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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锦儿唬了一跳, 她吓得腿脚发软,所幸手及时扶住拐杖,才没有跌倒。


    她低头看去, 便见金色的竖瞳正直勾勾地看着她,泛着凌厉的光芒, 又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


    锦儿顿时有一股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心中的惧意如潮水般涌来, 背后一阵阵发凉,身子僵在原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越想越怕,心头缠绕着无数种可怖的猜测, 犹如冰冷的毒蛇缓缓地爬过去,令她毛骨悚然。


    下一刻,黑色影子突然动了起来,黑乎乎一团, 径直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锦儿战战兢兢的,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心像是提到嗓子眼,害怕地咽了咽唾沫。


    “你, 你别过来, 我警告你……”她哆嗦道。


    黑色影子听到她颤抖的声音,稍微顿了顿, 然而还不等她松懈下来,又再次缓慢地移动。


    “滚, 滚开……”


    锦儿瞪大双眼, 她如惊弓之鸟,额头冒出冷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色影子逐渐靠近, 停在她的脚边。


    她已经害怕到极点,口中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锦儿终于反应过来,未受伤的腿忍不住抖了抖,立即向后方退去,慌乱间好像踩到软绵绵的东西,霎时头皮一阵发麻。


    “喵!”


    黑色影子几乎是被她踩到尾巴,立即跳了起来,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锦儿呼吸一窒,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待听清楚黑色影子的叫声,神色怔愣片刻,有些不敢置信。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方才那好像是猫叫。


    难道是……


    在短期的踌躇中,锦儿睁开眼睛,她屏住呼吸,随即目光扫向地面,仔细地观察起来。


    她心里有了几分猜测,顿时觉着那团黑色影子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黑色的耳朵,金色的眼睛以及毛茸茸的尾巴,俨然是一只黑猫。


    原来是猫啊。


    锦儿登时松了一口气。


    黑猫低头,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刚才不慎被锦儿踩到的尾巴,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锦儿举着烛台,她想起自己踩到它,神色有些心虚起来。


    看了半晌,她抽回目光,心中却生出一丝疑惑。


    观它的样子,倒像是无家可归的野猫,也不知从何处过来,半夜三更的,为何跑到她的卧房来?


    此时天色已晚,重曲园内诸人都已歇息。


    锦儿忍了好久才没把黑猫给赶出去,她虽想,但如今行动不便,走路都得依靠拐杖,如何将猫赶出去?


    她自然不想打搅众人,思忖片刻,暗道不过是一只猫而已,今夜暂且留在房内也无碍,再不济明日赶出去便是。


    想到这里,锦儿拄着拐杖,打算回床榻休息。


    黑猫抬起头,它的耳朵动了动,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锦儿的身后,不着痕迹地蹭了蹭。


    锦儿察觉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见黑猫乖乖地贴着自己,顿感有些不可思议。


    还挺黏人。


    她弯起唇角。


    锦儿转过身,她在凳子上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喂给黑猫吃。


    黑猫金色的眼睛盯着她手中的点心,用鼻子轻轻地嗅了嗅,便张口叼走,趴在她的脚边吃了起来。


    锦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忽然发现一道红色的痕迹,蜿蜒至黑猫的身下,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的视线停留在黑猫的后腿上,见其不停地淌着血。


    呀,它受伤了。


    锦儿的心中一慌,急忙去寻伤药来,拄着拐杖的时候,不由得想起自己折骨的腿,品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意味来。


    她回头看向黑猫,有些不舍得赶它走了。


    翌日。


    晨光熹微,窗棂透入刺眼的金光,昨夜的蜡烛燃尽,卧房内静悄悄的,直到帷帐内发出动静。


    宁采蘩坐起身来,她心中牵挂着燕闻之和陈庚娘的安危,夜里根本无法安睡,整夜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不知燕闻之等人去衙门如何,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急忙下床,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小姐,你醒了吗?”


    是聂潮生。


    他今日怎地如此早就来了?


    宁采蘩顿住,神色有些迟疑。


    如今天色还早,她没想到她刚下床不久,聂潮生就过来了,怎会这么巧?


    宁采蘩压下心里的疑惑,她不紧不慢地踱步到门口,打开门后,聂潮生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他手中端着水盆,正站在廊下。


    “你来多久了?”她眉头轻拧,开口询问。


    聂潮生见她还肯搭理自己,他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心翼翼道:“回小姐的话,奴刚到不久,就听见房内有动静,是否打搅你休息了?”


    “没有。”宁采蘩收回视线,她语气淡淡道:“你送进来吧。”


    聂潮生颔首。


    宁采蘩转身,她让开一条道,叫聂潮生进去。


    看来是她想多了。


    聂潮生端着水盆踏进屋内,他放在桌上,随即悄然抬眸,眸光盈盈地看向宁采蘩。


    “小姐……”


    “这里无需你侍奉,你先出去便是。”


    他的还未说完,就被宁采蘩无情地打断。


    聂潮生怔了一下,他唇角的笑意顿时变得僵硬起来,思虑许久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口去。


    他看着宁采蘩冷漠的神情,一时有些无法适应,只好垂下眼帘,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遮掩住眼底的失落,慢慢地走了出去。


    宁采蘩对此视若无睹,待聂潮生出去,她立刻伸手将门关上。


    她晓得此时不该迁怒与旁人,但仍旧克制不住自己,昨夜若非聂潮生阻拦,她又岂会眼睁睁看着燕闻之等人离去?


    她想,她的确该生气,生气聂潮生擅自插手她的事。


    廊下。


    聂潮生抬起眼眸,他一眨不瞬地注视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用力地攥了攥手。


    想起方才宁采蘩冷淡的话语,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仿佛过去的诸多努力都在昨夜之后付之东流。


    她就这么在乎燕闻之吗?


    他神色平静地站在廊下,眼眶有些泛红,瞧着颇为落寞。


    不。


    聂潮生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似是暗藏汹涌。


    他不会叫她和燕闻之越走越近的。


    绝对不会。


    宁采蘩洗漱完出来,她转头,却意外地瞧见聂潮生还在,平常这个时辰他早就离去,今日却一反常态。


    是因为什么,她心知肚明。


    “你怎么还在?”宁采蘩深吸一口气,明知故问道。


    聂潮生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眼神微黯,低声道:“小姐是讨厌奴了吗?”


    “没有。”宁采蘩别过脸去,轻声说,“时辰不早,我该去书院了。”


    说罢,她绕过聂潮生,想要离去。


    当她经过聂潮生身旁的时候,他却毫无预兆地拉住了她。


    “小姐,等等。”他转头,仓皇出声。


    “你先放手。”宁采蘩颦眉道。


    聂潮生摇了摇头,他压下心里的起伏,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清润的嗓音带着几分苦涩。


    “自昨夜回来,小姐就生奴的气,是因为燕郎君吗?”他问。


    宁采蘩心生厌烦,她目光看向聂潮生,他红着眼睛,湿润的眼眸里光点稀疏破碎。


    “与他无关。”她嘴硬道。


    聂潮生见她否认,他盯着她的眼眸,苦笑道:“小姐,昨夜奴不该拦住你的,奴错了,你可以原谅奴吗?”


    宁采蘩用力地挣脱他的手,抿唇不言。


    聂潮生扯起唇角,他终于克制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轻声道:“奴想知道,奴在小姐心中,究竟算什么呢?”


    “你什么意思?”宁采蘩目光微动,不解道。


    聂潮生深深地凝视着宁采蘩,他眼中噙着点点的泪光,唇角抿起一丝苦笑。


    “没什么,小姐该去书院了,奴下去了。”


    他望着她的眼眸带着哀怨和悲伤,慢慢地往后退去,狼狈地离开此处,徒留宁采蘩站在原地。


    她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想要喊住他,可理智瞬间阻止了她。


    他此言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


    晨间的光照在地面上,竹帘轻轻晃动,像是在扰乱她的心。


    宁采蘩用完早膳,她满腹心思地前往书院,琢磨着聂潮生的话,却想不明白,心中涌出一股淡淡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幽篁堂后,瞧见本该前往衙门的燕闻之等人坐在堂内,顿时吃了一惊。


    “燕兄,你们不是……”


    她急忙走过去,神色疑惑地看着他们。


    燕闻之脸色难看地抬头,他看着宁采蘩,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一位同窗咬牙切齿道:“别提了,昨夜我们赶到衙门后,衙役直说此案被锦衣卫抢先,一概不关他们的事,我们只好去镇抚司,谁知那群锦衣卫眼高于顶,将我们赶出来了。”


    燕闻之闻言,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气得锤了一下桌案。


    昨夜文彦舒意外身亡,他作为他的好友,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可恶,他真是无用!


    宁采蘩吓了一跳,她搞清楚前因后果,出言安抚道:“燕兄,你们别急。”


    “彦舒死得颇为蹊跷,现下陈掌柜又落入锦衣卫之手,叫我们如何不急?”


    另一位同窗站起身来,他神色愤愤不平,握紧拳头。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我们必须先冷静下来,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宁采蘩在桌案前坐下,凝思片刻道。


    燕闻之抬头道:“采蘩,你此言何意?”


    第42章


    燕闻之话音刚落, 堂内众人俱向宁采蘩投来审视的目光。


    宁采蘩看着燕闻之疑惑的模样,她神色平静,待思忖片刻, 不慌不忙道:“诸位,你们先听我说, 醉仙楼一案被锦衣卫抢先夺走, 衙门惧怕其威势, 不敢轻易得罪,自然视此案为烫手山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啊,有什么话快说便是。”


    人群中有人耐心不足, 时不时传来不满的叫嚷声。


    燕闻之思绪纷乱,他抬头看向众人,出言维护道:“你们先别吵,暂且听采蘩慢慢道来。”


    众人悻悻闭嘴, 继续听她说。


    宁采蘩并未介意旁人的出言不逊, 她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寻捕头当然无用,我们此番要寻的则是上元县令。”


    言罢, 堂内登时哗然不已。


    “什么?”


    “你怕不是在说笑吧, 县令大人是何等身份,岂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


    众人议论纷纷, 言语之间带着对宁采蘩深深的质疑。


    燕闻之深觉不妥,他皱起眉头, 直言心中的疑虑。


    他面色沉重, 叹道:“采蘩,你的意思叫我等去寻上元县令,可你也晓得衙门视锦衣卫如洪水猛兽, 他们,他们必然不会冒着得罪使司大人的风险而去争夺此案。”


    宁采蘩自然想到衙门那群官差俱是畏首畏尾之徒,要想他们出头,最好的办法只有是请上元县令赵秀祥亲自出面。


    至于如何能请他出面,还需得细细斟酌。


    她抿起唇角,陷入沉思之中。


    燕闻之见她沉默不语,轻声唤道:“采蘩,你有何法能让我们见到县令?”


    宁采蘩闻言,她思绪逐渐回笼,不紧不慢道:“方才诸位同窗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县令大人身份尊贵,岂是我们一介布衣想见就能见的?”


    燕闻之神色稍显失落,他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无助感,好像最后的希冀都在此时破灭。


    在这世间,寻常人若无权势,那便是任何门路都行不通,行差踏错一步,怕是就要跌入无尽炼狱。


    思及此处,他呼吸急促起来,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不过我也说了,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是衙门不审理此案,那我们就逼他们一把,叫他们不得不为……”


    她的话还未说完,故意拉长语调,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众人看着宁采蘩故弄玄虚,顿时摸不着头脑,碍于燕闻之在场,才没有即刻发作。


    燕闻之怔了怔,他见宁采蘩满脸神秘,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语气焦急道:“好了,采蘩,现下你就别卖关子了,还不速速说来。”


    “你就快些说吧,我们都等不急了。”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急忙开口催促。


    宁采蘩掀起眼帘,她目光缓缓地扫向那人,勾唇道:“我们干脆就敲登闻鼓,闹得上元县人尽皆知,届时县令大人就是再想避而不见,怕是也不得不审理此案了。”


    “这……”


    众人心下一惊,他们万万没想到宁采蘩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看着她的目光都变了起来。


    宁采蘩言罢,堂内的人心瞬间开始浮动,眼下他们一筹莫展,她所言又不失为好法子,其间不乏有人跃跃欲试,出言附和。


    燕闻之眼神亮了亮,他无法言说此时的心情,就如过山峰似的,山峦跌宕起伏,上一刻跌落云霄,下一刻却又迅速攀升,无数个念头在心头闪现。


    他猛地站起身,难以遏制激动的心,定定地注视着宁采蘩,眼神带着几分欣赏。


    初次相识时觉着她是个聪慧,性子柔弱的女子,可如今她这番大胆的言语,彻底改变了他对她的看法,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此法虽险,但不去尝试又怎知是否无用?


    若是他们击鼓喊冤,县令大人碍于人言,或许会出面。


    “采蘩,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就依你所言。”他夸赞道。


    宁采蘩见燕闻之满脸欣喜,她愣了愣,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语气迟疑道:“燕兄,诸位不妨再思量思量,此法有些冒进,稍有不慎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如今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采蘩,你倒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你。”燕闻之深深地看着宁采蘩,笑道。


    宁采蘩目光微动,抿起唇角。


    “燕兄此话见外了,文郎君也是我的同窗,他昨夜死得不明不白,我旁的无法帮忙,只能在此出谋划策了。”她轻声道。


    文彦舒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到清凉山后,书院内学子对此惶惶议论,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众人商量好对策,便向袁夫子告假。


    袁夫子明白这群人要做什么,他长叹一声,也没有阻拦,由着他们去了。


    待寻到合适的时辰,众人下山直奔上元县衙。


    街道繁华喧闹,行人不断。


    书院诸多学子浩浩荡荡地赶到县衙,便见庄严巍峨的朱漆大门,匾额烫金大字,修葺得颇为气派,两头威严的石狮子坐镇,令人心生畏惧。


    走在最前头的学子立时止步,他神色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频频回头。


    下山前声势浩大,现在临到门前却又踌躇起来,显然是被县衙的气势所震慑。


    燕闻之见此人踟蹰不前,便知其色厉内茬,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走出人群。


    看门的衙役远远地瞧见有人来,乌泱泱的一群,当即认出是清凉山的学子,便知是为醉仙楼的案子而来。


    衙役暗道,昨夜捕头已言明此案与衙门无关,谁知他们竟然还不死心,如今又来登门。


    徐晏舟位高权重,风头无两,岂能为了一个小小的案子而得罪于他?


    衙役们面面相觑,立刻就明白该要如何做,其中有人上前,冷脸拦住燕闻之的去路,盘问道:“来者何人?”


    燕闻之神色镇定,开口向衙役禀明身份,告知其是醉仙楼之案而来。


    “去去去。”


    衙役满脸不耐,突然上手用力地推搡燕闻之。


    燕闻之没有反应过来,他脚下趔趄几下,被宁采蘩急忙扶住。


    “昨夜醉仙楼另有隐情,凶手并非陈掌柜,还请官爷禀告县令大人,求他审查此案。”宁采蘩抬头,解释道。


    “这个案子已由镇抚司接手,与衙门无关,你们快些走,别挡在门口,倘若冲撞了大人,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衙役不为所动,冷声驱赶。


    “你……”


    “欺人太甚!”


    众学子见衙役不留情面,甚至推搡燕闻之,他们气得咬牙切齿,忍不住想要冲过去理论。


    宁采蘩回头,见他们神色愤怒,其实早在下山之前,早就料到衙门的态度,眼下先礼是行不通,看来只能后兵了。


    “燕兄,别白费唇舌了。”她低声提醒。


    燕闻之面色凝重,他逐渐冷静下来,好像拿定主意一般,忽然径直地朝着衙门走去,浑身透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此举来得突然,直接惊动在场其余衙役,他们颇为意外,旋即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将燕闻之团团围住。


    “放肆!”


    “竟敢大闹衙门,不想活命了?”


    衙役们骂骂咧咧的,拔刀拦住燕闻之,尖锐的刀身抵在他的面前,出言警告他停下。


    燕闻之冷笑出声,他没有任何畏惧,气氛愈发剑拔弩张起来。


    学子们见衙役拔刀,他们再也忍不住,一群人蜂拥而至,推搡着上前去,俨然是今日不见到县令不罢休的架势。


    “你们……”


    “你们是要造反吗?”衙役咬牙,威胁道,“等大人知晓,你们这些个人通通得下狱!”


    就在众人和衙役对峙的时候,宁采蘩趁机走进登闻鼓厅,她拿起鼓棒,慢慢地回过头去。


    她看向燕闻之,隔着人群,他们四目相对,随即各自点头。


    看来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宁采蘩保持镇定,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握紧手中的鼓棒,毫不犹豫地敲响喊冤鼓。


    随着鼓声骤然响起,衙役们脸色大变,看向登闻鼓厅中的宁采蘩。


    他们瞬间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群学子根本不是要闯进衙门,而是为了敲响喊冤鼓。


    据大明律记载,凡有百姓敲鼓喊冤,当地父母官必审此案。


    “住手!”衙役厉声呵斥。


    然而已经来不及,宁采蘩充耳不闻,她继续用力地击鼓。


    她眼眸明亮,闪着坚定的信念,厅外传来的呵斥声,无法动摇她半分,手中继续击鼓。


    击鼓声如疾风骤雨,响彻整个上元县,震撼人心。


    衙役们面如土色,鼓声敲响,事到如今,回天乏力,再阻拦也无用。


    “民女有冤,请县令大人为民女做主!”宁采蘩喊道。


    登闻鼓厅外的学子们掀袍跪下,异口同声道:“求县令大人做主,审查醉仙楼之案。”


    “求大人做主!”


    ……


    此事一出,清凉山学子击鼓闻冤闹得沸沸扬扬,作为主谋的宁采蘩和燕闻之被衙役当场扣下,押解到公堂上。


    正如他们所料,成功见到上元县令赵秀祥。


    赵秀祥年至不惑,他面容端正,头戴乌纱帽,身着青色补服,浑身上下带着不怒而危的气质。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大闹衙门,该当何罪?”他冷声道。


    宁采蘩和燕闻之跪在堂下,面对赵秀祥的发难,同时沉默起来。


    “为何不讲话?”捕头斜睨着他们二人,冷声道,“方才敲登闻鼓的架势呢?”


    宁采蘩缓缓抬头,不卑不亢道:“大人,民女有冤,不得不敲登闻鼓,还请大人恕罪。”


    赵秀祥打量着宁采蘩,他听闻击鼓是一名女学子所为,心中难免惊了一下。


    现下见到正主,但瞧她面容清秀,眉眼透着几分坚毅,不畏于权势,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从容自若。


    原本他心生恼意,恨不得狠狠地惩罚始作俑者,现在细细思来,这些学子今日此举,倒是推波助澜,帮了他一个大忙。


    “你有何冤?”赵秀祥轻咳几声,问道,“速速说来。”


    ——————————


    作者有话说:


    律法我瞎编的


    第43章


    燕闻之抬起头, 他神色沉静,缓缓地向赵秀祥作揖。


    “回大人的话,昨夜醉仙楼出了人命, 死者名为文彦舒,是清凉山的弟子, 他死得不明不白, 草民恳请大人出面审理, 彻查此案。”他凝声道。


    宁采蘩跪在燕闻之的身旁,颔首:“请大人做主。”


    赵秀祥高坐于人案前,他摸了摸胡须, 不咸不淡道:“本官昨夜听闻出事,即刻派了人过去,后头的事你们都知晓,此案由锦衣卫使司亲自审理, 本官多有不便啊。”


    他视线落在宁采蘩和燕闻之的神色, 不禁心生好奇,好奇他们二人下一步该如何劝说。


    宁采蘩立即明白赵秀祥的言外之意,大有推脱的嫌疑, 她的心一沉, 纤细的手悄然攥紧袖子。


    难道传言有误?


    莫非赵秀祥也是趋炎附势之辈,惧于锦衣卫的威势, 暗地里早就对其俯首称臣。


    想到这里,她六神无主, 心中慌乱起来。


    燕闻之脸色难看, 他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赵秀祥打量着二人,他面露为难, 叹道:“不是本官不想帮你们,实在是锦衣卫势大,本官就是小小的县令,衙门多有难处,你们来错地方了。”


    “可是……”宁采蘩有些迟疑。


    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一会儿,目光不由得扫向赵秀祥上方的匾额,提着高堂明镜四个大字,想要说的话却吐不出口去。


    若是上元县令不愿出面,那他们今日所做的诸多努力都将付之一炬。


    宁采蘩垂下眼睑,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心像是跌至谷底。


    燕闻之胸口上下起伏着,他猛地抬头,眉头紧锁,显得有些愤怒。


    “大人,正因如此,您才必须出面啊。”他忙道。


    “何出此言?”赵秀祥来了兴趣。


    “昨夜案发后,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衙门的人率先到达醉仙楼,盘查事情的经过,谁知锦衣卫过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抢走此案,陈掌柜和文彦舒相识,她虽有嫌疑,但没有确凿的证据,锦衣卫却将她抓走,如今只有您出面,才能查清此案的真相。”燕闻之一字一句道。


    “大人,当时民女也在场,可以证实燕兄所言皆是千真万确。”宁采蘩轻声道。


    赵秀祥不为所动,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宁采蘩和燕闻之,不知在想什么。


    燕闻之心中不甘,咬牙道:“大人,锦衣卫如此嚣张跋扈,您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衙门的脸吗?”


    “你倒是直言不讳。”赵秀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语气淡淡道,“不过你无需激怒本官,此事本官自有忖度。”


    燕闻之心里干噎,他压下心底的起伏,不再言语。


    宁采蘩沉默片刻,她不紧不慢道:“据民女所知,应天府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事没有权利负责省案的,如今锦衣卫擅权而为,便是僭越,大人,他们试图架空您,您还要再忍吗?”


    “放肆。”


    赵秀祥脸色微变。


    宁采蘩见他动怒,她心下一惊,连忙俯下身去,磕头道:“大人息怒。”


    她所言一针见血,直戳赵秀祥的痛处,自徐晏舟南下应天府,碍于其出身显贵,赵秀祥多番忍让,加之徐晏舟料理南直隶贪污案,此后他俨然不将赵秀祥放在眼里,衙门诸多案子都不必再经赵秀祥之手,直接送去镇抚司。


    大小官员背地里嘲笑他,他不是不知道,但都竭力忍了下来。


    如今清凉山一个小小的学子,竟然直接将此事戳破,令赵秀祥心生恼意。


    人堂安静一片,针落可闻。


    宁采蘩鼓起勇气,继续道:“锦衣卫飞扬跋扈,审案并非是应天府锦衣卫的职责所在,他们屡次争夺案子,分明是上下尊卑颠倒,这般妄为将衙门置于何地?叫大人您如何自处?”


    赵秀祥深吸一口气,他神情变得微妙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宁采蘩。


    从未有人不惧怕锦衣卫,她倒是第一个。


    “采蘩,你快别说了。”燕闻之察觉气氛不对劲,低声道。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民女曾听家父提及过大人,他说您年轻时在洪州任职,期间政绩颇佳,当地百姓都尊称您为青天,在民女心中,您是一个好官,故今日前来恳请您审查醉仙楼之案。”宁采蘩继续道。


    赵秀祥神情一僵,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有人记得。


    他目光扫向宁采蘩,眼神中带着探究之意。


    “大人,民女再次恳请您出面做主,亲自审查此案。”宁采蘩神色坚定,她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赵秀祥,作揖道。


    燕闻之不知赵秀祥过去的为官政绩,今日骤然听宁采蘩提起,不免有些意外。


    “请大人做主。”他垂头,语气恭敬道。


    赵秀祥思绪万千,徐晏舟出身显赫,而他不同,寒窗苦读十几年,一步一步才走到今日的位置,所付出的努力早就说不清,或许他曾经满怀壮志,心系百姓,或许曾经想还天下一个清明,但为官数十载,初心已不复存在,官场如战场,其中有许多不得已,万般无奈皆由不得他。


    宁采蘩说得情真意切,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地刺进他的心,难保不为其所动。


    罢了罢了。


    覆水难收,这趟浑水他是不得不膛了。


    良久,赵秀祥回过神,他深深地看着宁采蘩,沉声道:“本官可以出面,亲自去镇抚司交涉。”


    “多谢大人。”


    宁采蘩面露欣喜,连忙向赵秀祥作揖。


    燕闻之松了一口气,他眼中闪过喜色,思忖道:“大人,陈掌柜身陷囹圄,她是此案最重要的人证,只有她清楚真相。”


    “无论陈庚娘是不是凶手,本官提醒你们一句,她落入锦衣卫手中,怕是少不得要受刑。”赵秀祥点头,他面色凝重道。


    宁采蘩一惊,忙问:“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本官可以给你们出个主意,”赵秀祥思索道,“衙门的人锦衣卫俱已熟知,如今最好不要打草惊蛇,所以此事后面还得靠你们来。”


    宁采蘩和燕闻之对视片刻,随即转过头。


    “大人但讲无妨。”她颔首道。


    宁采蘩和燕闻之被衙役们押解着丢出县衙的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仓皇离开,路过的百姓对此议论纷纷。


    他们二人走远,走到人烟稀少的巷子里。


    宁采蘩环顾四周,她见没人,才放心道:“燕兄,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事已至此,也不得不做了,我们必须确保陈掌柜的安全,彦舒遇难前,唯有她在侧,她是唯一得知此案经过的人。”燕闻之神色坚定道。


    他必须得见到陈庚娘,问出文彦舒落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采蘩,你听我说,待入了夜,我们先……”燕闻之俯身,凑到宁采蘩耳边低语。


    “这合适吗?”宁采蘩面含犹豫,微微侧目道。


    “镇抚司内有人接应我们,只要我们小心一点,问出昨夜的真相,就立刻走,绝不耽搁,不会被发现的。”燕闻之看着她,语气坚决道。


    宁采蘩心中依旧犹豫,但见燕闻之笃定的模样,她的心定了定,所幸有他在,便点了点头。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街市人潮熙攘,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四下灯火通明,极目远望之下,像是天河上的点点繁星。


    镇抚司牢狱。


    两名小厮拎着食盒走到牢狱门口,立刻就被看守的侍卫拦住。


    “你们是何人?”侍卫神情严肃地质问。


    “小的是来送饭的。”小厮垂头道。


    侍卫眉头紧皱,他目光如鹰隼一般,在两名小厮身上不停地打转,正要继续质问,另一名侍卫走上前来。


    “此二人我识得,先前来送过饭,放他们进去吧。”


    侍卫沉默不语,目光直直地盯着二人。


    小厮低头,她心跳如鼓,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侍卫收回目光,身子随即让开一条道,冷声道:“进去吧。”


    小厮们得了命令,当即如蒙大赦,垂头走了进去,步履匆匆地绕过拐角。


    下一刻他们抬起头,正是宁采蘩和燕闻之二人。


    他们听从赵秀祥之言,乔装打扮成送饭的小厮,混进镇抚司内。


    二人四目相对,面上露出松懈的笑容。


    方才当是真凶险万分,若无人接应的话,怕是就遭人怀疑了。


    宁采蘩暗道。


    他们自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便转身进入牢狱内。


    牢狱阴暗无比,墙壁两边的烛光泛着幽幽的光,处处透着压抑。


    宁采蘩不敢耽搁,她同燕闻之开始寻找,沿着昏暗的道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又一个牢门,最终在路的尽头处看到被关押的陈庚娘。


    短短一日不见,陈庚娘形容潦草,正颓唐地靠在墙壁上。


    宁采蘩心中一喜,她疾步过去,在牢门前站定,低声唤道:“陈掌柜,陈掌柜……”


    燕闻之站在宁采蘩的身后,他神色紧张,频频回过头,观察是否有人过来。


    陈庚娘闻声抬头,她愣了一下,问道:“是你,采蘩,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镇抚司守卫森严,寻常人是进不得的,她如今又是罪犯,定是严加看管,且不知锦衣卫要如何处置她。


    “此时不宜多说。”宁采蘩压低嗓音,关切道,“陈掌柜,你怎么样,他们没有对你上刑吧?”


    陈庚娘没有多问,她摇头,苦笑道:“暂时没有。”


    “那就好。”宁采蘩松了一口气,她忙道,“对了,昨夜文郎君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落水呢?”


    陈庚娘眸光闪了闪。


    不。


    她不能说。


    “我不知道。”她摇头道。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陈掌柜,你就别瞒着我们了,你快告诉我们,这样才能救你出去啊。”宁采蘩神色焦急,劝道。


    “我……”


    陈庚娘眼神躲避,口中说不出话来。


    燕闻之见陈庚娘迟迟不肯说出真相,他心中一急,冲到牢门前,低声质问:“彦舒落水前,只有你在他身旁,你是最清楚的,你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根本不信陈庚娘方才说的话,他不知昨夜他和宁采蘩离去后,陈庚娘和文彦舒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细想之下,此事定然没有那么简单,而陈庚娘此时言语含糊,不肯告知真相,更加确定他的猜想。


    陈庚娘,她很可疑。


    难道真是她害死了文彦舒?


    燕闻之脸色凝重,一眨不瞬地盯着陈庚娘。


    “是啊,陈掌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告知,我们实在不能久留,你快说吧。”宁采蘩劝道。


    陈庚娘眸光湿润,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苦,轻声道:“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杀害文郎。”


    言罢,她想起文彦舒,眼中淌下泪来。


    燕闻之眉头紧蹙,他自然不信,冷声道:“昨夜你并不是这样说的,当时在河边,你抱着彦舒的尸身,说是你害死了他,此话许多人都听见了,你现在又说你不是凶手,我真不知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才是真的。”


    “不是我,我没有撒谎,我怎么会害他呢?”陈庚娘脸色一白,她急忙否认,哽咽道。


    宁采蘩盯着陈庚娘的神情,实在不像是作伪。


    她没有任何理由害死文彦舒,看来凶手另有其人。


    就在陈庚娘否认的时候,牢狱内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采蘩和燕闻之脸色微变,他们立刻拿起食盒,知晓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怕是要暴露。


    “陈掌柜,我们先走了,你切记保全自身。”她忙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宁采蘩丢下一句话,便同燕闻之匆匆向出口走去,却不料迎头就撞上前来的徐晏舟。


    二人慌忙退到墙角,状作恭敬的模样,与一众锦衣卫擦肩而过。


    宁采蘩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她悄然抬眸,不偏不倚地撞上徐晏舟低垂的眼眸。


    她吓得浑身僵硬,生怕被发觉,急忙垂下眼帘,随着燕闻之离去。


    徐晏舟猛地停下脚步,他若有所思地回头,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锦衣卫。


    锦衣卫点头,抬手示意其余锦衣卫,朝着宁采蘩和燕闻之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宁采蘩和燕闻之疾步走出牢狱,然而还不等他们松口气,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登时明白情况不妙,显然是徐晏舟察觉不对劲,这群锦衣卫是冲他们而来。


    “快走!”


    燕闻之丢下食盒,拉着宁采蘩跑了起来。


    “站住!”


    锦衣卫很快就追了上来,在他们身后大声呵斥。


    宁采蘩心跳加速,她和燕闻之奔逃至街道上,人潮涌动,身后的锦衣卫紧追不舍。


    两个人目标太明显,燕闻之转头道:“采蘩,我先去引开他们,暂且分开逃,之后在老地方会合。”


    “好。”宁采蘩没有异议,颔首道。


    二人跑到上元县的十字大街上,对视一番后,各自选了不同的路逃跑。


    “站住,还不束手就擒!””锦衣卫看见燕闻之的身影,迅速地追过去。


    宁采蘩独自跑到一条巷道里,她看见没有锦衣卫追来,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正松了口气,附近再次响起脚步声。


    是锦衣卫追来了。


    她登时提心吊胆起来,闻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道清瘦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揽过她的腰。


    随着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竹筐快速地盖住他们的身体。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被迫蹲下身,连忙抬起头来,待看清来人后就愣住。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聂潮生。


    他怎么在此处?


    第44章


    巨大的竹筐晃了晃, 宁采蘩仓皇抬头,聂潮生面容如玉的脸庞映入眼帘,他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揽在怀里, 眼中泛着冷厉的光。


    “潮生。”她诧异道。


    对于突然出现的聂潮生,她感到有些意外, 神色怔怔地注视着他。


    “嘘。”聂潮生偏过头, 他浓密的睫毛轻颤, 旋即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压低嗓音道,“小姐别出声。”


    他自然清楚她的疑惑, 但此时情势危急,暂时无法向她解释,况且他根本不可能告知她,他其实对于她的踪迹早已了然于心。


    得知她有危险后, 才迫不得已现身。


    不出片刻, 巷口处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且愈来愈近。


    是锦衣卫。


    他们过来了。


    宁采蘩呼吸一窒,心中登时慌乱不已, 不知该如何。


    聂潮生察觉宁采蘩正在发抖, 他低头注视着她,双手慢慢地抱紧她, 以示安抚。


    宁采蘩屏住呼吸,她无意继续探究聂潮生为何会凭空出现在此处,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吓得不敢再出声,身子下意识地靠在他的怀里。


    微凉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耳廓,聂潮生收紧手臂, 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们的身子紧紧地贴合在竹筐内,仿佛彼此间的心跳都能听见。


    她转过头,鼻尖却蹭上聂潮生颈边雪白的肌肤,她心中一颤,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二人贴得极近,好像呼吸都交织在一处。


    宁采蘩掀起眼帘,她眼眸明亮,目光像是被牵引一般,直直地凝视着聂潮生。


    竹筐编得不算细密,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洒了进来,照在聂潮生的身上,他侧脸的轮廓半明半暗,神情不甚分明。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道观,她不慎被清风道长的宠物追赶,也是聂潮生出现,就如今夜这般,救她于水火。


    思及此处,宁采蘩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怎么回事?


    为何她心跳得如此快?


    就在宁采蘩怔怔地看着聂潮生的时候,他似有所感,回头看向她,从缝隙洒进来的月光正好落在他额间的红痣上,显得格外昳丽。


    他低声道:“小姐别动,他们过来了。”


    宁采蘩猝不及防与他的眼神交汇,她猛地回过神,随即神色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嘴唇轻抿,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巷口的转角处,锦衣卫的飞鱼服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绣春刀出鞘的声响刺破原本安静的巷子,接着沉重的步伐直逼他们而来。


    难道锦衣卫发现他们了吗?


    宁采蘩心跳几乎跳到嗓子眼,她压下心里的起伏,生怕被发觉。


    聂潮生敛起眼眸,他不动声色地盯着竹筐外的情况,修长的手揽过宁采蘩的腰,掌心的冰冷透过布料渗进来。


    他吐息落在她的耳畔,她略感不适,便偏过头去,却被他的手臂揽得更紧。


    二人蜷缩在竹筐里,显得颇为亲密。


    宁采蘩睁大双眼,透过竹筐的缝隙,隐约瞧见锦衣卫的身影,他们正在巷子内大肆搜寻。


    她的心一沉,若是被他们抓住,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宁采蘩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她下意识抱住聂潮生,纤细的手攥紧他的衣袍。


    锦衣卫在巷子搜寻无果,却没注意到角落里不起眼的竹筐,宁采蘩和聂潮生躲在里头,正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宁采蘩心跳如鼓,她艰难地控制自己的呼吸。


    直到锦衣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巷子内只剩下簌簌的风声,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背后有股炙热的视线无法忽视,她后知后觉,抬眼看过去,下一刻就撞进聂潮生幽深的眼眸中,眼底带着分明的笑意。


    宁采蘩眨了眨眼,她登时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聂潮生,便急忙松开聂潮生,耳后根隐隐发烫。


    “他们走了。”她眼神躲避,提醒道。


    言罢,她顿感别扭,抬手推了推他,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她心下一惊。


    聂潮生见她躲避,他自然不会如她所愿,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忽而低声笑起来,温声道:“小姐方才抱奴抱得好紧呢。”


    “你……”


    宁采蘩面红耳赤,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方才她的确抱着聂潮生不撒手,恨不得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


    聂潮生看着她窘迫的模样,他笑意不减,伸手掀开竹筐,月光的清辉落在他们的身上。


    “小姐,可以走了。”他道。


    宁采蘩突然想到燕闻之,她神色微变,连忙站起身来。


    当务之急是与燕闻之会和,也不知他现在如何,是否成功甩开锦衣卫的追铺。


    二人探出头,见巷子外没有锦衣卫的身影,才放心地走出来。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开口问道:“对了,潮生,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那处巷子里有动静,是不是有人?”


    聂潮生还未回答,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锦衣卫的呵斥声。


    宁采蘩脸色骤变,她方才心存侥幸,没想到那群锦衣卫如此警觉,竟然去而复返,当真是阴魂不散。


    聂潮生蹙眉,他一把攥住宁采蘩的手腕,转身往巷道深处奔跑。


    他们穿梭在狭窄的巷道里,身后的锦衣卫追赶声越来越近。


    宁采蘩气喘吁吁,她有些气竭,但追兵紧追不舍,令她顾不得其他。


    嗖——


    尖锐声骤然响起,箭羽狠狠地钉在墙壁上。


    “站住!”


    锦衣卫厉声呵斥。


    聂潮生回头,他眼神带着森冷的寒意,拉着宁采蘩穿过巷道,辉煌的灯火近在眼前,却不想路的尽头是秦淮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起涟漪。


    没路了。


    宁采蘩愕然止步,她回头看向追赶而来的锦衣卫,手足无措起来。


    定是今夜出门没看皇历,不然为何会如此倒霉?


    这回是真的要被抓住了。


    “该怎么办?”她语气焦急道。


    聂潮生转头,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宁采蘩,嗓音温和:“小姐,你信奴吗?”


    宁采蘩神色不解,他眼眸沉静,如烟笼寒月,不见丝毫的慌张。


    “我自然信你。”她莫名冷静下来,点头道。


    聂潮生紧握宁采蘩的手,他深吸一口气,弯起唇角道:“小姐,屏息,跳。”


    话音刚落,扑通声响起,聂潮生拉着宁采蘩跳入河水中。


    宁采蘩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想说她不会凫水,但已经来不及,冰冷的河水迅速涌了上来,瞬间裹挟住她的全身。


    身后锦衣卫的呵斥声,箭矢的破空声,在他们二人落入水中的那一刻都被沉闷的水流声所覆盖起来。


    喧嚣的声响不见,好像整个也间陷入安静。


    宁采蘩在水中睁开双眼,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无法呼吸的痛楚,逐渐变得强烈起来。


    她下意识地挣扎,冰冷的河水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口鼻,她眼前阵阵发黑,心中的绝望如水草般缠绕住她的脚踝,向下用力地拖拽。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救命……


    就在宁采蘩绝望的时候,一只有力地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肢,掌心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裙传过来,她意识有了一丝清明。


    下一瞬,柔软的触感覆上她微微颤抖的唇。


    是谁?


    宁采蘩艰难地睁眼,入目是聂潮生苍白的面容,他闭着眼,如蝶翼般的睫毛轻颤。


    他低头时,束发的木簪不知何时脱落,墨发在水中散开来,纷纷扬扬的,像是在游曳似的,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


    方才濒死的窒息感被他驱散,她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脸色依旧苍白,眼尾略微泛着几分薄红。


    她思绪逐渐回笼,唇齿间是他渡来的气息,意识到他们此时的亲密,本能地想挣扎。


    可她的手腕刚动了动,后脖颈就被聂潮生的手牢牢扣住,逼迫她抬头,唇与他的贴得更近。


    他指节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月光穿过河水,落在他温润如玉的脸庞,他不知何时睁眼,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瞬地盯着她。


    她心中一颤。


    自与聂潮生相识以来,她便以为他身子病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直到现下她才发觉自己想错了,他的力气这样大,竟然叫她无法挣脱。


    她感受到腰间越收越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禁锢,无处可逃。


    宁采蘩的窒息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彻底掌控的慌乱,她越挣扎,聂潮生就吻得越深,带着无尽的偏执。


    她已经无法顾及岸上的锦衣卫,聂潮生气息将她笼罩,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只能依靠他,而他好像如鱼得水一般,源源不断的气息向她渡来。


    不知过了多久,锦衣卫没有寻到他们,只能离开,岸上重新恢复平静。


    宁采蘩和聂潮生爬上岸,他们的衣裳湿透,变得无比沉重。


    她颇为狼狈地趴在岸上,口中发出咳嗽声,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小姐,你还好吗?”


    修长的手在她的背上温柔地拍了拍,语气带着关切。


    “我没事。”她摇头,勉强道。


    聂潮生抚摸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他坐在原地,神色自责道:“抱歉,小姐。”


    宁采蘩闻言回头,他脸色惨白,衣袍已经湿透,隐约显出身形来,墨色的长发如绸缎般披散着,殷红的唇微张,如摄人心魄的鬼魅。


    “方才情况紧急,是奴冒犯了,还请小姐责罚。”


    聂潮生抬眸,他眸光湿润,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怎么瞧都是可怜巴巴的模样,与水下的他判若两人。


    若不是她在水下清醒着,说不定真以为他柔弱。


    第45章


    宁采蘩抽回目光, 她的唇上似乎残留着在水下的触感,有些火辣辣的,无法忽视。


    她先前只觉得聂潮生性子单纯怯懦, 遂格外怜惜些,可思及他方才的强势, 力气大得惊人, 难免感到心慌意乱。


    宁采蘩后知后觉, 聂潮生就算再柔弱,他也是男子,倘若他有心, 她是无法撼动他分毫的。


    夜风吹过,她脸色发白,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禁不住瑟瑟发抖。


    “小姐。”


    身后传来聂潮生怯怯的声音。


    宁采蘩回过头去, 见他亦是浑身湿透, 脸色苍白如纸,水珠顺着他浓密的鸦睫慢慢地滑落,随即落在他殷红的唇上。


    他微微喘着气, 胸口上下起伏着, 漆黑眼眸湿漉漉的,带着些许惊魂未定, 透着一丝脆弱感。


    “奴实在罪该万死。”他颤声道。


    他嗓音沙哑,语气带着惶恐与自责, 清瘦的身子瑟缩着, 话说完长睫轻颤,慌忙地垂下来,留下淡淡的阴影, 俨然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宁采蘩嘴唇翕动,她忍了又忍,想开口质问他,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泫然欲泣的脸,瞧着颇为狼狈,总觉得于心不忍似的,迟迟吐不出口去。


    若不是他给她渡气,她现下尚且不知如何。


    况且此言实在无法宣之于口,难不成质问他,方才在水下是否故意为之?


    宁采蘩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其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硬生生地堵在胸口。


    “无妨。”她板着脸,扯起唇角道,“你也是为了救我。”


    “多谢小姐。”


    聂潮生顿了顿,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如今虽是夏日,但入夜后河水寒凉,他们刚才在水下待了许久,彻骨的寒意尚未退去,逐渐遍布全身上下。


    宁采蘩打了一个寒噤,她艰难起身,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万一那群锦衣卫折返,我们先离开这里。”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


    宁采蘩瞥了他一眼,她顿感别扭,便转过头,不再去看他。


    “小姐。”聂潮生上前几步,神色关切道,“你还能走吗,奴扶着你吧。”


    宁采蘩思绪纷乱,她故意忽略他伸出的手,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聂潮生修长的手僵了僵,他凝视着她,见她避开他的目光,好像碰到洪水猛兽似的,他双眼泛红,眼眸蒙上一层湿润的水光。


    他轻咬唇,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主仆二人前后走进巷道里,微妙的气氛弥漫在周遭。


    月光皎洁,宁采蘩瞥见青石板上聂潮生的影子,他亦趋亦步地跟着她。


    她登时心生烦躁,下意识地加快步伐。


    经过今夜这番遭遇,宁采蘩发觉聂潮生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或许锦儿说得对,他那副可怜的皮囊下,不知藏着怎样一颗心。


    看来凡事不能看表面。


    她面色变得凝重。


    “小姐,等等。”


    聂潮生唤道。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仓皇无措,忍不住咳嗽几声。


    宁采蘩听见聂潮生的咳嗽声,她心中一紧,冷脸停下等他,她没有转头,直到他疾步走到她的身旁。


    “小姐。”


    聂潮生捂唇,他低咳几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委屈。


    他颤声道:“你是生奴的气了吗?奴知错了,奴不该,只是实在怕……”


    他一面说着,一面淌下泪来,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瞧着凄楚可怜。


    宁采蘩见不得他哭,可她发现他不像表面纯良无害,在水下强势的禁锢以及带着侵略的渡气,绝非是自幼遭人欺凌,性子懦弱的奴仆能做出来的。


    此时,她猛地意识到他或许是在装,装得可怜巴巴,以博得同情。


    可她偏偏不忍心拆穿他。


    宁采蘩看着他泪眼婆娑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没有,燕兄还在等我,现在得赶紧过去。”


    聂潮生一愣,他神色僵硬,浓烈的戾气随之而生,在心底不断地翻涌着,几乎要压制不住。


    又是燕闻之。


    他眸光晦涩,垂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攥紧。


    宁采蘩转过身,她走远几步,察觉聂潮生没有跟上来,便回头看去。


    当她回头的那瞬间,聂潮生连忙抬眸,面上依旧是温顺无害的神情,唇角勾起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满脸泪痕,又哭又笑,深深地注视着宁采蘩。


    “燕郎君啊。”他温声重复一遍,“原来小姐今夜是和燕郎君在一起。”


    宁采蘩平日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之下,也知今夜燕闻之在侧,此时此刻,当即想起昨夜二人站在灯下的一幕。


    她和燕闻之年龄相仿,两家交好,彼此之间性情相投,难免会互相吸引。


    想到此处,他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沉闷的情绪,夹杂着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觉着他的话怪怪的,但具体说不上来。


    “是,我还不知道,你今夜又为何突然出现?”她点头道。


    聂潮生沉默片刻,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宁采蘩,温声道:“奴见天黑,迟迟不见小姐归来,心中担心不己,赵伯说你许是和同窗吃酒,便心存侥幸来街上寻,谁知竟然见你被锦衣卫追赶。”


    “是吗?”


    她心下狐疑,打量着聂潮生的神色。


    “奴岂会骗你。”他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笑道。


    燕闻之不过与她相识不久,她就如此信任于他,今日发生的种种,聂潮生躲在阴暗处,悉数看在眼里。


    嫉妒就如毒蛇一般蠢蠢欲动,愈演愈烈,即将要喷薄而出。


    宁采蘩心中担心燕闻之,她并未察觉聂潮生的异样,忙道:“事不宜迟,赶快走吧。”


    聂潮生压下心里的起伏,他抬眸凝视着她,眼神带着痛楚。


    “好。”他苦笑道。


    宁采蘩瞥了聂潮生一眼,见他披头散发,平日束发的簪子不知所踪。


    她略显迟疑道:“你的头发……”


    他的头发因水流而散开,月光照射进来,他面容如玉,美得惊心动魄。


    色如秋水。


    她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词。


    秋水盈盈,不似春水那般温和缠绵,其润物如轻声细语,缓缓地流淌,触手清凉,细品之下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温润。


    聂潮生顿了顿,他神色委屈,低声道:“簪子寻不见,许是方才掉在水里了。”


    他嗓音越来越低,像是做错事一般,惹人怜爱。


    宁采蘩蹙眉,暗忖他如今披头散发,如此贸然出去,怕是会引起注意。


    “你过来,我有法子帮你束发。”她轻声道。


    聂潮生微怔,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惊喜,心中的阴翳消散几分。


    他无比温顺地走到宁采蘩的面前,微微俯下身来。


    宁采蘩抬头,她注视着聂潮生,心下暗自诧异,记得刚与他相识的时候,他只略比她高些,这段时日过去后,他长高不少,她如今竟要抬头仰视他。


    她回过神,抬起纤细的手,穿过他的墨发,轻柔地将发丝拢起,没过一会儿便束好发。


    “好了。”宁采蘩收回手,轻声道。


    聂潮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发髻,他心中一颤,对于宁采蘩偶尔表露出来的温柔,令他不由得沉沦其中。


    他眼底泛起柔色,弯起唇角道:“多谢小姐。”


    二人交谈片刻,便沿着巷道往里走。


    月上中天,街道依旧繁华喧嚣。


    宁采蘩和聂潮生穿梭在人群中,他们环绕四周,发觉没有异样,便朝着燕闻之所说的回合地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倘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二人混入其中,很快便能离开上元县。


    然而事与愿违,前方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瞬间引起骚动。


    宁采蘩循声看去,她脸色微变。


    街头的人群纷纷向两旁退让,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押解着一个人往前走。


    那人身着青色的衣袍,正是燕闻之。


    他形容狼狈,唇角淌下血丝,显然是受了伤,不过就是再狼狈,依旧不忘文人风骨,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带着不屈的倔强。


    锦衣卫押解着燕闻之望前走,见他走得慢,立即上前推搡,厉声道:“走快点。”


    燕兄。


    宁采蘩大惊,她手足无措,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下一刻就被聂潮生拽着躲在黑压压的人群中。


    “小姐,锦衣卫正愁找不到你,事急从权,切莫暴露自己。”聂潮生压低嗓音,语气担忧道。


    “可是燕兄被他们……”宁采蘩六神无主道。


    她穿过人群,远远地望着燕闻之被锦衣卫押解着离去,却无能为力,心中慌乱不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人多势众,此时无疑是自投罗网,不如今夜暂且回去,届时再想办法救燕郎君出来。”聂潮生劝道。


    言罢,他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


    宁采蘩被聂潮生按在人群中,她眼睁睁地看着燕闻之远去,觉得浑身冰冷。


    她双眼泛红,心中的担忧如潮水般涌来。


    该怎么办?


    燕闻之被锦衣卫抓住了,他落入徐晏舟的手中,不知要受怎么样的磋磨。


    不行,她一定要救他出来。


    聂潮生看着宁采蘩失魂落魄的模样,嗓音温和:“小姐,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宁采蘩猛地抬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亮了亮。


    是了。


    现下她能想到可以救燕闻之,唯有上元县令赵秀祥一人。


    他若出面,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潮生,我要去衙门一趟。”宁采蘩神色坚定道。


    第46章


    牢狱昏暗无比, 透着阴森压抑的意味。


    燕闻之形容狼狈,他被锁链锁在刑架上,原本青色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 疼得他咬紧牙关。


    墙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燕闻之强忍痛意, 他扯起唇角, 哂笑一声, 暗忖自己也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当真是世事无常。


    不过他不会后悔今夜的决定,就算重来一遭, 他依旧会这么做。


    所幸宁采蘩成功逃脱,锦衣卫仍未将她抓回。


    思及此处,燕闻之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此时安全就好。


    良久,牢狱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徐晏舟不紧不慢地走到燕闻之的面前,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其满身的伤痕, 冷声道:“燕闻之。”


    燕闻之艰难抬眼,他喘着粗气,不甘示弱地瞪着徐晏舟。


    “你一个清凉山的学子, 今夜为何擅闯镇抚司的牢狱?”徐晏舟勾起唇角。


    镇抚司内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知晓,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偶尔有几只老鼠闯进来, 他故作不知,今夜亦是如此, 就是想要看看他们潜入牢狱的目的。


    很遗憾, 只抓到一个。


    “说。”他看着燕闻之咬牙切齿的模样,质问道,“是不是赵秀祥派你来的?”


    他语气看似漫不经心, 其中却带着威胁的意味。


    燕闻之眼里满是倔强,嗤笑道:“草民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你们这些学子白日大闹县衙,当真以为我不知?求赵秀祥审理醉仙楼之案,你们怕是要失望了,他向来明哲保身,今夜你和你的同伴潜入牢狱,是不是他的主意?”徐晏舟笑道。


    燕闻之眸光闪烁几下,他抿唇不言。


    徐晏舟见他冥顽不灵,冷笑一声,吩咐道:“不说没关系,来人,继续行刑,打到他肯说为止。”


    “你……”


    燕闻之咬牙,他恨不得冲上去,可手脚被锁链牢牢地禁锢在刑架上,无法动弹半分。


    狱卒得了命令,挥起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甩在燕闻之的身上,新的血痕瞬间在皮肤绽开。


    燕闻之闷哼一声,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口,只是死死地盯着徐晏舟。


    他绝对不会说的。


    徐晏舟盯着燕闻之,他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饮茶。


    天色愈沉,夜还很长,他有足够的耐心,要其说出实情。


    翌日。


    宁采蘩心中担忧燕闻之的安危,她几乎是彻夜未眠,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后,同聂潮生迅速赶到县衙,求见赵秀祥。


    聂潮生见她神色担忧,眉头紧蹙,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心中虽不愿,但还是乖乖地随她前往县衙。


    他甚至阴暗地想,干脆叫燕闻之折在锦衣卫手里,这样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主仆二人赶到县衙,跟着衙役走进人堂。


    赵秀祥高坐于人堂之上,他早已听闻昨夜锦衣卫当街抓人之事,自然晓得宁采蘩过来的目的,定是来求他救出燕闻之。


    果然,宁采蘩见到赵秀祥后,她急忙跪下来,哽咽道:“大人,燕兄昨夜被锦衣卫抓走了,求您务必救他一命。”


    她双眼泛红,泪水不停地在眼中打转。


    事到如今,她是没有任何办法了,锦衣卫向来飞扬跋扈,燕闻之落入他们之手,怕是有性命之忧。


    或许,昨夜他们就不该潜入牢狱。


    当时她心下犹豫,燕闻之却十分笃定,早知结果如此,她就该劝说燕闻之别去。


    可惜现下就是再后悔也无用了。


    已经整整一夜过去,不知燕闻之到底如何,她心中焦急万分,只能寄希望于赵秀祥。


    赵秀祥摸了摸胡须,他神色冷静道:“你放心,本官昨夜已经承诺会出面交涉,绝不会坐视不理,眼下此事虽棘手,但并非全无转圜之机。”


    宁采蘩怔了怔,她止住泪意,作揖道:“还请大人明示。”


    “本官深思熟虑,心中已有决策,不仅要救出燕闻之,更要借此机会,夺回醉仙楼之案。”赵秀祥抬手示意宁采蘩起身,出言安抚道。


    宁采蘩神色不解,她站起身来,唇角轻抿,继续听他讲。


    “锦衣卫越权插手衙门审案,本就于理不合,本官可以趁机拿此事大肆做文章,届时再寻个……”


    赵秀祥的话还未说完,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出片刻,守门的衙役连滚带爬地爬进来。


    他面色惨白,结巴道:“大,大人,锦衣卫,使司大人他带人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徐晏舟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人然闯进来,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


    他目光如鹰隼一般,慢慢地扫过堂内众人,最终看向赵秀祥,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赵大人,好雅兴啊。”徐晏舟意味深长道。


    宁采蘩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她迫切地想知晓燕闻之的情况,几乎是要忍不住开口,下一刻却被聂潮生悄然拽住。


    她回过头,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面色温和,眼眸沉静地注视着她,随即摇了摇头。


    宁采蘩如梦初醒。


    她方才关心则乱,怎么会忘了,锦衣卫正愁找不到她人,若是此时发问,岂不是暴露于众。


    小不忍则乱大谋。


    宁采蘩看向人案前的赵秀祥,见他示意她暂且退下,便低垂着头,同聂潮生退到一旁。


    赵秀祥收回视线,他面色不变,缓缓地起身,拱手道:“使司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不知您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赵大人此前派到镇抚司的眼线,骨头不够硬,没有熬过昨夜,对了,还有那个擅闯牢狱的燕闻之。”徐晏舟踱步上前,他轻笑道。


    宁采蘩心中一紧,连忙抬头看向徐晏舟。


    徐晏舟不咸不淡道:“天亮之前,早就交代个干净。”


    言罢,宁采蘩脸色发白,她不敢置信,心瞬间沉入谷底。


    燕兄承认了?


    不可能。


    锦衣卫大名在外,对于犯人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燕闻之此时的情况怕是不好。


    定是他们对他用刑了。


    聂潮生瞥见宁采蘩难看的脸色,他眸光一暗,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赵秀祥闻见徐晏舟所言,他暗自吃惊,面上不显分毫,勉强地压下心里的起伏。


    他保持镇定道:“使司大人,下官愚钝,听不懂您的意思,昨日锦衣卫在上元县的地界抓人,下官有所耳闻,至于您方才所言一概不知,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啊。”


    “误会?”徐晏舟自然不信,冷笑道,“赵大人处心积虑,在镇抚司内安插眼线,又派清凉山的学子潜入牢狱,不就是为了醉仙楼的案子?”


    赵秀祥心中一惊,他背后后瞬间冒出冷汗,连忙堆起圆滑的笑,拱手道:“使司大人息怒,下官真的不知,您切莫听从一面之词啊。”


    徐晏舟目光锐利,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秀祥的神情,想要看出什么。


    他其实并未拿到确切的供词,那个内鬼和燕闻之,确实骨头够硬,至今未曾吐露半分。


    适才所言,不过是为了诈赵秀祥罢了。


    然而赵秀祥滴水不漏,依旧咬死不认,忍不住暗骂老狐狸。


    徐晏舟心中恼怒,却一时拿赵秀祥没有办法。


    “既然赵大人不承认,我姑且信你,不过,你对醉仙楼的案子,似乎格外上心啊。”他冷哼道。


    赵秀祥拱手道:“此案发生在下官管辖的范围内,死者文彦舒乃清凉山的学子,下官身为上元县令,自然对此案上心,倒是使司大人,今日擅闯衙门,是否能给下官一个说法?”


    “说法?”徐晏舟嗤笑,“好,赵大人问我要说法,我今日就给你一个机会,此次醉仙楼的案子由衙门和镇抚司共同审查,倘若衙门率先查清此案,往后镇抚司便不再插手衙门审案,赵大人,你以为如何?”


    “这……”


    赵秀祥心知肚明,这才是今日徐晏舟过来的目的。


    他此时骑虎难下,若是他应下,锦衣卫抢先一步查明真相,无异于让人看笑话,若是不应,更坐实他惧于锦衣卫的威势。


    宁采蘩看向赵秀祥,她心中紧张万分,等待他开口回答。


    她暗道,如果衙门和镇抚司共同审案的话,燕闻之说不定有救了。


    赵秀祥踌躇片刻,他正欲开口,就在这时,衙门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巡抚大人到——”


    堂内众人,包括徐晏舟在内,都变了脸色。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仪仗森严的守卫快速涌入人堂。


    众人循声看去,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缓步而入。


    他面容清癯,头戴乌纱帽,胸口绣着锦鸡补子,腰间束着革带,镶嵌玉石,整个人是不怒自威的气势。


    来人正是节制南直隶诸多事务的应天巡抚,陆承秉。


    徐晏舟面露惊讶,连忙上前行礼,语气恭敬道:“下官拜见巡抚大人。”


    众人见状,纷纷下跪向陆承秉行礼。


    陆承秉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他微微抬手,随即吩咐赵秀祥屏退所有人,只留下他和徐晏舟二人。


    徐晏舟不敢造次,他不知为何会惊动陆承秉,便吩咐其余锦衣卫先行退下。


    宁采蘩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应天巡抚的到来令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小姐,我们走吧。”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颔首,同聂潮生走了出去。


    人堂恢复安静,针落可闻。


    “巡抚大人,您请上座。”赵秀祥满脸恭敬,笑道,“来人,快上茶。”


    “不必。”陆承秉抬手拒绝,他看向赵秀祥,语气温和道,“你此番受委屈了。”


    “下官惶恐。”赵秀祥一惊,连忙道,“使司大人也是为了人务,下官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要案子能查明,那是再好不过。”


    徐晏舟面色不豫,他冷冷地瞥了赵秀祥一眼。


    陆承秉点头,看向徐晏舟,吩咐道:“泽瑾,借一步说话。”


    “是。”徐晏舟颔首。


    二人来到偏厅,陆承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声斥责道:“徐泽瑾,你好大的胆子。”


    徐晏舟沉默不语。


    “圣上前段时日为着藤峡之乱心烦不已,幸得万嫔娘娘有孕,龙心稍慰,而前线韩雍刚传来捷报,朝廷上下正需安定之时,你却在应天府肆意妄为。”陆承秉怒道。


    “藤峡之乱已定?”徐晏舟目光微动。


    “不错。”陆承秉在圈椅上坐下,他压下怒火,解释道,“韩雍用兵如神,大破贼寇,捷报前日已传入京中,想来你北归的调令,年前就能下达,现下你何必再多生事端?”


    “下官只是……”徐晏舟不甘道。


    陆承秉思忖片刻,吩咐道:“昨夜锦衣卫抓捕清凉山的学子,闹得上元县人尽皆知,属实有些过了,他无非是关心同窗,你放出来便是,你这般行事,朝堂上若有人参你,本官也救不了你,至于醉仙楼的案子,镇抚司和衙门共同审理即可。”


    “下官遵命。”徐晏舟拱手道。


    “北归再即,切勿再生枝节。”陆承秉脸色稍霁,出言提醒道。


    “是。”


    “去吧,即刻将那个学子放出来。”陆承秉摆摆手道。


    徐晏舟垂头,他慢慢地退出偏厅,经过人堂的时候,与赵秀祥四目相对,忍不住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去。


    赵秀祥目送着他离去,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第47章


    燕闻之被锦衣卫丢出牢狱, 他已经遍体鳞伤,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 可见他昨夜受了多少磋磨。


    宁采蘩大惊失色,她疾步上前, 急忙伸手扶住燕闻之, 双眼泛红。


    聂潮生静立一旁, 他眸光晦涩,直直地盯着燕闻之,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他垂目不语, 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想不到锦衣卫此番竟然手下留情,留了燕闻之一条性命。


    “燕兄……”宁采蘩鼻头微酸,哽咽道。


    燕闻之费力地睁眼,他唇上毫无血色, 扯起唇角道:“采蘩, 别担心,我没事。”


    宁采蘩眼中闪着泪光,见他这般模样还要强撑安慰她, 岂会不知他话中深意。


    他此时满身伤痕, 触目惊心,分明是受尽酷刑。


    即便如此, 他仍坚守底线,未曾向徐晏舟透露半分。


    思及此处, 宁采蘩再也忍不住, 眼中淌下泪来,低声啜泣着。


    “小姐。”


    聂潮生柔声道。


    宁采蘩眸光湿润地看向他。


    “燕郎君身受重伤,还是先去医馆, 救治要紧。”聂潮生顺势扶住燕闻之,出言提醒。


    宁采蘩强忍泪水,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医馆内。


    燕闻之被安置在里间,郎中仔细查验燕闻之身上的伤,面色凝重道:“他伤势过重,老夫先行包扎。”


    隔着一道竹帘,宁采蘩站在外头。


    “麻烦了。”她颤声道。


    郎中小心翼翼地为燕闻之褪去衣袍,只见布料早已被血浸透,再慢慢地干涸,几乎是紧紧地黏在皮肉上,纵横交错的鞭痕遍布全身。


    燕闻之咬紧牙关,他疼得冷汗直流,却一声未吭。


    宁采蘩不知燕闻之如何,她心中担忧不已。


    聂潮生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站在她的身后,嗓音温和:“小姐,你别担心,燕郎君吉人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他眸光微微一深,步履缓缓地向她靠近,二人的身子几乎是要贴在一处,显得无比亲密。


    宁采蘩眉眼间带着忧色,心中牵挂着燕闻之的伤势,并未察觉聂潮生的靠近。


    “此处有奴在,小姐,你先出去歇着。”聂潮生轻声道。


    宁采蘩面含犹豫,她深知在此处多有不便,只得转身离去。


    “采蘩,采蘩……”


    她才走出几步,里头突然传来燕闻之气若游丝的唤声。


    宁采蘩心中一惊,她急忙折返,伸手掀开竹帘,扑到榻前。


    “燕兄,我在,你有什么话要说?”


    “采蘩,我……”燕闻之脸色苍白,虚弱道。


    郎中正为燕闻之上药,宁采蘩瞥见他身上的伤,登时心惊不已,泪水如潮水般涌来。


    “燕兄,我听着呢。”她哽咽道。


    燕闻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待痛楚稍有缓和,他忽然紧紧地握住宁采蘩的手。


    聂潮生下意识欲要阻止,却见宁采蘩立即回握住燕闻之的手。


    他眼神阴郁,抿唇不语。


    “采蘩,我有事相求。”燕闻之语气急切道,“我今日受伤之事,万不可告知家父家母,我不愿他们担心。”


    宁采蘩怔住,忙道:“燕兄,你此番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能瞒住伯父伯母?”


    “我离家三载,未曾在他们膝下,已实属不孝,我不忍他们再为我悬心,况且此前我做了一件违背他们意愿的事,倘若得知,只怕他们会对我失望,采蘩,求你成全。”燕闻之手指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的心软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


    聂潮生目睹这一幕,他眸光晦暗,凝视着二人交握住的双手,心中酸涩不断地翻涌。


    他悄然退出去,双目微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待郎中处理完伤势后,清凉山的同窗们闻讯而来。


    “燕兄伤势过重,郎中嘱咐需好生静养。”宁采蘩解释道。


    众人愤怒不已,激情激愤间,皆是声讨锦衣卫之言,恨不得直接闯到镇抚司讨个说法。


    燕闻之艰难坐起身,他摇头道:“我现下能活着已经万幸,诸位不必再去招惹锦衣卫,采蘩,我今日先回清凉山了。”


    “燕兄,我送你回去。”宁采蘩颔首。


    “不必。”燕闻之看着她,思忖道,“醉仙楼的案子尚未了结,杀害彦舒的真凶仍未伏法,不能因一己之身而耽误正事。”


    “可是……”


    “不必担心我,同窗们都在。”燕闻之勉强地笑道,“待公堂审理之日,我定会出席做证。”


    宁采蘩见他心意已决,她只能同意,目送着马车慢慢地离去。


    天色渐暗,忽然起风了,吹乱她的衣衫。


    “小姐。”聂潮生走到她的身旁,眼底泛起柔色,轻声道,“你昨夜未曾安眠,如今燕郎君也无事了,且先回去歇息吧。”


    宁采蘩怅然若失,她瞥了聂潮生一眼,唇角扯起一抹笑,随着他往回走。


    三日后。


    醉仙楼之案正式在公堂开审,由衙门和镇抚司共同审理。


    此案在应天府引起轩然大波,百姓们议论纷纷,故而今日公堂外围着许多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赵秀祥头戴乌纱帽,他身着补服,率先从暖东阁缓缓地走出,掀袍在公案前坐下,而徐晏舟则是坐在他左侧下方的圈椅上。


    徐晏舟身着飞鱼服,腰间佩戴着绣春刀,身带肃杀之意。


    众人下跪行礼,待赵秀祥抬手示意,便站起身来。


    “升堂。”赵秀祥正色道。


    堂鼓三响,衙役立于两侧,齐声高喊道:“威武。”


    “带犯人上来。”赵秀祥沉声道。


    话音刚落,两名狱卒押解着陈庚娘走到堂前来。


    不过数日光景,陈庚娘形容憔悴,她面色苍白,见到两位大人,只得跪伏在地。


    “陈庚娘。”赵秀祥唤道。


    “民妇在。”


    “本官问你,可有行凶杀人?”赵秀祥盯着她,开口问。


    陈庚娘猛地抬头,出言否认道:“回大人的话,民妇没有,民妇冤枉啊。”


    “醉仙楼突发命案,事发之前,唯有你在文彦舒身侧,若非你所为,他为何会突然落水?”徐晏舟冷声质问。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陈庚娘,眼眸森冷,如幽深的潭水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民妇冤枉,事发突然,民女也不知。”陈庚娘眼神闪烁,连声喊冤。


    赵秀祥轻咳一声,他示意徐晏舟暂停询问,朗声道:“传证人上堂。”


    言罢,宁采蘩和燕闻之走进来,二人跪下行礼,异口同声道:“拜见大人。”


    燕闻之休养三日,他身子尚未恢复,脸色依旧苍白,走路的时候需要宁采蘩搀扶,但神思清明。


    赵秀祥见燕闻之虚弱的模样,问道:“你们二人既然为陈庚娘做证,可有实证?”


    燕闻之面色平静,他身着素袍,跪得端正,透着一股病弱感。


    “大人明鉴,草民与彦舒乃多年同窗,他与陈掌柜两情相悦,且生前曾透露欲娶陈掌柜为妻,陈掌柜若有害他之心,何必选在诗会那日,当时醉仙楼来往之人众多,众目睽睽之下,岂非太过草率?”他有条不紊道。


    “仅凭二人有情,便能断定陈庚娘无辜?”徐晏舟嗤笑,“既说她并非真凶,那么杀害文彦舒的凶手究竟是谁?”


    宁采蘩一愣,艰难出声道:“回大人,民女尚未查明。”


    徐晏舟冷哼道:“公堂审案岂同儿戏?拿不出证据证实陈庚娘无辜,依我看,是尔等与陈庚娘沆瀣一气。”


    “大人。”宁采蘩急道。


    赵秀祥面色凝重,他直视着陈庚娘,冷声道:“本官最后再问你一次,杀害文彦舒的真凶是谁?”


    陈庚娘浑身一颤,她不知想起什么,咬唇道:“民妇不知。”


    她不能说。


    就算她此时言明,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说不定会视她为疯子。


    “不知?”徐晏舟似笑非笑道,“想来你也是无从辩解,那夜你与文彦舒在一处,期间发生争执,故意推他入水,是也不是?”


    堂下哗然不已。


    宁采蘩见徐晏舟向陈庚娘发难,她语气焦急道:“使司大人,陈掌柜与文郎君情意深重,她绝对不会加害于他啊。”


    堂下气氛愈发焦灼起来,徐晏舟坚持认为陈庚娘是醉仙楼之案的真凶,宁采蘩和燕闻之拿不出实证,无法为她辩解,就算赵秀祥有心帮她,可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便徇私。


    赵秀祥思索片刻,他猛拍惊堂木,质问道:“陈庚娘,方才有人提及,文彦舒曾向你许诺成亲,可有此事?”


    惊堂木发出巨大的声响,满堂皆惊。


    陈庚娘唬了一跳,她脸色发白,涩声道:“确有此事。”


    “你可曾同意?”


    陈庚娘神思恍惚,她忽然想起过去与文彦舒的点滴滴滴,她鼻头一酸,眼中的泪水不停地打转。


    “起初民妇不同意,自知寡居多年,配不上他,是他不嫌弃民女嫁过人,执意求娶,民妇感动不已,便就同意了。”她哽咽道。


    说罢,她已经哭得泪如雨下。


    文郎,对不起。


    “浑说。”徐晏舟冷声道,“分明是你丧夫后不守妇道,终日抛头露面,意欲同文彦舒成婚,见其拒绝,便因爱生恨,杀他泄愤。”


    “大人冤枉,民妇真的没有。”陈庚娘连忙摇头,泪眼婆娑道。


    宁采蘩心里干噎,她深吸一口气,不顾燕闻之的阻拦,出言道:“使司大人此言无凭无据,就能断定是陈掌柜不守妇道?您怎知不是文郎君心中怜惜陈掌柜,故而求娶?陈掌柜寡居多年,倘若她有心,便早早再嫁,又何必等到今日?”


    陈庚娘微愣,她潸然泪下,眼底闪过一丝涩然。


    她与宁采蘩相识不久,却想不到今日能在公堂之上为她说话。


    徐晏舟沉下脸来,冷冷地注视着宁采蘩。


    从来没有人敢当众顶撞他。


    很好。


    他如今真是后悔那夜没有抓住她。


    宁采蘩此时才明白徐晏舟也没有证据能证实陈庚娘是凶手,而他多番为难人,不过是想将凶手的罪名安在陈庚娘的头上。


    “使司大人又不曾知晓他们二人的过往,又何来的言辞凿凿?”宁采蘩没有丝毫的惧怕,她直视着徐晏舟,质问道。


    赵秀祥见气氛沉重,他轻咳几声,出来解围。


    宁采蘩别过脸去,她看向陈庚娘,劝道:“陈掌柜,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庚娘满面泪痕,却依旧摇头。


    公堂上众人各执一词,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衙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衙役匆匆进来,垂头道:“大人,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是媚香楼的花魁娘子,说有要事,关乎此案真相。”


    “快传。”赵秀祥讶然,忙道。


    徐晏舟眸光一暗,他不动声色地坐着。


    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应天府谁人不知媚香楼花魁娘子,施其柳的名讳。


    不出片刻,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款步走入公堂。


    她头戴帷帽,全身无环佩修饰,身着素色的竖领长衫,腰身盈盈一握,浑身带着一股柔弱的气质。


    随着她缓缓走上堂前,帷帽的面纱微微掀起,只略窥见一角,不见其真容。


    “妾身施氏,拜见各位大人。”


    她盈盈一拜,声若黄莺出谷,婉转动听,虽说的是金陵雅言,但细听之下透着吴音。


    第48章


    堂下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施其柳的身上。


    她戴着帷帽, 容貌不甚分明,透过面纱,只隐约看得几分朦胧的轮廓, 却更衬得她气质清冷出尘,带着柔弱的美感。


    宁采蘩神色怔怔,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施其柳, 迟迟没有移开,好像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


    赵秀祥回过神,他轻咳几声, 语气柔和道:“不必多礼,听闻你有要事禀报,与此案有何关联?”


    徐晏舟敏锐地察觉到赵秀祥的异样,他紧紧地盯着施其柳, 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


    施其柳勉强地无视那道炙热的视线,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垂下眼帘,答道:“案发当夜, 妾身临窗而立, 正巧见河对岸的醉仙楼,陈掌柜与一名男子赏月, 观二人举止亲密,便知关系匪浅, 不料片刻后, 那男子突然推开陈掌柜,大有癫狂之态,随后踉跄着跌出窗外, 落入水中。”


    她语气柔和,有条不紊地叙述那夜的所见所闻。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不已。


    谁都没想到此案竟有如此转折,死者文彦舒并非旁人所害,而是自己失足落水身亡。


    宁采蘩愕然,与燕闻之面面相觑。


    她暗生疑窦,既然事实如此,那么陈庚娘实话实说即可,为何言语含糊,迟迟不肯说出实情?


    太奇怪了。


    那夜的板鹞风筝,哨口发出的声响,像是能蛊惑人心似的,当时楼内众人倒地不起,如果不是陈庚娘及时清醒,吹响哨子,恐怕情况并非如今这般。


    宁采蘩面色凝重,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转念一想,施其柳身为媚香楼花魁,与陈庚娘素无往来,若非真的知晓真相,也不会贸然前来做证。


    赵秀祥急忙追问道:“施娘子,你可看得真切?确定文彦舒是失足落水?”


    “千真万确,妾身不敢妄言。”


    “你可知作伪证该当何罪?”徐晏舟幽幽道。


    施其柳身子一僵,轻声道:“妾身本不该来,但听闻陈掌柜蒙冤,良心不安,故特来告知真相,大人若不信,可以问妾身的婢女菊秋,她当时也在场。”


    徐晏舟脸色微沉,他勾起唇角,没有再发问。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陈庚娘抬起头,满脸泪痕道。


    “不必客气。”施其柳摇头,向赵秀祥行礼道,“妾身既已言明真相,便先行离开了。”


    赵秀祥点头,低声吩咐衙役送施其柳出去。


    施其柳步履盈盈地退出去,她走出衙门时,清风拂过,掀起帷帽的面纱,露出她淡色的唇。


    赵秀祥没想到此案破得如此容易,施其柳的到来令他又惊又喜,想来此番徐晏舟也无话可说。


    他拿起惊堂木拍案,朗声道:“证人证实文彦舒乃失足落水,醉仙楼掌柜陈庚娘并非凶手,故当堂释放。”


    宁采蘩得知结果,她登时松了一口气,先前以为文彦舒落水时,除了陈庚娘,再无旁人瞧见,幸得苍天有眼。


    陈庚娘百感交集,不禁泪如雨下,这几日的身陷囹圄,已经叫她提心吊胆,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没想到峰回路转之下,竟叫她逃过此劫。


    她看向宁采蘩和燕闻之,神色感激道:“二位此前为我多番奔走,我今日先谢过了。”


    言罢,她便要躬身行礼。


    宁采蘩一惊,她疾步上前,抬起陈庚娘的双手,轻声道:“掌柜何必言谢,文郎君是我和燕兄的同窗,他骤然身亡,疑点重重,自然得查明真相。”


    燕闻之脸色苍白,他低咳几声,如今醉仙楼之案如愿了结,可文彦舒的尸身还躺在衙门里。


    思及此处,他双眼泛红。


    “前两日已去信诸暨,通知彦舒的父母,现下最为重要的是安葬他,叫他在地下也能安息。”他沉声道。


    宁采蘩神情低落,她点了点头。


    燕闻之心中亦有疑惑,但现下有人证实文彦舒是失足落水,醉仙楼之案已经了结,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暮色降临,白日的暑气渐散,明月悬挂在夜空中,洒下皎洁的清辉。


    媚香楼。


    施其柳推开窗户,在窗前站了片刻。


    河水流淌,虫声唧唧,偶尔夜风吹进来,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她面容秀丽,眉如远黛,眸光盈盈如秋水,只着素色的绫罗衫子,浑身带着温婉的气质。


    良久,施其柳收回视线,她阖上窗,在铜镜前坐下。


    她伸手打开妆奁,拿起玉佩放在手中,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雕花木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徐晏舟身形颀长,他站在门口,逆着廊下昏黄的烛光,在地面投下沉重的阴影。


    施其柳见是徐晏舟,她心中一紧,握着玉佩的手指瞬间收紧,慌忙藏入袖中。


    自衙门归来,她便知晓,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弯腰屈膝向徐晏舟行礼,身子略微颤抖,扯起唇角道:“爷。”


    徐晏舟踱步进来,他沉默不语,反手阖上门。


    他并未立刻发作,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掀起衣袍在圈椅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逐渐森冷,紧紧地盯着施其柳。


    “今日怎地有空去那公堂之上?”


    他语气淡淡,其中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施其柳浓密的长睫垂下来,轻轻颤动,遮掩住眼底的惧意,低声道:“回爷的话,妾身那夜确在窗边,无意中瞧见了,那名男子确是失足落水,并无旁人加害,妾身见陈掌柜蒙受不白之冤,心中实在不忍,想着人命关天,这才贸然前去做证,妾身知错了,未经爷的允许便抛头露面,还请爷恕罪。”


    “不忍?”


    徐晏舟嗤笑一声,他猛地搁下茶杯,茶托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施其柳心下一惊,她连忙跪下,低头时露出白腻的后脖颈。


    “你倒是一副菩萨心肠。”


    徐晏舟眸光一暗,他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她的面前,视线落在那片肌肤上。


    施其柳抬起头,她眼中闪着恐惧,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徐晏舟停下,下一瞬抬手刮了施其柳一巴掌。


    施其柳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身子向一旁倒去,摔在地面上。


    她发髻凌乱,口中淌出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她捂着脸,感受着脸上传来灼热的痛意,仓皇抬头,眼中噙着点点的泪光,想来也是没料到徐晏舟会突然发难。


    徐晏舟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他俯下身来,毫不怜惜地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毫无温情,只有被触怒的戾气。


    “贱人。”他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坏我的事?”


    施其柳被他掐得生疼,她嘴唇翕动,想要向他求饶,口中却发不出声音。


    贴身丫鬟菊秋吓得脸色发白,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道:“大人息怒,娘子只是一时心软,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求大人饶了娘子。”


    “滚。”


    徐晏舟神色不耐,他抬脚,狠狠地踹在菊秋的身上。


    菊秋痛呼一声,她吓得浑身颤抖,含泪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施其柳和徐晏舟二人,气氛凝滞,令人窒息。


    徐晏舟松开施其柳的下巴,轻蔑道:“你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你早就跟施家其他女眷一样,没入最下等的私窠子,千人枕、万人骑,哪里还有今日?”


    此言如一根毒针,狠狠地刺进施其柳的心。


    她脸色惨白,失去所有血色。


    当年南直隶贪污案牵连甚广,施家也在其列,父亲被砍头,母亲不堪受辱悬梁自尽,而她和妹妹先行入了教坊司,却不想她被徐晏舟看中,落入另一个屈辱的境地。


    什么花魁娘子,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


    徐晏舟将施其柳从地上捞起,毫不怜惜地扔在床榻上。


    帷帐晃动,施其柳扯起唇角,暗自苦笑,徐晏舟害她家破人亡,现如今她却要强颜欢笑,在床榻间迎合他。


    徐晏舟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施其柳眸光湿润,眼神带着强烈的恨意。


    她挣扎着,袖中突然落入一个东西。


    是一枚玉佩。


    徐晏舟目光一凝,立即伸手拿了起来。


    施其柳来不及阻止,她脸色惨白。


    他低头看去,便见玉佩上刻着穆清二字,由此可见赠者为何人。


    烛光摇曳,房间陷入一片沉默,针落可闻。


    施其柳睫毛轻颤,吓得屏住呼吸。


    徐晏舟目光幽深,他慢条斯理地放在手中摩挲,冷笑道:“怎么,待在我身边这么久,还不安分?难道还在惦记那个名震江南的顾郎君?”


    施其柳连忙起身,伸手去夺,却被徐晏舟反手压制在床榻上,无法动弹。


    他俯身,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引起阵阵的战栗。


    “不对。”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恶劣的笑,“我现在不应该叫他顾郎君,而是应该叫他,顾、公、公。”


    施其柳再也克制不住,她眼中的恨意更甚,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


    “生气了?”徐晏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笑道,“想来你也不晓得,顾公公如今在万嫔娘娘身边侍奉,炙手可热,就连大臣们都要巴结他呢。”


    她泪水夺眶而出,低声啜泣起来。


    “不要,求您……”她喃喃道。


    徐晏舟冷笑一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按在头顶上。


    “施其柳,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他冷声道。


    施其柳眼前突然闪过他光风霁月的身影,如梦如幻,当她伸手触摸,却像是烟雾一般,即刻消散。


    她偏过头,躲避着徐晏舟的吻,死死地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泪水顺着眼尾落了下来,落在枕头上。


    不。


    她不是施其柳。


    她不是。


    她多么想回到过去,多么希望此时只是一场噩梦,待梦醒后依旧在吴江,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是施瑛。


    她不是施其柳。


    帷帐飘动,其中人影交叠,烛光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徐晏舟终于停止。


    他整理好衣冠,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了施其柳一眼,语气淡淡道:“若再有下次,你晓得后果。”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打开房门,径直离去。


    施其柳蜷缩在床榻上,她瑟瑟发抖,慢慢地抱紧身子。


    她觉得她好冷,不禁回想起过去吴江的春日。


    春水多情,柳絮纷飞。


    母亲笑着说她即将及笄,家中要开始为她挑选夫婿。


    她害羞不已,直说自己不想嫁人。


    后来施顾两家联姻,定亲前,她在长辈的安排下,特地出门前去相见。


    为避流言,只能远远地见上一眼。


    她乘坐乌篷船,而那位顾家郎君则在茶馆内等候。


    船缓缓地在河面上行驶,穿过拱桥后,她好奇地掀起竹帘,便与站在茶馆窗前的男子四目相对。


    他生得极好,温文尔雅,就像是柳絮一般,淡淡的,要被风吹走似的。


    他神色疑惑,随即认出她来,弯起唇角,眼神清亮,似是熠着光。


    她双颊泛红,耳后根隐隐发烫。


    原来他就是她未来的夫君,顾穆清。


    短暂见过一面后,她打道回府,母亲询问如何,她心中欢喜,害羞得不说话。


    之后两家婚约正式定下,待顾穆清及冠后再成亲。


    可谁都没料到施顾两家被牵连进南直隶贪污案中,审案的是魏国公的次子,徐晏舟。


    自此她家破人亡,家族分崩离析,而顾穆清因尚未及冠,净身入宫为奴,与她天各一方。


    施其柳思绪逐渐回笼,她在地面上拾起玉佩,方才挣扎时被徐晏舟掷了出去。


    玉佩色泽温润,可此时上面却突然多了一道裂纹。


    她哭得满面泪痕,双手握紧玉佩。


    第49章


    一场夏雨过后, 清凉山云烟缭绕,暑热渐消,世间万物经过洗礼, 洗去诸尘。


    不觉间,已至文彦舒下葬的日子, 书院学子纷纷前来, 送他最后一程。


    浓阴深处的蝉虫乍歇, 不出片刻,乌云聚集,含着雨水, 夏日的雨一贯如此,似是羞怯,时而落下,时而收敛, 反复不定。


    宁采蘩撑着油纸伞, 站在泥泞的坟前。


    众人面上难掩哀戚,只因文彦舒走得突然,着实始料未及。


    那夜结伴前往醉仙楼诗会, 期间谈笑风生, 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他们至今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仿佛文彦舒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雨水顺着伞滑落,如无声的泪水。


    诸位学子哭得满面泪痕, 齐齐朝着墓碑躬身一拜。


    “一路走好。”他们异口同声, 哽咽道。


    燕闻之站在人群中,他重伤未愈,脸色苍白, 身上裹着墨色的披风,随风轻轻飘动。


    “那年我刚到清凉山,彦舒是我结实的第一个友人,谁承想短短三年他就……”


    他嗓音低哑,话还未说完,口中突然发出咳嗽声,双眼微微泛红。


    官府草草结案,其中仍有诸多蹊跷之处尚未解开,案发之后,陈庚娘本应立即澄清,倘若真的无辜,说出实情即可,她却言语含糊,似有难言之隐,令人很难不怀疑她。


    在公堂时,陈庚娘所言站不住脚,他开始疑心文彦舒乃陈庚娘所害,乃至替她说话,不过顺势而为,直到媚香楼的花魁娘子施其柳出面,且告知此案的真相。


    如今真相大白,燕闻之却觉着浓雾蔽日,他心中隐隐有一股直觉,陈庚娘虽然不是凶手,但文彦舒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回过神来,面色凝重。


    宁采蘩转头看向他,语气关切道:“燕兄,你不必过于自责,你的伤还未好全,实在不该冒雨而来。”


    燕闻之摇了摇头。


    “我若不来,心难安。”他扯起唇角,涩声道。


    雨水渐大,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聂潮生在雨中静默许久,他轻轻上前一步,拿起手中的披风披在宁采蘩的身上。


    “小姐,雨大了,当心着凉,也是时候该回去了。”他温声道。


    他依旧是寻常仆从的打扮,却遮掩不住他惊人的美貌,站在雨幕中时宛若山麓间的生灵,飘飘亦如云雾朦胧,虚无缥缈,令人捉摸不透。


    他悄然靠近宁采蘩,言语之间透着温顺无害,姿态谦卑。


    宁采蘩回头,她轻轻应了一声。


    聂潮生注视着她,神色缓和无比。


    燕闻之这才注意到聂潮生,目光扫向他,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他是……


    为何有几分眼熟?


    燕闻之暗自忖度。


    聂潮生站在伞下,他察觉到燕闻之的目光,便转过头来,隔着如丝的雨幕,掀起眼帘,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宁采蘩并未发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正欲上前搀扶燕闻之,却被聂潮生抢先一步,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


    她讶然。


    “小姐,燕郎君伤势未愈,还是让奴来扶吧。”聂潮生嗓音温和,手中却不着痕迹地用力。


    燕闻之皱眉,他下意识地挣脱,因体力不济,只好作罢。


    宁采蘩颔首。


    众人默默踏上归途,行至半山腰时,雨势渐小,化作淡淡的雨雾,将清凉山笼罩其中。


    宁采蘩抬头,透过朦胧的雨幕,隐约瞧见有一道纤弱的身影,由远及近。


    “是陈掌柜。”她轻声道。


    陈庚娘独自一人,她神色怔怔,身着素衣,手中挎着竹篮,正朝着文彦舒的坟前走去,整个人像是陷入悲伤中,步履迟缓。


    宁采蘩心中一酸,她想要上前安慰,却被燕闻之轻声制止。


    “我们别去打搅她,让她一个人待会。”他低声道。


    宁采蘩欲言又止,她点了点头,目送着陈庚娘逐渐远去。


    陈庚娘的身影瞧着单薄又凄凉,隐没在雨幕中,再也瞧不见。


    “想来她一定很痛苦。”她喃喃道,“曾经历过一次痛苦,现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离去。”


    陈庚娘年轻丧夫,在婆家受尽欺辱,寡居多年后与文彦舒相识相知,好不容易跨过心中的坎儿,决定与他成婚,却不料世事无常,现下又是孑然一身。


    燕闻之沉默不语,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聂潮生转头看向宁采蘩,见她神色惘然,弯起唇角,轻声道:“人各有命,小姐,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他何尝不是曾亲眼目睹所爱之人离世,遍寻不得的痛苦,随着岁月的流逝,心中的伤痛逐渐变得麻木,慢慢地结疤,却化作一股执念,支撑着他等下去。


    幸好,他等到了她,如愿在她身边。


    今世的她尚且年轻,仍是少年心性,见不得人间疾苦,而他活了将近千年,看过世间百态,他的心早就布满疮痍,唯有她能让他有所波动,就如枯木逢春,万物复苏,稍不留意就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相识相离,生死不过是寻常事。”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令燕闻之心生不满,立即挣脱他的手。


    “燕郎君,您怎地了?”


    聂潮生怔了怔,有些疑惑。


    “你松开我,我自己能走。”燕闻之别过脸去,冷声道。


    宁采蘩不解,低声询问聂潮生发生何事。


    “奴也不知。”聂潮生神色委屈,摇头道。


    三人继续在雨中前行,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燕闻之伤势过重,方才又吹了风,他脸色惨白如纸,低咳几声,脚下的步伐逐渐沉重。


    宁采蘩心下疑惑,她走到燕闻之的身边,语气担忧道:“燕兄,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


    “不必,快到书院了,我还撑得住。”燕闻之淡淡道。


    宁采蘩见他拒绝,她也不好勉强,便点了点头。


    待燕闻之平安地回到书院,宁采蘩放下心来,随着聂潮生下山。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下山,走过层层的石阶,雨雾纷飞,偶尔有风吹过,飘进伞下,打湿了他们的衣衫。


    良久,聂潮生期期艾艾道:“小姐,方才是奴说错话,惹得燕郎君不快了吗?”


    “别多想,与你无关。”宁采蘩勉强地笑道。


    “是吗?”聂潮生垂头。


    宁采蘩见他惴惴不安,出言安慰道:“今日是文郎君下葬,燕兄难免心中悲痛,你所言不无道理,他为人豁达,不会同你计较的。”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


    雨声淅淅沥沥,二人回到重曲后,尚未停歇。


    自那夜后,为查明醉仙楼之案的真相,接连几日的奔波,宁采蘩疲惫不堪。


    她坐在水榭内的飞来椅上,临池而望。


    池面细雨蒙蒙,落在莲叶上发出细碎之声。


    水晶帘在微风中飘动,满池的莲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落雨时分,比平日凉爽几分。


    宁采蘩心中定了定,紧绷的情绪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素手轻抬,搁在栏杆上,静静地凝望着雨幕,倦意上涌,不觉朦胧睡去。


    梦中,她荡舟于莲花池上,烟水迷茫,清香扑鼻。


    清澈的池水下,缓缓地游过一条锦鲤,悠然自得,其全身银白,唯有头部生得红斑。


    池面泛起一阵涟漪,锦鲤游入莲叶之下,转眼就失去踪迹。


    她正要去追逐,急雨打蓬声,猛地惊醒。


    宁采蘩睁开双眼,入目是聂潮生温润的面容,他双眸如水,额间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眼间带着昳丽之感。


    他手中拿着薄毯,正欲为她盖上,察觉她醒来,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唤道:“小姐。”


    宁采蘩怔怔地注视着他额间的红痣,忽然回想起方才梦中的锦鲤,头上亦有红色。


    她说不出心中的奇妙,目不转睛地盯着聂潮生。


    “潮生,你来了。”宁采蘩轻声道。


    聂潮生替她盖上薄毯,温声道:“小姐,天还落着雨,你怎地在此处睡着,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宁采蘩听着雨声,她的心平静下来,对着聂潮生招手道:“方才困倦便眯了一会儿,潮生,你来,坐到我身边来。”


    “奴不敢。”


    聂潮生一惊。


    “别怕,你过来。”宁采蘩柔声道。


    在短期的踌躇中,他乖乖地在飞来椅上坐下。


    水榭临池而建,池畔旁植着松树,雨水落在松针上,如繁星点缀,慢慢地滴下来。


    二人转头看向池面,池中长满莲花,微风吹过,从栏杆前飘来一股清香。


    宁采蘩双目出神,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尚在家中,与宁采薇赏雨赏荷,诉说着忧愁。


    那时,宁采薇神色乖巧,依偎着她,谁知仅过一年,竟在她离家的途中,买通船夫要取她性命。


    宁采蘩思绪飘忽不定,心中涌出一股淡淡的惆怅。


    “小姐,自清凉山回来,你便瞧着有些不高兴。”聂潮生轻声开口。


    她转头,看向聂潮生,他神色温和,眼眸漆黑如墨,似是担心的模样。


    自从水下那一吻后,宁采蘩觉得她和聂潮生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寻常的主仆。


    或许他曾经的遭遇造就如今的他,他没有害人之心,那便足够了,至于其他没有必要再去深究。


    “没什么。”她叹道,“只是觉得世事无常,颇有些感慨罢了。”


    “原来如此。”聂潮生敛起眼眸,轻声问,“小姐是因为文郎君离世而有此感吗?”


    宁采蘩别过脸去,淡淡道:“或许是吧。”


    “小姐,过去之事已经过去,你不必挂怀,重要的是当下。”聂潮生神色缓和无比。


    “你说得对。”宁采蘩目光微动,苦笑道,“我先前就觉着你比我通透,倒是麻烦你如今在此处宽慰我了。”


    天色黯淡,雨声绵绵,落在池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聂潮生微笑不语,她何曾晓得他是活了千年的鱼妖,倘若有一日她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是否会厌恶,亦或是害怕,这两个都不是他想看见的。


    第50章


    重曲园内草木参差交错, 竹林间小径蜿蜒曲折,雨水绵绵,如泪水般倾洒滚落, 落在莲叶上。


    弯曲的长廊斜着转过,通向池畔旁的水榭。


    水晶帘飘动, 池面摇曳, 天上乌云浮动, 略微透出一丝微晴的光影。


    宁采蘩和聂潮生坐在水榭内,望着迷蒙雨色。


    他坐在她的身旁,沉默地守着, 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必须得看着她安稳入睡,才能叫他放心。


    水榭内只闻雨打芭蕉,风吹莲叶的声响。


    聂潮生微微侧目, 他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她, 视线缓缓地描摹着她的侧脸,睫毛轻颤,眉眼间带着困倦之意。


    “小姐若是困了, 便回屋睡吧, 睡在此处容易着凉。”聂潮生神色关切,温声道。


    宁采蘩摇头, 问:“我方才睡了多久?”


    “不久。”聂潮生注视着她,神色缓和无比, 轻声道, “小姐近来为救陈掌柜,定是疲乏不已,想来多歇息是好的。”


    宁采蘩望着外头连绵的雨丝, 轻叹道:“话虽如此,可燕兄伤势未愈,我心里老是担心,加之先前落下不少课业,怕是不能歇息了。”


    “燕郎君在书院有人照料,小姐别担心了。”聂潮生眸光一暗,扯起唇角道。


    宁采蘩望着池面,无意间瞥见几条锦鲤游过,猛地想起前段时日吩咐赵伯在池塘养鱼,她倒给忘了。


    她弯起唇角道:“潮生,说来我叫赵伯在池中养锦鲤,你可见过了?”


    聂潮生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他眼神阴郁。


    “见过了。”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情绪,低声道。


    他攥紧双手,心中不由得泛起酸水。


    她已经有他了,凭何还要再去养别的鱼?


    宁采蘩眉眼含笑,叫他去看,他却提不起兴致。


    他目光扫向池中的锦鲤,难道这些鱼生得比他还要好看?


    又过几日,连续的雨天,宁采蘩在幽篁堂见到燕闻之,她眼神一亮,连忙询问他的伤势如何。


    燕闻之脸色稍霁,但他神色郁郁,想来还未从文彦舒身亡的悲痛中走出来,解释道:“劳你关心,我觉着比前几日好多了。”


    “燕兄,你为何不再修养几日?”宁采蘩在卓案前坐下,关切道。


    燕闻之神色无奈,摇头道:“夫子向来严厉,容我们胡闹了这段时日,大考再即,我再不来,怕是过不了他老人家这关。”


    宁采蘩觉着颇有道理,故上课时认真听讲,隔着一道屏风,燕闻之的侧脸映于其上,瞧着不甚分明。


    她突然想起那日燕闻之在医馆所言,声称做了一件违背燕氏夫妇意愿的事。


    燕闻之文采出众,在学业上循规蹈矩,并非离经叛道之人。


    她心下疑惑。


    会是什么事呢?


    书院下学后,宁采蘩回到重曲园,赵伯却拉着她,瞧着愁眉苦脸的,看来她不在的时候出了事。


    聂潮生听闻宁采蘩回来,却远远地看见她和赵伯在游廊里,正在谈论什么,便走了过去。


    “小姐,池子里的锦鲤,这几日无缘无故少了好几条,老奴仔细查过,并未寻到,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赵伯皱眉道。


    宁采蘩这几日一心扑在课业上,并未去园里瞧,此时听到赵伯所言,难免惊讶。


    “可有发现是何物叼走的?”她问。


    赵伯视线若有若无地看向聂潮生,有些迟疑道:“老奴怀疑……”


    “赵伯疑心是奴?”


    聂潮生立即抬眼,他神色愕然,眼神带着委屈,语气急切道:“奴岂会做这等事?”


    他双眼泛红,眸光湿漉漉的,目光看向宁采蘩,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赵伯,你有证据吗?”宁采蘩问。


    她不信聂潮生会行盗窃之事。


    赵伯当然有理,他忙道:“小姐,那日老奴回来,见潮生独自一人站在池子前,不知在做什么,现下锦鲤凭空不见了,老奴自然会怀疑他。”


    “就算他去过池子旁,也不能说是他做的。”宁采蘩眉头轻拧。


    “小姐明鉴,真的不是奴所为。”


    聂潮生仓皇摇头,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道:“不过小姐,赵伯,奴近来倒是觉得锦儿姑娘有些奇怪。”


    “何出此言?”赵伯不解。


    “锦儿姑娘过去胃口寻常,并不喜爱鱼腥,可自她腿受伤以来,厨房送去她房里的膳食,几乎顿顿不离鱼,奴原本想着她腿伤未痊愈,需要滋补,也未曾多想,现在池中锦鲤离奇失踪,莫非……”


    他欲言又止,迟疑地看着宁采蘩。


    赵伯打量着聂潮生,见他坦坦荡荡,不像是在作伪,不禁怀疑起自己来。


    宁采蘩神色凝重,沉吟道:“走,去锦儿房里看看。”


    一行人来到锦儿的房间外,青天白日的大门紧闭着,瞧着颇为奇怪。


    宁采蘩抬手示意,她叫聂潮生和赵伯暂且别出声,随即深吸一口气,在门上敲了敲。


    “是谁?”


    屋内的锦儿像是唬了一跳。


    “锦儿,是我。”宁采蘩故作平静道。


    “小姐,稍等,奴婢这就来开门。”


    言罢,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宁采蘩和聂潮生对视片刻,她心下纳闷,这段时日她为醉仙楼之案东奔西走,并没有察觉到锦儿的异样,现在想来,的确很可疑。


    过了一会儿,房门才打开。


    锦儿拄着拐杖,她眼神闪烁着,勉强地笑道:“小姐,你怎来了?”


    她说完后,才看见廊下的聂潮生和赵伯,登时慌乱起来。


    宁采蘩直觉有事,她没回答锦儿的问题,径直踏入房门,只见桌案上摆着一碟吃剩的蒸鱼,鱼骨分裂,显然是刚用完不久。


    “锦儿,这鱼……”她迟疑道。


    锦儿缓慢地走过来,嗫嚅道:“小姐,是孟东送过来的,奴婢近来十分想吃鱼呢。”


    宁采蘩半信半疑,她打量着锦儿的神色,锦儿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神躲避着,头埋得更低。


    聂潮生和赵伯走进来,正欲开口,床榻旁的衣柜里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看向衣柜。


    锦儿脸色微变,她慌忙地想上前阻止,却因腿脚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宁采蘩走到衣柜前,伸手打开柜门。


    宁采蘩低头,毛茸茸的黑色影子蜷缩在衣物之间,一双金色的猫眼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带着几分惊慌,与她四目相对。


    “这……”她惊讶道。


    聂潮生和赵伯疾步上前,顺着宁采蘩的目光看去。


    “打何处来的猫?”赵伯震惊。


    聂潮生垂头,他盯着黑猫,眼底泛起冷意。


    “猫夫子?”宁采蘩回过神,愕然道。


    “小姐,你识得这只猫?”锦儿愣了愣,询问道。


    宁采蘩看着黑猫,这段时日不见被养得油光水滑,怪不得没在山上见到,原来是躲到园里来了。


    她解释道:“这是清凉山的猫,平日书院学子喂养的。”


    锦儿见宁采蘩称呼黑猫为猫夫子,她忍俊不禁,实在想不出黑猫化身老学究,言语之间尽是喵乎者也的模样。


    “它怎么跑到你房间里来了,你平日这些鱼都是给它吃了?”宁采蘩问。


    锦儿支支吾吾,便将那夜发生的一五一十地告知宁采蘩。


    “此猫既是清凉山的,必须得送回去。”宁采蘩神情严肃道。


    锦儿一听,她哪里肯,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哀求道:“小姐,奴婢也是瞧着它可怜,才偷偷喂养,它很乖的,从不乱跑,求求你,就让它留下来吧。”


    聂潮生冷眼旁观,他压下心里对黑猫的厌恶,状作害怕的模样,拉了拉宁采蘩的袖子,小声道:“小姐,池中锦鲤不翼而飞,怕是和此猫脱不了干系。”


    “你胡说。”锦儿急忙否认,“它一直在我身边,才没有偷鱼。”


    “锦儿姑娘莫非一直看着它,狸猫野性难驯,待到你夜里休息,它偷跑出去也未尝不可。”聂潮生不紧不慢道。


    “你,聂潮生。”锦儿瞪着他,不悦道,“此处有你何事?”


    “好了,都别吵了。”宁采蘩头疼,开口道。


    二人闻言噤声。


    聂潮生心生一计,他神色温和,轻声道:“小姐,既然锦儿姑娘如此喜爱此猫,强行走回去也不可,不如为它寻个稳妥的新主人,也不至于让它流落在外。”


    他此言说得滴水不漏,看似是在为锦儿和黑猫着想,实则是想趁机把黑猫送走。


    黑猫像是听懂聂潮生的言外之意,竟然从衣柜里轻盈地跳下来,径直走到宁采蘩的脚边。


    它没有惊慌,亲昵地用脑袋蹭着宁采蘩的裙摆,喉咙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金色的眼睛仰望着她,瞧着可怜极了。


    聂潮生眸色愈浓。


    这该死的畜生,竟敢如此亲近她。


    他几乎是能闻到黑猫身上散发的气味,令他不适。


    黑猫感知到聂潮生的情绪起伏,趁着宁采蘩低头的瞬间,飞快地扫向他,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宁采蘩看着黑猫,众目睽睽之下,她克制住摸猫头的冲动,说不出话。


    “小姐你看,它多喜欢你,聂潮生就是不怀好意,大不了就养在奴婢这儿吧,我保证看好它,绝对不让它再偷鱼。”锦儿哀求道。


    宁采蘩面含犹豫,她想起聂潮生怕猫,一时不知该如何。


    聂潮生压下心里的起伏,他紧盯着黑猫,恨不得将其赶出去,待目光触及宁采蘩为难的目光,立时明白过来,她此时俨然被黑猫所迷惑,便深知此时不能失态。


    与其做恶人,不如以退为进。


    他扯起唇角,笑道:“小姐,锦儿姑娘如此恳求,此猫确实有几分灵性,若它能安分守己,不再伤池中锦鲤,留下来也无不可。”


    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面上依旧是一派温和,装得天衣无缝。


    “可是我记得你怕猫……”宁采蘩犹豫道。


    “奴虽然怕猫,但只要平日不接近它就好了。”聂潮生微笑道。


    宁采蘩见聂潮生如此说,她松了一口气道:“罢了,锦儿,猫可以留下,但你必须严加看管,绝不能再有偷鱼之事发生,也不可让它惊扰了潮生。”


    “是。”锦儿破涕为笑,保证道,“多谢小姐,奴婢定会看好它。”


    聂潮生冷冷地看着黑猫,目光幽深,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是夜,月黑风高。


    连日的雨终于停下,重曲园内的屋瓦还残留着湿润的水光。


    黑猫见锦儿熟睡,它悄无声息地跃上房顶,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出光芒。


    突然,一道金色的利剑破空而出,直逼黑猫而来。


    黑猫迅速躲过,利剑擦着它的皮毛掠过。


    “你还敢出来。”聂潮生冷声道。


    黑猫浑身毛发炸起来,它回过头,聂潮生不知何时立在屋檐上。


    他脸色阴沉,盯着黑猫,眼底闪过森冷。


    黑猫喉咙里发出低吼声,随即身上出现一团黑雾,逐渐幻化成一个黑袍少年,约莫十六岁的模样,黑发金眼,眼尾略长,瞧着格外妖异。


    “聂潮生,你这条臭咸鱼真是阴魂不散,赶紧离师姐远一点。”少年怒道。


    此言瞬间激怒聂潮生,当即令他回忆起过去的痛苦,冷笑道:“师姐?你是说小姐吗?你叫得这般亲热,她早已忘却前尘往事,更不会记得你,况且你此时不过是一只法力低微的猫妖。”


    “住口。”少年气得双眼通红,口中发出低吼声,“若非你巧言令色,蒙蔽师姐,她上辈子怎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我便是拼得魂飞魄散,也绝不容忍你在她身边。”


    一鱼一猫在屋檐上打了起来,夜风簌簌,而宁采蘩的卧房内,烛火早已熄灭。


    宁采蘩躺在床榻上,她睡得正安稳。


    房顶传来的异响,她不安地蹙起眉头,翻了个身,并未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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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可以留留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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