蘩心下疑惑, 她回头看向聂潮生,轻声询问,“你还有何事?”
烛光的光晕柔和,如轻纱般笼罩在他身上, 衬得眉眼温和无害, 愈发朦胧起来。
她目光微动。
聂潮生眼神殷切地看着宁采蘩,他如青葱般的手指紧紧攥着,浑身透着一股忐忑不安。
他眸光黯淡, 期期艾艾道:“小姐, 你身边怎能无人侍奉?如今奴接了锦儿姑娘的活,自然要尽心尽力, 若是叫赵伯得知奴懒怠,奴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小姐, 奴求你……”
宁采蘩有许多拒绝的话,想要连珠一般地涌出来,不料她目光触及聂潮生湿润的眼眸, 总觉得于心不忍似的,吐不出口去。
她还未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同意,现下却被他缠着,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淡淡的不耐。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带着祈求,小心翼翼地说:“小姐,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会有不惯之处,奴就在一旁待着,绝对不会打搅,你有什么吩咐,只管唤奴便是,只求小姐,别赶奴走。”
话音刚落,他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
宁采蘩虽有动容,但见聂潮生现在如此急切,要是她不同意就不罢休的姿态,她隐隐觉着不对劲,却一时说不上来,无法应承他的乞求。
她思绪混乱,暗忖一切得她想明白再说。
宁采蘩神色犹豫,她强迫自己别过视线,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此事明日再议,我今日乏了,你先回去歇息。”
言罢,她不再去管聂潮生如何,伸手推开门,踏进屋内。
聂潮生见宁采蘩不为所动,他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既然如此,他只能……
“小姐。”
下一瞬,聂潮生清瘦的身子一歪,顺势跪了下去,趁宁采蘩不备,急忙抱住她的腿。
宁采蘩当即不敢置信,她步伐趔趄几下,试着动了动腿,却被聂潮生察觉,双臂越抱越紧,无奈只好停下来。
“潮生,你这是做甚?”她神色不解。
聂潮生低着头,鬓边的发丝垂下来,遮掩住他的眼眸,他眸光一暗,方才眼底扭曲的情绪消失不见,抬头时眼中已经噙着盈盈的泪光,神情带着苦涩隐忍。
他哽咽道:“小姐,你别走。”
宁采蘩登时又好气又笑,她没有作声,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弯腰扶着聂潮生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起来。
聂潮生抱紧她的腿,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须臾之间,一滴泪珠淌了下来。
宁采蘩无法,她不觉心生恼意,暗道聂潮生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此时这般纠缠,像是吃准她心软似的,大有恃宠而骄之态。
这回,她定不会再叫他如愿了。
宁采蘩眉头紧皱,吩咐道:“潮生,你起来。”
聂潮生只是摇头,他双眼泛红,眼中的泪水不停地打转着。
“跪着像什么样子?”宁采蘩瞧他凄惨的模样,她感到莫名其妙,一时忍着没有发作,便耐着性子,嗓音柔和道,“你先起来。”
“小姐,奴求你了。”他凝视着她,眼中带着深深的哀求。
他嗓音越来越低,口中一面说着,苍白的手一面悄然伸了出来,轻轻地抓住宁采蘩的裙摆,全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宁采蘩叹了一声,她尝试抽出自己的腿,奈何聂潮生抱得十分紧,透着要是她今日不同意就不松开的意味。
她一方面恼他妄图拿捏自己,另一方面又不忍心见他伤心落泪,顿时感到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出言劝说。
宁采蘩目光扫向他,他抬头,同样在看她。
她有些泄气,神色无奈道:“潮生,你别这样,男儿膝下有黄金,动不动就跪,成何体统?”
“奴不明白。”聂潮生睫毛轻颤,泪水顺着眼尾流了下来,啜泣道,“奴只晓得奴是小姐的人,小姐迟迟不愿,莫非是厌弃了奴?”
宁采蘩蹙眉,实在不理解他方才所言,若只是仅仅不令他在旁侍奉,他就胡思乱想,认定她厌弃了他,岂非太过草率?更是罔顾她先前对他的好了。
她反问道:“有什么事可以商量,你现下跪着,是在逼我吗?”
聂潮生怔了怔,他见她眼神冷漠,立时惶惑不安,连忙摇了摇头。
宁采蘩思绪纷乱,她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轻声道:“我并非厌弃你,你别多想,至于侍奉之事明日再说,可以吗?”
“小姐,奴……”
“潮生,你听话,先松开我,早点回去歇息。”宁采蘩耐心全无,不容拒绝道。
聂潮生神色稍有松动,许是心有顾忌,真的怕惹恼宁采蘩,他耷拉着眉眼,缓缓地松开宁采蘩的腿。
宁采蘩伸手扶住聂潮生,劝道:“往后莫再折辱自己了。”
“是。”聂潮生面色难堪,低声道。
宁采蘩走进去,她毫不犹豫地带上房门,身体倚靠在门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被阻隔在门外,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身上,地面的影子被拉长。
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盯着房内的人影,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唇角扯起怪异的笑。
宁采蘩洗漱一番,她思忖时辰不早,起身吹灭蜡烛,上榻歇息。
夜色愈沉,庭院万籁俱寂。
卧房内,帷帐突然被一阵阴风吹起来,宁采蘩平躺在床榻上,她眉头紧皱,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睡得不安稳,身子变得沉重无比,如坠入无尽的深渊之中,再次睁开双眼时,周遭幽深的池水映入眼帘,自己则身在其中,盛开的莲花围绕,吐露出淡淡的清香。
宁采蘩暗生疑窦,她迅速游到岸边,纤细的手扶住栏杆,狼狈地吐了一口水。
这是何处?
她打量着四周,越发觉得眼熟起来,仿佛曾经在何处见过似的。
为何瞧着如此眼熟?
月光清亮如水,宁采蘩慢慢地看清附近的一草一木,思绪逐渐明朗起来。
她想起来了。
此处是燕家别院,清风苑。
宁采蘩不解,暗忖她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到清风苑来了?
就在她观察的时候,身后的池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宁采蘩直觉不对劲,她屏住呼吸,立即爬到岸上去。
她慌乱地迈开腿,可衣裙被池水浸透,显得无比沉重,只能颇为艰难地爬了上去。
还不等宁采蘩松懈几分,她忽然感觉到有冰凉潮湿的手攥住她的腿。
她瞳孔骤缩,惊恐地回头。
幽深的池水中,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紧攥住她的脚踝,顺着青筋分明的手臂看了过去,茂密的莲叶间,年轻貌美的男子缓缓探出头,晦暗的眼眸一眨不瞬地盯着她。
他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额间的红痣娇艳欲滴,似是摄人心魄的鬼魅。
“娘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他勾起唇角,莞尔一笑道。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嘴唇翕动,吓得说不出话来,下一刻他双手用力,接着她再次被拖进池水中。
“不要,救命……”
她惊呼一声,寒冷的池水瞬间将她淹没。
他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悄然凑近,冰凉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带着强烈的侵略感。
“娘子方才跑什么?”他神色委屈,低声道,“是要抛弃奴吗?”
宁采蘩满脸惊恐,她无法挣脱他的手臂,犹如被湿滑的泥鳅缠上,越挣扎缠得越紧,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在水下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发觉她在抖,唇角勾起愉悦的笑,温柔地触碰她的耳垂,似是在安抚。
宁采蘩脸色苍白,她眼中闪着泪花,心中生出强烈的惧意。
“娘子总是不听话。”他先是呢喃一声,随即语气带着怜惜,温声道,“你别怕,不要怕,奴不会伤害你的。”
月光皎洁,照亮清幽的池面,随着二人在池水中泛起一层层的涟漪。
宁采蘩深思恍惚,无法探究他所言之意,她眼睫濡湿,不知过了多久,腿间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越收越紧,强势异常,令她无法动弹。
透过层层叠叠的莲叶,她低头看去,终于看清缠住自己双腿的东西。
是一条雪白的鱼尾,其布满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阴冷的光芒。
她呼吸一窒,心生可怖,抬眸看向他。
此时与她纠缠不清的竟然不是人。
他,究竟是什么?
宁采蘩脸色惨白,霎时一股寒意从背后传来,惧意愈发强烈起来。
“你,你是什么东西?”她颤声质问。
他顿了一下,面色潮红地俯身,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嗓音温和道:“娘子同奴已有肌肤之亲,奴是什么重要吗?”
宁采蘩见他避重就轻,言语无状,不觉羞恼起来,厉声质问:“你到底是什么?”
他眉眼弯弯,如月牙一般,额间的红痣昳丽,美得惊心动魄。
“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奴与娘子已行周公之礼,奴自然是娘子的夫君啊。”他冰凉的手在她的脸上留恋,轻笑道。
“无耻,你放开我!”宁采蘩彻底被激怒,她面色羞恼,开始挣扎起来。
他牢牢地扣住她,眸光晦暗不明,痴痴地笑道:“不,奴不会放开,奴不仅要和娘子成亲,还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
他低笑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不停地在她的耳边回荡。
宁采蘩面露惧色,她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被他缠上,像是被丝网包裹,不断地收缩起来,叫她无法逃脱,一股绝望立时涌上心头。
雪白的鱼尾浮出池面,紧紧地圈住她的腰,呢喃间,他吻住她的唇,池面溅起不小的水花,落在碧色的莲叶上。
宁采蘩思绪纷乱,天旋地转中猛地睁开双眼,入目是素色暗纹的帷帐,熟悉的卧房,心有余悸地坐起身,外头已是晨光熹微,隐隐透着亮光进来。
还好,还好只是一场梦。
宁采蘩满头大汗,她面色泛红,心里止不住地发怵。
“叩叩叩”
门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
宁采蘩唬了一跳,神色紧张异常。
外头安静一瞬,聂潮生答道:“小姐,是奴。”
宁采蘩缓过神来,她披上外衫,神色疲乏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后,便见聂潮生神色担忧地站在廊下,手中端着水盆。
“小姐,你没睡好吗?”他关切道。
宁采蘩别过脸去,她语气淡淡道:“没有,你把水盆送进去即可,我自己来就行。”
聂潮生神色关切地打量着宁采蘩,见她不安,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乖乖地将水盆放在桌子上。
他目光扫向她的脖子,像是不敢多问,生怕她厌烦,轻声道:“小姐,奴先出去了,你有吩咐,唤奴就是,奴就在外头。”
宁采蘩心不在焉地点头,聂潮生出去后带上门,她转身在铜镜前坐下,不禁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发白,眼下透着几分乌青,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她拿起梳篦,梳着发尾,不经意间扫向铜镜,倏然目光一凝,她脖子上竟然不知何时生出红色的痕迹。
这是……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连忙放下梳篦,对着铜镜细细打量起来。
第36章
宁采蘩目光扫向铜镜, 镜中的她脸色略显苍白,细长的眉微微蹙着,清秀的面容似乎萦绕着淡淡的疲倦, 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瞧着颇为憔悴。
她仔细打量着脖子上的红痕, 像是起了疹子似的, 在白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宁采蘩暗生疑窦, 昨夜在睡前脖颈并无不妥,暗忖若是起疹子的话,她此时不痛不痒, 且无任何不适之处。
这红痕是从何处而来?
太奇怪了。
思及此处,宁采蘩长睫微垂,她心底的疑惑更甚,却摸不着头脑。
她重新拿起梳篦, 虽不明白, 但又转念一想,只以为是夏日炎热,夜里许是被蚊虫叮咬罢了。
待洗漱好, 宁采蘩起身换上衣裳, 她身着浅青色的竖领短衫,下身着暗青色的马面裙, 底襕则是绣着如意杂宝纹,浑身带着一股淡雅的气质。
她踱步到门口处, 方想推门出去, 神色却变得迟疑起来,陡然意识到脖颈处的红痕太过显眼。
宁采蘩连忙转身回去,她拿起脂粉, 想要将红痕遮掩起来,可细瞧之下还是隐约透着几分痕迹。
她有些泄气,便寻了纱巾覆盖,系在脖子上,如此才安心走出去。
聂潮生果真站在门外,没有任何逾矩之举,他听到门的开阖声,急忙转过身,眉眼含笑道:“小姐,你出来了,适才赵伯来传,早膳已经备好。”
宁采蘩踏出房门,她瞥了他一眼,略微颔首。
聂潮生走上前几步,他的视线在纱巾上停留一瞬,眸光一暗,随即看向宁采蘩明亮的眼眸,神情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问:“小姐,你的脸色怎地这么差?”
“无碍。”宁采蘩摇了摇头,语气淡淡道,“许是没睡好。”
他颔首。
二人一面行走,一面交谈,走在弯曲的长廊里,朝着膳厅的方向走去。
晨间的日光照在廊下的石砖上,泛着金色的光。
聂潮生跟在宁采蘩的身后,他沉默半晌,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小心翼翼道:“小姐今日瞧着心绪不佳,是有什么心事吗?难道是因为奴?”
他此言说得卑微,宁采蘩早已了解他的脾性,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的话,他就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惴惴不安,生怕行差踏错。
“与你无关。”宁采蘩扯起唇角,解释道,“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现下还有些许心惊。”
夜里的噩梦,只剩下模糊的记忆,可其中的禁锢透着真实的窒息,像是无形中有条绳索如冰冷的蛇蜿蜒而上,她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被禁锢在无尽的黑暗中,永不见天日。
她神色不安,袖中的手攥了起来。
“所谓噩梦,惊愕则心为之感动,故因而成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聂潮生垂下眼帘,他弯起唇角,出言安抚道,“小姐何必放在心上呢?”
宁采蘩闻见此话,她怔了怔,有些意外道:“潮生,你倒是比我通透。”
“奴惶恐。”聂潮生温声道,“想来是奴跟在小姐身边,耳濡目染,才会有此见解,是奴卖弄了。”
“无妨。”宁采蘩袖中的手松懈下来,轻笑道,“读书能让人明礼,你这样很好。”
“是。”聂潮生抿起一丝微笑。
言罢,二人俱沉默起来,继续向前走。
宁采蘩神思倦怠,她并未察觉身后的聂潮生,他抬眸,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用早膳时,聂潮生候在一旁,尽心侍奉宁采蘩用膳,言行举止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瞧见聂潮生如此贴心,也难保不为其动容,更别提宁采蘩本就是心软之人。
她心中一动,吩咐聂潮生先去歇息。
赵伯低咳几声,他走上前来,想到锦儿虽折骨,但整日躺在床榻上也不是办法,遂替她准备拐杖。
他笑道:“小姐,锦儿这丫头,实在太不小心了,况且她只是伤了一条腿,另一条无恙,有了拐杖平日里想去何处也方便些。”
“言之有理。”宁采蘩颔首道,“既如此,现下就给她送去,等我傍晚下学再去瞧她。”
“是。”赵伯得了命令,慢慢地退了出去。
宁采蘩用完早膳,她动身前往书院,刚走到幽篁堂前的竹林,正巧同燕闻之碰面。
二人结伴同行,燕闻之转头看向宁采蘩,含笑道:“不知宁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宁采蘩顿住,她瞬间反应过来他所言是前往诗会之事,其实她思索良久,毕竟宁燕两家交好,现如今他们二人又是同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且他此番诚心邀请,她自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多谢燕郎君美意,我如今初来乍到,对应天府不大熟悉,正巧你此次相邀,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面带笑意道。
燕闻之原本还在担心宁采蘩拒绝,却没想到她如此爽快地同意,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更甚。
“宁姑娘客气了。”燕闻之继续道,“你愿意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定叫你不虚此行。”
宁采蘩敛眸,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对了。”燕闻之看着宁采蘩,轻笑道,“想来我们两家有些交情,我又比你年长几岁,如若你不介意,往后便唤我一声燕兄。”
宁采蘩愣了一下,对于燕闻之突如其来的亲近,她有些诧异,却并不反感,而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的模样,倒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是,燕兄。”她应承下来,笑道,“既然如此,燕兄随家父唤我采蘩便是。”
二人交谈着,不紧不慢地走在竹林里,偶有风吹过,竹叶轻轻地掉落。
燕闻之若有所思,笑道:“不瞒你说,采蘩,其实初见你那日,我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我们曾经认识似的,难免心生亲切。”
“是吗?”宁采蘩顿了顿,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喃喃道。
原来燕闻之也有此感。
难道……
难道他们从前认识吗?
宁采蘩五年前大病一场,她失去部分记忆,不记得自己识得燕闻之,而观他的模样,想来也是在书院初次见面,二人过去并无交集,如今彼此之间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故人。
她神色怔怔,抬眸注视着燕闻之温和的眉眼,心中涌出一股淡淡的忧伤。
为何,为何她心中有些难过呢?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燕闻之目光直直地看着宁采蘩,他心潮起伏,叹道,“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燕兄……”宁采蘩听见燕闻之念了一句诗,侧目诧异道,“这是司空曙的诗?”
“没错。”燕闻之收回目光,怅然道。
宁采蘩神色好奇道:“乍见又离别,波澜曲折,旁人不能体会,不知燕兄为何会有此感?”
燕闻之笑意微敛,他望着幽静淡然的竹林,显出几分惆怅来。
“我也不知。”他摇头道,“采蘩,你别介意。”
一晃整日过去,已至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柔和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射在石阶上,留下点点斑驳的影子。
宁采蘩正在下山,附近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不出片刻,黑猫探出头来。
她循声看去,眼神亮了亮,笑道:“是你啊。”
黑猫喵了一声,它围着宁采蘩的裙摆转来转去,好不热情的模样,尾巴微不可察地蹭了蹭。
宁采蘩见它乖巧,她忍不住心生怜爱,便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神色无奈道:“猫夫子,很抱歉,家里有人怕猫。”
黑猫金色的眼睛眯起来,气得伸出猫爪挠了挠地面。
宁采蘩说完,她留恋不舍地摸了摸黑猫的头,忍痛离去。
她风尘仆仆地回到重曲园时,天色微暗,凉风吹过,不复白日的炎热,传来蝉鸣和蛙叫,令人心中平静几分。
聂潮生站在门厅里,他见到宁采蘩回来,笑着迎了上来,却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后,不出所料是那畜生的。
他神色不变,浓密的鸦睫垂下来,掩住眼底的暗光。
那只畜生真是贼心不死。
所幸他早有防范,不叫其得逞。
宁采蘩见聂潮生默默不语,疑惑道:“潮生,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聂潮生登时抬头,他微笑道,“小姐在书院也累了,早点用膳歇息吧。”
宁采蘩狐疑,她瞥了他一眼,朝着卧房走去。
待用过晚膳,天色彻底暗下来,园中石灯内掌着灯。
宁采蘩心中记挂锦儿,实在坐不住,便前往她的住处,推开门后,发觉她神色郁郁,无精打采的样子,想来是闷坏了。
“锦儿。”宁采蘩走过去,唤道。
锦儿闻言敛了神色,她看向宁采蘩,勉强地笑道:“小姐,你回来了,今日在书院如何?”
“我很好,你放心。”宁采蘩走到床榻旁,她在床沿上坐下,神色关切道,“你怎么瞧着不高兴?”
锦儿小声道:“奴婢有些想小姐了。”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宁采蘩温柔地抚摸锦儿的头,关心道,“对了,赵伯今日给你准备了拐杖,你可曾试了没有?”
锦儿乖乖点头,答道:“奴婢试了,还有些用不惯呢。”
“等你用惯了,就可以出来透气,也好过整日闷在屋里。”宁采蘩笑道,“我白日要去书院,不能时刻关照你,你有事就去寻赵伯和孟东,他们二人做事稳妥,有他们在,我也能安心了。”
“奴婢没事,小姐别担心,等奴婢的腿养好了,自然就能陪伴你左右了。”锦儿神色委屈,低声道。
宁采蘩见锦儿委屈的模样,她叹了一声,立即出言安抚。
主仆二人交谈片刻,烛光忽而摇曳,屋外廊下似有一道黑影迅速闪过。
宁采蘩发觉时辰不早,她安抚锦儿几句,便起身离去。
她朝着卧房走去,庭院深深,夜色朦胧,走过转角处,远远地瞧见聂潮生清瘦的身影。
他神色平静,正站在廊下,不知等候了多久。
宁采蘩突然有种错觉,聂潮生好似长得比先前高些了。
她缓缓地走了过去,经过昨夜发生的事,她再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深吸一口气道:“潮生。”
“小姐。”
聂潮生闻言转身,他眼神亮了亮,抿起一丝浅笑。
宁采蘩注视着他,语气缓和道:“潮生,我今日想了想,在锦儿腿恢复之前,暂且由你在我身边。”
“真的?”聂潮生蘧然,不敢置信地问。
“自然。”宁采蘩见他欣喜,她神情复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轻声道。
聂潮生未察觉她的异样,他眸光盈盈,眼底绽出巨大的喜悦,忙道:“多谢小姐。”
月色清冷,园中静悄悄的,夜风吹进长廊里,昏黄的烛光轻晃。
宁采蘩上榻歇息,一夜无话。
翌日。
宁采蘩用早膳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聂潮生,询问:“潮生,赵伯呢?”
“早起赵伯有事出去了,想来很快就能回来。”聂潮生嗓音温和,“小姐是有何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他没回来也无妨,你记得同他讲一声,不必准备我的晚膳了。”宁采蘩吩咐道。
聂潮生微怔,眼神不解地看着她。
“忘了告知你,今夜同窗邀我去醉仙楼参加诗会,可能得晚点才回来。”宁采蘩搁下玉箸,解释道。
“同窗?”聂潮生敛起笑意,颇为敏锐地捕捉到她言语中的异样,轻声问。
“正是。”宁采蘩笑道,“此人你也识得,他是燕家郎君,燕闻之。”
聂潮生眉头皱了一下,他嘴唇微抿,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
宁采蘩见他迟迟不回话,她抬起眼眸,却见他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
他专注的目光令她心生怪异,不由得想起那日傍晚来。
“潮生。”她心中慌了一下,忙道。
聂潮生弯起唇角,微笑道:“小姐何时同他如此亲近了?”
第37章
聂潮生低头, 他眸色微微一深,面带笑意地注视着她。
宁采蘩顿了顿,她见他弯起唇角, 神色温和的模样,心中却莫名地开始紧张起来。
他语气柔和, 看似是询问, 可隐约透着一股质问的意味。
“潮生, 你怎么了?”她别过头去,神色不自然地问。
聂潮生闻言,他察觉她躲避的姿态, 神色恢复如常,抿起一丝微笑,开口道:“没什么,奴就是好奇, 小姐与燕郎君相识未深, 怎地忽然如此亲近了?”
话音刚落,他眸光盈盈地看向宁采蘩,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宁采蘩略显迟疑地回头, 她目光扫向聂潮生, 登时松了一口气。
方才原来是她的错觉,她怎会有些害怕他呢?
宁采蘩逐渐打消心中的疑虑, 解释道:“燕兄为人豁达,待人亲厚, 我与他一见如故, 正巧两家交好,如今又是同窗,亲近一些也无妨。”
她长睫微垂, 提到燕闻之的时候,忍不住扬起唇角,越发显得眉眼清丽动人。
聂潮生打量着宁采蘩的神色,透出些许钦慕来,他眸光微动,她唇边的笑意好似刺痛了他的心,袖中的手慢慢地攥紧起来。
不过短短数日,燕闻之竟就能成功叫她放下戒备,直言称赞,看来此人不得小觑。
想到这里,聂潮生敛起眼眸,浓密的鸦睫垂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潮生?”
宁采蘩转头,见聂潮生垂目不语。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神色缓和无比,轻声道:“小姐,奴听着呢,你继续讲。”
宁采蘩摇头,她见时辰不早,用完早膳,便站起身来,决定瞧过锦儿,动身前往书院。
“小姐。”
她走出膳厅没几步,身后突然响起聂潮生清润的嗓音。
宁采蘩停下来,她心下疑惑,回头看向内潮生,询问:“潮生,你还有何事吗?”
聂潮生缓缓走上前来,他神色担忧道:“小姐,奴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宁采蘩颦眉道。
“小姐,你今日独自同燕郎君前往诗会,奴思来想起,实在不放心,要不奴随你一起去?”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满是忧色,温声道。
“不用。”宁采蘩怔住,下意识地拒绝。
此次诗会她不打算带任何人去,一来是燕闻之只邀请她一人前往,若携带家仆倒是叫同窗们看笑话,二来自从离家的这段时日,发生了许多出乎意料的事,她心中烦闷不已,正好趁此机会散散心。
“小姐,奴不是不信任燕郎君,只是先前在燕家所受的苦,奴实在害怕,更加担忧你的安危。”聂潮生神色诚恳,眼神希冀地看着她,小声道。
宁采蘩闻言,她的心软了下来。
“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今日前往诗会的并非只有我和燕兄两人,还有几位同窗结伴同行,不会出什么事的,你安心即可。”她轻声道。
“可是……”
“好了。”宁采蘩别过视线,她吩咐道,“我先去瞧锦儿,潮生,赵伯现下不在园里,待他回来,你记得告知他一声。”
说罢,她转身离去。
聂潮生欲言又止,他望着宁采蘩离去的背影,只能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宁采蘩走到锦儿的住处,她坐了下来,语气关切道:“锦儿,你醒了,今日觉着如何?”
锦儿刚用完早膳,她见到宁采蘩过来,眼神一亮,稍稍坐起来,笑道:“奴婢好着呢,小姐这个时辰不去书院,怎地来瞧奴婢了?”
“今日要同燕兄去诗会,晚点才回来,你不必等我来,早点歇息。”宁采蘩见锦儿心情尚佳,弯唇道。
“原来如此。”
锦儿得知这个消息,她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生怕被宁采蘩发觉,捂嘴偷笑起来。
“怎地了?”宁采蘩莫名其妙。
“咦,燕兄……小姐何时和燕郎君关系如此好了?”锦儿强忍笑意,调侃道。
“你笑什么?”
锦儿敛住笑意,她忙不迭摇头,揶揄道:“奴婢没笑啊,小姐看错了,奴婢有些疑惑,你现下和燕郎君走得越来越近,若是远在家乡的老爷得知,还不高兴坏了,等下次寄信回去的时候,奴婢定要告知他。”
宁采蘩意识到锦儿在调笑她,她羞恼不已,耳后根隐隐发烫。
“好啊,你胆子越发大了,现在竟敢拿我取笑了。”她立即上前去,伸手挠锦儿腰间的痒痒。
“小姐,小姐饶命,奴婢错了。”锦儿躲避不及,她扭动着身子,嬉皮笑脸道,“奴婢不敢了,饶命啊。”
“不行。”
宁采蘩正在气头上,她哪里肯放过锦儿,必须得惩罚这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正色道,“今日要轻易饶了你,你下次定要再犯。”
“小姐……”锦儿行动不便,她只能任由宁采蘩所为,几番下来笑得气喘吁吁,立马求饶道,“小姐,别闹了,奴婢腿疼。”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只好作罢。
“多谢小姐。”锦儿止住笑意,着实有些笑不动,突然想起聂潮生,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语气变得酸溜溜的,质问道,“对了,听赵伯讲,聂潮生如今在你身边侍奉,他侍奉得如何?”
“左右不惯罢了,潮生多愁善感,凡事都要多想,我不忍叫他伤心,锦儿,你是自幼在我身边的,要不是你此次受伤,我怎会叫他来?”宁采蘩神色无奈道。
锦儿看着宁采蘩,听她继续说。
“潮生的身子一向柔弱,有些事我不便吩咐他做,待你养好了腿,我近身的事还不是得交给你来?如此我才安心呢。”宁采蘩轻声道。
锦儿拉下脸,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沉声道,“小姐,聂潮生其人生性虚伪,奴婢瞧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且看先前宣州时,为了跟着小姐你,又哭又闹的,实在不是个善茬,你往后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被他可怜的样子给蒙骗了。”
宁采蘩还未开口,不料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屋内的主仆二人登时噤声,朝外看去。
宁采蘩命锦儿乖乖躺着,她疑惑地走出去,却见聂潮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他脸色苍白,双眼泛红,想来是听到锦儿方才所言。
“潮生,你怎么在此处?”她有些意外。
聂潮生胡乱摇头,不知是伤心,还是难堪,他垂下眼帘,强颜欢笑道:“奴还有事,不打搅你和锦儿姑娘谈话了。”
他说完,颇为狼狈地转过身,低垂的长睫轻轻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珠淌了下来。
宁采蘩心中慌乱,她急忙追了过去,唤道:“潮生,你等等。”
聂潮生闻言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他绕过长廊走到园中的凉亭里,修长的手扶住柱子,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宁采蘩追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聂潮生的身后,解释道:“潮生,你别误会,锦儿她……她不是这个意思。”
聂潮生背对着她,他心头忍不住泛酸,咬紧下唇道:“小姐不用解释,奴都明白。”
言罢,他低声啜泣起来,苍白的手指揪住衣袖,肩膀微微发着抖。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她手足无措地走到聂潮生的身旁,见他眼圈发红,哭得满脸泪痕,看来是真伤心。
方才所言的确是出自锦儿之口,是实实在在抵赖不了的,她也无力辩解,眼下只能先哄好聂潮生。
她从袖中拿出巾帕,递到他的面前。
聂潮生满腹委屈,他抽泣几声,伸手接过巾帕,眸光湿润地看着宁采蘩,长睫上挂着泪珠,哽咽道:“小姐也这般认为吗?”
“什么?”宁采蘩愣了一下。
聂潮生眼中泪光闪烁,嗓音沙哑道:“在小姐心中,奴也如锦儿姑娘口中这般不堪吗?”
宁采蘩垂眸,沉默不语。
其实不是没有怀疑他的时候,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她心中也感到奇怪,探究心底的深处才发现是自己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
此信任到底从何而来,她不清楚。
聂潮生见她不说话,他胸口闷痛,别过脸去,泪水在眼中打转。
“小姐,时辰不早,你该去书院了,奴也要去干活了。”他涩声道。
宁采蘩抬头,她及时拉住他,一字一句道:“潮生,你是什么人我清楚,锦儿向来口无遮拦惯了的,今日惹你伤心难过,我替她向你道歉。”
“是吗?”聂潮生苦笑出声。
宁采蘩不明所以。
聂潮生眸光湿漉漉的,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苦笑道:“奴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只在乎小姐,只要你……只要你信奴,奴就安心了。”
“我自然信你。”宁采蘩忙道。
她心中有些触动,目光直直地看着聂潮生的眼睛,心中顿时有种陌生的情绪涌出,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聂潮生垂眸掩住情绪,涩声说:“小姐,方才孟东已经去准备马车,叫奴来告知你,想必他此时正在门前等候。”
“好。”宁采蘩点头。
原来他方才过来不是偷听,是为了告知她。
她真的误会他了。
宁采蘩愧疚不已,她安抚聂潮生几句,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聂潮生站在凉亭里,他双眼泛红,其中满是隐忍的不甘,心里的苦涩逐渐蔓延开来。
赵伯回来后,从孟东口中得知这件事,特意寻了聂潮生过来。
他宽慰道:“锦儿这丫头,被小姐惯坏了,你就当她胡诌,别放在心上。”
“是,我明白。”聂潮生情绪早已平复,他面带微笑,嗓音温和道,“我不会和锦儿姑娘计较的,多谢赵伯安慰。”
赵伯打量着聂潮生,见他温和的模样,颇为满意道:“那就好,家宅和睦是最为重要的,有些事没有必要,让它过去便是,潮生,你是个懂事的,小姐平日课业繁重,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首要的就是要伺候好小姐,不要叫她烦心。”
聂潮生听出赵伯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嫌他小题大做,遂叫他过来警告一番。
他微微一笑,颔首道:“是,多谢赵伯提点。”
“既如此,你先下去吧。”赵伯摸了摸胡须,摆了摆手道。
聂潮生点头,他慢慢地转过身,踏出房门时,眼底的柔和消散。
不觉间,暮色渐起。
宁采蘩随燕闻之等人下山,前往城中的醉仙楼。
她环顾四周,却没瞧见文彦舒的身影,有些好奇道:“燕兄,文郎君怎么不在?”
燕闻之回头道:“来,你先上车。”
众人踏上马车,待宁采蘩坐稳后,燕文之提及文彦舒与醉仙楼的掌柜陈庚娘有几分交情,早就去提前打点一番,选下位置好的雅间。
“原来是这样。”宁采蘩颔首。
醉仙楼位于上元县,众人坐着马车一路从清凉山过来,此时天色渐暗,城中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来往行人不断。
待到目的后,众人下了马车后,来到醉仙楼的门楼下,其金碧辉煌,依水而建,而与醉仙楼隔河相望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媚香楼。
现今最有名的花魁是施娘子,施其柳,听闻她原本出身吴江名门,家道中落后才入了教坊司。
她才貌双全,歌喉更是一绝,令诸多文人学子魂牵梦绕,争前恐后只为见她一面。
宁采蘩从同窗们口中得知,她不甚感兴趣,意兴阑珊地抽回目光。
伙计引着他们进去,宁采蘩感叹道:“燕兄,醉仙楼果真名不虚传。”
“咱们先上楼,想必彦舒等急了。”燕闻之笑道。
宁采蘩点头,她跟着他走到二楼的雅间,文彦舒已经等候多时。
他翘首以盼良久,好容易盼到他们过来,颇为欣喜道:“你们终于来了,云从,宁姑娘,可叫我好等,待会可要多喝几杯向我赔罪。”
众人纷纷作揖,向文彦舒致歉。
“路上耽搁片刻,幸好没有来迟。”燕闻之笑道。
文彦舒看向宁采蘩,他引着她入座,热情地笑道:“宁姑娘,你今夜能来,文某真是深感荣幸,你先入座。”
“我不胜酒力,不如以茶代酒,文郎君莫要介意。”宁采蘩弯起唇角,在桌前坐下来。
“文某理解。”文彦舒点头,他目光扫向燕闻之,笑道,“云从,你是能吃酒的,我可就不客气了。”
燕闻之自知今夜逃不过去,他神色无奈地应承下来。
文彦舒先是替宁采蘩倒了茶水,他们开始交谈起今夜的诗会。
醉仙楼中人头攒头,卧虎藏龙,许多文人前来参加,而河对岸时不时传来动听的歌声,一时心猿意马,顿感诗兴大发。
“这回有好戏看了。”燕闻之笑道。
文彦舒突然止住笑意,叹道:“云从,今夜诗会怕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聚了。”
燕闻之闻言,他的神色沉重起来。
“不瞒诸位,再过月余文某就要离开清凉山了。”文彦舒搁下酒杯,他的眼神带着悲痛,沉声道。
宁采蘩一惊,不解道:“文郎君何出此言?”
燕闻之看向宁采蘩,他欲言又止,忍不住叹了一声。
“文某有心入仕,却资质平庸,考了这么年,依旧名落孙山,家中长辈多番催促,也是时候归乡了,话说在清凉山待了几年,虽尚未成家立业,但好歹结交了许多知己,也就足够了。”文彦舒神色坦然道。
此言一出,雅间诸人登时伤感不已。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文彦舒举杯起酒杯,与众人碰杯,仰头饮下后,笑道。
燕闻之看着文彦舒,神色复杂道:“你既然决心归乡,那她……”
“叩叩叩”。
雅间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一位年轻妇人走了进来,她面色温婉,身着圆领缠枝莲纹的缎衫,下身则是莲花璎珞纹的马面裙,浑身透着温柔的气质。
“庚娘。”文彦舒急忙起身,他满脸醉意地笑道,“你来了。”
——————————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诗句出自李益的《写情》。
第38章
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门口处的年轻妇人身上。
她容貌生得温婉秀丽,许是常年处于高位,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 言行举止之间透着一股矜持高贵。
众人面面相觑,见文彦舒起身, 立即猜出她的身份。
她就是醉仙楼的掌柜, 陈庚娘。
陈庚娘神色平静, 她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文彦舒心生欢喜,便摇摇晃晃地起身,疾步迎了过去。
陈庚娘见文彦舒醉醺醺的, 她蹙起眉头,眼神带着些许不赞许,出言询问:“文郎,你怎地喝了这么多酒?”
“我今日高兴, 便多饮了几杯。”文彦舒眼神迷离, 轻声解释。
陈庚娘点头,她目光慢慢地扫向雅间诸人,面上带着妥帖的笑意, 嗓音轻柔道:“文郎, 他们便是你的同窗?”
“正是。”文彦舒扬起唇角,不紧不慢地介绍道, “这位是我时常跟你提起的燕闻之,至于这位, 她姓宁……”
待介绍完, 宁采蘩抬眸,略微颔首。
想不到醉仙楼的掌柜陈庚娘竟是如此年轻的女子,宁采蘩记得先前听燕闻之提过, 自她先夫故去后,便来到南都开了这家醉仙楼,现如今醉仙楼生意兴隆,可见她经营有道,不是寻常之人。
思及此处,宁采蘩不由得对陈庚娘多了几分敬佩。
陈庚娘面带笑意,她目光淡淡地看向众人,笑道:“我听闻文郎的同窗前来,遂特意安排此处雅间,今夜有什么需要吩咐伙计便是,千万不要客气,现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我还有事要忙,就暂且不打搅诸位的雅兴,先失陪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目送着她离去。
不出片刻,雅间诸人重新恢复交谈,醉仙楼内的诗会即将开始,外头时不时地传来嘈杂的笑声。
宁采蘩见文彦舒不在,她凑到燕闻之的身边,小声道:“燕兄,我心中不解,陈掌柜有才有貌,按理来说,有很多人求娶,怎地如今仍然孑然一身?”
“采蘩,你有所不知,且听我慢慢道来。”燕闻之抬头望了望,未瞧见文彦舒的身影,低咳几声道。
宁采蘩点头,听他继续讲。
“陈掌柜本是扬州人士,据说早些年嫁给静海县冒家郎君,冒谦。”燕闻之道。
“然后呢?”她问。
“二人举案齐眉,感情甚笃,可惜好景不长,婚后三年,冒谦乘坐渔船出海,不想就发生了意外,人失足跌倒海里,等寻到人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言罢,他满脸惋惜,轻叹一声。
“这……”宁采蘩神情复杂。
“冒家觉着是陈掌柜克死了冒谦,加之三年未有所出,遂百般刁难于她,其父得知一不做二不休将陈掌柜接回扬州,只是她心中放不下冒谦,一直不肯再嫁,后来她为免闲言碎语的困扰,才搬到上元县来。”燕闻之沉声道。
宁采蘩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陈庚娘竟然如此痴情,为着与冒谦的情意,守寡至今。
她眉头轻拧,疑问道:“燕兄,冒谦他好端端的,为何要出海呢?”
“其中究竟如何我也不知,只是听彦舒说是因为风筝。”燕闻之饮了一口酒。
“风筝?”宁采蘩略显迟疑。
“没错,就是风筝。”燕闻之见她若有所思,安抚道,“好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诗会就要开始了,你同我出去看看。”
宁采蘩压下心里的疑惑,颔首道:“好。”
她和燕闻之走出雅间,来到二楼的栏杆旁,向下看去,便见一楼的大厅中置着台子,几位儒生站在台上,正在握笔题诗,台下则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瞧着极为热闹。
随着铜锣敲响,发出巨大声响,诗会正式开始,台下观众发出几声喝彩。
陈庚娘在台下看了一会儿,她悄然离去,寻到文彦舒,二人来到窗前,抬头望向夜空的明月。
月光清亮似水,空中悬挂着一只风筝,其形宽大,布满以葫芦制作而成的哨口,精美的彩画绘于其上,当夜风吹过的时候,悠扬之声响彻云霄,仿佛天籁之音。
文彦舒听到动静,他皱起眉头,有些不解道:“庚娘,你今夜为何又放鹞子了?”
“今夜与众同乐。”陈庚娘抬头看着风筝,她眼中带着伤感,轻声道,“况且我许久没拿出来,又怕生灰,倒是有些怀念他的声音罢了。”
文彦舒闻见此话,他神色顿时一僵。
宁采蘩无意间回头,她突然发觉陈庚娘和文彦舒的身影,笑着低声提醒燕闻之,二人对视片刻,随即一道朝着窗户的方向走去。
陈庚娘听见脚步声,她立即敛起眼底的伤感。
燕闻之走到窗前,颇为纳闷道:“你们二人不观赏诗会,站在此处瞧什么呢?”
文彦舒见到燕闻之过来,他神色恢复如常,挤出一丝笑道:“方才我正同庚娘谈论天上的板鹞风筝呢,云从,宁姑娘,你们瞧。”
“板鹞风筝?”
宁采蘩纳罕,她抬头看去,果真瞧见空中的风筝,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声响。
“正是。”
陈庚娘看着宁采蘩好奇的模样,笑着解释道:“草绿长堤海角东,双蝴蝶戏牧牛童,声声何处胡笳奏,放出林梢红杏出,板鹞风筝出自静海县,为求天人合一,震慑妖魔,故而得此。”
“原来如此。”宁采蘩恍然,弯唇道。
她望着天上的风筝,今夜月光清亮,故看得颇为清晰,过去从未见过能发出声响的风筝,一时感到十分稀奇。
文彦舒眸光黯然,笑道:“此风筝乃庚娘心爱之物,平日不肯轻易示人,今夜你们能瞧见,也是缘分。”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瞥了文彦舒一眼,不知为何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燕闻之见文彦舒脸色难看,他自觉地看向宁采蘩,眼神示意道:“采蘩,不知诗会进行得如何了,我们先去瞧瞧,以免错过好戏。”
“也好。”
饶是宁采蘩生性迟钝,自然也察觉气氛不对劲,她点了点头,向陈庚娘作揖后,急忙随燕闻之离去。
二人逐渐走远,她品出些异样来,便压低嗓音,说出心中的疑惑,问道:“燕兄,我怎么觉着文郎君和陈掌柜的关系似乎有些不一般啊。”
“你看出来了。”燕闻之转头。
“难道他们二人……”宁采蘩眨了眨燕,侧目诧异道。
燕闻之勾起唇角,她立刻明白过来,也没再多说。
文彦舒看着宁采蘩和燕闻之渐行渐远,他再也克制不住,连忙握住陈庚娘的手,神色紧张地问道:“庚娘,我那日同你讲的,你考虑好了吗?”
陈庚娘脸色微变,她抽出自己的手,扯起唇角道:“文郎,你容我再想想。”
“庚娘,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什么?”文彦舒失望地垂眸,不解道。
“我……”陈庚娘面含犹豫,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文郎,自先夫故去,我寡居至今,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我同你去了诸暨,醉仙楼该怎么办?我能撂下不管吗?更何况你家中长辈能接受我曾经嫁过人吗?”
“我不在乎你是否嫁过人,庚娘,我对你痴心一片,家中长辈并非是不明事理之人,想来他们见过你之后,不会嫌弃于你。”文彦舒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
“可是……”陈庚娘神色迟疑,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从未彻底放下先夫,不禁忆起同文彦舒初次相识那日,他站在门楼下,身姿玉树临风,眉眼间与冒谦有几分相似,仿佛死去的冒谦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至此她头脑发昏,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思念,才与他越走越近,却没料到文彦舒是真心要娶她。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愧疚更甚,实在不忍辜负文彦舒的深情厚谊。
文彦舒见陈庚娘犹豫不决的模样,他心中愈发失望,直接道:“难道你还在惦记他那位故去多年的先夫?”
陈庚娘被戳中心事,她别过脸去,鼻头发酸,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就算他很好,可他如今已经不在人世,尘归尘土归土,你难道要替他守一辈子的寡吗?庚娘,你何苦来,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矣,你得为自己而活啊。”文彦舒胸口闷痛,劝道。
此言无疑实在敲打陈庚娘的心,她望着与冒谦相似的眉眼,她神思恍惚,无法再保持镇定,眼中噙着泪水,低声啜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文彦舒见她落泪,他登时慌乱不已,神情懊恼道,“我不该提的,庚娘,对不起,我惹你伤心了。”
“没事。”
陈庚娘拿起巾帕拭泪,她思量一番,语气认真道,“文郎,我会仔细考虑的,你放心。”
他如何对她,她岂会不知?
冒谦故去多年后,上天又叫她遇见同他长相相似的文彦舒,难道不是缘分吗?
她实在不该轻易放弃。
话说完,陈庚娘眸光湿润地看着文彦舒,相当于做出承诺。
文彦舒当即松了一口气,他斩钉截铁道:“庚娘,有你这句话,我今夜就是死也愿意。”
陈庚娘唬了一跳,她连忙抬手触碰文彦舒的唇,摇头道:“你切莫讲此类不吉利的话。”
“好,听你的。”文彦舒握住陈庚娘的手,眼里满是柔情,轻声说,“我日后再也不讲了。”
他伸手搂住陈庚娘的肩膀,透着一股缱绻的意味。
不觉间,外头忽然狂风大作,乌云遮住明月,天上的板鹞风筝随风飘荡,哨口传来的声响变得尖锐起来。
醉仙楼内热闹不已,诗会进行得如火如荼,气氛愈发高涨,文人们放声郎笑,然而下一瞬,所有的蜡烛开始晃了起来,没有任何预料,忽明忽暗,立即惊动众人。
“怎么了?”
“蜡烛怎么回事,是外头起风了?”
“快快,快去关窗。”
众人急忙阖上窗户,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楼内的蜡烛晃动得更加厉害,一盏接着一盏熄灭,瞧着颇为诡异。
“掌柜呢?”
伙计们从未见过此等离奇之事,他们慌乱起来,开始寻找陈庚娘的身影。
众人意识到不对劲,忍不住心生恐惧,原先热闹的气氛不复存在。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随着扑通一声,二楼处传来凄厉的惊叫声。
宁采蘩和燕闻之正在纳闷蜡烛为何会熄灭,骤然听见有人呼喊。
“是陈掌柜的声音。”她忙道。
二人脸色大变,疾步朝着窗户走去,远远地瞧见陈庚娘手扶住窗沿,狼狈地跌坐在地。
燕闻之走到窗前,探出头去,发觉落水之人正是文彦舒,他正在河水里拼命挣扎。
“怎么回事?”宁采蘩扶着陈庚娘起来,不解道,“文郎君怎么落水了?”
陈庚娘像是受了刺激,她吓得脸色惨白,胡乱地摇了摇头,脚下趔趄几下,险些又要摔倒,所幸宁采蘩及时扶住了她。
“陈掌柜,你没事吧?”宁采蘩神色担忧道。
“救,救命……”文彦舒竭力地探头,却呛了口水。
文彦舒不善凫水,他在河水里挣扎片刻,像是浑身没了力气,整个人慢慢地沉了下去。
燕闻之瞧见这一幕,顾不得其他,急忙解开外衫,想要跳下去救人。
“燕兄,你小心一点。”宁采蘩有些心情,出言提醒道。
燕闻之回头看了宁采蘩一眼,他郑重地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跳进河水里,去寻找文彦舒的身影。
“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
陈庚娘神色恍惚,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什么?”宁采蘩愣了一下,她没有听清,疑问道。
“不是他,不会是他,我不信……”陈庚娘摇了摇头,她双眼泛红,目光呆滞地看着宁采蘩,道,“我不信。”
“陈掌柜,你怎么了?”宁采蘩心中慌乱,忙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此事走廊里陷入一片混乱,有好事者听闻有人落水,上前来看热闹,烛光依旧是忽明忽暗,搞得人心惶惶。
一位锦袍男子瑟缩着肩膀,他走到宁采蘩和陈庚娘的面前,故作后怕道:“陈掌柜,现下到处阴森森的,该不是这醉仙楼闹鬼吧?万一有妖邪出来作祟,可如何是好啊?”
“闹鬼?”
陈庚娘闻见此话,她像是大受刺激,紧紧地握住宁采蘩的手:“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明明已经……”
宁采蘩神色恼怒地瞪着锦袍男子,现下楼内乱作一团,此人跑来妖言惑众,分明是没安好心。
她挡在陈庚娘的身前,冷声道:“别浑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姑娘此言差矣。”同行的另一位男子争辩道,“且听在下一言,子要是见到今夜的场面,他老人家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什么歪理?
宁采蘩扯起唇角,她简直要被此人的话给逗笑了,直言道:“既然二位相信,那你们千万要小心一点,切莫被妖邪盯上了。”
“但瞧陈掌柜宛若疯妇,想必这妖邪是冲她而来,我们有何担心的呢?”锦袍男子打开折扇,慢斯条理地扇了扇风,出言讥讽道。
“那郎君怕是要失望了,无论是鬼,还是妖邪,是非在人心,若是本就心智不坚,才会令其有可乘之机,反之又有何惧的呢?”宁采蘩冷声道。
“你……”锦袍男子心里干噎,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另一位男子拽住他,打量着四周,小声道:“算了,我们还是快些离去,就莫要招惹是非了。”
第39章
醉仙楼内混乱不已, 阴风阵阵,烛光忽明忽暗,气氛变得可怖诡异起来, 令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宁采蘩挡在陈庚娘的身前,她直瞪瞪地瞅着面前的锦袍男子, 没有丝毫的畏惧, 冷声出言讥讽。
那两名锦袍男子本是想要看好戏, 谁承想陈掌柜身边的宁采蘩不好惹,他们对视一番,只能悻悻离去。
“我不信, 我不信……”
陈庚娘拽着宁采蘩的衣袖,她神色怔怔,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语气中带着几分惧意, 挣扎间依稀露出脖颈上戴着的红绳。
宁采蘩回身,她打量着陈庚娘深受刺激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泛起疑惑来。
还有文彦舒……
方才文彦舒和陈庚娘正站在窗前赏月, 看似交谈和谐, 实则暗流涌动,二人之间的关系明眼人都能看出非比寻常, 为何突然一个落水,另一个则神志不清, 不过短短片刻而已, 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处,宁采蘩眉头轻拧,她掀起眼帘, 打量着四周,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醉仙楼内人心浮动,时不时地有阴风吹来,处处透着诡异。
看来此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她暗忖。
正当宁采蘩沉思的时候,楼梯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登时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头看向来人,楼内的伙计和仆从神色焦急地寻了过来。
宁采蘩松了一口气,她将神志不清的陈庚娘交给他们。
“掌柜的,您这是怎么了?”仆从见状大惊,立即扶住陈庚娘,大声道。
宁采蘩心中正纳闷,她抬眸看向仆从,将先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
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大变,狂风肆虐,偶尔传来尖锐的声响。
宁采蘩被吵得头疼,觉着刺耳异常,她探出头去,循声扫向夜空中的板鹞风筝。
原来是风筝发出的声响,其哨口的响声越来越刺耳,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不对劲。
她逐渐感觉难以忍受,抬手捂住耳朵。
这风筝不对劲。
宁采蘩回头看向伙计和仆从们,他们也纷纷捂住耳朵,面色带着痛苦。
哨口的声响愈发刺耳起来,楼内众人难以承受,捂着耳朵倒地不起。
宁采蘩感觉天旋地转,她捂住耳朵,艰难地看向仆从们,语气严肃道:“快,快将风筝收回来,不然所有人都要遭难。”
“……”
伙计和仆从们捂着耳朵,压根听不见宁采蘩的话。
宁采蘩颦眉,她扶住窗沿,咬牙起身,目光朝下看去,唤道:“燕兄,找到文郎君了吗?”
幽深的河水里,只能隐约看清燕闻之的身影,他迅速地朝着文彦舒沉下去的地方游去。
现下虽已是夏日,但入了夜河水依旧寒凉。
燕闻之身上的衣衫湿透,变得沉重起来,所幸他寻到溺水的文彦舒,连忙拽住其身体。
他浮出河面,正巧闻见宁采蘩的唤声,吐了一口水道:“找到了,你们快下来。”
“燕兄,你听到风筝的声响了吗?”宁采蘩站在窗前,艰难出声。
燕闻之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啊。”
宁采蘩当即脸色大变,她匆忙转身,走到伙计的面前,大声道:“快,快出去,醉仙楼待不得了。”
伙计捂住耳朵,像是陷入痛苦之中。
宁采蘩无法,她心急如焚,转身寻到陈庚娘,而陈庚娘神色呆滞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她神色慌乱地蹲下身,双手用力地摇晃着陈庚娘的身子,大声道:“陈掌柜,你醒醒,你快醒醒啊,你的风筝不对劲。”
该怎么办啊?
楼内能听见风筝的声响,而楼外却听不见,今夜发生如此离奇之事,不是求天上神佛就能善了的。
“风筝?”
陈庚娘神色略微松动,她目光迟疑地看向宁采蘩。
“对,就是风筝。”宁采蘩见陈庚娘有反应,她露出欣喜的笑容,忙道,“风筝发出的响声不对劲,所有人都被蛊惑了,再听下去怕是出人命了。”
陈庚娘逐渐恢复清醒,她在宁采蘩的搀扶之下,缓慢地站起身来,目光迟缓地扫向四周倒地不起的人们,他们面带痛苦地捂住耳朵,像是难以承受哨口的声响。
“他们……”她喃喃道。
“掌柜,你终于清醒了,快快将风筝收回来,是这个风筝发出的响声,害得他们如此。”宁采蘩脸色苍白,她急得满头大汗,仓皇解释道。
陈庚娘神色犹豫,她的手缓缓抬起,摸向脖颈上的红绳,板鹞风筝的哨口的声响如同一把利剑,刺入她的耳中。
“陈掌柜,你在犹豫什么?”宁采蘩颦眉。
陈庚娘红着双眼,她目光看向宁采蘩,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角露出一丝松懈的笑容。
“陈掌柜……”宁采蘩捂住耳朵,唤道。
陈庚娘攥住脖颈间的红绳,随即慢慢地掏出一个圆形之物来。
宁采蘩定睛细看。
是一个哨子。
陈庚娘将哨子放在嘴边,她轻轻地吹响,登时发出悠扬的声响。
她一面吹响哨子,一面踱步至楼梯间,一步步地走了下去,像是在验证什么。
宁采蘩不明所以,跟在她的身后。
陈庚娘吹着哨子,走到楼下的台子上,哨子的声响与板鹞风筝的哨口声交合起来,响彻整个醉仙楼。
不知不觉,板鹞风筝的声响逐渐停止。
宁采蘩缓慢地放下双手,醉仙楼内已经恢复平静,登时感到不可思议。
风筝的声响果真停了。
此夜离奇之事频发,竟真的与陈庚娘有关。
陈庚娘站在台子上,她脚下虚浮,下一瞬跌倒在地,纤长的手紧紧地攥着胸口的哨子。
她抬起眼眸,长睫濡湿,已是哭得满面泪痕。
冒郎,是你……
真的是你……
你竟然一直在我的身边,为何,为何……
为何不现身呢?
原本倒地不起的众人纷纷清醒过来,他们坐起身来,满脸迷茫地面面相觑,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宁采蘩扶起陈庚娘,急忙道:“陈掌柜,当务之急是将风筝收回来,”
陈庚娘神色惘然,她眼中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淌,吩咐清醒的伙计出去收风筝。
伙计们闻言连连应声,他们不敢耽搁,疾步走出醉仙楼,几个合力拉起风筝线,用力地拽住夜空中的板鹞风筝,将其收了回来。
宁采蘩和陈庚娘走出醉仙楼,见燕闻之拖着文彦舒的身子,放到河岸上。
文彦舒脸色清白,他双目紧闭,躺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
陈庚娘踉跄了几步,她神色惊恐地扑到文彦舒的身前,忍不住落下泪来,颤声道:“文郎,文郎……”
她抱住他的身体,低声啜泣起来,哭得不能自已,眼底的情绪交杂着悔意。
都是她害了他……
燕闻之俯下身,他面色凝重,拍了拍文彦舒的脸旁,语气焦急道:“彦舒,你醒醒。”
文彦舒没有任何反应,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透着一股死寂。
按理来说,文彦舒虽不善凫水,但河水不深,且落水时辰不长,为何迟迟不醒?
宁采蘩蹲下身,她双手按着文彦舒的胸口,用力地按了许久,依旧是没有醒来。
她抿唇,心中顿时生出一个不好的想法,脸色苍白地看向燕闻之。
众人察觉出来,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陈庚娘意识到什么,她停止抽泣,眼中满是惊恐之色,嘴唇翕动,颤声道:“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的……
文郎他不会死的。
燕闻之神情僵硬,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颤抖着抬起手,慢慢地放到文彦舒的鼻子下,已然没有呼吸。
他如遭当头一棒,吓得收回手。
“燕兄,文郎君他……”宁采蘩目光呆滞,喃喃道。
她顿时噤声,不敢再说下去。
陈庚娘怔了怔,须臾之间,泪水如决堤了一般,顺着眼角不停地滑落,不敢相信地注视着文彦舒。
“文郎。”她抱着文彦舒的身体,放声痛哭道,“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如若不是当初她执念太深,若不是她的一念之差,他们二人根本不会相识,他更不会在今夜死于非命。
是她害死了他。
今夜醉仙楼承办诗会,却怪事频发,竟有人溺水身亡,此事很快就惊动官府,官差们迅速赶了过来,乌泱泱的一群人堵在楼里,嘈杂不堪。
领头的捕头掀开白布,先是吩咐仵作查看文彦舒的身体,接着立即转身审问羁押的伙计和仆从们,令其不可有所隐瞒,必须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待了解事情的经过,捕头才得知文彦舒生前在侧的只有醉仙楼的掌柜陈庚娘。
“陈庚娘何在?”捕头皱眉,面色沉重道。
陈庚娘勉强平复情绪,她满脸泪痕地走上前来,哽咽道:“回官爷的话,正是民妇。”
捕头打量着陈庚娘,见她哭得伤心,一副柔弱的模样,不由得放缓语气,询问道:“陈掌柜,此人生前同你在一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落水呢?”
“民妇不知,民妇同他站在窗前,也不知为何他就落水了。”陈庚娘仓皇摇头,解释道。
此言当然无法服众,今夜醉仙楼举办诗会,来往之人众多,有许多眼睛瞧见陈庚娘和文彦舒在一处,现下文彦舒离奇身亡,唯有陈庚娘晓得其中之事,而她言语含糊,像是刻意在隐瞒什么。
捕头目光如鹰隼一般,直直地盯着陈庚娘,带着几分忖度。
陈庚娘似有察觉,她低头垂泪,捂着巾帕啜泣起来。
宁采蘩站在人群中,捕快们将围得如铁桶一般,不能靠近分毫,她安抚着燕闻之,见陈庚娘不肯讲出事情的经过,生怕捕头怀疑陈庚娘是凶手。
“陈掌柜,你并非凶手,可眼下事关人命,你必须如实告知啊。”她劝道。
“肃静!”捕头睨了宁采蘩一眼,出言警告。
陈庚娘看向宁采蘩,她抽回目光,神色略显迟疑。
然而还不等她重新开口,楼外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引得众人闻声看去,便见一群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冲了进来,快速将她们包围起来。
“怎么回事?”
“锦衣卫怎么来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窃私语,谁人不知锦衣卫是天子的爪牙,如今虽迁都顺天府,但应天府仍旧设有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负责城门卫戍,巡防等等事务,令人忌惮。
不出片刻,一位锦衣卫不紧不慢地走到捕头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出言询问,但见他气质不凡,通身肃杀的派头,便知其人身份贵重,不怒自威。
捕头没想到此事竟然惊动这位煞神,他自知惹不起,满脸谄媚地悉数告知。
来人正是锦衣卫使司,徐晏舟。
他出身魏国公徐家,前些年奉命南下应天府,接管了锦衣卫的事务,凡事尽力亲为,查办南直隶贪污案。
此案牵连甚广,听闻牵连在内的官员,家族成年男子一律斩首,未成年男子净身入宫为奴,妻女则入教坊司贱籍。
贪污案了结后,平日里大小官员见了他都是绕道走,根本没人敢招惹他。
徐晏舟打量着陈庚娘,冷声道:“此人十分可疑,来人,将她带回去审问。”
“这……”捕头犹豫道。
“不是我。”陈庚娘猛地抬头,她神色惊慌,解释道,“我没有杀害文郎。”
“是与不是一审便知。”徐晏舟睨着陈庚娘,冷声道,“带走。”
“不是我,不是我……”陈庚娘摇头,喊冤道。
两名锦衣卫上前几步,不顾陈庚娘的挣扎,押解着便要离去。
“等等。”捕头咬牙道。
应天府的锦衣卫不同于顺天府,可直接绕过刑部审案,如今锦衣卫当着百姓们的面要将人带走,岂不是打了他的脸?
“还有何事?”徐晏舟回头,反问道。
“使司大人,审案怕是不归镇抚司管吧。”捕头讪笑几声,提醒道,“小的今夜不知您要来,若是您对审案感兴趣的话,不如择日到衙门来便是。”
话音刚落,捕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是吗?”徐晏舟饶有兴趣,扯起唇角道。
“使司大人就不要为难小的了,小的还要回去复命呢。”捕头笑道。
“若是我非要管呢?”徐晏舟沉下脸来,笑道,“你当如何?”
捕头听出他语气中的威胁,神色一僵,吓得不敢再回话。
徐晏舟见他知趣,他冷哼一声,带着陈庚娘和文彦舒的尸体回去。
锦衣卫声势浩荡地离开醉仙楼,其余看众也跟着离开。
捕快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询问该如何。
“还能如何,先回去复命。”捕头脸色难看不已,冷声道。
宁采蘩见陈庚娘被锦衣卫带走,她顿感不妙,神色担忧道:“燕兄,陈掌柜被带走,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使司大人一看就不是个善茬,他当着众人的面无所顾忌,下捕头的面子,现下陈庚娘落入他的手中,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
燕闻之双眼泛红,他情绪低迷,像是没有接受文彦舒已经身亡的事实。
“燕兄。”宁采蘩面露不忍,唤道。
燕闻之神色迷茫,低声道:“采蘩,你说,彦舒他,他怎么会死了呢?”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回答,今夜谁都没有料到文彦舒会身亡,出发之前还在谈论今夜诗会,谁承想后来会发生这样的事。
文彦舒骤然身亡,她同他虽相识不久,但好歹是同窗,自然伤心难过。
可当务之急,是要查出害文彦舒的凶手,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二楼的窗户高度至寻常成年男子的腹部,若无意外是不会轻易跌下去的,而陈庚娘同他有情,当然不会是凶手,况且事发之后,她犹如中邪一般,像是撞见什么恐怖的东西,瞧着颇为可疑,不排除凶手另有其人。
令人怪异的是板鹞风筝的响声,像是会摧毁人心似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蹊跷。
燕闻之转头,他脸色苍白道:“采蘩,我要去衙门一趟,彦舒死得蹊跷,我必须要搞清楚,天色不早,我吩咐人送你回去。”
“燕兄。”宁采蘩有些迟疑。
二人走出醉仙楼,街道上的百姓听闻楼里的事,不免投来好奇的目光。
宁采蘩思忖片刻,开口道:“燕兄,文郎君的尸体现在被锦衣卫带走,到底如何不得而知,今夜定不会结果,不如明日再去?”
“无妨。”燕闻之摇头,苦笑道,“我和他同窗一场,为着多年的情谊,我自不会袖手旁观,采蘩你不同,衙门血腥,你还是不要踏入的好,以免沾了晦气。”
宁采蘩注视着燕闻之,她暗道他哪里晓得她曾经进过衙门,而且还被关进了大牢,若说沾了晦气那又如何?
他能进得,她又为何进不得?
此时她不会轻易抛下燕闻之独自回去。
“不。”宁采蘩直接道,“燕兄,我不回去了,我陪你一同前去。”
“采蘩,你听话,还是……”
“小姐。”
燕闻之的话还未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听着有些熟悉。
二人闻声转头,一辆马车缓缓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孟东驾驶着马车,吁了一声。
聂潮生抬手掀起车帘,他探出头来,神色担忧地看向宁采蘩,灯火辉煌,落在他面容如玉的脸上,美得雌雄莫辨。
宁采蘩怔住,有些意外道:“潮生,孟东,你们怎么来了?”
第40章
华灯初上, 街道人声鼎沸。
有好事者聚集在醉仙楼的门口,议论今夜醉仙楼举办诗会,却没想到怪事频发, 甚至闹出了人命。
官府的衙役和锦衣卫们俱赶过来,最终将掌柜陈庚娘带走审查。
聂潮生听闻醉仙楼出事, 他眉头微蹙, 不禁担心宁采蘩的安危来。
不出片刻, 他远远地瞧见宁采蘩不紧不慢地从醉仙楼内出来。
聂潮生见她安然无恙,原本提起的心慢慢地放了回去,然而下一瞬忽然发现她的身旁站着陌生的男子, 相貌与燕员外有着几分相似。
想来他就是燕闻之了。
二人停下来,在门楼下站定,不知在谈论什么,灯火照在他们的身上, 瞧着倒是十分登对。
聂潮生看见这一幕, 他的心沉了沉,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们,竟一时没有收回视线。
“是小姐。”孟东提醒道。
聂潮生没有作声, 他气得脸色发白, 用力地阖上车帘。
孟东驾驶着马车,慢慢地朝着宁采蘩的方向驶去, 她和燕闻之正在交谈,也没察觉马车逐渐靠近。
待马车平稳地停下来, 车内的聂潮生闻见宁采蘩和燕闻之的声音, 他温润的面容隐隐浮现一抹愠怒,漆黑的眼眸一暗,忍不住攥紧双手。
“燕兄, 我不回去了,我陪你一同前去。”
车下传来宁采蘩柔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坚定。
聂潮生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掀开车帘,弯起唇角道:“小姐。”
话音刚落,车下谈论的二人果然噤声,同时循声看来。
宁采蘩骤然被人打断,她转头,瞧见竟是孟东和聂潮生二人,神色变得有些惊讶,出言询问:“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小姐,赵伯见你迟迟不回来,心中实在担心,便派了奴和孟东过来接你。”聂潮生注视着宁采蘩,神色缓和无比,解释道。
“原来如此。”宁采蘩点头。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眼眸漆黑如墨,视线落在燕闻之的身上,带着隐晦的敌意。
竟然是你。
他盯着燕闻之,眸色微微一深,唇角的笑意更甚。
燕闻之失魂落魄的,他仍然沉浸在文彦舒意外身亡的悲痛之中,没有察觉到聂潮生不善的目光。
他看向宁采蘩,开口劝道:“采蘩,你今夜先回去,不必随我走一趟了。”
“不行,燕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岂能抛下你独自回去?”宁采蘩哪里肯,直言拒绝道。
其余同窗们见状,纷纷出言附和,道天色已晚,劝说宁采蘩先行回去,有他们陪燕闻之同去。
聂潮生坐在车上,他的目光投向二人,悄然咬紧牙关,眼底翻涌着错杂的情绪。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神色认真地看着燕闻之,唤道:“燕兄。”
“你听话。”燕闻之看着宁采蘩,他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并不赞同,劝道,“原本我还想吩咐车夫送你回去,正巧你的仆从来寻,倒也省得麻烦人家了。”
言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随着同窗们离去。
“等等,燕兄。”
宁采蘩心中一慌,急忙想要跟上去,可还未走出几步,下一刻她的手突然被宽大的手给拉住了,令她始料未及。
她连忙回头。
是聂潮生。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神色带着几分担忧。
二人目光相撞,聂潮生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她,其中好似氤氲淡淡的雾气。
“潮生?”宁采蘩不解,下意识地想要甩开。
聂潮生紧紧地握住宁采蘩的手,不让她挣脱,嗓音温和:“小姐,你就听燕郎君的话,随奴回去吧。”
言罢,他的手悄然握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才只是瞧见她和燕闻之站在一处,就叫他难以承受,他怎么会让宁采蘩去呢?
聂潮生缓缓地凑近,他微凉的手包裹住宁采蘩的手指,潮湿的气息将她笼罩其中。
宁采蘩心神微乱,被他触碰的那处皮肤顿时如火一般烧起来。
“你……”
她这头意外地被聂潮生绊住,没心思探究他的意思,猛地清醒过来,匆匆回过头,眼见燕闻之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顿时心急如焚起来。
宁采蘩想再次开口已是来不及,却甩不开聂潮生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
事已至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窗们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
宁采蘩抿唇,神色失望地站在原地。
燕兄……
良久,聂潮生松开她的手,温声道:“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宁采蘩沉默不语,她垂下眼帘,径直地朝着马车走去。
孟东发觉她情绪不对,他没有开口,伸手为她掀开车帘。
聂潮生疾步走过来,他贴在宁采蘩的身侧,轻声说:“小姐,奴扶你上去。”
宁采蘩没有回他的话,她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独自踏上马车。
聂潮生抬起的手一僵,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无措起来。
孟东看着他们,他忍不住低咳几声,出言催促聂潮生赶紧上车。
聂潮生暼了孟东一眼,勉强地应声,默默地上车后,坐了下来。
车内安静异常,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聂潮生目光扫向宁采蘩,见她抿唇不语,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
他知晓此举会惹得宁采蘩不满,但他仍然这么做了。
她和燕闻之交谈的场景不断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心中的嫉妒像是毒蛇一般蠢蠢欲动,即将要喷薄而出。
聂潮生慢慢地抬头,他唇角挤出一丝笑意,瞧着勉强而无措。
“小姐,你生奴的气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宁采蘩闻言呼吸加重,语气淡淡道:“没有。”
她怀疑聂潮生是故意的,故意绊住她,方才不顾她的意愿拉住她,现下又装得那么可怜做甚?
思及此处,宁采蘩感到心烦意乱,她别过脸去,像是不想看见聂潮生似的。
聂潮生察觉到宁采蘩的冷淡,他眸光微黯,浓密的鸦睫垂下来,轻轻颤动着。
他如青葱般的手指紧紧攥着,透着一股不安。
孟东不知车内的暗流涌动,他驾驶着马车离开上元县,朝着重曲园的方向驶去。
他们离开后,街道依旧是川流不息,河对岸的媚香楼传来动听的歌声,以及客人们寻欢作乐的笑声。
宁采蘩一路沉默,待回到重曲园后,她率先下车,朝里走去。
聂潮生目光一黯,他没有任何怨言,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
赵伯瞧见宁采蘩回来,笑着询问:“小姐,今日诗会如何?”
宁采蘩扯起唇角,她无精打采地回了几句,便回到住处,期间没有同聂潮生说一句话。
赵伯觉着奇怪,忍不住去询问孟东,从他口中得知是聂潮生在回来的路上,惹宁采蘩生气了。
小姐生气了?
赵伯暗暗吃惊,毕竟宁采蘩向来怜惜聂潮生,他今夜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惹得宁采蘩动怒?
于是,他询问起孟东前因后果来,待知道事情的经过后,摇了摇头,叹道:“做下人的,本就不该忘记自己的身份,生出那痴心妄想来。”
宁采蘩走到住处,她回过头,发现聂潮生一步不离地跟着自己,不由得心生烦躁。
“我今日乏了,这边无需你伺候,你下去吧。”她踏进屋内,吩咐道。
“小姐,奴……”
话音还未落,宁采蘩直接阖上门,将聂潮生隔绝在外。
聂潮生愣住,他眨了眨眼睛,眸中泛着湿润的水光,笑容变得难看起来,轻声道:“小姐好生休息,奴先下去了。”
屋内的宁采蘩并未回他,他的面上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灰色。
聂潮生转身离去,独自走在长廊里,想起宁采蘩的冷淡,心好像跌至谷底。
庭院深深,廊下烛光摇曳,四下静悄悄的,唯有簌簌的风声。
夜风吹过,掀起聂潮生的衣衫。
他猛地停下脚步,眸中的温和退却,变得凌厉起来。
廊下悄无声息地飘来一团黑雾,直逼聂潮生而来,带着无尽的杀气。
聂潮生唇角轻轻扬起,笑容却带着一丝戾气。
来了。
他今夜只是短暂离开而已,这畜生果然按捺不住了。
黑雾不断地在附近弥漫,瞬间幻化成一头巨大的野兽,对着聂潮生张开血盆大口。
聂潮生轻轻抬眸,他额头的红痣金光闪过,即刻变成一把利剑,抵挡住野兽的攻击。
野兽低吼一声,牙齿用力地咬住剑身,锋利的爪子趁机对聂潮生挥了过去。
聂潮生笑容未变,他灵活地躲过野兽的利爪,紧接着身体一路往后移动,在地面上摩擦出声,直至脚下站稳。
野兽身上的黑雾彻底消散,随即整个身体露了出来,其形似黑豹,顺滑的皮毛在烛光下泛出神秘的光泽。
聂潮生面色凝重,他生怕打斗声惊动园中众人,遂腾空而起,轻盈地纵身一跃,飞到屋檐上,黑豹紧跟其后。
月色清冷,他神色平静地站立,衣袂纷飞。
黑豹跳到屋檐上,它金色的竖瞳盯着聂潮生,口中不停地发出低吼声。
对峙片刻,周围的气氛凝固起来,杀气四溢。
聂潮生冷冷地注视着黑豹,他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开口道:“你打不过我的,五年前我已对你手下留情,你竟还不死心?”
黑豹闻言怒吼一声,它迈开双腿,露出利爪再次朝聂潮生攻击。
聂潮生已经出言相劝,见黑豹冥顽不灵,他也不必再客气。
“不自量力。”
他嗤笑一声,随即低声念起妖诀,手中的利剑金光骤闪,幻化出浓厚的妖气,迅速朝着黑豹攻击而来。
黑豹快速闪躲,却不想后腿不慎被妖气割伤。
它吃痛,那妖气如山海一般压了过来,叫它无法再闪躲。
聂潮生勾起唇角,冷冷地看着黑豹狼狈的模样。
黑豹眼见打不过,它幻化成一只幼小的黑猫,慌忙地跳下屋檐,撒腿就跑。
还想逃?
聂潮生岂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
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这畜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耐心,他早就不想容忍,决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便追了过去。
黑猫呜咽一声,迈开四条腿,在重曲园里逃窜。
它受伤的后腿开始渗血,身后的聂潮生紧追不舍,就在危急关头,它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宁采蘩的味道。
黑猫循着味道,直奔她的房间而去,想要逃进去,躲避聂潮生的追击。
然而来不及,聂潮生很快就追了上来,提剑朝它挥过来,金色的妖气带着杀意。
黑猫急忙闪避,眼前有一间房间闪过,便无奈跳上窗台,窜了进去。
随着吱嘎一声,立即惊动房内歇息的锦儿。
“谁在外头?”锦儿坐起身,疑问道。
她听到廊下急促的脚步声,难免心下疑惑,伸手拿起床边的拐杖,下床走到房门口,打开门来,便与聂潮生撞了个正着。
聂潮生没想到锦儿尚未休息,他神色慌张,连忙施法收起剑。
“是你。”锦儿皱起眉头,质问道,“这么晚了,你在做甚?”
聂潮生垂眸,他敛起眼底的戾气。
他晓得那畜生就在附近,却碍于锦儿在场,只好状作无辜地摇了摇头。
“我刚从小姐处过来,正要回去呢。”他抿起一丝微笑,轻声道,“不想打搅锦儿姑娘歇息了。”
锦儿冷哼一声,关上房门。
夜色已深,重曲园慢慢趋于平静,廊下的烛光轻轻晃动。
聂潮生环顾四周,他目光森冷,脸上满是阴郁,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竟叫这畜生逃了。
不过只要它在园内一日,他迟早把它揪出来。
锦儿关上房门后,她决定回床上休息,走到床边的时候,窗户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她脸色微变,吓得屏住呼吸。
什么声音?
锦儿扶着拐杖站了一会儿,她拿起桌上的烛台,慢慢地走了过去。
在烛光的照射下,窗户旁有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瞧着毛茸茸的,好像还在瑟瑟发抖。
是什么东西?
锦儿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她见其蜷缩起来,颤抖得更加厉害,便鼓起勇气,脑袋凑过去瞧了瞧。
她瞪大双眼,正细细观察,不料黑色的影子突然睁开一双金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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