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明, 宁正自皇惑,后问道士,不敢复留-
聂潮生悠悠转醒,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穿好外衫。
宁采蘩走上前几步, 她面带歉意, 言语诚恳道:“抱歉, 我们昨夜并非擅自闯殿,是实在没了办法。”
小道士尚且年幼,神色好奇地打量着殿中的二人, 见他们衣衫略微凌乱。
聂潮生垂下眼睑,他微弯着腰,乖乖走到宁采蘩的身后,俨然一副忠仆的模样。
小道士轻咳几声, 问道:“敢问两位施主, 这是发生何事了?”
宁采蘩见小道士的目光在她和聂潮生的身上打转,她感到有些尴尬,但昨夜之事实在匪夷所思, 自然无所隐瞒, 遂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
小道士先是点头,他听完之后神色却变得些许古怪, 急忙道:“施主是说有个怪物追赶你们,才迫不得己躲在此处?”
“正是如此。”宁采蘩颔首。
昨夜万分凶险, 她现在想来, 依旧后怕不己,所幸无人受伤。
小道士面色凝重,他沉默不语。
“道长怎么了?”宁采蘩见不说话, 她的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小道士摇头,他沉思片刻,思忖道:“没什么,施主暂且先回斋堂,此事小道会如实禀告师父的。”
“劳烦了。”宁采蘩颔首,“那我等先行回去,不打搅了。”
小道士面带笑意,点了点头。
宁采蘩与小道士话别之后,她同聂潮生一前一后走出殿室,朝着斋堂走去。
她蹙眉,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她倏然想起小道士听完事情的经过,他不见丝毫的惊讶,反而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太奇怪了。
聂潮生见她眉眼间带着担忧,轻声道:“小姐,那位小道士脸色为何那么奇怪?”
“我也不知。”宁采蘩摸不着头脑。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当她提及人影变成怪物,小道士才变了脸色,看来对于人影定是知情的,怪不得清风道长叮嘱他们过了子时切莫擅自出屋。
不过令她疑惑的是昨夜她出去时并未至子时。
思及此处,宁采蘩思绪纷乱。
“咱们不会闯祸了吧?”聂潮生垂头,有些担忧地说。
宁采蘩回过神,她摇了摇头。
二人走在长廊里,道观的殿宇古朴庄重,斋堂前的参天大树醒目,弥漫着一股荒凉的气息。
此道观处处透着诡异,其中隐藏着许多秘密,犹如被一团迷雾笼罩着,令人无法探知。
不过他们今日离开,她无意继续探究。
宁采蘩心不在焉地走回斋堂,聂潮生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待走到斋间,锦儿正站在廊下四处张望着,神色有些着急。
锦儿抬头,她眼神登时一亮,疾步走了过去。
她语气焦急道:“小姐,奴婢醒来迟迟不见你,你这是去何处了,叫奴婢好找。”
锦儿打量着宁采蘩,见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宁采蘩正欲开口,她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更不知从何说起。
锦儿像是突然发现聂潮生的存在,她先是瞪大双眼,随后如遭背叛似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宁采蘩。
她质问道:“小姐,你为何同他在一起?”
“锦儿姑娘……”聂潮生抬眸,他神色纯良无害,想要开口解释。
“你闭嘴。”
不料他刚开口,就被锦儿没好气地打断。
聂潮生被锦儿劈头盖脸的训斥,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悄悄地瞥向宁采蘩。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眼神警告地看向锦儿,似是并不赞许。
锦儿并不服气,忍不住轻哼一声,继续质问宁采蘩。
宁采蘩哑口无言。
现下尚且不知昨夜人影究竟是何物,她心有顾忌,不敢轻易告知锦儿,生怕对他们一行人不利。
聂潮生眸光湿漉漉的,神色委屈地注视着宁采蘩,好像无声地说‘小姐,你说句话呀’。
宁采蘩抽回视线,她无奈说:“锦儿,不得无礼。”
“你竟为了他说奴婢。”锦儿面色震惊,大声道。
宁采蘩经过昨夜的担惊受怕,本就疲累不己,现在锦儿这般无理取闹,她实在没有精力应对。
她语气淡淡道:“此处不方便言说,咱们先进去。”
锦儿闻见此话,只能不甘地点头。
宁采蘩像是想起什么,她回头瞥了聂潮生一眼,轻声道:“潮生,你也先回去歇息。”
“是。”
聂潮生神色不经意舒展,他微微一笑。
这一幕落在锦儿眼中,就好像挑衅一般,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此人的确有些手段,仅仅一夜过去,居然让宁采蘩同他亲近起来,令人不得不防备。
想到这里,锦儿面带愠色,心里生出一股怒火。
主仆二人走进斋间,锦儿发觉聂潮生没有离去,她狠狠地瞪着他,直接阖上门,隔绝他的目光。
聂潮生垂眸,他的唇角弯起,不紧不慢地走进隔壁的斋间。
嘎吱的开门声响起,孟东坐在床沿上,他沉着脸,犀利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聂潮生微怔。
刚才外头的谈话,一字不落地传进孟东的耳中,他对聂潮生愈发警惕起来。
此人短短数日,多次挑拨宁采蘩和锦儿的关系,绝非善类。
只是他尚不清楚,聂潮生接近宁采蘩的目的是什么,若是为了钱财,大可不必如此低眉顺眼。
聂潮生神色恢复如常,他满脸无辜地看着孟东,疑惑道:“孟大哥,你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甚?”
孟东面容冷肃,他移开视线,没有搭理聂潮生,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聂潮生没有恼,而是慢吞吞地走过去,同孟东一起收拾。
宁采蘩走进斋间,她浑身疲惫地坐下来,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自从离家,一路上就没有太平过,如今还未到达应天府,她不免担忧起来。
锦儿走过来,她见宁采蘩困倦的模样,一时不忍打搅,只是越想越纳闷,暗忖昨夜定是发生了什么。
宁采蘩歇了一会儿,她脸色缓和不少,起身洗漱一番,换了干净的竖领长衫。
正巧廊下传来几声敲门声。
锦儿前去开门,是来送膳食的小道士。
“施主,这是早膳。”小道士面带妥帖的笑意。
宁采蘩闻见小道士的声音,她步履盈盈地走过来,低声道谢:“多谢道长。”
锦儿伸手接过膳食,转身放在桌上。
“对了。”小道士笑道,“小道己将昨夜之事告知师父,师父说想见施主一面,烦请携另一位施主跟随小的过来。”
“我晓得了。”宁采蘩点头。
锦儿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定与昨夜有关,她不放心道:“奴婢也要去。”
“没事。”宁采蘩瞧着锦儿担忧的神情,劝道,“你安心待在此处,我稍后就回来。”
“可是……”锦儿面含犹豫。
“你别担心。”她安抚道。
小道士转身走到隔壁,叫上聂潮生,引着二人前往清风道长的住处。
聂潮生有些害怕,小声说:“小姐,清风道长唤咱们过去做甚?”
他们跟在小道士的身后,缓缓走出斋堂。
“别怕,不会有事的。”宁采蘩摇头,她瞧见他忐忑不安的模样,安抚道。
道观虽古怪,但清风道长不像是心术不正之人,所以她并不害怕。
不觉间,二人走到清风道长的住处。
小道士引着他们进去,笑道:“两位施主,暂且等候片刻。”
他说完之后,疾步走出去,屋内只剩下宁采蘩和聂潮生二人。
不出片刻,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清风道长走了进来,他神色温和,步伐沉稳,浑身透着从容不迫。
他目光扫向他们,和蔼一笑道:“两位先坐。”
他们颔首,随即坐了下来。
清风道长也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胡须,率先道:“今日一早,贫道的弟子过来告知昨夜有人擅闯清宣真人的殿室,不想却是二人施主。”
“抱歉,道长。”宁采蘩满脸歉意,急忙解释道,“我们并非是故意擅闯,实属迫不得己。”
“何出此言?”清风道长故作诧异。
方才小道士定是告知清风道长原由,他此时却状作不知的模样,不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她如今在清风道长的地盘上,不好得罪于他,一字一句道:“昨夜我醒来,廊下有个人影来回走动,且当是时未至子时,遂打开斋门去一探究竟,正巧仆从起夜,那人影突然变成怪物,追赶我们,这才闯进清宣真人的殿室,打搅她的清净,实在抱歉。”
“原是如此。”清风道长恍然大悟。
他听完神色微变,转头瞥了小道士一眼,似是责怪。
小道士眼神闪了闪,他神情心虚地低头,不敢与清风道长对视。
清风道长轻声说:“两位昨夜受惊了,贫道在此表达歉意。”
“道长为何道歉?”宁采蘩纳闷。
“事己至此,贫道不好继续瞒着施主了。”清风道长轻叹一声,继续道,“昨夜你们碰见的并非是怪物,而是贫道饲养的宠物。”
宠物?
宁采蘩一惊,她与聂潮生面面相觑,感到有些意外。
她无法想象昨夜那般丑陋凶悍的,竟然是清风道长饲养的宠物,这实在令人惊讶。
他看着仙风道骨,审美却异于常人,有着如此恐怖的宠物在身边,也不怕半夜被吓死。
“施主不必惊讶。”清风道长见她震惊,他了然一笑,随即冷声道,“孽畜,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里间的竹帘微动,兽类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像是受了重伤。
宁采蘩不敢置信,指着兽类道:“它便是道长的宠物?”
“正是。”清风道长笑道。
“可它明明……”她讶然。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漆黑的眼眸打量着兽类。
它察觉到他不善的目光,立即躲到清风道长的脚边,不停地发着抖。
清风道长淡淡地瞥了聂潮生一眼,他抬手抚摸着兽类的背,笑道:“贫道晓得施主的疑惑,此乃食梦貘,多年前在南洋所得,它白日温顺平和,到了夜里灵力暴涨,模样自然会有所变化。”
“食梦貘?”宁采蘩愣住。
“它以梦为食,习惯吞噬梦境,观中许久未有人来,未至子时就出来,不想却被施主发觉了。”清风道长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她颔首。
宁采蘩没料到昨夜竟然是一场乌龙,她看着貘胆小如鼠的模样,无法将其与丑陋凶悍的怪物联合起来。
她幼时曾读过一本古籍,其中的确记载食梦貘,原本是当作神话故事来看,却不想这世间当真有食梦貘的存在。
“这孽畜太过放肆,贫道再次替它向你们道歉。”清风道长语气温和。
貘无比乖顺地趴在清风道长的脚边,不复昨夜的凶悍,凭任何人见过它昨夜的样子,都感到不可置信。
“道长不必道歉,它没有伤到我们。”宁采蘩摇头,弯起唇角道。
清风道长打量着宁采蘩的神色,见她欲言又止,笑道:“施主有话不妨直言。”
“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宁采蘩也不扭捏,直接道,“既然如此,敢问道长,这世上真的有神仙,或者妖魔鬼怪吗?”
聂潮生神色不甚分明,他眼睫轻颤,等候清风道长开口。
清风道长轻笑几声,他眼眸平和,目光静静地看着聂潮生,其中蕴含淡然从容,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娓娓道来:“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愿意信的话,便是有,若是不信,那便是没有,当众人都觉得不可能,其中往往却有可能的存在。”
宁采蘩似懂非懂,她垂眸,笑道:“多谢道长提点。”
他们聊上片刻,既然误会解除,宁采蘩和聂潮生起身告辞。
“等等。”清风道长突然道。
宁采蘩停下,疑惑地回头。
清风道长看着聂潮生,笑道:“贫道有话同这位施主讲。”
聂潮生抬眸,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宁采蘩。
宁采蘩没有异议,她低声吩咐聂潮生几句,便走了出去。
聂潮生目送着宁采蘩离开,他眼眸微阖,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温声道:“道长,您想说什么?”
清风道长眼眸深沉,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聂潮生,仿佛要透过他的身体,窥视他的灵魂。
他道:“贫道瞧你有几分眼熟,从前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聂潮生抿唇,他眼睫轻垂,不确定清风道长是否发觉他的身份。
良久,清风道长叹道:“贫道今日有几句话同你讲,有时执念太深,反而不妙,越是执着,越是不能得到,不如放下一切,最终便能修成正果。”
他嗓音温和,虚无空灵,像是超脱尘世。
“多谢道长。”聂潮生眸光一暗,他微笑道,“我明白了。”
“但愿你真的能明白。”清风道长点头道,“行了,你也去吧。”
聂潮生颔首,他转身走出去,看着不远处的宁采蘩,她眉眼清冷,独自站在廊下,没有发觉他出来。
他眸色愈浓,唇角抿起浅浅的笑意。
老不死的东西,白活了这么多年,竟敢劝他放下?
他为何要放下?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中带着无尽的偏执。
他偏偏就是要得到,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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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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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宁采蘩似有所感, 她缓缓地转过身,弯唇道:“潮生,你出来了。”
聂潮生目光微动, 他漆黑的眼眸看着宁采蘩。
她站在廊下,身着青色的竖领长衫, 唇角噙着笑意, 原本清冷的面容变得明媚起来, 如冰雪消融,令人移不开眼。
他恍若失神,突然想起过去的她, 也是这般笑着。
故人依旧,一如当年。
他迟迟地移不开眼,思绪却飘向远方。
当日,平康坊突发命案, 数位官僚惨死, 花魁娘子遭人诬陷,锒铛入狱。
女道士正义凛然,她发现凶手另有其人, 不出半月就揪出罪魁祸首, 原来是一只修炼成精的黄鼬。
黄鼬生性狡猾,趁乱逃脱, 她追踪其到江夏。
江夏城外,湖岸边蒹葭丛生, 适宜躲藏。
女道士神色耐心, 她提剑扒开蒹葭搜寻着。
四周静悄悄的,除却偶尔吹来的风声,再无其他。
她连日不眠不休地追赶, 如此下去身子怕是吃不消。
若是再抓不住的话……
想到这里,女道士神色逐渐凝重。
此时天色清明,温和的日光映衬着蒹葭丛,透着一股平和的气氛。
她生怕惊动黄鼬,红唇微张,低声念起法诀。
意识瞬间离体,化作一道白光迅速在周围搜寻起来,所幸终于寻到黄鼬躲藏的地方。
它位于西南方向,瑟缩在蒹葭丛里,两只眼睛打转,警惕地张望着。
女道士睁开双眼,她勾起唇角,明亮的眼中带着笑意。
找到你了。
这次看你往哪儿逃。
她提剑朝着西南方向挥了过去,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的犹豫,肃杀的剑气斩去成群成片的蒹葭。
黄鼬来不及躲避,它登时被剑气所伤,倒在地上哀嚎着。
女道士飞跃而起,她脚尖轻盈地在蒹葭踩了几下,道袍纷飞。
她平稳落地,剑直指倒地不起的黄鼬。
黄鼬身受重伤,它自知不是女道士的对手,先是开口求饶,见她不为所动,艰难地抬起脑袋,豆大的眼睛闪着怨毒。
“小娃娃,你为何执意要跟老夫过不去呢?”
粗犷的男声响起,黄鼬的语气满是不解。
女道士居高临下,正色道:“你害人性命,根据大唐律法,应当严惩,故奉万年县令的命,缉拿你归案。”
“那些个贪官死不足惜,他们害的人数不胜数,老夫不过是替天行道,大唐律法是约束人的,从未说过要约束妖,你又何必如此呢?”黄鼬忿忿不平,咬牙说。
它没想到这小娃娃如此执着,为了抓住它,一路从长安追到江南西道。
女道士眉眼间带着冷意,她手握利剑,抵着黄鼬的脑袋,一字一句道:“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律法森严,就算是妖也不可违拗,况且你已造杀业,天道更不会容下你,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黄鼬心里干噎,它是个妖,自然说不过女道士。
它忌惮地瞥向利剑,悻悻道:“既然如此,老夫随你回去便是。”
女道士见它知趣,她扯起嘴角,收剑入鞘。
在他们争辩的时候,黄鼬趁机恢复妖力,它发觉女道士放松警惕,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随着噗声响起,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褐色气体好像炸开的烟雾,快速弥漫在四周。
不好!
女道士大惊失色,急忙捂住口鼻。
她毫无防备,没想到黄鼬竟然如此狡诈,烟雾很快遮住她的视线,黄鼬藏于其中。
它看着女道士神色慌张的模样,露出得逞的笑容,转身跳进蒹葭丛里。
“小娃娃,你还嫩了点,敢跟老夫作对,就先在此处好好享用老夫的气吧。”
上空隐约传来黄鼬放肆的笑声。
“你给我站住!”
女道士面如土色,她颇为狼狈地驱散臭气。
黄鼬的臭气难以言状,在四下经久不散,且愈演愈烈,令人作呕。
她熏得头晕目眩,好几次想要掩鼻而逃,却不甘叫其顺利逃脱。
“老夫的气积存多年,今日倒是便宜你这个小娃娃了。”
黄鼬的嘲笑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女道士屏住呼吸,她连忙施法驱散烟雾,想要寻着黄鼬的踪迹再度追过去。
黄鼬实在狡猾,一溜烟就不知逃亡何处。
可恶,又跟丢了。
女道士胃里翻江倒海,她缓了许久,有些嫌弃地挥散臭气,决定先到湖边洗洗脸。
她有些泄气地走到湖边,略微俯下身去,双手舀起清凉的水洗脸。
不行,她必须抓住那只黄鼬。
女道士在岸边坐下,她越想越气,眼中满是愠色。
暮色渐起,夕阳西下,落日的光辉映在湖面上。
晚风吹起女道士鬓边的发丝,她抽回目光,心生气馁,不由得开始想念同门师兄弟们。
先前她决定下山历练,满怀壮志,立誓降妖除魔,维护人间正道,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她居然,居然连个小小的黄鼬精都抓不住。
女道士深受打击,她忍不住叹了一声,拿起地面上的石子丢进湖中,湖面瞬间泛起涟漪。
她犹不解气,连续丢下好几个石子,不经意间转头,却突然瞥见岸边有件叠放整齐的衣袍。
女道士狐疑地起身,拿剑挑了起来。
奇怪,她方才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此处有衣袍?
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她心下纳闷。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湖面响起一阵细微的动静,岸边的蒹葭轻轻摇晃,惊走水鸟。
女道士心中微动,她循声看去。
金色的落日下,透过蒹葭丛,湖中隐约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柔顺的青丝披散在雪白的背上,没入腰间,透着无限的风情。
柔和的低吟声传过来,似是远在天边,似是近在咫尺。
湖中之人迎着落日沐浴,自在惬意,她待在此处偷窥怕是不好。
女道士面红耳赤,悄然离去。
不料还没走出几步,她脚下不慎踩到枯叶,发出嘎吱的响声,在安静的气氛下显得格外清晰。
“谁?”
那人听见声响,警觉地回头,猛地朝着女道士的方向扫了过来。
女道士闻见呵斥声,她一惊,慌乱地不知该如何,呆站在原地,等到那人扒开蒹葭,游到岸边,才回过神来。
“你拿着我的衣袍做甚?”那人先是震惊,随即反应过来,含羞带怒道,“好你个登徒子,青天白日的竟敢偷看我洗澡!”
女道士闻言发觉剑上挑着对方的衣袍,她登时一凛。
该死,她忘记还回去了,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此番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慌忙转身,不敢抬头,连忙小心翼翼地放回岸边,认真道:“贫道无意冒犯娘子,这就归还,还请娘子原谅。”
话音刚落,那人恼羞成怒,颤声道:“你说什么,你,我,我是男……”
她刚才匆匆一瞥,在蒹葭的遮挡下,并未瞧得清楚,隐约见其曼妙的身姿只当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哪里晓得竟然是男子……
他的嗓音低沉柔和,她乍然一听未多想,现下仔细听来,的确是男子。
这真是个天大的乌龙。
女道士顿感窘迫,只能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贫道误会了,贫道马上就走,不打搅阁下雅兴了。”
说罢,她匆忙转身,想赶紧逃离此处。
“站住!”他不悦道,“谁允许你走的?”
女道士神色尴尬地停下,她背对着他,问道:“不知阁下还有什么事吗?”
“你都将我看光了,就这么轻易地一走了之?”他低哼一声,语气带着怨气。
“阁下误会了,贫道没有……”
她承认,她是看到一点,但她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将他看光。
“我如何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我方才可是亲眼所见你拿着我的衣袍。”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
女道士自认理亏,轻声询问:“那阁下想如何?”
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身后忽然响起水花声,他像是上岸,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良久,他不满道:“看你是个出家之人,想不到如此不正经,都把我看光了,你难道就不打算负责吗?”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女道士百口莫辩,她深吸一口气。
他出言提醒:“行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女道士听话地转过身来,她看清他的脸,瞬间就愣住。
他面容如玉,站在蒹葭丛中,身着朱色的圆领袍,额间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眼间带着昳丽之感。
她神色恍惚,为何,为何她会觉得他有些眼熟?
“小道士,你看什么?”
女道士如梦初醒,她抬眸,见他不知何时走到她的面前。
他神色倨傲,眼神微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浑身透着盛气凌人的气势,倒像是个高贵的世家子弟。
“贫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阁下大人有大量,原谅贫道的无心之失。”她垂眸,作揖道。
她略弯着腰,言语卑微,满是对他的敬意。
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微笑道:“看在你如此诚恳的分上,我就原谅你了。”
“多谢。”她松了一口气。
“对了,小道士,你叫什么。”他问。
“贫道清宣。”
“清宣?”他重复地念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可是你的法号?”
“正是。”女道士轻声道。
“看你年岁不大,从前在俗世的名字是什么?”他好奇道。
她微怔。
“怎么,不记得了?”
“记得。”女道士敛眸,她眼底闪过令人看不懂的情绪,轻声说,“只是贫道已经出家,过去种种烟消云散,名字实在不便告知阁下,还望阁下多有海涵。”
“原来如此。”他并未介意。
女道士见他语气缓和,她悄然抬眸,小心翼翼道:“贫道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潮生。”他眼中似是熠着光,莞尔一笑道。
女道士弯起唇角,她心中涌出一丝涟漪,呢喃道:“潮生……”
“潮生,你在想什么?”
聂潮生如梦初醒,他慢慢地回过神,须臾之间,宁采蘩彼时的面容与现今的重叠起来。
他目光微动。
“潮生?”
宁采蘩见他神色怔愣,她疑惑地走到他的面前。
“没什么。”聂潮生摇头,他眼睫轻垂,掩住眼底的涩然,唇角扯起一丝浅笑,“小姐,咱们先离开此处吧。”
宁采蘩心中纳闷,她见他不欲多言,便没再说什么,轻轻颔首。
二人不紧不慢地在廊下走着,宁采蘩若有所思,她走在前头,聂潮生跟在她的身后,他缓缓抬眸,一眨不瞬地凝视着她。
清风时不时地吹进长廊里,檐铃微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走鸟雀。
宁采蘩敛住思绪,她回头看向聂潮生,好奇道:“潮生,道长方才留你,同你讲了什么?”
“回小姐的话,道长是见奴有几分眼熟,遂问起奴是哪里人。”聂潮生略微迟缓地眨眼,语气温和道。
“原来是这样。”宁采蘩点头,她对此不再有疑,继续道,“对了,我记得你的籍贯在江宁,正好我们前往南都,待到了你也可方便家去看望亲人。”
聂潮生登时以为宁采蘩不要他了,他心中一慌。
他急忙说:“奴早就没有家了。”
“何出此言?”宁采蘩惊讶,她停下来,问道,“那你父母呢?”
聂潮生眉眼带着哀伤,他眼神黯然,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藏在袖中,随即用力攥住,指尖泛白。
“奴自幼被卖入燕家,只依稀记得他们的模样,过去奴遭人欺凌之时,还心存妄想他们一朝一日能来赎奴,可这些年来他们从来不曾来寻过,奴就失望了,想来他们早就忘了奴吧。”他语气艰涩道。
话说完,他低下头去,鸦睫轻颤,状作难过的模样。
“对不起。”宁采蘩面露歉疚。
她没想到他的身世如此坎坷,此下问到他的痛处,顿时懊悔不已,待听他讲完,心中怜惜更甚。
“你不用道歉。”聂潮生苦笑,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过去之事已经过去,奴早就不在意了,而今最为重要的是当下。”
宁采蘩看出他是在逞强,她思忖片刻,像是拿定注意一般,轻声说:“既如此,潮生,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如何?”
“真的?”
聂潮生抬头,有些不敢相信。
宁采蘩神色坚定,弯起唇角道:“自然。”
聂潮生眸光亮了亮,一股巨大的欣喜瞬间涌上心头,忙问:“小姐,你的意思是往后都不会赶奴走了?”
“我赶你做甚?”宁采蘩见他小心翼翼,含笑道,“待我学业完成,你同我一道归乡,徽州你应当晓得,一个钟灵毓秀的地儿,你定会欢喜的。”
聂潮生还未高兴许久,他陡然心生慌乱,唯恐她是在哄骗自己,故反复确认地问:“小姐没有骗奴吗?”
“你放心,说出去的话,我便不会反悔。”宁采蘩无奈地笑道。
聂潮生闻言松了一口气,他颇为感动,眼中噙着盈盈的泪光。
“多谢小姐。”他颤声道,“小姐的大恩奴无以为报,唯有日后在你身边尽心侍奉,日后无论何事,奴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宁采蘩忍俊不禁,轻声说:“我无需你赴汤蹈火。”
不觉间,二人走到斋堂。
锦儿和孟东收拾好行囊,正等候着宁采蘩回来。
“小姐。”锦儿迎上来,“雾气散了,今日天色大好,咱们也该下山了。”
在清风道长处耽搁片刻,现下时辰不早,他们需下山继续启程。
宁采蘩点头,她低声吩咐聂潮生几句,便转身走进斋间。
“是。”聂潮生温声道。
锦儿脸色微变,她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宁采蘩在桌前坐了下来,待用完早膳后,她才发觉锦儿面色有异。
“怎么了?”她问。
“小姐,你没发觉聂潮生不对劲吗?”锦儿沉着脸,冷静道。
宁采蘩打量着锦儿的神色,笑道:“好端端的,人家怎么又惹你了?你说说,他有何不对劲?”
“奴婢一时说不上来。”锦儿摇头,她咬牙道,“不过可以肯定是此人生性虚伪,小姐,你切莫被他人畜无害的样子给蒙骗了。”
她想到先前聂潮生的挑衅,他根本不是心思单纯之人,偏偏在宁采蘩的面前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思及此处,她就气得牙痒痒。
宁采蘩不知锦儿为何如此说,她敛眸,抿唇不语。
众人走出斋堂,宁采蘩向清风道长辞别。
此观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想来生活清苦,正好她为感谢他昨夜的收留,命锦儿奉上香火钱。
清风道长推辞,轻笑道:“施主客气,贫道身在深山老林,远离尘俗已久,这些怕是用不上了。”
他深邃的眼睛看着宁采蘩,眼神有些陌生,像是透过她的面容在看另一个人。
宁采蘩心中不解,只能作罢。
“施主,你心怀善意,不过世间万物各有缘法,切记需量力而行,若是强行介入,反而会适得其反。”清风道长面含笑意,意味深长道。
宁采蘩心中一动,她先是作揖,随即同他辞别。
众人下山,在渔村的岸边登船。
清风道长迎着山风,他抬手摸了摸胡须,忍不住叹了一声。
良久,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便见黑色的猫脸探了出来,它走到清风道长的脚边,用身体蹭了几下,似有讨好之意。
清风道长望着远处的青山,轻笑道:“你不放心,也下山去吧。”
黑猫蹲下来,它的尾巴不耐地在石阶上扫了扫。
山下众人登船,船夫先行掌舵,慢慢地驶离岸边,朝着应天府的方向驶去。
昨日白雾退去,现在天光大亮,江面一望无际,在日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船帆发出簌簌的声响。
梅雨霁,天气愈发炎热,直至日落才稍显凉快。
宁采蘩坐在船舱内,她离开道观后,不由得回想起清风道长的话,心中生出一股异样。
为何……
清风道长为何会说出此番话?
她暗自忖度着,却分辨不出其中深意,便闲来无事寻本杂书消遣,看了半日,心中安定几分。
暮色渐起,锦儿走进来,笑道:“小姐,快别看书了,该用晚膳了。”
“即刻就来。”宁采蘩放下书,颔首道。
二人走到甲板上,小桌上已放上菜肴。
天色,两岸的山峰飘忽缭绕的云雾掩映在落日的余晖里,待天色渐暗,月明星稀。
宁采蘩对月坐下,晚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一方小桌众人神色各异,谁都没有开口,周遭安静异常,除却玉箸碰撞餐盘的声响,再无其他。
锦儿瞥了聂潮生一眼,她拉下脸来,聂潮生察觉到锦儿不善的视线,他悄然抬眸,又很快垂下眼帘,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孟东发觉桌上不寻常的气氛,他晓得始作俑者,却并不打算出头,任其所为。
宁采蘩不经意间向聂潮生投去目光,而他睫毛轻颤,瞧着有些拘谨。
她蹙眉,便以为他知趣,出言安抚几句。
聂潮生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下来,他漆黑的眼眸光华流转,不禁双眼弯了弯,像是月牙状,笑意从中流淌而出,微笑道:“是,多谢小姐。”
锦儿见不得他笑,她轻哼一声。
聂潮生顿了顿,他唇边的笑意微敛,小声询问:“锦儿姑娘,你怎么了?”
“我怎么,与你何干?”锦儿扯起唇角。
聂潮生神色惶惶,他垂眸,嗓音越来越小:“是不是我的缘故?锦儿姑娘,我若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你不妨告知,我可以改的。”
言罢,他坐立不安地低头,一副颇为惧怕锦儿的模样。
锦儿闻见此话,她果然上当,恨恨地瞪着聂潮生,大声说:“你不要装了,装着可怜的样子,是叫谁心疼呢?”
“我,我没有……”
聂潮生像是不明白锦儿为何突然动怒,他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却嗫嚅起来,惊慌间忍不住看向宁采蘩。
“什么没有,你自己没长手,难道不会夹菜吗?”锦儿咄咄逼人道。
宁采蘩忍无可忍,她敲了敲桌子,轻声说:“行了,都别吵了。”
锦儿心里窝火,她别过脸去,不再讲话。
“奴不是故意的,锦儿姑娘莫要生气,奴没想到会这样。”聂潮生眸光湿润,满脸自责道。
“跟你没关系。”宁采蘩忙道。
她岂能不明白锦儿的心思,方才不过安抚聂潮生几句,便不大乐意起来,分明是在吃味。
宁采蘩转头看向锦儿,亲自给她夹了喜欢吃的菜,无奈道:“都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叫人看笑话。”
锦儿脸色好上不少,她露出笑意。
宁采蘩见锦儿被哄好,才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长睫微垂,面上不显分毫,依旧是温柔的模样,只是唇角的笑淡了几分。
孟东作为旁观者,全程未有言语,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与他无关。
远处的阴暗的云雾翻涌,沉闷的气氛萦绕在四周,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用完晚膳后,宁采蘩先是回了船舱,但入夜后却闷热起来,便出来走到甲板上纳凉。
江面时不时吹来凉风,掀起她鬓边的发丝。
“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锦儿的声音。
宁采蘩回头,发觉自己身上披上一件外衫。
锦儿神色关切道:“江上风凉,你还是披上吧。”
“晓得了。”宁采蘩弯起唇角,她拉着锦儿的手,轻声道,“来,你先坐下。”
锦儿点头,便乖乖地在宁采蘩的身旁坐下。
宁采蘩神色温和道:“锦儿,你为何如此讨厌潮生?方才还在饭桌上针对他。”
“奴婢初次见他就不喜欢他,现下更为讨厌了。”锦儿委屈道。
“你既然讨厌他,当时又为何支持我将他赎出来?”宁采蘩轻笑一声。
“这是两码事,不妨碍我讨厌他。”
“想来他不合你的眼缘,等你了解他后就会觉得他并非是想象中那般。”宁采蘩轻声说。
“不是眼缘的问题。”锦儿立即反驳。
宁采蘩问:“那是为何?”
“自从他来了,小姐,你就像被他迷住心窍了似的,还非要带他去南都,奴婢实在担心。”锦儿小声抱怨,“况且还为了他说奴婢。”
宁采蘩登时明白过来,她忍俊不禁,伸手刮了锦儿的鼻子,揶揄道:“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针对人家,也太小心眼了。”
“你莫取笑奴婢。”锦儿顿感窘迫。
“我只是可怜他身世坎坷,仅此而已。”宁采蘩敛住笑意,她握住锦儿的手,语气认真道。
“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小姐难道都要可怜不成?”锦儿并不赞同,小声说。
宁采蘩笑道:“锦儿,你是自小就在我的身边,同我一起长大,潮生自然不能同你相比。”
“果真如此?”锦儿当然知道,但她还是忍不住问。
宁采蘩点头。
“你可不许骗人。”锦儿眉眼带笑,她趴在宁采蘩的肩上,嘀咕道。
“不骗人。”宁采蘩无奈一笑。
在船舱的阴暗处,聂潮生的身影隐匿其中,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待闻见那句‘潮生不能同你相比’时,他抿唇,漆黑的眼眸如幽暗的潭水,似是酝酿着什么。
聂潮生神色不甚分明,他化作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去。
宁采蘩转头看向锦儿,见她笑起来,轻声道:“答应我,往后别再针对潮生,好吗?”
第25章
锦儿意识到不对劲, 她立即抬头,满脸严肃地看着宁采蘩。
“怎么了?”宁采蘩不明所以,出言询问, “为何这样看着我?”
方才锦儿分明还高高兴兴的,怎地突然变了脸?
锦儿目光直直地盯着宁采蘩, 质问道:“小姐, 你说了这么多, 该不会是为了聂潮生,故意哄着奴婢开心吧?”
宁采蘩微怔,随即忍俊不禁。
原来如此。
“你想什么呢。”她神色无奈道。
“当真不是?”锦儿打量着宁采蘩的神情, 半信半疑道。
宁采蘩瞥了锦儿一眼,轻笑道:“好锦儿,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种人?难道你现下连我的话都不信了?你想想,我何时诓骗过你?”
“自然……”锦儿欲言又止, “自然没有。”
她恍然, 宁采蘩五年前大病一场,忘却从前许多事,连带着曾诓骗她的事一并忘却。
宁采蘩病愈后性情大变, 一改往日的懒惰顽劣, 此事令宁家众人纳闷不已,就算是生病, 也不会有此类怪事。
锦儿忽然想起这五年来,夜里有好几次因不放心, 去瞧宁采蘩是否安歇时, 都能发觉房中点灯,她出言相劝却被宁采蘩义正严辞地挡了回来。
宁采蘩这一转变,最高兴的人当属宁员外, 她能勤奋好学,自是再好不过,遂不去探究其中缘由。
尽管如此,锦儿仍旧想念从前活泼爱笑的宁采蘩。
虽有些厌学贪玩,人是灿烂鲜活的,整日里无忧无虑,偶有宁员外看不惯,便来训斥几句,她也不怕,直接出言顶撞,把宁员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没办法。
可如今的宁采蘩,锦儿有些看不透了。
“锦儿,你在想什么?”宁采蘩见锦儿心不在焉,只以为她在生气,轻声问。
锦儿回过神,她摇头,勉强地笑道:“奴婢方才不过是想确认一下。”
皓月当空,雾霭沉沉,夜风吹过,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宁采蘩看着夜色,嗓音柔和:“你现在放心了,天色不早,我们早点进去歇息。”
“是。”锦儿颔首。
思及此处,锦儿情绪逐渐平复。
主仆二人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回船舱中,待洗漱毕,各自安歇。
宁采蘩躺在床榻上,因昨夜食梦貘在清宣真人的殿室将就一晚,整宿睡得并不安稳,遂她先下阖上双目,很快就睡过去。
锦儿见她呼吸平稳,先是替她掖好被褥,吹灭蜡烛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四下万籁俱寂,锦儿却想明白了,无论宁采蘩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她,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
船舱外,乌云遮掩住明月,不觉间江面上刮起了风,掀起阵阵低浪,似是即将要落雨。
夜幕低垂,闪电如剑。
云层中传来几声闷雷,大雨接踵而至。
雨水落在舱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恍惚间,宁采蘩闻见雷声,随后就是连绵不绝的雨声,她渐渐清醒过来,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她重新闭上双目,想要再次入睡,但思绪明朗,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白日里困倦,现在却怎么也睡不着,实在令人烦闷。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躁意。
她干脆掀开被褥,有些泄气地起身下榻,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
一杯凉茶下肚,躁意得以抒解几分。
舱外的雨声渐小,宁采蘩阖上窗户,原本想继续歇息,却不知为何走了出去,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自己。
她眼神清明地推门,走到外舱见锦儿还在沉睡,便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宁采蘩垂头,她神情复杂地走到屋檐下。
夜色愈沉,茫茫烟雨落在江面上,两岸的青山模糊不辨,恍若世间万物皆笼罩其中。
她哂笑出声,暗道自己大半夜不睡,竟有这闲情逸致跑到外头看雨。
宁采蘩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她无意间朝着船头的方向看去,忽而瞥见一道身影。
她顿时一惊。
是谁?
此番前往南都,一路上并不太平,遭遇许多匪夷所思之事,宁采蘩变得谨慎起来,她生怕人影又是怪物,遂不敢轻举妄动。
她透过夜色看了过去,忽然觉得人影有几分眼熟,越瞧越像是聂潮生。
想到这里,宁采蘩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便开口唤了一声,不想那人要听到她的声音,身子动了动。
他在做甚?
她暗道。
宁采蘩匆匆寻了一把油纸伞,撑开疾步走到船头,果真是聂潮生。
他闻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宁采蘩,像是有些意外。
“小姐……”
“潮生,你在此处做甚?”
话音刚落,聂潮生头顶上方被油纸伞遮住,挡住冰凉的雨水。
他下意识地看向宁采蘩,她正神色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她面容清秀,双眼如秋水般澄澈动人,眉眼间有一股书卷的气息。
雨幕中,她披着月白色的外衫,略微被雨打湿,浑身透着清冷之感。
“为何不回话?”宁采蘩颦眉。
她打量着夜色中的聂潮生,他面白唇红,墨发松垮地束起,漆黑的眼眸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奴……”聂潮生不忍宁采蘩站在雨中,轻声道,“没什么,小姐,雨水寒凉,先到檐下去。”
宁采蘩见他被雨淋得狼狈,她忍着没有发作,撑伞同他一起走到屋檐下,随即在桌前坐下。
二人都没有讲话,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聂潮生悄然看向宁采蘩,见她板着脸,他开始坐立不安起来,想要将桌上灯点上。
许是沾上雨气,蜡烛泛潮,他点了好几次都没有点上,不由得心生紧张。
宁采蘩看不过去,她纤细的手伸了过去,不料聂潮生刚好抬手。
下一瞬,二人的手猝然触碰到一起,气氛瞬间变得异样起来。
宁采蘩顿了顿,连忙缩回手。
聂潮生神色如常,不过他点灯时颤抖的手出卖了他,此次终于成功点上灯。
烛光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照亮二人的面容。
“小姐。”他再次开口,打破僵局。
宁采蘩掀起眼帘,她眼神淡淡地扫向聂潮生,似是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的意味。
聂潮生攥了攥手,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哀伤。
“你不理奴,是奴做错什么了吗?”他涩声道。
宁采蘩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叹道:“潮生,你为何独自一人在外头淋雨?”
她百思不得其解,再触及他湿润的眼眸时,脑中忽然想到那夜初次见面,他跳进池塘意图自尽,若非她及时发觉,恐怕早就殒命,那今夜他万一想不开……
宁采蘩不敢细想。
聂潮生压下心底的起伏,低声道:“小姐问这个做甚?”
“我不能问吗?”宁采蘩颦眉。
“小姐是在关心奴吗?”聂潮生睫毛轻颤,他抬眸,唇角弯起苦涩的弧度。
“当然是。”宁采蘩没有丝毫的犹豫,继续道,“我既然答应你留下,自会关心你,且你身子孱弱,这般淋雨,明日定会伤风的。”
“只是如此吗?”聂潮生略显失望,他眸光黯淡,苦笑道。
“你此话何意?”宁采蘩愣住,神色不解地问。
聂潮生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宁采蘩目光微动。
“天色不早了,小姐快进去歇息。”聂潮生敛眸,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苦涩,“奴不会再淋雨了,还请你放心。”
说罢,他站起身,想要离开此处。
“你不许走。”
宁采蘩感到莫名其妙,她见聂潮生试图躲避自己,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聂潮生顿住,身子僵硬地回过身。
“把话说清楚。”宁采蘩脸色微沉,命令道。
“小姐,真的没什么。”聂潮生脸色苍白,眼睛浅浅泛红,道,“奴不过是一个下人,小姐实在无需如此。”
宁采蘩回想起先前锦儿在饭桌上针对聂潮生,连忙道:“潮生,你告知我发生何事了?是因为锦儿吗?若是她说什么叫你难过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聂潮生闻言,他面露痛色,修长的手立即捂住胸口,眼底逐渐泛出泪光,须臾之间泪水流了下来。
既然给了他希望,又为何让他听见她的真心话?
主仆情深,他自然比不过,可他算什么呢?
“不是。”他摇了摇头。
曾经,他曾经有机会,若非那只畜生坏了他的计划,根本不会是今日的场面……
都怪他……
聂潮生神色变得阴郁,他眸光渐渐晦暗,眼角淌着泪,胸口苍白修长的手骨节凸起。
宁采蘩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她急忙拉着他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担忧之色。
“你怎么了,潮生?”她站在他的面前,神色关切道,“是哪里不舒服吗?你哭什么?”
聂潮生眉眼间带着戾气,他急忙别过头去,害怕被她瞧见,直至冷静下来,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痛意,脸色愈发惨白起来,双手攥紧胸口的布料,泪水不停地往下淌。
“潮生……”她唤道。
“小姐。”聂潮生神情委屈,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忍痛道,“小姐,奴好疼啊……”
他的嗓音破碎,像是承受巨大的痛苦,越发虚弱起来。
“怎么回事?”宁采蘩一惊,急忙问,“哪处疼?”
“胸口。”
聂潮生抬起头来,他仰视着宁采蘩,眸中噙着盈盈的泪光,一滴泪珠顺着眼尾流了下去,缓缓没入鬓发间。
他抽泣道:“胸口疼。”
宁采蘩见聂潮生疼得厉害,她先是慌乱片刻,随后冷静下来,决定去船舱内寻金疮药来,却没想到还未走出几步,就被他伸手拽住衣角。
“别走……”
聂潮生看着她的背影,他顿时心生恐惧,啜泣道。
宁采蘩回头,她嗓音柔和:“潮生,舱内有药,你先松开我,好吗?”
“小姐,你别走,奴害怕。”聂潮生紧紧地攥紧她的衣角,生怕被她抛弃,乞求道。
“我不走,我是进去给你拿药,待上药后或许可缓解你的疼痛。”宁采蘩解释道。
聂潮生摇头,喃喃道,“没有用的……”
宁采蘩不解。
“小姐,那些药对于奴来说没有用,只有……”聂潮生注视宁采蘩片刻,迟疑地松开她,语气艰涩道。
只有她,只有她……
他神色痴迷地伸开双臂,揽住她的腰。
宁采蘩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她有些始料未及,虽说二人之前在道观中抱过,但当时情况危急,她顾不得其他,可眼下他再次抱她,她心有不适,总觉着浑身被什么湿滑的东西给缠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好几次欲推开他,发觉他在轻轻颤抖,顿时又狠不下心来。
雨夜寂静,两岸的青山似墨,无法分辨。
清冷的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时不时地飘进屋檐下,烛光微晃。
宁采蘩听着他的啜泣声,她神色怜悯,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抬手抚摸他的头。
不是过了许久,聂潮生情绪稳定下来,他犹豫着松开她,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她。
“终于不哭了。”宁采蘩松了一口气,问道,“你好点了吗?”
聂潮生睫毛颤动,他忙不迭点头,声若蚊蝇道:“让小姐见笑了。”
“你胸口的伤怎么回事?”她问。
“回小姐的话,都是老伤了,只是偶尔会疼,奴忍忍就过去了,现下已经没事了。”聂潮生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可是从前在燕家受的伤?”宁采蘩蹙眉,语气淡淡道,“莫非是那群刁奴……”
“不是。”
聂潮生仓皇摇头,苦笑道:“不是他们,是奴,奴自己所为。”
“为何?”宁采蘩微怔。
“小姐就别问了,都是过去的事。”聂潮生面有泪痕,嗓音低哑道。
宁采蘩见他不想说,她自不会逼问他,只是关切道:“究竟是何伤?你不妨告知我,每次疼的时候忍着算什么办法,待到应天府,也可寻个郎中来替你瞧瞧。”
“不过是皮肉之伤,小姐别多想,奴没事的。”聂潮生扯起唇角。
宁采蘩转念一想,他过去在燕家常遭人欺凌,看来胸口的伤证明在遇到她之前,已经不是第一次寻死了。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询问:“既然如此,你每次疼的时候,可曾有过后悔?”
聂潮生缓缓抬头,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宁采蘩,摇头道:“奴从来都不后悔,这一切都是奴自愿的。”
宁采蘩怔住,心中生出一股异样。
“不瞒小姐,奴有些羡慕锦儿姑娘,遇到小姐这么好的人,凡事都替她想着。”聂潮生面带苦涩道。
宁采蘩不言,静静地凝视着他。
“奴自幼饱受欺凌,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一个低贱之人,谁会在乎呢?”聂潮生低声道。
“我在乎。”
聂潮生怔愣片刻,他湿润的眼眸看向宁采蘩。
宁采蘩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我来关心你,可好?”
聂潮生稍显动容,但又立即摇头,喃喃道:“奴不要。”
“为何不要?”她问。
“小姐有锦儿姑娘,哪里还会关心奴,此时此刻,你不过是安慰奴罢了,奴不要。”聂潮生语气哀怨道。
“锦儿是锦儿,你是你,我可以关心她,自然也能关心你,这两者有何冲突吗?”宁采蘩神色不解道。
“这不一样。”聂潮生摇头。
“哪里不一样?”
“锦儿姑娘是你的贴身婢女,自幼一起长大。”聂潮生低声道,“在你的心中她是特别的,在所有人中你最在乎她,可奴呢,你认识奴不久,奴当然比不过她。”
宁采蘩闻见他的肺腑之言,她登时恍然大悟。
聂潮生说完,他沉默下来,强忍着哭意。
“潮生,对于我来说,锦儿就像是亲人一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我身边了。”宁采蘩脸眸,若有所思道。
聂潮生转头,眼中闪着泪光。
“在这世上,人人都有难以言说的苦,他们都以为我全然忘记了,其实有些事我还记得,潮生,我没有同你讲过,我的亲生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我没有见过她,只在爹的画像上见过,后来我爹再婚,家中亲眷就偷偷跟我讲,我爹续弦就不会再疼我了。”宁采蘩轻声道。
言罢,她像是如释重负,这些话压在她心中多年,如今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小姐……”聂潮生不再哭泣,他满脸泪痕,怔怔地注视她。
“我当时还小,对于此事真的很害怕,锦儿就在这个时候来到我的身边了。”宁采蘩看向他,弯唇道,“后来长大些,妹妹也出生了,爹虽还是从前那般待我,可我却不开心,因为我不是唯一了,所以我明白你,正因为想要是唯一,但却不是唯一,实在令人难过。”
“小姐,奴没想到,对不起。”聂潮生目光微动,他面带歉疚道。
“你不用道歉。”宁采蘩摇头,她继续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潮生。”
“小姐,后来呢?”聂潮生双眸凝视着她。
“其实有些事我也记不大清了,五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忘却了许多事。”宁采蘩叹道。
聂潮生微顿。
“具体是什么病我也想不起来了,听锦儿说我是在上元节去瞧灯会着了风寒,家里寻遍名医无果,后来是我爹碰巧遇见一位得道高人,我这才渐渐痊愈的。”宁采蘩思忖道。
第26章
宁采蘩伸出纤细的手, 放在雨中,任由雨水落在她的手上。
她轻声道:“痊愈后,我依稀记起幼时的事, 其余的大都想不起来了,爹同我讲, 忘了也好, 一切重新开始。”
雨声绵绵, 孤舟缓缓驶在江面,远处的青山融入朦胧的白雾里,唯有一盏昏黄的烛光。
“小姐。”他涩声道。
宁采蘩回头。
聂潮生敛眸, 不动声色道:“你方才说,是在上元灯会着了风寒,那你,你可还记得在灯会上遇到过什么人吗?”
宁采蘩抽回手, 她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沉思, 接着神色苦恼起来。
她摇头道:“想不起来了。”
宁采蘩只有幼时零碎的记忆,每当她开始思索过去的记忆,脑中都一片空白, 任凭她怎么思索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被人故意封锁住似的。
不过她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信念,她相信, 终有一日她会想起一切。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原来, 原来她都不记得了。
思及此处, 他扯起唇角,无声地苦笑。
宁采蘩扶额,她明亮的眼眸看向他, 疑惑道:“潮生,你为何如此问?”
“没什么。”聂潮生神色哀伤,他抬眸,勉强地笑道,“奴就是好奇罢了。”
烛光摇曳,照在他柔和的眉眼,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宁采蘩目光落在聂潮生的脸上,她瞧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发觉他仍旧不适。
她忙道:“潮生,你可有好点,胸口还疼吗?”
“多谢小姐的关心。”聂潮生眼神越发落寞,他低下头去,小声道,“奴只是一个下人,人微言轻,先前实不该同你说那么多不该说的话,是奴僭越,还望小姐莫怪。”
宁采蘩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她不明白他为何不高兴,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潮生,你怎么了?”她神情关切道。
“奴没事,胸口已经不疼了。”聂潮生抿起一丝浅浅的笑。
虽说他嘴里说着没事,但宁采蘩直觉有事,她蹙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开口道:“潮生,你不该如此想。”
聂潮生敛起笑意。
“下人同样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这是无法避免的,你不开心,可以同我讲,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你自己闷在心中也不是办法。”宁采蘩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
他愣住,眼神闪了闪,躲避着她的视线。
“你看着我。”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命令道。
聂潮生抿唇,他鸦睫轻颤,不得不看向她,眼眸带着儿分怯意。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是坦荡明亮,另一个看似惶恐不安,其中却阴暗满是心思。
宁采蘩语气柔和道:“你不要害怕,尽管说,我不会责怪你的。”
聂潮生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他眼神黯然,透着一丝哀伤,瞧着颇为脆弱。
他漆黑的眼眸看向她,眼尾轻微上挑,低声说:“小姐,倘若不是人呢?”
宁采蘩怔了怔,未明白他的意思。
“奴就是好奇,若不是人,却有人的七情六欲,那该如何呢?”聂潮生修长的手捂蜷缩,小心翼翼地问。
“你容我想想。”宁采蘩面带犹豫。
聂潮生安静地坐着,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容上,迟迟没有移开。
宁采蘩不知晓他为何会如此问,她凝思片刻道:“你说,若不是人却有着人的七情六欲,我认为顺其自然即可。”
“小姐何出此言?”聂潮生低声问。
“在这世间,除却人还有万物,万物有灵,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它们虽不是人,但我相信它们同样有七情六欲,就好比天上鸟,自古以来便有着比翼双飞的说法,来比作夫妻之间的感情,反之大难临头各自飞,再则母兽孕育小兽,此乃舐犊之情,故万物有七情六欲不无道理。”宁采蘩若有所思道。
聂潮生抿唇不言,他双目失神,定定地望着她,感到有些恍如隔世。
就算是再世为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仍然是过去坚守天道的女道士。
“天道轮回,万物皆有序,唯有顺其自然。”宁采蘩思忖道。
聂潮生垂眸,他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情绪:“奴明白了,多谢小姐。”
宁采蘩打量着他的神色,她弯唇道:“好了,我都说了这么多了,潮生,别不开心了。”
“奴没有。”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朝她微微一笑。
“你既然如此说,没有便好。”宁采蘩见他否认,笑道。
“奴错了……”聂潮生不安道。
宁采蘩神色无奈道:“你没错。”
聂潮生在燕府遭人百般欺凌,成日活在担心受怕之中,所以性子懦弱,不敢轻易吐露心声,明明没错,却承认自己有错。
宁采蘩神色认真,轻声道:“潮生,没人说你有错,你现下既跟了我,便是宁家人,往后我不许你再如此,不是你的错,就不要揽在自己身上。”
聂潮生沉默一会儿,他低声道:“是。”
宁采蘩目光扫向聂潮生,她迟疑片刻,决定同他说清楚。
她叹道:“锦儿自幼伺候我,她虽是我的贴身侍婢,但我早就将她视作亲人了,其实她心不坏,先前得知你的遭遇,她很同情你,支持我替你赎身,而她之所以针对你,是因去宣州的路上,家中雇佣的船夫心怀不轨,半夜行刺,所以她不信任你,警惕也无可厚非,我想再过段时日,她了解你后就不再如此了。”
“行刺?”聂潮生猛地抬头,急忙道,“小姐,你没受伤吧?”
“你放心,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了?”宁采蘩笑道。
聂潮生闻言,他像是松了一口气,温声道:“小姐,你方才所言,奴明白了。”
“你也不必担心,我既然同意你留下,往后自然会对你好的。”宁采蘩不假思索道。
“会同锦儿姑娘一样吗?”聂潮生小声说。
宁采蘩闻见此话,她顿感有些稀奇,忍俊不禁地看着他。
她故意逗他,笑道:“倘若你对我忠心,我想假以时日,会的吧。”
“小姐,奴并非是要和锦儿姑娘相比较,奴也不会不自量力,你能收留奴,奴已经很是感激,又如何再贪心呢?”聂潮生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我答应你,一视同仁如何?”宁采蘩宽慰道。
“小姐,真的吗?”聂潮生不敢相信,满眼希冀道。
宁采蘩点头:“我既说出口,就不会反悔。”
聂潮生注视着她,他神色不经意舒展,面上浮现淡淡的笑意,似是有儿分羞涩。
他当然明白所谓的一视同仁是宁采蘩的宽慰,有锦儿在,一碗水就不会端平,她会不自觉偏向锦儿。
聂潮生眸光一暗。
“往后有事,千万别闷在心中。”宁采蘩瞥了他一眼,柔声道。
聂潮生神色略显不自然,不好意思地点头。
“对了。”宁采蘩突然想起什么,她询问,“明日便要到南都了,你可要回家一趟?”
聂潮生登时愣了一下。
“你别怕,可不是赶你走的意思,我是想着你多年未归,难免想家,正巧明日路过江宁,可停船靠岸一趟,你可好回去看看。”宁采蘩生怕他误会,解释道。
聂潮生却摇头,他苦笑道:“不回去,不瞒小姐,奴从前不是没托人回去过,皆道奴的家早就没了,父母也不知搬到何处,如今也是杳无音讯。”
“怎么会这样。”宁采蘩叹了一声,“算了,日后再议。”
夜色愈沉,雨势渐小。
宁采蘩打量着浓浓的夜色,吩咐道:“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换一件衣裳,别冻着了,至于你胸口的伤,待到南都再为你寻个郎中来瞧瞧。”
“是。”聂潮生颔首。
“早点回去歇息。”宁采蘩继续道。
聂潮生轻声道:“那奴先行回去,小姐也早点歇息。”
宁采蘩眉目含笑,点了点头。
聂潮生起身离开后,宁采蘩满腹心思地走进内舱,转头便见锦儿不知何时醒来,正坐在床榻上。
“怎地醒了?”她满脸惊讶道。
说罢,她走到锦儿的床榻前,坐了下来。
锦儿点上灯,轻声道:“你和聂潮生说话的时候,奴婢就醒了。”
“那你……”宁采蘩略微迟疑。
锦儿听见宁采蘩的话,她不由得开始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来。
她撇了撇嘴,嘀咕道:“小姐,你就不该同意聂潮生留下,日后恐怕有你苦果子吃呢。”
“那怎么办?”宁采蘩无奈道,“现下人已经上船了,总不能再把人赶走,这茫茫江水,他能去何处?”
锦儿轻哼一声,继续道:“小姐,你可千万别被聂潮生骗了过去,他今夜使的就是苦肉计,让你心疼他,他才不是你想的那般单纯,此人心机深沉,你日后防着他点。”
“我知道了,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呢?”宁采蘩摸了摸锦儿圆圆的脸,宠溺地笑道。
锦儿得意地挺胸,嘟囔道:“自然,除了老爷,奴婢是最疼小姐的,就连夫人都比不上,聂潮生,他算什么东西。”
宁采蘩见她一句都不忘贬低聂潮生,她苦恼地摇头,暗道往后的日子怕是平静不了。
她轻笑道:“你也再睡会,我先进去。”
锦儿重新躺了下来,应道:“是。”
翌日,东方泛白。
船正在江面上行驶,远远地瞧见散落的渔村。
宁采蘩早早地就起来,她洗漱一番,疾步走到船板上,询问船夫:“现下行至何处了?”
“回姑娘的话,如今已进入应天府的地界,再过半日便能到了。”船夫思索道。
宁采蘩闻言,她放下心来。
众人用过早膳,锦儿没再针对聂潮生,只是时不时地白他一眼,而聂潮生脸色苍白,神色恹恹的,早膳没用儿口便主动去收拾行囊。
孟东瞧见锦儿的眼神,他心生疑惑,以为她的眼神出了什么问题,便上前询问。
锦儿气急,她一鼓作气将他打出去,满脸愤怒道:“我好着呢,用不着你关心。”
“那就好。”孟东讪讪离去。
宁采蘩闻见他们的话,她见孟东走了,踱步到锦儿的身边,笑道:“人家一片好心,你生气做甚?”
“小姐,你也取笑奴婢。”锦儿跺了跺脚,撅起嘴巴道。
宁采蘩捂嘴偷笑,又怕惹急了她,连忙哄道:“别生气,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锦儿故意哼了一声,她瞪着不远处正在收拾的聂潮生,转身走进船舱。
第27章
聂潮生微微侧目, 他余光瞥见宁采蘩的身影,装作一副虚弱的模样,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弯着腰, 低声道:“小姐,行囊已收拾妥帖。”
宁采蘩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 嘴唇无甚血色, 显得身子极为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似的。
“潮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蹙眉, 问道,“是不舒服吗?”
“奴没事……”
话音刚落,聂潮生像是忍不住,他急忙别过头去, 轻咳几声, 眼尾微微泛红。
宁采蘩走上前几步,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回来, 下一瞬两人的视线交汇起来。
聂潮生眼神怯怯, 他瞥了她一眼,随即迅速垂下眼帘,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浑身透着一股无措的感觉。
宁采蘩打量着他的脸色, 颦眉道:“还说没事, 你方才都咳起来了。”
聂潮生苍白的面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抿了抿唇,挤出一丝矜持腼腆的微笑, 显得憔悴无助。
“奴真的没事,过几日就能好了。”他嗓音低哑。
宁采蘩抽回手,她眉头紧皱,似乎并不赞同,道:“你说的什么昏话。”
聂潮生察觉到下巴处一松,他敛眸,眼中闪过失落,心中不觉生出留恋之意。
她沉声道:“定是夜里淋雨的缘故,你也不必站在外头吹风了,赶紧回去躺着,我叫锦儿给你煎副药去。
“小姐。”聂潮生仓皇出声,出言拒绝,“奴不用……”
他抬起眸,触及到她严肃的目光,登时噤声,不敢再讲话。
宁采蘩神色严肃,不容拒绝道:“我们还需半日才能到,听话,你先进去。”
“是。”聂潮生瞥了她一眼,嗫嚅道。
说罢,他转身时低咳几声,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眼中闪着愉悦的光。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目送着聂潮生走进外舱,便去寻锦儿,命她赶紧煎一副治伤风的药。
锦儿心下纳闷,她没有耽搁,连忙在药箱子中寻到药贴,随后舀上几勺清水,倒入瓦罐内,煎起药来。
她坐下来,抬头询问宁采蘩,才得知是聂潮生伤风。
锦儿不免心有忧愁,叹道:“小姐,聂潮生总是病恹恹的,往后可如何是好,说也说不得赶又赶不走,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锦儿,他病了总不能看着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宁采蘩明白锦儿的顾虑,轻声说。
“他那是自作自受。”锦儿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
宁采蘩拉着锦儿的手,轻声劝说她煎药要紧。
锦儿轻哼几声,她转头见炉中的火太小,拿起蒲扇对着炉子扇风,待火旺起来,嘀咕道:“这都什么事啊。”
宁采蘩听着锦儿的抱怨,她无奈一笑,哄了许久采作罢。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瓦罐正温火煮着药,锦儿拉着脸守在一旁。
宁采蘩走进来,她见锦儿不高兴,笑道:“别拉着脸了,药是不是快好了?”
锦儿闻言寻来抹布,放在滚烫的盖子上,打开见罐中药差不多,答道:”小姐,差不多了。
宁采蘩点了点头,她将药盛到瓷碗中,抬头看向锦儿。
锦儿知道宁采蘩要说什么,她俯身灭了火炉,撅起嘴巴道:“奴婢能给他煎药已经不错了,才不会给他送药呢。”
“是是是。”宁采蘩笑道,“我们锦儿宽宏大量,当然不会与潮生计较。”
“奴婢就是不去。”锦儿满脸倔强,她坐了下来。
宁采蘩看她的架势,笑道:“你不去,那只能我去了。”
“小姐,你不许去。”锦儿忙道,“聂潮生自己来拿不就好了,他又不是没长腿,怎么,伤风连路都走不动了?”
“叫你去就一大堆牢骚话,我去就是了。”宁采蘩无奈道。
“小姐,你见他流了几滴猫尿,就纵着他吧。”锦儿气呼呼道。
宁采蘩笑着安抚她几句,随后端起瓷碗走了出去。
锦儿瞪大双眼,她看着宁采蘩走出去,心中忽然生出强烈的危机感,便匆忙跟过去,伸手夺过瓷碗。
“奴婢去送。”她忙道。
“怎么了?”宁采蘩疑惑道,“先前不是不愿?”
锦儿未回话,她一路端着瓷碗走进聂潮生歇息的外舱,推开门气势汹汹地踏进去。
她放下瓷碗,干巴巴道:“药来了,你就快喝了。”
聂潮生闻见声响,他抬头见是锦儿,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多谢锦儿姑娘。”他低声谢道。
锦儿冷哼一声,她大步走了出去。
宁采蘩站在门外,正巧碰上锦儿气冲冲地走出来,嗔怪道:“又气什么?”
“药已经送进去了,小姐,你可千万别进去,别过了病气。”锦儿叮嘱道。
宁采蘩颔首。
锦儿闻言放下心,匆匆离去。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朝着内舱走去,路过聂潮生的住处时,忽然闻见里头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宁采蘩想起锦儿的叮嘱,她继续向前走,可还没走几步,里头的咳嗽声愈烈,心中有些担心聂潮生,做不到置之不理。
纠结一番后,她最终还是伸手在门上敲了敲,听到聂潮生让她进来。便推门进去。
聂潮生双眼微阖,他坐在床榻上,面上泛红,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怎么样了?”宁采蘩走过去,神情关切道。
“奴……”他睁眼。
宁采蘩瞧着他的病情严重起来,她转头瞥见床头未动的药,质问道:“你怎么未喝药?”
聂潮生眼眸湿漉漉的,小声说:“药有些烫。”
“药得趁热喝。”宁采蘩端起瓷碗,她纤细的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药汁递到他的嘴边,叹道,“来,我喂你。”
聂潮生眸光盈盈,他探出头,轻抿了一口,立即委屈道:“烫。”
宁采蘩没了办法,她只能对着调羹中的药汁吹了几口,再递到他的面前。
她语气柔和道:“现在应该不烫了。”
聂潮生没有再说烫,乖乖地喝了下去。
就这样药很快就见底,宁采蘩搁下瓷碗,轻声说:“你躺下睡一觉,醒来说不定能好些。”
聂潮生温顺地躺下去,他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宁采蘩收回目光,她低声嘱咐他几句后,便起身离开。
外舱陷入一片安静,聂潮生垂眸,唇角勾起满意的笑容。
不觉间,船已经行至应天府的渡口处,此处来往的船只众多,嘈杂声不断,船夫停船靠岸,一行人向他道别,拿着行囊下船。
宁采蘩在渡口处等了半晌,都未见到前来接应的赵伯,遂命孟东先去雇马车。
她转头远远望去,隐隐瞧见高耸威严的城墙,应天府曾是本朝的都城,不过在永乐十九年,天子迁都顺天府,应天则成了陪都。
虽是陪都,但仍设有六部,富饶繁华,才子佳人千里相逢,徜徉在婉约的秦淮河之中。
不出片刻,孟东雇好马车,因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只好又雇了马夫。
宁采蘩见聂潮生脸色略有缓和,低声问:“潮生,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聂潮生抿起一丝微笑,语气温和道:“小姐,你别担心,奴已经好了许多了。”
宁采蘩点头。
锦儿看不惯,她别过头,低哼几声。
宁采蘩神情关切道:“进城后可要去医馆瞧瞧,如此也好放心些。”
聂潮生摇了摇头。
“当真不用?”宁采蘩继续道。
“当真,奴喝完药睡了一觉,现在头已经不晕了呢。”聂潮生轻声道。
“那你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同我讲。”宁采蘩没有勉强。
“是。”聂潮生颔首。
孟东牵着马走到他们的面前,众人踏上马车后,马夫驾驶着马车,孟东坐在一旁,朝着应天城驶去。
马车内,锦儿掀开帘子,笑道:“小姐,听闻应天府曾经是京师,想必十分繁华吧。”
“等到了便就知晓。”宁采蘩笑道。
此行的目的地是清凉山,马车行至清凉门下。
城墙气势磅礴,守卫森严,身穿盔甲的门卒正在一一排查过往的行人与马车。
孟东跳下马车,他奉上路引以及户籍,门卒仔细检查过后,高喝一丝便放了行。
马车穿过清凉门,城内青楼画阁,层楼高起,颇为壮观巍峨,入目先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宝马雕车香满路。
锦儿新奇地探出头,一个劲儿地叫宁采蘩来看。
“看见了。”宁采蘩拉着她,笑道,“你先坐好。”
锦儿不好意思地坐下,笑道:“小姐,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方才我们是从清凉门进,很快便能到。”宁采蘩解释道。
聂潮生慢慢抬起头,他目光落在宁采蘩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宁采蘩见他异常沉默,便以为他不舒服,开口询问:“潮生,你怎么了?”
聂潮生登时回过神,他神色格外柔和,抿起一丝浅笑道:“奴没事。”
宁采蘩发觉他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迟疑地点头。
“小姐不必担心。”他发现她在注视自己,抬起头来,温声道。
宁采蘩点头道:“等到了,咱们先安顿下来。”
崇正书院有学子住所,宁员外考虑到诸多原因,觉着宁采蘩住在书院多有不便,一早命人在山下买了宅子,名为重曲园,故现下他们正在前往此处。
马车在路上行驶着,由原先的人声鼎沸,逐渐变得安静起来。
锦儿探出头,她眼神一亮,蘧然道:“小姐,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宁采蘩顺着锦儿的视线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由远及近的山峰,其挺拔秀丽,云烟缥缈,犹如笼上一层轻纱,山水道观隐匿其中,钟声响起。
第28章
至金陵, 求学于清凉山-
不出片刻,马夫驾驶着马车在一处宅子的门楼前缓缓地停下。
“小姐,到了。”
孟东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宁采蘩应了一声, 她在锦儿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是典雅秀美的砖雕门楼, 松鹤砖雕门楣, 上面的匾额提着重曲园三个烫金大字, 两侧是雕刻精致的浮雕,檐下挂着灯笼。
这时,门厅里走出来一人, 他年近花甲,两鬓微白,此人正是宁家的下人,赵伯。
因宁员外信得过他, 故早早安排在应天府, 提前打点重曲园些许事宜。
赵伯几日前就接了信,他原本是想去渡口接宁采蘩的,但今日不知为何全城戒严, 只许进不许出, 且城门不能擅自靠近,故只能打道回府。
“大小姐, 你可来了。”赵伯神色热情,他迎了上来, 笑道。
宁采蘩有日子未见赵伯, 她还十分想念,便弯起唇角,笑道:“赵伯, 你近来可好?”
“多谢大小姐关心,老奴好着呢。”赵伯笑眯眯道,“一路过来可顺利?”
宁采蘩颔首。
“赵伯,你怎么不关心我呢?”锦儿撅起嘴巴,故意道。
“哟,怎么能忘了我们锦儿,你伺候大小姐辛苦了。”赵伯转头看见锦儿,登时乐得跟朵花似的。
孟东和聂潮生收拾好行囊,他们走上前来。
赵伯笑着同孟东寒暄了几句,他转过头,这才发觉孟东身旁站着一位陌生男子,他从未见过,模样生得倒是标志,但是身子却极为瘦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大小姐,他是?”赵伯皱眉,他疑惑地看向宁采蘩。
聂潮生怯怯地抬头,欲言又止。
“赵伯,此事说来话长,等安顿下来再同你说。”宁采蘩瞥了聂潮生一眼,笑道。
“也好。”赵伯点头道,“你一路辛苦了,快先进来。”
众人跟在赵伯的身后,走进了重曲园中,其中景致秀美,环境静谧清幽,与白墙黛瓦的房屋相得益彰,恍若置身于室外桃林。
“这间宅子是老爷此前特地买下来的,生怕你住在书院多有不惯,遂命老奴过来打点,你瞧,如何?”赵伯回头,笑道。
宁采蘩环顾四周,她神情满意道:“不错。”
“大小姐,你满意就好。”赵伯放下心,笑道。
待众人瞧过之后,便各自安顿下来,孟东和聂潮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而锦儿则跟着宁采蘩,住在一旁的厢房。
赵伯趁机拉着孟东出来,二人疾步走到园中隐秘的假山石后,他询问聂潮生的身份。
孟东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告知于他。
“原来是这样。”赵伯恍然地点头,继续问,“对了,你这一路过来,此人怎么样,能信得过吧。”
“据我观察没有异常,不过……”孟东面露犹豫。
“不过什么?”
“他似乎对小姐……”
就在二人轻声交谈之时,假山石忽然附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聂潮生踱步过来,他眼神一亮,神色纯良道:“孟大哥,赵伯,可找到你们了。”
二人登时噤声。
“是你啊。”赵伯眼神闪了闪,他强装镇定,扯起嘴角道,“你有何事吗?”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们,眉目含笑道:“该用晚膳了,锦儿姑娘叫我来寻你们。”
“晓得了。”孟东面无表情道。
赵伯低咳几声,他神情心虚地向前走,孟东跟在他身后,迅速地离开此处。
聂潮生站在原地,他唇角噙起淡淡的笑意,但笑不达眼底。
夜幕悄然降临,清凉山烟雾缭绕,被浓浓的夜色所笼罩,犹如一幅山水墨画。
山下的重曲园,众人用过晚膳后,宁采蘩起身回到自己的院子,她独自走在长廊里,抬头望着天上的皎月。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宁采蘩收回目光,她继续往前走,待走到拐角处,正巧路过下人的住所。
她不经意间瞥了过去,发觉月洞门下隐约有一道颀长的黑影。
幸好四周点灯,宁采蘩定睛一瞧,发觉竟是聂潮生,她心中纳闷,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聂潮生闻声转头,他抿起一丝浅笑:“小姐。”
“你在此处做甚?”宁采蘩走至他的面前,她不解道。
夜色愈浓,聂潮生的神情不甚分明,他摇了摇头。
宁采蘩注视他片刻,她直觉有事,轻笑道:“你随我来吧。”
不远处的有座太湖石堆叠的四角凉亭,亭下是奇形怪状的假山石以及新凿的池塘。
亭中点了灯,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宁采蘩坐下后,吩咐道:“你别拘礼了,先坐下。”
“是。”聂潮生低声道。
“潮生,你有什么话对我说的吗?”宁采蘩掀起眼帘,率先开口。
“没什么。”他不安道。
“你别怕,但讲无妨。”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聂潮生抬眸,他满脸担忧道:“小姐,赵伯是不是不喜欢奴啊?”
“此话怎讲?”她一愣。
“今日傍晚,锦儿姑娘叫奴唤赵伯和孟大哥用晚膳,奴在园中寻到他们,可他们瞧见奴时,脸色不大好。”聂潮生有些委屈,他如实道。
宁采蘩不言,她若有所思地垂眸。
“小姐,你替奴赎身,赵伯不会很生气吧。”聂潮生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道。
“怎么会呢?”宁采蘩立即回神,安慰道,“你别多心了。”
赵伯的为人她岂能不知,他向来是沉稳干练,从不会肆意欺凌旁人,做起事来也是井井有条,按聂潮生所说,想必当时赵伯和孟东在聊旁的事,正巧他过去瞧见了。
她连忙道:“你定是误会赵伯了。”
“真的吗?”聂潮生的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他期期艾艾道。
“赵伯人很好的,先前我已经同他解释了,他十分同情你的遭遇呢。”宁采蘩看向他,解释道。
“可是奴害怕。”聂潮生凝视着她,惶惶不安道。
月色下,聂潮生面白唇红,他眼角浅浅泛红,还带着几分少年天真感,显得无助又脆弱。
“有我在,你怕什么,赵伯又不会吃了你。”宁采蘩忍俊不禁道。
“奴知道了。”聂潮生低头,小声道。
宁采蘩觉着聊得也差不多了,她站起身,轻声道:“行了,天色不早,你先回去歇息吧。”
聂潮生微微一笑,随即点了点头。
翌日。
宁采蘩早早地就起来,她洗漱一番后,换上青色的交领短衫,下身则是素色的马面裙,瞧着颇为稳重妥帖。
用完早膳后,她就要上山,重曲园虽在山下,但距离上山的路还有一小段路程,遂叫上孟东。
聂潮生跟着宁采蘩走到门口,他可怜巴巴地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你身子还未好全,快进去吧。”宁采蘩掀起帘子,她明亮的眼眸盯着聂潮生,叮嘱道。
聂潮生敛眸,他神色失落,乖乖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就去寻赵伯。”
说罢,宁采蘩阖上帘子,孟东驾驶着马车朝着书院驶去。
聂潮生心不在焉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园中。
他寻到赵伯,低眉顺眼道:“赵伯,你有什么吩咐吗?”
“若是无事,你就去园中给花草松松土,其余的活就不劳烦了。”赵伯上下打量着聂潮生,并没有为难于他,十分和善地说道。
“是。”聂潮生点头。
崇正书院位于清凉山东麓,周遭环境清幽,仿佛远离尘世间的喧嚣,令人沉下心来。
宁采蘩向小童告知来意,随即小童引着她去往袁夫子的住处。
袁夫子生得面容端正,他摸了摸白胡须,神色和蔼道:“你就是宁采蘩?”
“正是。”宁采蘩向他作揖,语气恭敬道。
“老夫读过你的文章,真是别具一格啊。”袁夫子眼神中带着欣赏,笑道。
“多谢夫子谬赞,弟子岂敢在您的面前班门弄斧。”宁采蘩颇为谦虚道。
二人交谈片刻,袁夫子告知她书院的规矩,以及何时授课等等。
“弟子明白了。”宁采蘩颔首。
半晌,宁采蘩觉着时辰不早,她起身告辞后,走出袁夫子的住所,想到燕家夫妇当日所托,只身去寻燕家郎君。
待她在书院转上大半圈,询问院中弟子,好容易才走到堂中,令人奇怪的是燕闻之竟然不在。
宁采蘩心下诧异,她无奈地抽回视线,便要离去。
堂中的弟子心生好奇,他走上前来询问,宁采蘩只能如实告知。
“姑娘是来寻云从啊,真是不巧了,他今日告假了,不在书院。”弟子语气温和道。
“阁下可知他去哪儿了,何时回来?”宁采蘩蹙眉,急忙问。
弟子摇头道:“云从走时提了一句,好像是去清凉观了,不过我不晓得他何时回来。”
“清凉观?”宁采蘩疑惑。
“对啊,他近日不知是着什么魔了,总是去观中,回来还跟我说观中的道长有大智慧。”弟子摇头,神情无奈道。
“我晓得了。”宁采蘩弯唇,“阁下既是他的同窗,临行前他父亲托我送信,烦请你帮我转交给他。”
“不妥。”弟子义正言辞道,“信乃重要之物,在下怕是要辜负姑娘所托了,不如待云从回来姑娘自行交给他吧。”
宁采蘩闻言没有勉强,她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劳烦阁下了,等日后再来吧。”
说罢,她同那位弟子话别之后,转身离开。
宁采蘩心不在焉地走出崇正书院,她慢慢地下山,拿起手中的信,忍不住叹了一声。
只能下次再送了。
她暗道。
待宁采蘩下山后,孟东正在原地等候。
“回去吧。”宁采蘩上了马车,吩咐道。
“是。”孟东垂头,语气恭敬道。
待宁采蘩坐稳,马车朝着重曲园驶去。
第29章
现下正是夏日暑气正盛的时候, 宁采蘩回到重曲园,她下了马车,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锦儿笑着从门厅走出, 急忙迎了上来。
宁采蘩低声吩咐孟东几句,他颔首, 接着牵着马绕到后院的马厩。
锦儿颇为关心地询问书院如何, 她得知信竟然未送到, 顿时感到有些意外。
“小姐,这信怎地拿回来了?”她神色疑惑道,“难道未见到燕郎君吗?”
日头正毒, 宁采蘩热得受不住,她转头看向锦儿,轻声道:“此事进去再同你讲。”
言罢,主仆二人疾步走进去, 她们绕过前院的假山石后来到长廊里, 周遭绿树浓阴,亭台的倒影映在池子中,竹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此处不似前头那般炎热, 宁采蘩生出一丝凉意, 脸色也缓和不少。
“小姐,你方才说燕郎君去了清凉观, 他去观中做甚?”锦儿好奇道。
“我也不知。”她摇了摇头。
宁采蘩不经意间往前方的园中一瞥,却猛地瞧见聂潮生清瘦的身影。
她登时停下。
“怎地了?”锦儿问。
“他这是在做甚?”宁采蘩蹙眉。
锦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她远远地瞧见聂潮生身在花草树木间, 正低头侍弄着花草。
“回小姐的话,是赵伯命他去给园中的花草松松土呢。”她了然一笑,解释道。
宁采蘩突然想起聂潮生昨日还病着, 虽说今早上山前他的脸色好些了,但依旧是病恹恹的。
“胡闹。”她斥道。
锦儿吓了一跳,她不知宁采蘩为何突然动怒,一时不敢说话。
宁采蘩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聂潮生,他还未彻底痊愈,若是再干体力活,病情加重可不好。
“如今天热,他的身子还未好全,你速去叫他别干了。”她看向锦儿,出言命令道。
“不过是侍弄花草罢了,小姐,你何必大惊小怪。”锦儿面露不满,嘀咕道。
宁采蘩沉下脸,她睨了锦儿一眼。
“是。”锦儿自知拗不过,她连忙投降,“奴婢这就去。”
话说完,锦儿伸手抬起竹帘的一角,疾步走到园中,对着聂潮生低声说了几句。
聂潮生一惊,他立时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回头望了一眼长廊里的宁采蘩,她身姿绰约,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不出片刻,锦儿领着聂潮生走到长廊里。
聂潮生打量着自己满身污秽,他垂下眼帘,犹豫着站远了些,生怕令宁采蘩不适。
他微弯着腰,向宁采蘩行礼。
“小姐。”聂潮生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抿起一丝浅笑。
他俊俏的脸微白,残留着几滴汗珠,额间的红痣越发娇艳欲滴,身上的衣衫沾上些许污泥,衣袖略微卷至腕处,露出雪白的手臂,瞧着既憔悴又狼狈。
浓阴深处,蝉虫嘶鸣,恍若连风都吝啬起来。
宁采蘩不由得恼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却碍于锦儿的在场,不便直面言说。
“你不必侍弄花草了,先回去歇息吧。”她收回目光,面色漠然道。
“可是赵伯吩咐了,奴不能……”聂潮生讷讷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冷淡,眼神流露出一丝无助和脆弱,害怕地低下头去。
“赵伯那里我自会去说明,这些活待你身子好了再干也不迟。”宁采蘩不耐,她语气淡淡道。
“是。”聂潮生心有不安,他掀起眼帘,咬唇道。
“行了,别站着了,回去吧。”宁采蘩瞧着聂潮生脸色不好,吩咐道。
聂潮生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却见她眉头紧皱,神色不耐地看着自己,只好乖乖地点了点头。
宁采蘩强忍怒气,她没有再看他,毫不犹豫地和锦儿离开此处。
聂潮生敛眸,心中自然是千头万绪,他神色受伤地站在长廊里,目送着她渐渐远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思及方才她冷漠的神情,眸光一黯。
主仆二人一面行走,一面低声交谈,不觉间走回宁采蘩的住处。
宁采蘩平复情绪,她缓缓地踏进卧房中,纤手放进装有清水的盆中,待洗好抬起,接过锦儿递来的巾帕。
锦儿见她洗好手,赶忙倒了杯凉茶。
宁采蘩坐下,她端起茶杯,低头饮了一口茶水,浑身的躁意慢慢消退,便将今日在书院的来龙去脉告知于锦儿。
“燕郎君既不在,只能下回再去送了,不过今日怎地如此不巧。”锦儿听完,讶然道。
“谁说不是呢。”宁采蘩搁下茶杯,轻声说。
外头的暖风吹了进来,芭蕉的绿叶映照在纱窗上,蝉鸣不断,不知疲倦一般,听着令人心烦。
重曲园的众人用过午膳,赵伯得知宁采蘩命聂潮生歇息一事,他岂敢有任何的异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心中难免嘀咕几句。
聂潮生忐忑不安地走至赵伯面前,他低头,小声道:“全是小姐体恤,奴心中不胜感激,待奴好了,定不会懒怠。”
赵伯不会轻易为难人,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聂潮生,见他虽得小姐的照顾,但他性子乖巧,并没有为此恃宠生娇,且相貌生得好,身世清白,属实是令人不忍苛责。
“我明白,既然小姐叫你歇息,那便去吧。”赵伯面容缓和,抬手道。
聂潮生抬眸,他见赵伯逐渐放下防备,唇角噙起淡淡的笑意,低眉顺眼道:“是。”
午后,天气愈发闷热,仿佛世间万物都变得黏稠起来。
锦儿在卧房中的青玉香炉点上了沉香,待点好,轻烟袅袅地散开来,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在周遭。
宁采蘩依靠在竹榻上,她神色惬意地翻看着书籍,不觉生出一股倦意来。
她阖上书籍,开口道:“我这里无需你伺候,你去休息吧。”
“奴婢不累。”锦儿坐在竹榻旁,她手中握着户扇,正替宁采蘩扇风,摇头道。
“你都忙了大半日了,听话。”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锦儿见宁采蘩不停劝说,她只好同意,笑道:“也好,奴婢先下去了。”
她站起身,先是寻了条薄毯替宁采蘩盖上,随后走出卧房,将门带上。
锦儿走后,卧房登时陷入一片沉静之中,仿佛针落可闻。
宁采蘩闭上双眼,她的意识逐渐变得轻盈起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清凉山的云雾散去,观中的钟声响起,深沉又悠扬,回荡在山水之间。
等到她再次睁眼,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竟身处在一处陌生的洞府之中。
她身着素色的道袍,盘腿而坐。
四下是潺潺的流水声,而墙壁上篆刻着神秘的符文,隐隐透着一股金光,令人奇怪的是她似是能看懂。
她立即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墙壁前,观察着符文。
“师妹。”
还不等她看完,洞府外传来一个男声,尾音略沉。
她循声走了出去,发觉洞府外别有天地,一位身穿青色暗纹道袍的男子站在阶下。
他面容温润,墨发半束半披,身姿如松,浑身带着一股稳重内敛之感。
“师兄,你过来扰我清修,所为何事?”她听到自己语气颇为冷淡道。
他眼眸深邃地注视着她,方想开口。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洞府的光影霎时烟消云散,宁采蘩猛地睁眼,夕阳的余晖已透过疏窗,在地砖时不时地闪现出一丝光。
她从竹榻上起身,头骤然隐隐作痛,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神恍惚。
怎地睡得了这么久?
锦儿为何没有叫醒她?
宁采蘩抬手揉了揉额头,她闻见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小姐。”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立即回过神,她掀起薄毯,轻声说:“你进来吧。”
聂潮生闻言推门而进,他远远地站在门口,语气恭顺道:“小姐,赵伯命奴给你送来梅子,今日天气炎热,梅子正好消暑。”
隔着一道珠帘,他的神情不甚分明,身姿宛如修篁。
“你搁那儿吧。”她心神不定,只瞥了一眼道。
“是。”聂潮生颔首。
他端着新鲜的梅子走到卧房的桌旁,轻手将其放下,漆黑的眼眸看向珠帘后的宁采蘩。
宁采蘩等了片刻,忽然听着没有动静了,她纳闷地回头,却见聂潮生正注视着自己,双眼一动也不动,颇为诡异。
不知为何她有些毛骨悚然,她眼神闪了闪,面上诧异道:“潮生,你为何没走?”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响动。
聂潮生顿时鲜活起来,他抽回目光,微微一笑道:“奴先行退下了。”
“等等。”
宁采蘩突然道。
聂潮生微顿,他站在原地等候吩咐。
“锦儿呢?”宁采蘩压下心底的起伏,追问道,“怎么叫你来送梅子?”
“回小姐的话,锦儿姑娘和赵伯正在准备晚膳,孟大哥清扫马厩,所以叫了奴来送。”聂潮生温声道。
“原是如此,你身子不好,下次叫你就不要送了。”宁采蘩恍然道。
聂潮生抿村不言。
宁采蘩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不过聂潮生仍然站在原地,他神色关切地询问:“小姐,奴瞧你脸色不好,是身子不舒服吗?”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头有些疼。”宁采蘩扯起唇角,语气淡淡道。
“奴晓得一个可以缓解……”
“你下去吧。”
聂潮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宁采蘩轻声打断了。
他愣在原地,像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我这里无需你伺候,你下去吧。”宁采蘩扶额,她别过头,重复了一遍。
聂潮生挤出一丝笑道:“是,奴先行告退。”
门阖上,卧房内安静了下来。
宁采蘩不知为何望向窗外,她见聂潮生走远,她想起他方才离去的神情,登时后悔起来。
她叹了一声。
天渐渐暗了,宁采蘩在膳厅用晚膳,因天气闷热,她的胃口不大好,只用了一点。
用完晚膳后,她回自己的院子,坐在池子前纳凉。
她百无聊赖地俯身,拢住袖子后,纤细素白的手拨动着清澈的池水,溅起的水滴落在碧色的荷叶上,宛如晶莹剔透的珍珠。
宁采蘩索然无味地坐直,打量着眼前的池子,荷花荷叶开了满池,但总觉着少了些什么。
她福至心灵,唤道:“锦儿。”
“来了。”锦儿应了一声。
她正在卧房内点灯,闻见院子里宁采蘩的声音,急忙点上灯后,疾步走了出来。
“小姐有何吩咐?”锦儿询问。
“你同赵伯讲,这池子既然种了荷花,不如再养些锦鲤。”宁采蘩抬头,提议道。
“小姐自小就喜欢锦鲤,来到南都也不忘,不过这会子赵伯恐是歇下了,奴婢明日就同他讲。”锦儿点头,含笑道。
宁采蘩点了点头。
“夜深了,你不如早点进屋?”锦儿走上前几步,笑道。
宁采蘩望向天上的明月,月光皎洁似水,她轻声说:“白日里睡久了,现在还不困,你也是的,怎地不记得叫醒我?”
“都怪奴婢,赵伯午后就唤了奴婢去,谁承想这一去就回不来了。”锦儿小声道。
宁采蘩起身,她神色无奈,笑道:“算了,我进屋温书吧,过几日就得去书院上课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屋后,宁采蘩在桌案前坐下,吩咐锦儿先去休息。
锦儿应了一声,她慢慢地退了出去。
昏黄的烛光照在书页上,宁采蘩看了会书籍,倏然想到已经到书院,必得写封家书回去,也好叫宁员外放心。
她提笔写了一句,自然思及宁采薇命船夫行刺之事,唇角勾起苦涩的笑容。
倘若宁采薇得知自己并没有死,而是平安到达会怎样呢,想必会十分失望吧。
若是此事叫宁员外得知,他是选择相信自己,还是宁采薇?
宁采蘩自认没那么高尚,对于一个妄图谋害自己的人心存怜悯,可以轻易加以原谅,但偏偏那人是自己的妹妹宁采薇,如今船夫已命丧宣州,证人也没了,仅仅一锭宁家的银子,无论如何都无法指认宁采薇买凶杀人。
对了,还有孟东,他当时也在场。
令宁采蘩想不通的是,她疼爱的好妹妹,宁采薇为何要派人刺杀她呢?
在宁采薇乖顺的面孔下,究竟隐瞒了什么?
烛光微微晃动,照在纸上,方才写的字迹已然干涸。
一时之间,宁采蘩摸不着任何头绪,她提笔犹豫片刻,却始终写不了下一句。
她坐在桌案前,暗自纠结一番后,最终决定将此事暂时按下不提。
第30章
燕闻之, 字云从,宣州燕家长子,在外求学多年, 性善,才学出众, 却无心仕途, 唯愿出家入道-
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 照在宁采蘩清冷的面容上。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
夜色愈沉,庭院中蝉虫嘶鸣,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射入卧房中, 宛如给地面铺上了一层轻纱。
宁采蘩搁下笔,她眼眶微微发红,待将写好的家书放好,择日寻人寄回去。
她坐下灯下, 凝思片刻。
至于宁采薇买凶杀人之事, 如今她远在异乡,实在不宜打草惊蛇,按现下最为稳妥的办法是先将家书寄回去, 日后再寻个机会言明。
思及此处, 宁采蘩起身灭灯,上榻歇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
锦儿端着水盆踏进卧房中, 接着走至床榻前, 她掀开帷帐,轻声道:“小姐,该起了。”
宁采蘩嘤咛一声,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询问:“什么时辰了?”
“你放心还早,不过今日可是你初次前往书院上课,可不能迟了。”锦儿含笑道。
宁采蘩暗自抱怨几句,她满脸困倦道:“你言之有理。”
说罢,她缓缓地起身下榻,待洗漱一番,则是换了书院学子的衣服,浅青色交领短衫搭配暗色云纹的马面裙,虽是素朴,但透着一股书卷气。
“怎么样?”宁采蘩转了一圈,抬头笑着看向锦儿。
“不错。”锦儿眼神一亮,她由衷地夸赞道,“小姐,奴婢觉着你穿这件衣裳真像个女夫子了。”
“贫嘴。”宁采蘩瞥了锦儿一眼,弯唇道。
“奴婢说得可是真心话。”锦儿凑了过去,笑道,“对了,今日你可要上妆,先前你买的胭脂还未用呢,奴婢帮你。”
宁采蘩摇头,她思忖道:“不必了,书院是清净之地,实在不宜如此。”
锦儿见她如此说,便也不好再继续说了,转身去收拾书箱子了。
“对了,今日你可得将信给燕郎君去。”她回头道。
宁采蘩坐在铜镜前,她闻见锦儿话,颔首道:“晓得了。”
收拾妥帖后,宁采蘩前去膳厅用早膳,她没什么胃口,用了几口,突然发觉聂潮生竟然不在。
她蹙眉等了片刻,依旧是未见到人来,开口问道:“孟东,潮生呢?”
“回小姐的话,他方才同小的说身子不舒服。”孟东垂头,语气恭敬道。
宁采蘩的心一沉,怕是聂潮生的病情加重了。
“赵伯。”她立即道。
“小姐可要老奴去寻郎中给他瞧一瞧?”赵伯走进来,提议道。
“也好。”宁采蘩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赵伯得了命令,匆匆出了园子去请郎中了。
宁采蘩心有不安地用完早膳,她踱步至长廊中,锦儿拎着书箱子走在她的身后。
锦儿见她心不在焉,便知她这是在担心聂潮生,顿时不大高兴。
“小姐,你还是别去瞧他了,过了病气可就不好了。”锦儿神情担忧道。
“我就是去瞧一眼,没事的,你莫担心。”宁采蘩停下,轻声道。
锦儿颇为无奈地点头,跟在宁采蘩的身后前往下人的住处。
主仆二人绕过长廊,很快便走至聂潮生的房门前,因重曲园中的房屋较多,且就几人住着,便安排一人一间。
锦儿走上前敲门,听到里头聂潮生回话,才推门走进去。
“小姐,你怎地来了?”聂潮生修长的手扶住床沿,他小心翼翼道。
“你不用起来。”宁采蘩疾步走过去,出言制止道。
聂潮生面无血色,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了,只着单薄的中衣,衣领略微凌乱,露出雪白的肌肤。
“听闻你身子不舒服,我有些不放心,所以来瞧瞧,我已命赵伯去请郎中了。”宁采蘩打量着聂潮生,语气柔和道。
“多谢小姐,奴给你添乱了。”他垂眸,嗓音微弱道。
话音刚落,聂潮生似是忍不住轻咳几声,立即别过头去,眼角微微泛红。
“什么添乱不添乱的,你可别说见外的话。”宁采蘩眼里充满了怜惜,轻声说。
聂潮生抬眸,他水光潋滟的眸子凝视着宁采蘩,随即瞥向站在一旁的锦儿。
他发白的唇翕动,似是欲言又止。
宁采蘩察觉到聂潮生有话要说,却又顾忌着锦儿,她转头对锦儿道:“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出来。”
“你可得快点,今日还要去书院呢。”锦儿不放心道。
宁采蘩颔首:“我晓得。”
锦儿不由得抱怨聂潮生多事,她走了出去,将房门带上,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潮生,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宁采蘩的目光扫向聂潮生,她的神色缓和道。
聂潮生紧紧咬唇,他突然红了眼,漆黑的眼眸里噙满了泪水。
“发生何事了?”宁采蘩见他一副要哭了的模样,她登时手足无措,神情关切地询问。
“小姐,奴难过。”聂潮生缓缓抬手,捂住心口的位置。
“你难过什么?”
聂潮生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他神情恍惚,喃喃道:“奴想她了。”
她一怔,却发觉他眸子里满是痛苦。
“她是谁?”宁采蘩迟疑。
聂潮生不言,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当真是我见犹怜,令人心疼。
宁采蘩心中慌乱,她只以为是聂潮生思念家人了,便低声安慰他。
聂潮生别过眼,他小声啜泣着。
门外锦儿站在廊下,她闻见聂潮生隐忍的哭声,忍不住骂道:“狐狸精。”
屋内宁采蘩好不容易哄好聂潮生,见他不哭了,才松了一口气。
“时辰不早了,我得去书院了,你好好躺着等郎中过来。”宁采蘩叮嘱道。
聂潮生乖乖地躺下,他得知宁采蘩要离开了,委屈地敛眸,小声道:“奴想吃麦芽糖。”
“好,等我下了学给你带回来,可好?”宁采蘩自然有求必应,她哄道。
聂潮生眸光清亮,满脸可怜地问:“不骗奴?”
“不骗你。”宁采蘩无奈一笑,她点头道,“若你等不及了,就叫赵伯去买。”
聂潮生摇摇头道:“奴就想吃你买的。”
“有何区别?”宁采蘩失笑。
他将头埋在被褥下,不言。
“好。”她应道。
宁采蘩替聂潮生掖好被褥,安抚了几句,随即走了出去。
待疾步走出重曲园,马车已在门口等候。
锦儿满脸不爽,她嘀咕道:“小姐,聂潮生真是娇气,怕不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你就别说了,他不是生病了。”宁采蘩知道锦儿吃味,解释道。
锦儿低头,轻哼一声。
宁采蘩上了车,她掀起车帘,看向车下的孟东,好奇道:“对了,你可晓得附近何处有卖麦芽糖的吗?”
孟东这几日已熟悉附近的街道,他思索道:“离此处不远。”
“我晓得了,那晚市可有?”宁采蘩继续问。
“许是有。”孟东面露犹豫。
宁采蘩闻言点头,她阖上车帘,孟东驾驶着马车朝着清凉山驶去。
一路平稳地到达山下,宁采蘩匆匆上山,山道狭小,途中遇到好几位学子。
她走进崇正书院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袁夫子所教授的学堂名为幽篁堂,位于书院的西南角,堂外有一大片竹林,由层层的篱笆围着。
宁采蘩绕着竹林走至堂前,她缓缓地抬起头,便见前方的月洞门前提着幽篁堂三字,温和的日光透过竹林照在墙壁上,留下点点斑驳的竹影。
“姑娘为何不进去?”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缓的男声。
宁采蘩转身,便见竹林中站着一位身姿颀长的男子。
他头戴儒巾,生得相貌堂堂,身着浅青色的襕衫,浑身透着一股沉稳温和之感。
“不知阁下是?”她朝他作揖。
男子缓缓踱步而来,微风吹起他儒巾下的飘带,他作揖道,“在下姓燕,名闻之,字云从,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你便是燕郎君?”宁采蘩一惊。
昨日苦寻不得,不料今日在这门前竟就如此巧就碰到了。
“姑娘认识在下?”燕闻之抬头,神色惊讶道。
宁采蘩颔首,便向燕闻之解释来龙去脉,随后打开书箱子将信件递给燕闻之。
“原来如此。”燕闻之伸手接过,他低头看向信,笑道,“有劳宁姑娘了。”
“郎君客气,当日承蒙燕伯父照顾,小女心中不胜感激。”宁采蘩眉目含笑道。
燕闻之抬头,他打量着宁采蘩,见她面容清秀,身姿婉约,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令人心生好感。
他守礼地收回视线,心中似有触动,越发觉得宁采蘩面善,好似曾经在何处见过一样。
二人站在月洞门前交谈片刻,见袁夫子来了,燕闻之是袁夫子的弟子,率先进去了。
宁采蘩向袁夫子行礼,随后跟着他走进堂中。
再袁夫子向躺下众弟子介绍完宁采蘩,便给她安排了一处桌案,隔着一道屏风,正好就在燕闻之的邻侧。
宁采蘩将书箱子放下,她在桌案前坐下,隐约感觉有人正在看自己,便困惑地转头,下一瞬正好撞进燕闻之温和的眼眸中。
她登时一愣。
“好巧,看来宁姑娘和在下往后便是同窗了。”燕闻之笑意盈盈道。
宁采蘩不知说什么,便弯起唇角,略微朝他颔首。
她瞧着他的面容,目光微动,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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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重新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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