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馥郁。


    指腹碰到自己柔软的下唇。


    那种湿漉漉、带着少年人青涩又小心翼翼的含.吮, 明明已经刻意收敛了锋芒,却还是用不经意间的强势,牢牢将她掌握。


    到底引她陷入的是那一小杯酒, 还是裴无烬这个人。


    现在好像,不太重要了。


    “惠容大长公主到——”


    殿外传来响亮的通报,太后朝她笑了笑:“来了。”


    商璃起身整理了下裙裳,两手交在身前, 待脚步声近了, 那只织锦绣鞋迈过门槛,她屈膝福礼。


    女子笑声铜铃般悦耳,裙裳飞扬又不失端庄,有着宗室贵戚的从容。


    路过时能闻到清贵的脂粉香,不算刺鼻。


    “臣妹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欣慰颔首:“免礼, 赐座。舟车劳顿好些日子, 很辛苦吧?”


    惠容含笑道:“怎么会, 一想到马上能见到娘娘, 便是再累都变作了甜,叫人恨不得像那鸟儿般长出翅膀飞来才好呢。”


    太后乐呵呵的:“你呀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两人寒暄几句, 宫人为她奉茶上座。


    惠容凤眸一挑,瞥见了站在她身侧的商璃。


    那风情万种的视线一扫过来,商璃再行一礼:“臣女商璃,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先帝还在位时,惠容大长公主身为先帝的妹妹, 裴无烬的姑母,与太后极为要好,因此她也成了这邺京城中唯一一位, 能入大长公主眼的贵女。


    “这便是阿璃呀,让我仔细瞧瞧。”


    她毫不避讳地自上往下看看,又前后左右地看,不住啧啧,“真不愧是商大人的孙女,教养得这样好,我都有些眼红了。”


    她口中的“商大人”,便是商璃的祖父了。


    商璃被她亲昵挽着手,身上的温香密不透风包裹着她,脸颊微不可察地泛红。


    惠容压低声音,对她道:“阿璃,可有许配人家?”


    商璃一想,她与裴无烬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在礼法上八字还没一撇。


    她老老实实摇摇头。


    惠容立刻绽出了笑容:“我那个儿子也算一表人才,要不阿璃考虑一下,嫁到洛阳去日日与我相伴?”


    “哀家就说你这回进宫定是没安好心,带了一双儿女也就罢了,莫不是把聘礼都给带来了?”


    上首的太后语气里还有些哀怨。


    惠容掩唇笑了几声:“倒也没有那么急,这不是要阿璃点头才行吗?”


    太后看向商璃:“我们阿璃日后是长秋宫的主子,哪能嫁去洛阳。”


    惠容惊讶:“真的?阿璃不是说过再不入宫?”


    她离宫时,裴无烬才刚刚登基,那会儿正是商璃发誓说绝不嫁入宫中的时候。


    提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商璃看看太后,又看看大长公主,复而行礼:“多谢殿下费心,只是,阿璃早就想好了要留在邺京,陪在姑母身边。”


    惠容轻拍她肩膀:“嗯……当今圣上还未有任何妃妾,不会委屈了你。”


    太后:“就算皇帝有了后宫,阿璃贵为皇后,也不会委屈。”


    惠容轻轻叹着气,抚摸了下她的脸庞。


    太后摆摆手道:“你那一双儿女呢?也让哀家看看罢。”


    商璃从公主眼里看到的,是一份不同寻常的怜惜。


    身旁所有人与她说起入主中宫,眼里流露出的都是欣赏与艳羡,从未有人怜惜过她。


    外头一男一女阔步走入,装扮与寻常邺京公子贵女不大相同。


    两人都与她差不多的年岁,男子清隽挺拔,女子温婉娴静,齐齐向太后行礼。


    商璃笑容敛起。


    这声音好熟悉,就像是昨夜听到过的……她想到那个与她并肩求愿的女娘。


    女子的声音很特别,温柔似水又捏着娇俏,她印象极为深刻。


    ……原来是大长公主的嫡女。


    商璃知道惠容大长公主已为人母,儿子封了县侯,女儿封了县主,真论起地位高低,她也得向他们行礼才对。


    但那两人抢先一步道:“早听闻商大小姐的大名,真是相逢恨晚。”


    杜苓怜笑,一旁的杜茯岳也附和:“我与胞妹自小长在洛阳,难得进京,不过听说过商大小姐许多美事,有幸得见……”


    张嘴就是假惺惺的客套话,商璃便也懒得推辞了,随口道:“不敢当。”


    杜苓怜笑靥如花:“我虽身在洛阳,阿璃姐姐的传闻三天两头从邺京传来,听得多了,就算是没见过,也觉得姐姐格外亲切。”


    “喔,想起来了,我们得贺姐姐新婚……”戛然而止。


    殿内因她这一句话陷入沉寂。


    谁人不知,商璃的婚事早早便作了废。


    杜苓怜面有歉意,说着似是而非的话:“是我不好,姐姐的两桩婚事好像都没成,我竟给忘了,真可惜……”


    商璃听得出来那人话里的针对。


    她依旧维持着体面的笑:“两桩婚事,我都不觉得可惜,怎么了?”


    杜苓怜愣了愣:“啊?”


    没料到商璃会这么直白承认似的。


    商璃再无心与她东扯西扯。


    但太后神情肃穆,拐了弯对惠容道:“也不是什么不堪到提都提不得的事,自家人说说无妨。以前也有人在哀家的永寿宫大放厥词,哀家便砍断了他的手脚,割了他的舌头,扔到乱葬岗去了。”


    她目光落在杜苓怜身上,继续:“你是洛阳人,洛阳有洛阳的规矩,哀家就不追究了。”


    言外之意,杜苓怜也只能算半个自家人。


    杜苓怜当然听懂了,惠容也是一顿警告,她脸色发白战战兢兢认了错。


    剩下的时间,便是大长公主与太后在殿内谈心,那两人缠着商璃要逛皇宫。


    领路的宫女一挑一大把,商璃可不愿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杜苓怜委屈巴巴道:“阿璃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刚才的冒失?”


    她上前一步,牵起商璃的手道:“姐姐莫要怪我呀。”


    商璃没让她牵住,回以一个灿烂的笑:“不会。”


    “我也不是什么人的话,都会放在心上的。”


    ……


    自出了正殿的门,青骊就一直跟在商璃身边,将这幅场面尽收眼底。


    待走上回瑶华殿的廊庑,青骊忍不住小声赞叹:“小姐好厉害。”


    商璃不置可否。


    商琢玉也经常夸她性子很厉害。


    “奴婢竟不知她会提起那件事……那不就是给小姐添堵呢吗?”


    青骊犯嘀咕,回过神来忙认错,“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小姐恕罪。”


    商璃面无表情:“无碍。”


    这事都过去多久了?


    年前十月,现在都春天了,还有人记得,还拿这个当贬低她的证据呢。


    商璃不是为这件事生气,而是为提起之人的目的。


    是,她第一任夫君是废太子,她是那个可怜的未嫁太子妃。


    是,她第二任夫君是欲起兵宫变的谢氏子,她同样陷得极深,要不是最后一刻恍然醒悟,还差点被他俘虏,险些误了大事。


    是是是,她议过两段无疾而终的亲事。


    但那又如何?


    天子不在意,承阳侯府也不在意,宫里的太后、太嫔太妃们也都不在意,她照样会是未来的皇后。


    无可指摘的,无人可撼动的。


    但商璃有点不懂,她与杜苓怜素不相识,为何那人要存心给她找不痛快?


    晌午后,她就知道了。


    青骊不知哪来的消息,急匆匆与她道:“陛下此时正在御花园内,杜小姐听说了,便赶了过去。”


    原来是在打这个算盘。


    商璃扯了扯嘴角。好像杜苓怜让她不好受了,就能如愿以偿一样。


    青骊:“小姐,您要去看看吗?”


    商璃扶了扶发髻上缀着珍珠的金蝴蝶。


    “去啊,我也要去赏花。”


    *


    商璃有整整一年没来过御花园了。


    上回来,还是裴舒宁带她看新培育的绿菊时,还说要送给她当新婚贺仪。


    ——不过被裴无烬搅黄了。


    想想也唏嘘,那会儿还生怕她拿走他皇宫里一花一草的人,如今竟要她做皇后。


    皇帝在御花园内,便有金吾卫贴身护驾,杜苓怜就被拦在了外面。


    商璃甫一靠近,金吾卫便作揖道:“商小姐可要进御花园?”


    杜苓怜也发现了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商璃朝她礼貌笑笑,转头道:“要进的。”


    金吾卫二话不说便放了行:“您请,陛下在觅月亭内。”


    杜苓怜惊住了。


    她好声好气求了许久,把她阿娘和太后都搬了出来也没能进,商璃为什么这样轻松?


    她在洛阳时,听得的分明是,陛下与商家小姐是水火不容的冤家。


    “……阿璃姐姐。”


    商璃意料之中地停住了脚步,侧首。


    杜苓怜隐藏得极好,只有那么一丝赏花的迫切:“我还没逛过御花园,阿璃姐姐可以带我一起吗?”


    商璃想了一万种拒绝她的说辞。


    随便拿出哪句都能把她呛回去。


    但没想到,金吾卫反而率先挡在了她身前,冷冰冰道:“陛下吩咐过,只有商小姐可以进去。”


    都让她没了发挥的余地。


    商璃踏过青石板路,远远望见,飞檐翘角的觅月亭里,只着玄金便服的少年人凭栏倚坐,手中握着一卷书。


    怎么赏花还带书。


    商璃一边揶揄,一边拾阶而上,见他仍未抬头,便替他翻过了一页。


    “……又在心系苍生了?”


    清脆的嗓音先叫醒了裴无烬。


    沿着她按在书页上的细指往上瞧,杏粉披帛云雾般随风飘扬,乌发掠过她瓷白的脸,樱唇噙着盈盈的笑。


    花香被风裹挟着,拂着她的裙衣,馥郁温柔,没有什么力量,但吹得他心中震荡。


    她比金蝴蝶还要夺目。


    所以满园的春意,都会黯然失色。


    作者有话说:


    省流版:被香懵了。


    第52章 幽深。


    数年前, 裴无烬也见过这样的笑颜。


    只不过不是对他,而是对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


    他只能暗中窥伺,看少女为了皇兄而红扑扑的脸, 亮晶晶的眼。


    一轮连虚影都隐隐绰绰的水中月。


    他的血液在为此躁动,于是听她的话拿起了刀,历经千辛万苦,越过刀山血海, 走到她面前。


    终于, 他触碰到了这轮月亮。


    “……陛下?”


    那只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动,裴无烬抬手牵住,在她指骨落下一吻。


    滚烫的,让商璃倏然愣神。


    “嗯。”


    商璃说不上来,每次裴无烬亲她手的时候, 她那种感觉。


    有点僭越地想, 他是手握重权、坐拥江山的少年天子, 当他低头吻她, 再用深沉到眼里只有她一人的目光望着她时。


    像是在对她俯首称臣。


    连带着将肩上背负的、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他拥有的全部,为她双手呈上。


    或许这只是她的错觉, 是她想的太多。


    但她会受宠若惊,甚至觉得不可思议,她凭什么会被一个帝王如此对待?


    因为她会是他的皇后?


    历史上也没有一个皇帝,会为与自己举案齐眉的结发妻子做到这种程度。


    更别说,她与裴无烬, 离举案齐眉还有点遥远。


    商璃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别起耳边凌乱的鬓发,露出漂亮的耳廓。


    “难道……你在等我?”


    裴无烬哼笑:“我又不是神仙, 怎么知道你来不来。”


    商璃“哦”了声,不自在地问:“那你在做什么?”


    裴无烬:“等你。”


    商璃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她还以为他会说,他就是坐一坐,没想到她突然来了,这些揶揄的话。


    被他亲过的那只手藏在身后,悄悄舒展了下。


    裴无烬靠倒在长椅上,掀起眼:“那你呢?”


    “你来做什么?”


    商璃只觉他明知故问:“当然是找你的。”


    裴无烬笑:“看来你才是神仙,我的一举一动你都知道。”


    “……”


    那倒不是,真要论起,青骊才是那个神仙,远在永寿宫,都能知道天子去了御花园。


    商璃不太想抢别人的功劳,她在他身边坐下,趴在椅背上看团花锦簇的花圃。


    一个个金吾卫的身影庄重威严,她便想到还被拦在外面的杜苓怜。


    也不知道,裴无烬听没听得这个消息。


    身侧传来翻页的簌簌声响。


    商璃百无聊赖揪着自己袖口繁复的百合花纹,开口:“陛下。”


    “嗯。”


    “杜苓怜是谁?”


    那人声音平淡无波:“我姑母惠容大长公主的长女,清乐县主。”


    还挺清楚的嘛。


    商璃直起身来,又问:“那你们很熟?”


    裴无烬稍一挑眉:“熟不熟你不清楚?”


    ……对哦,杜苓怜和杜茯岳都是长在洛阳的人,极少进京。


    商璃趴了回去:“我来的时候遇到她了,她说她也想来见你。”


    裴无烬头也不抬,好像早就知晓此事:“我没等她,为什么要见她?”


    顿了顿,他补了句:“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这话还挺耳熟。


    语气里透着上位者的傲慢,但其实,商璃很少能品得这么明显。


    以往他们斗嘴的时候,她也曾觉察到,而她还没来得及因此恼羞成怒,就已经转瞬即逝。


    “那万一,”商璃浅抿薄唇,脑袋歪向看不见裴无烬的那边,闷声道,“万一有人逼着你要你见呢?也许大长公主说要你们亲上加亲,必须见那么一面,就要让你见呢?也许前朝也说……”


    很多个也许。


    商璃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裴无烬合上书,手肘支在椅背上,侧首看她:“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而且,你还想打听我前朝的事?”他嗓音含笑。


    商璃背对着他摇摇头,珠钗轻晃,弱声道:“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她确实是一时失言。她一个无名无份的闺中女子,怎么能过问天子朝政。


    她想转移一下话题:“之前一直想跟你商量处置商榆的办法,我想的是,要不就……”


    “我想立后。”


    风蓦然变得猛烈起来,席卷了她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琐事。


    商璃回过头,直直望进他幽深的眼眸。


    “在朝堂上,我是这么说的。”


    裴无烬半掀眼皮,漫不经心地启唇,说出的话却有千斤重。


    枝桠在他身上印下错落有致的光影,随尘光一寸寸推移,商璃就这样打量着那几片颤动的叶影,几乎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


    此刻她的沉默是有理有据的。


    就像山摇地动、沧海横流,还有金戈铁马、四海归一,需要给人找寻应对办法的时间一样。


    指尖捻着早就皱巴巴的袖口,商璃睫羽低垂,深吸一口气道:


    “……要不就先给她一点小惩罚,把她赶出邺京算了。”


    “……”


    裴无烬实在没想到这就是她思考的结果。


    他有点想笑,但还是接着她的话道:“你看着办就行。”


    商璃木讷地颔首:“那什么时候处置她?”


    裴无烬弯唇:“等我立后以后。”


    怎么也不让她有机会躲走似的。


    商璃还是点点头:“那你见过大长公主了吗?”


    裴无烬:“早上就见过了,我还与她说我要立后来着。”


    “明日姑母寿宴,你想好要送她什么寿礼了?”


    “准备好了,母后还说,我立后便是最让她欢心的事。”


    “……我兄长他最近要回太陵郡,我想去送他。”


    “是吗,那真不赶巧,要不留他到我立后之后怎么样?”


    听他这商量的口吻,还有些真切的惋惜。


    商璃口干舌燥的,一个话头都挑不出来的那种干燥。


    迫使她只能安静与他待在一处,满脑子都是他每句话都离不开的那桩事。


    垂死挣扎一般,她将目光投往了百花竞放的御花园。


    山和水,绿树与群芳。


    “都好漂亮。”


    裴无烬跟着她一起看过去:“还好,等我立后了……”


    “裴允执!”


    她再也忍无可忍了!


    商璃这声倒是在他预料之外,裴无烬顿住声,少女已然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立后……也不是随便就能立的,姑母说过,前朝后宫诸多事宜,不能因我而改变,你立了后,无论是否情愿,都会有三宫六院,我作为一国之母应该心胸宽广,但我还没学会怎么不去在意你的妃妾。”


    “就像今日,此时此刻,因为那个女娘要来找你,我实在放心不下才来的。那以后要找你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我都要跟着去吗?”


    说着说着,商璃眼眶竟泛起了红。


    裴无烬默然许久,嗓音忽然冷了下来。


    “哪个女娘?”


    作者有话说:


    小裴:发现阻碍,扫清阻碍-


    本来明天是休,但还是会更的


    第53章 倾羡。


    裴无烬一直都没注意过除商璃外的女娘。


    就算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他也是转头就忘。


    他最多是记个名字,有人为难商璃的时候,他可以很快清算了他们。


    商璃瞪大了眼:“你不是知道吗?就是你口中惠容大长公主的长女, 清乐县主。”


    她指了指金吾卫的方向:“……喏,就在外面呢。”


    裴无烬看都没看一眼:“跟她有什么关系?”


    商璃:“她……”


    “她最多算我表亲,我要是真有嫔妃,也不可能是她。”


    他说得风轻云淡。


    这话是在与杜苓怜划清界限, 但商璃一团乱麻, 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还是会有嫔妃,他亲口承认的!


    商璃泪眼朦胧:“表亲、表亲也可以成亲的呀,我看过很多表兄妹戏文,都是这么写的……”


    “……”


    裴无烬颇觉好笑,“哪本表兄妹戏文里写着, 皇帝和他姑母的女儿成亲了?”


    商璃一抹眼泪, 嘀咕:“也没有这么大胆的话本先生。”


    这要是真写出来, 恐怕是要掉脑袋的。


    裴无烬还想说什么, 但她飞快转过身去,用巾帕拭去泪痕,吸了吸鼻子道:“姑母还要找我, 陛下自便。”


    像花圃里扑扇翅膀的蝴蝶般飞走了。


    ……


    商璃特意绕了远路,从另一条廊庑走出御花园。


    就算擦尽了泪,她眼睛还泛着红,若是让杜苓怜瞧见了,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浓郁的花香渐渐散去, 商璃的脑袋也愈发清明。


    后知后觉的悔意涌上心头。


    她怎么能因为此事对裴无烬大呼小叫的呢?


    这段时日她因此烦心,偶尔还有彻夜难眠的夜晚,但她一直很清楚, 姑母的意思是,就算裴无烬不愿选妃,为了制衡前朝,后宫也必须进入。


    这不是裴无烬可以一意孤行的。


    她责备裴无烬一点用都没有,她这就是在乱发脾气,仗着裴无烬的喜欢为所欲为。


    唉。


    她好像永远学不会怎么做一个宽容的人。


    她可能达不到姑母对她的期望,做不到成为天下女子仁德品行的表率。


    回到永寿宫,商璃也还在自责。


    她或许需要和裴无烬解释一下,但她提不起什么精神。


    感觉自己在消耗裴无烬对她的耐心和喜欢。


    每天磨掉一点点,用不了多久,裴无烬就不会再理她了。


    要是普通世族,她走得会比负心汉更洒脱,但那是天子呀,她若是成了他的皇后,又不得他喜欢,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打入冷宫,余生在孤寂中度过。


    喜欢要是可以衡量出来就好了。


    傍晚,商璃缓过来了些,心情沉重地去见了商榆。


    推开殿门,商榆难得乖巧向她福礼,不过短短几日,竟有些形销骨立了。


    “堂姐。”


    商榆心中忐忑得很,琢磨不透商璃那样严肃是为何。


    “后日寿宴结束,你便离宫吧。”


    殿内连盏灯都没点,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商榆懵懵道:“堂姐的意思是……”


    商璃:“离开这里,再也不要进京了。”


    “至于其他的,我就当已经罚过了你,你别再出现就是。”


    裴无烬让她看着办,语气也不大在乎,那她就再大胆一些。商榆在宫里受再多罚,都不如让她从宫里走出去,受的苦多。


    她的阿耶阿娘都不会让她好过。


    商榆登时泪如雨下:“堂姐,可是我回去的话……”


    商璃别开了眼:“姑母还会见你的。”


    她会在明晚跟太后提起这事,剩下的怎么做,就看太后的了。


    太后也是个心软的人,她肯定会稍微庇护一下商榆的。


    ……


    商璃之前就想好了怎样处置商榆,但她总是犹豫,她没有资格替裴无烬原谅商榆。


    裴无烬被那药折磨了一夜,有没有落下病根都不甚清楚,要是先帝,早就一条白绫赐死商榆了。


    *


    次日,太后寿辰。


    商璃穿上太后为她准备的浅棕袄裙,藏起些少女的灵动,尽显端庄与矜贵。


    太后身着皂色祎衣,十二钿珠翠琳琅,雍容华贵。


    裴无烬在此之前已派礼官赶赴先帝皇陵,以及真武庙、城隍庙等寺庙祭拜,为太后祝寿。


    宫内外进献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早在永寿宫堆不下了。


    当今太后年仅不惑,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商璃与裴舒宁作伴,待文武百官、宗亲、内外命妇依品级入宫,在鸿胪寺引领下与命妇们一同入清思殿候礼。


    殿外,商璃看到了同样身着官服的商琢玉。


    他看见她们后眼前一亮,笑着迎过来,倒比他与商璃私下的模样要稳重许多,还有些含羞带怯的。


    “公主殿下金安。”


    商璃叹,她兄长的眼睛就和长在裴舒宁身上一样。商琢玉不擅长掩饰,此时此刻,他眼中与面上,都写满了“公主好漂亮”、“好喜欢公主”、“想和公主成婚”……


    商璃还纳闷,商琢玉的心思这般明显,她竟然直到商琢玉要外放为官之际,为公主哭得双眼通红,还几次三番进宫送礼的时候,才看出兄长的心思。


    温柔轻快的见礼声落下,商琢玉拱手作揖,绛红色官袍与裴舒宁的粉白裙裳相映成趣。


    商璃的目光便从商琢玉,移到了裴舒宁身上。


    裴舒宁比她略高一些,要不是病弱久居宫所,她一在人前露面,就该被赞为是这邺京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亭亭玉立,娴静温雅,说话声清清淡淡的,却又有句句烙刻在人心上的力量。


    “商公子不必多礼。”


    裴舒宁脸颊白皙得没什么血色,说一句话都要大喘气,但她此时也露出了笑。


    那么主又是什么时候与商琢玉那般交好的呢?


    商璃自幼陪着裴舒宁养病,见识了商琢玉为寻裴舒宁有多么不择手段,还真没发现……


    “公主的病还严重吗?公主有没有按时用药?要不要阿璃多去照顾你?”


    “托商公子的福,已经好了许多了。太医院每日都送煎好的汤药来,一日三次,顿顿不落。”


    裴舒宁瞧了眼身旁的商璃,弯弯眉眼,“这个可以要,我想要阿璃多多来陪我。”


    商琢玉忙道:“阿璃,听见了吗,你这些日子住在宫中要多去陪公主说话,每日去一日……不,两次吧,不不不,还是三次比较好,药很苦,你要帮着公主一起喝完……”


    “知道啦知道啦。”


    真是的,倒不如她直接从永寿宫搬去景阳宫好了。


    商璃现在也隐隐明白一些了。


    商琢玉这么多逾矩的举动,裴舒宁从来都没介意过呀。


    换做旁人,早就把他告到御史台了,罪名便是轻待公主。


    劝走了商琢玉,商璃与裴舒宁一同进了清思殿,挑了两把相邻的玫瑰椅落座。


    “宁宁阿姊,你觉得我阿兄如何?”


    裴舒宁说了这么些话,脸色却红润不少。她思忖了下,道:“商公子少年成名,文武皆备,比皇兄或许略有不足,但……”


    “但在阿姊心中,他已是最合适的驸马人选,是与不是?”


    商璃笑眯眯看着她。


    裴舒宁惊了一惊,垂下眼,长睫轻颤:“……是。”


    商璃没有丝毫意外,多得是对公主变成她嫂嫂的憧憬。


    “那宁宁阿姊何不与陛下说一声,让他给你们二人一道赐婚圣旨,岂不两全其美?”


    这不明摆着水到渠成的事嘛。


    裴舒宁嫁与她阿兄,她再嫁与裴舒宁的皇兄……


    她倏地愣住。


    谁说她要嫁裴无烬了!?


    商璃也莫名其妙红了脸,听得裴舒宁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日后再说罢。”


    殿外的太和雅乐《万寿无疆》奏响,到了升殿拜寿大典的时辰。


    麟德殿聚集了文武百官,裴无烬在最前列,在丹陛正中持白玉祝寿圭,向太后行三跪九叩万寿大礼,礼毕,亲手敬献九龙福寿玉如意。


    后宫还未有皇后,便由婉太妃率诸位女眷行命妇最高四福九叩礼,敬献百寿锦帛,恭颂慈安。


    接下来便是太常寺唱礼,行三跪九拜朝臣礼,祈太后安康,边境无虞。


    商璃跟着队列走完整套寿礼流程,便该入宴了。


    永寿宫的寿宴,殿内除过天子,便都是女眷们。


    太后居正中南向主位,裴无烬在太后左手东侧,稍矮半阶。


    她侍候在太后左右,食案安置在太后右手边。


    本来如商璃这般的世家贵女,都不能与底下的人用同等席面,但太后刻意此番安排,便是在告诉众人,商璃是未来的皇后。


    殿外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序列坐。


    宴席未开始前,商璃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早前与她交好,却在谢家事变后暗中诋毁她的,也有后来她新识得的贵女,例如那位门下省给事中之女沈予檀。


    不过这些个贵女都在侧殿,大概在宴席结束后,临近傍晚,太后会与宗室女眷、诰命命妇一起为裴无烬相看嫔妃。


    商璃心不在焉咬了口酥点。


    宴席间,不断有世家贵女献舞、抚琴。


    裴无烬在她余光能看到的地方,她躲开所有热闹的声音,偷偷瞥他一眼。


    “阿璃,你觉得如何?”


    太后忽然叫住了她。


    商璃茫茫然看着底下腰肢纤细的女娘们,回头笑道:“自然是美得不可方物。”


    太后又随意与她说了几句,话语间的亲昵,让女娘们只敢远远倾羡。


    她们费心准备这些,就是为了在太后与陛下面前出个好头,好让她们有机会被选入宫中。


    但陛下这边连递个眼神都奢侈,她们便只能将希望寄与太后。


    不得不说,陛下虽神情冷淡,但眉目清隽凌厉,如他这般芝兰玉树、容色殊绝的郎君,全天下都没几个。


    就算只能有个低位分也好,能伺候这样的郎君就已足够……


    杜苓怜在这其中,已经开始遐想。


    “皇帝,你看着如何?”


    太后与她说罢,就转向了裴无烬那边,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心跳得飞快。


    商璃迟钝了一秒,忙收回视线。


    这下不止太后与下面望眼欲穿的女娘们,连她也开始等裴无烬的回答。


    太后当然是期待的,期待真的能有入了裴无烬眼的女娘,纳妃之事就不用一拖再拖。


    对她来说,绵延皇嗣才是当务之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闹别扭也是甜甜的-


    下章是比较重要的剧情,明天休息一天好好理理,后天见~


    第54章 笑颜。


    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息。


    商璃却什么都听不到似的, 耳畔嗡嗡作响。


    她果然什么都没听到。


    只见太后轻轻笑了声,摆摆手让那些贵女们退下。贵女们一步三回头,眼里都是失落与不甘。


    但是无声胜有声。


    商璃用筷箸夹一颗花生米, 三番五次夹不上来,她就三番五次地夹。


    心早已神游到了很远的地方。


    ……


    文武百官散去,命妇女眷们留的留,走的走, 一向冷清的永寿宫热闹了起来。


    有大臣求见裴无烬, 裴无烬忙于前朝,也早早回了太清殿。


    商璃和商衡、崔毓还有商琢玉说起近况,她今夜本该回家的,但想起商榆还在宫中,便想着再留一夜把她悄悄送走。


    商衡几年前从战场上回来就带着伤, 如今成了宿疾, 日日煎着汤药缓解。崔毓既要执掌中馈, 还要顾及商衡的病, 实在分身乏术,商琢玉便提出要请旨调回邺京,留京任个闲散小官, 好替她分忧。


    被崔毓严词拒绝。


    理由是如今商琢玉二十有三,正是该成家立业的时候,既然他不愿成家,那就该奋发图强,争取建功立业。


    从来都只见奔着升迁的, 没见还上赶着要贬谪的。


    训斥罢,崔毓还提点了句:“别等阿璃都嫁了人,你还没个着落, 到时候别怪阿娘把娘家你表妹接来,替你把事儿办了。”


    商琢玉着急道:“阿娘!”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句玩笑话,商衡和商璃都笑出了声。


    几人站在永寿宫外的宫道上,来来往往路过的人只远远作揖,他们便聊得格外放松。


    商琢玉别开眼道:“男儿当先立业,再成家,我现在还没那个想法。”


    只有商璃知晓,他那哪儿是不想,要是现在裴舒宁点了头,裴无烬也下了旨,他得连夜把公主接回家。


    但裴无烬哪儿那么容易说服的,兄长的路,只能说还是任重道远。


    “阿璃呢?阿璃……想好自己要嫁谁了?”


    崔毓早前和太后单独话了家常,又见宴席上太后如此安排,心下明了。


    但不得不说,无论商璃是否应允,太后做得还是太过莽撞,容易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说承阳侯府外戚干政,太后滥用职权了。


    商璃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与阿耶阿娘坦白,应该是要脱口而出的,但现在又有些犹豫了。


    裴无烬的后宫……


    而商琢玉抢先一步答:“姑母的意思不就是让阿璃进宫吗?阿娘也莫要问了,阿璃脸皮薄,估计要等新婚那日才告诉我们了。”


    商璃立刻看他:“才不是,姑母什么都没说,阿兄你别瞎猜。”


    商琢玉愣了愣,感受到她放在他胳膊上的五指收紧,点点头:“确实,这事还远没有定论。”


    商璃松了口气,但也只松了那么一下,余光瞧见有人靠近他们这边。


    “商大人,崔夫人,还有这位小商大人,久仰,久仰。”


    沈路笑吟吟作揖,最后看向不明所以的商璃,眯了眯眼,“这便是令爱吧?这般的好颜色,不禁让某想到那句‘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秀外慧中啊。”


    商璃被夸得有些毛骨悚然,往商琢玉身后躲了躲。


    商琢玉也上前一句护住她。商衡与其寒暄了会儿,沈岸舟和沈予檀也来了。


    有多日未见,商璃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与沈路不同的是,沈岸舟与他们只说了一句,便向她走来。


    “商小姐。”


    夜色里,沈岸舟长睫低垂,看着远没有初见时那般意气风发,风流倜傥。


    如今像是顾忌着什么似的,连他的问好都显得局促。


    商琢玉要替她回绝,被商璃按下,她笑着作礼,道:“沈公子,沈小姐,今日宴席用的还满意吗?”


    沈予檀抢先道:“当然啦,那道凤梨酥简直比我阿兄做的还要好吃上百倍呢!”


    沈岸舟欲言又止,那张少女笑颜灿烂如星,可他有些不敢靠近。


    他与沈路商量过,想在太后寿宴后提亲,但今日一见,太后那般示意,商璃许是要做皇后的。


    他能比得过邺京其他世家子弟,如何能比得过那位天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回过神,见商璃微笑着看他。


    “还是多亏了沈公子。”


    粉唇轻启,吐气如兰。


    沈岸舟觉得自己已经疯魔了。


    他真的很想知道,当年谢照生是怎么把商璃从天子手里抢来的?


    “阿兄,阿兄?”


    沈予檀戳了戳他,生怕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让商璃误会了,提醒道,“我见你今日把那一碟凤梨酥都吃光了,是很好吃的吧?”


    沈岸舟再次拱手,嗓音沙哑:“商小姐谬赞,沈某愧不敢当。”


    实在没什么能聊的了,沈路向他们告辞,带着二人出宫。


    先是语重心长对沈予檀道:“今日她们献舞,你就该跟着凑上去,不然怎么叫陛下注意到你?檀儿虽是闺中女子,但也要有野心啊。”


    沈予檀撇着嘴道:“是,阿耶。”


    她本来就没打算……而且陛下都没看什么舞一眼,后面连太后的问话都只是随口敷衍,一看就没有选妃的意思。


    只给了句“差强人意”,确是夸赞的话,但那更有可能是顺着商璃的话说的,又有几分是本意?


    “还有你,你啊你,”沈路摇头叹气,“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怎么在她面前跟哑巴了似的?还没你妹妹聪慧,还想不想提亲了!”


    听到“提亲”二字,沈岸舟抬起了头,又暗淡下去。


    “阿耶,看太后的意思,商小姐定是要嫁入宫中的,我们再提亲还能成吗?”


    沈路冷笑:“亲事向来讲究个先来后到,太后再多示意又如何?懿旨圣旨都没有,便都是不作数的。况且,我们沈家也算高门大户,我们先向承阳侯府提了亲,他商衡还敢当众拂了我的面子退亲不成?”


    沈岸舟沉默片刻,开口:“那陛下那边,若是执意干涉,我们也没办法……”


    “陛下?”沈路大笑几声,“朝野文武、地方望族大半出自世家门阀,陛下九五之尊,也得倚仗世族效力,他若是出手干预,便是偏袒亲信外戚,落人口舌不说,他如何能使朝臣信服?”


    沈岸舟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真的吗?”


    沈路拍拍他肩膀:“你就安心准备着,其他事交给阿耶,上门提亲嘛,毕竟是承阳侯府,聘礼还是要隆重的。”


    这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商璃嫁入宫中。


    ……


    沈家人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


    “沈家很少与我们来往,今日为何如此殷勤?”


    崔毓忧心忡忡问,商衡摇了摇头:“沈路老谋深算,不宜深交。”


    他看向那二人,叮嘱道:“你们也是,别跟那对兄妹走得太近。”


    商琢玉自外放为官,这次是第一回遇上他们,他转头问商璃:“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还挺熟的样子?”


    商璃将做糕点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商琢玉似是不大相信。


    “就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那为什么那个沈公子看你的样子,像是看到梦中情人了一般?”


    “……”


    商璃:“你多虑了,阿兄。”


    商琢玉:“我看未必。还有你,为什么主动和他搭话?”


    商璃真是百口莫辩,无言道:“我想待人和善些不行吗?”


    商琢玉似信非信。


    但她此时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解释了。她只是想到,姑母这几日教导她日后成为皇后该如何待人接物,其中就有宽容博爱这一条。


    她在想做裴无烬的嫔妃的那些女娘身上试了,有点做不到。


    那就先从这两个人身上试起。


    时辰将晚,他们都该离宫了。商璃目送他们消失在宫道尽头,一转身便被一群贵女围了起来。


    因着太后在宴席对她的待遇,商璃又成了无数贵女所追捧的那位。


    昔日在背后说她闲话的,也站在人群外围,用一种充满希冀的目光望着她。


    这是宴席后最无聊的时候。


    还好青骊及时赶来,护着她走出人群,送她回永寿宫。


    商璃有些困乏,路过瑶华殿隔壁一片漆黑的殿宇,问:“她走了?”


    青骊道:“是,按小姐的吩咐,堂小姐一收拾好物件,奴婢就带她走了侧门,送出了宫。”


    “没人拦你?”


    “有太后暗旨在,一路通畅。”


    太后这是默许了她的安排。


    商璃没再多问,又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她这次……应该没让姑母失望吧。


    *


    “……商小姐与商大人、崔夫人、商公子在一处,奴婢之前去送堂小姐出宫,未听得什么。”


    太清殿,裴无烬刚处理完几个大臣的奏表,拿起玉玺。


    罗以凌找了壶他留在这儿的绿蚁酒来,喝得一滴不剩,不过这酒虽醇厚,烈劲远不及其他,他依旧神志清明。


    “陛下还派人盯着阿璃妹妹?”


    他兴致勃勃道,“听阿耶说,陛下在早朝说要立后了?陛下一声令下,我便上扶云楼开个赌局去,我赌百万金,那人定是阿璃妹妹!”


    “……”


    裴无烬合上奏章,觉得那人聒噪得厉害。


    “继续。”


    青骊:“之后见沈大人携沈公子与沈小姐前来拜见商大人,沈公子二人在与小姐攀谈。”


    罗以凌觉着这才有了点意思,忙问:“那阿璃妹妹呢?他们说了些什么?”


    裴无烬暗嗤,还能说什么,商璃早就说过,她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太清。


    “奴婢远远看着,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奴婢看见……”


    “商小姐她……笑了。”


    作者有话说:


    小裴:还有第三关?


    第55章 恃宠而骄。


    罗以凌惊讶得差点把酒杯都摔了。


    之前他也注意到了沈岸舟对商璃的示好, 但他觉得商璃那么个心气极高的大小姐,应该再不会把裴无烬以外的人放在眼中。


    于是他虽然揶揄,但没当回事儿。


    不曾想, 裴无烬与商璃都已情投意合,途中还蹦出个拦路虎,等着裴无烬去斗。


    就与当年的谢照生一般,出现得措不及防。


    “怎么笑的?”


    他忍不住替裴无烬问问。


    青骊不知何意:“回世子, 就是小姐平日里的笑。”


    罗以凌看了眼裴无烬, 眉间有一团意料之中的郁气。


    这是只有他这样认识裴无烬有十多年的人才看得出来的,裴无烬习惯了做帝王,喜怒哀乐都不能溢于言表。


    罗以凌招了招手:“你下去吧。”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是裴无烬最能放松的时刻。他往椅背上一靠,按了按额心。


    罗以凌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裴无烬:“什么怎么办?”


    罗以凌疑惑:“陛下不当面问问阿璃妹妹?万一是个误会, 陛下也就不会心焦难耐了。”


    裴无烬蓦然勾了勾唇, 声音清冷:“为何要质问阿璃?她只是对旁人笑了笑而已, 难道我还要管她对谁笑?”


    这话听得罗以凌有些恍惚。裴无烬到底经历了什么, 竟变得如此豁达!


    那人悠悠继续:“至于沈岸舟,我自有应对之策。”


    罗以凌:“陛下想如何?”


    饶是没什么交集,他还是为沈岸舟捏了把汗。


    这人当时与谢照生走得极近, 应当是看清了许多事,不会步他后尘才是,忽然就糊涂得可怕。


    说起来,在商璃两年前的及笄礼上,如今想想倒有迹可循。


    那年裴无烬初践祚不过月余, 根基尚且不稳,正逢绛门关战事胶着,朝野上下人心惴惴, 那场及笄礼格外冷清。


    罗以凌一直觉得,就是这个时候裴无烬被谢照生钻了空子。


    因为裴无烬本想在战事告捷后提亲的。


    谢照生当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兵头,因着阿耶任折冲都尉才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这般身份来承阳侯府贺商璃及笄,也不知是如何打动她的。


    那时的沈岸舟也并未中举,跟谢照生可谓是同病相怜。


    他这是想效仿谢照生?


    罗以凌觉着沈岸舟不是一般的蠢。


    谢照生当年接近商璃,很明显是为了利用承阳侯府行谋逆之便,下场他也瞧见了,怎么还敢……


    “马上便是春日射礼了,你也准备准备,拿个魁首就行。”


    像一块巨石砸得罗以凌眼冒金星。


    什么叫“拿个魁首就行”?


    “陛下知道的,我又不擅长射术,别说拿魁首了,去岁我才勉强比过了陆云声,环数在整个邺京都是倒数……”


    “那你完了,”裴无烬淡淡补了句,“今年陆云声不能参加,你怕是要垫底。”


    “……”


    罗以凌扶额苦笑,后又不解,“沈岸舟的射术只在陛下与谢氏之下,陛下若不想他夺魁,自己下场不就行了?”


    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当年把谢照生气得当场就要谋反了。


    但他很理解裴无烬,毕竟当时商璃也在看着,真让谢照生夺了魁,那还算推了他们一把。


    他没记错的话,就因为谢照生没夺魁,商璃与他大吵一架,差点就要一拍两散了不是?


    罗以凌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个离间他们的好办法。


    他在这边想得风生水起,实则裴无烬根本没想得那般多,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射礼过后,他就该与阿璃成亲了。


    *


    商璃回永寿宫后,没直接回瑶华殿休息,被太后传去了正殿。


    宁太妃、婉太嫔,以及惠容大长公主都列坐左右。


    “阿璃,先坐。”


    商璃坐在惠容大长公主身侧,乖乖答了太后几句日常问话,得了她们循规蹈矩的夸奖,便安心待着听她们聊天。


    宁太妃意味深长看了商璃一眼,向太后道:“娘娘,除了方才说起的那几位,可还有出挑的女娘供陛下挑选?”


    闻言,惠容支着额角瞧了眼商璃,笑:“再多来几个,咱们这位未来的小皇后可要吃醋咯。”


    商璃:“……”她表现得好像也没那么明显吧。


    她想起来,太后是说过今日要选出几位的。


    她清了清嗓子,弯起唇来:“殿下说笑了,陛下待我亲善,我也会为陛下多加考虑,不会以一己之私罔顾大局。”


    太后欣慰地朝她轻轻颔首。


    “我也在为陛下相看,只是后来又想到,此事应该尊重陛下意愿,就没再擅作主张。”


    “阿璃识大体,懂规矩,哀家心甚慰。”


    得了太后的认可,商璃舒了口气,继续听她们说起别的。


    还仔细琢磨了下方才的话有无错漏之处。


    她确实不会罔顾大局,她允许裴无烬纳妃呀,但裴无烬纳不纳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现在一点都不担心。


    裴无烬看着就对那些女娘没什么兴趣,所以……就算太后真要往后宫塞几个嫔妃,裴无烬还是只会喜欢她。


    那时她是皇后,只有皇后才是天子的结发妻子,他们会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后宫里多几个少几个小妾,与她何干。


    ……她确实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商璃自己能感受得到。


    不知道她这算为了裴无烬让步,还是真的学会了宽容大度。


    “旁人先不言,清乐县主总是该入宫的吧?”


    宁太妃道,“怜儿生的乖巧俊俏,咱们都知根知底的,陛下定也喜欢。”


    太后面色冷淡:“再看看吧。”


    因着上回杜苓怜出言不逊,太后对她颇为不喜。


    惠容抿唇一笑:“娘娘说的是,那怕是不成的。我们怜儿自小住在洛阳,性子就是个面人儿捏的,恐怕遭不住这邺京的风土人情。”


    大家齐刷刷往商璃那儿看去。


    未来的一国之母坐在这儿,后宫乱不乱也是她说了算,商璃要真看杜苓怜不顺眼,言语打压都是轻的。


    这句话无疑是把商璃架在火上烤,更像是长辈的一种敲打。


    端坐的少女眉眼清透,一双狐狸眼挑着风情与傲气,浑然天成的矜贵做派。


    “殿下勿忧。”


    商璃按住茶壶的盖子,边为她斟茶,边道,“说到底这是陛下的后宫,我说了也不能算数,不过为了怜儿妹妹,我会去劝劝陛下。”


    她放下茶壶,双手奉上茶盏,笑意明媚。


    “请殿下静候佳音。”


    ……


    永寿宫外,杜苓怜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惠容踏出,立马迎上去搀住。


    “阿娘,太后她们如何说?我能入宫了吗?”


    惠容揉了揉酸软的肩膀,道:“这事怎么能急得。”


    杜苓怜小女儿性子,瘪着嘴就要哭出来似的,被她轻拍了下。


    “你有空想这些,不如跟阿璃学学体面,你就比她小几个月,又不是孩童了,动不动就哭可解决不了问题。”


    “可……女儿就是喜欢表哥嘛,太后娘娘认那个商小姐做皇后,我想就不与她争了,我只要个无所谓位分的入宫机会……”


    惠容隐隐有些头疼。


    若不是杜苓怜在家中哭着闹着要嫁给当朝皇帝,她都不会带她进京。


    兄长的后宫有多腥风血雨,她可是看过来的,莫说嫔妃,就是皇后也过不得好日子。


    她与商家祖父相熟,当然认可商璃为后宫之主,今日再看,商璃能成为人人心服首肯的皇后人选,可不仅仅是因为家世,还有她用古词作比都挑不出错的言谈举止,成熟坦然的处事方式。


    杜苓怜还想与她争?


    惠容不想泼自家女儿的冷水,便道:“过几日便是皇室射礼,若是你阿兄能夺魁,或许陛下会……”


    “真的吗!?”


    杜苓怜贴着她,激动地抱住她胳膊,“我这就去与阿兄说!”


    她又如上次去御花园寻陛下一般高兴了。


    惠容无奈。只是这回应该也会灰溜溜跑回来。


    *


    次日,寿宴已毕,商璃与太后请示,是时候回府了。


    在宫里住了约莫一旬,她着实有些想念承阳侯府,想念她的炽雪阁。


    太后与她说了些体己话,提醒道:“别忘了跟皇帝也说一声。”


    商璃颔首:“阿璃晓得的。”


    这么大的事,她一定会和裴无烬说。


    晌午,她先是去了太清殿,被赵承忠告知裴无烬刚去了御苑,同行的还有罗以凌和付蒙。


    商璃:“御苑?”


    赵承忠:“是,眼看皇室射礼将至,陛下召付统领入宫,也是为了练习射术。”


    商璃思忖着,道:“陛下还需要付统领教他射术?”


    他上回射礼就是魁首呀……用来把她气得哑口无言的魁首。


    “哎呦,老奴嘴笨说错了,请商小姐勿怪,是让付统领教罗世子射术。”


    那就更奇怪了。


    罗以凌这样不学无术的人,竟破天荒上进了!?


    ……


    御苑校场广阔,五座箭靶屹立当中,只有一座箭靶上有两支箭羽命中。


    “世子,你的肩膀应再立起来些,手上再用些力。”


    “腿再分开些,瞄靶,你的手腕抖得太厉害了,别紧张。”


    “来,拉开弓——”


    箭羽铮鸣而出,半路便偏了靶,离箭靶十万八千里。


    罗以凌甩甩麻木的手,哀嚎:“射箭也太难了吧!!!”


    一人“扑哧”笑出了声。


    那声音不远不近,清脆又灵动,总不会是他们三个男子发出的。


    立在另一边刚拾起短箭,长弓在手的裴无烬也掀起眼来。


    假山溪流之前,少女的碧蓝裙裳要融进水天一色间似的,笑得泛红的脸颊上春光明媚。


    “阿璃妹妹!”


    罗以凌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奋力朝她招手,“阿璃妹妹,快过来!”


    让裴无烬把注意力都放在商璃身上,他就不用练什么射术了!


    付蒙恭敬作揖:“商小姐。”


    商璃随手从箭篓里挑起一支箭,在手中把玩:“付大人,罗以凌是不是特别特别笨?”


    罗以凌抢话:“话不能这么说啊,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我就不是射箭的料,当然不在行了。”


    商璃挑眉:“那罗世子在哪行?斗蛐蛐的行,还有喝酒的行?”


    罗以凌:“……”算了,这夫妇俩没一个好惹的。


    他一把将长弓塞进付蒙手里,掸了掸衣裳上的褶皱,悠哉悠哉往廊下凉亭里走。


    “我日后可是要跟我阿耶出征的,用的都是真刀真枪,练箭有何用?”


    那张弓由乌檀制成,镶嵌着金玉与绿松石,是只有宫中才见得到的长弓。


    商璃抚上去,雕纹连绵在她指腹。


    五指一张,施力握紧。


    付蒙惊讶地看她学着方才罗以凌的姿势站定,短箭插在五指之间,架弓。


    “射术才是儿郎间的小把式,我志怎会止于此……”


    罗以凌站在裴无烬身边时,一回头,看到的便是商璃架弓的模样。


    鬓角的乌发吹拂而起,瓷白小脸上是他习以为常的坚毅与傲然。


    细瘦臂膀端正握弓,倒显得力量非凡。


    他不由停住了话,目不转睛盯着她,呼吸也下意识放轻。


    裴无烬看了眼自己均射中靶心的箭靶,抱起臂来望向她。


    付蒙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提点几句,主动退避左右。


    屈指,放箭。


    箭羽自耳畔呼啸而过,毫不费力凌空驾风,射中箭靶。


    “四环。”


    付蒙赞叹不已,“商小姐头一回摸弓箭就有如此成绩,当真是射箭的好苗子。”


    商璃递回长弓,拍拍手道:“才四环呀,可惜可惜。”


    其实她手心都红了,燥得发疼。


    她想起她来这里的缘由,环顾四周找裴无烬的身影,视线定在长廊檐下。


    和罗以凌站在一处,两个人都一副见鬼的表情。


    商璃垂首见礼,不等裴无烬说什么,笑吟吟走近。


    “我的射术如何?”


    “……惊为天人。”


    罗以凌先开的口。他不曾知晓,女娘也会用弓箭,而且只是第一次用就如此娴熟。


    在他还没能摸到箭靶的时候,商璃已经有四环了。


    商璃十分受用,但她现在更期待裴无烬会说什么。


    她的手忽然被牵起,气息灼烫的吻印在她手背上。


    “确实惊为天人。”


    挺拔高大的天子为她垂首,抬起的眼眸里,沉郁涌动,熹光无垠。


    这本不该是一国之君会做的,还是在众目睽睽下,为了一位世家小姐。


    明明是她射的箭,裴无烬却感觉,他四肢百骸流淌的血液都在为她沸腾。


    如果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


    心悦诚服。


    被她的力量所折服,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爽利。


    “……只是惊为天人?陛下也太敷衍了。”


    商璃从他眼里看出了超乎寻常的欣赏,嘴角上翘着,声线故意流露不满。


    将恃宠而骄诠释得淋漓尽致。


    但实则她心若擂鼓,她总是难以衡量裴无烬对她的感情,觉得自己每一回的试探都是在触及他的底线。


    用她最熟悉的察言观色去衡量。


    少年天子眉目飞扬,梨涡笑意浅淡,掌心炽热的温度源源不断传给她。


    “不愧是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阿璃:逐渐掌握训狗技巧,小裴的底线在哪里?


    后来的阿璃:?这真的不是无底洞吗!?


    第56章 夺魁。


    檐下风铎脆响, 似是在为她飞快的心跳遮掩。


    若是此时没有罗以凌、付蒙还有其余宫侍在场,商璃真想扑进他怀里,毫无顾忌地亲亲他的脸颊, 与他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裴无烬是寻常世家公子的话,这样做当然无可厚非。


    可惜他不是。


    一来她不能在他面前如此放纵,怕他不适;二来,他是天子, 身份尊贵, 当众与女子亲密有损天威。


    商璃有些惋惜地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清隽的眉眼。


    如果用手触碰的话,就算是僭越呀。


    两人已经忘了身处何地,周围还有何人。


    一旁的罗以凌觉得,此情此景要更惊为天人一些。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样和谐了?


    怪不得裴无烬不紧张沈岸舟的介入, 根本没什么必要。


    罗以凌轻咳几声, 作揖道:“既然陛下有事在忙, 那我就先告退了。”


    商璃知道他想逃, 故作单纯道:“陛下不忙呀,我来这里也只是想与陛下说一件事。”


    她重新看向裴无烬。


    “我马上就要回府了,过段日子再进宫觐见陛下……射礼是在三日后?那我那个时候应该也会随阿兄一同参加。”


    商璃对罗以凌狡黠一笑:“到那时, 我再看看罗世子有没有练到四环的水准。”


    “……”


    眼睁睁看着他的救命稻草走远,罗以凌僵硬回头,听裴无烬道:“看什么看,继续练。”


    “起码要练到四环的水准。”


    “…………”


    *


    回到承阳侯府,商璃悬着多日的心方才安定下来。


    炽雪阁日日有人洒扫, 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群玉欢欢喜喜领着婢子家丁向她问安。


    “小姐不在的这些日子,奴婢可是日日想念,梦里都是小姐的模样。”


    商璃心里暖洋洋的, 给炽雪阁所有侍从都打了赏。


    休息了半日,她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看闲书,群玉告诉她,商琢玉身边的小盛正在炽雪阁外候着,说商琢玉此时在东后园等她。


    一去才知,商琢玉也在拉弓射箭。


    射礼将至,凡是在邺京有头有脸的官家,都会撺掇家中儿郎在射礼上一展风采,说不定就能被天子看中,提拔入仕。


    不过这种场合,大多只是权贵间的娱乐罢了。


    商琢玉难得在她面前如此认真,商璃轻手轻脚走过去,利箭从她面前飞过,夺一声射中红心。


    “阿兄,你竟这般厉害。”


    见识了罗以凌的射术,自己也亲身尝试过,才发现射箭并不容易。


    商琢玉见是她,得意得眉飞色舞,拍拍胸口道:“当然,你阿兄在这次射礼上一定会夺魁!”


    商璃顿了顿:“为何要夺魁?”


    商琢玉:“夺魁还有为何一说吗?去岁我远在太陵郡没办法参加,是谁夺魁来着?今年我一定会把他比下去!”


    他一无所知,商璃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裴无烬。”


    “嗯?”他还沉浸在夺魁的幻想中。


    商璃铿锵有力地重复一遍:“裴无烬,是他夺魁的。”


    以前一旦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就能把她气得整日吃不下饭,都变成了众所周知的忌讳。


    现在由她自己提起,心情有了很奇妙的变化。


    那不是愤怒、羞恼,而是在为他骄傲。


    她简直雀跃得要飞起来了。


    商琢玉怔然,摩挲着手中的长弓:“哦,好像确实是他。”


    商璃敛起笑,凑近他:“阿兄……”


    在宫里待得太久,她都忘了,虽然商琢玉承诺不会阻拦她与裴无烬,但在心底里,看到她这样偏心,也是会难过的吧。


    她轻轻扯了扯商琢玉的袖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没什么啊。”


    商琢玉抬起头来,依然是平常那副爽朗的笑,“阿璃别误会,我与陛下那点恩怨早就不算什么了。”


    商璃半信半疑。


    “真的,阿璃,我现在还盼着你们二人早日成亲呢。”


    商璃更不能信了:“为什么?”


    商琢玉说得头头是道:“你想啊,陛下现在不肯将宁宁下嫁于我,不肯给我们赐婚圣旨,但如果你成了皇后,不也有赐婚的权利吗?”


    “……?”


    “到时候你给我和宁宁赐婚不就好了?”


    商璃突然后悔劝他了。


    她不可置信道:“我就算有天大的权柄,绕过裴无烬给公主赐婚,那不是夷三族的大罪吗?”


    商琢玉撇撇嘴:“他都把我妹妹娶走了,还不肯把自己的妹妹嫁给我,他就很在理了?”


    商璃强调:“天子就是理。”


    商琢玉看她。


    商璃反应过来,马上接了句:“我阿兄在我这里就是天大的理。”


    商琢玉把弓箭放回豹皮囊里,停顿了下又拿起来,继续练习。


    “反正我这回要夺魁。”


    果如其言。


    在剩下的这三日里,商琢玉没日没夜的练箭,时常要拉着商璃一起练,射中靶心了还会跟她讨赏。


    商璃待着也无聊,便也练了起来。


    商琢玉对她是称赞连连,夸她聪颖过于常人,要是个儿郎早就扬名天下了。


    商璃不屑。她现在是女儿身,也是这邺京城数一数二的女郎。


    射术更加纯熟后,她甚至也动了一起参比的念头。


    只是她总是离靶心有一步之遥。


    就这样到了射礼那日。


    本来往届射礼都在城郊的皇室别院举行,今年改到了宫中御苑。


    进宫就像回家一样熟悉了。


    商璃这样感叹。从端门入宫的官家子弟乌泱泱的,她与商琢玉一道下车,跟在人群里走。


    有不少官员与商琢玉攀谈,一口一个“小商大人”。商琢玉入仕年数不多,但应对起来老成干练,颇有几分商衡的风姿。


    也完全没有在她面前的跳脱与不正经。


    商璃暗道真神奇,有那么些个顺带着奉承她的,她也笑着奉承了回去。


    后来她发现,其实参加射礼的人并没有那么多。


    大都是三品以上朝臣,带着自家的儿郎女儿,一面争魁首,一面博圣宠。


    到了御苑,早有给女眷安排好的看台席位。


    商璃被簇拥着坐在女娘们中间,玫瑰椅、锦绣扇伺候着,她也没觉得不自在。


    毕竟只是回到了她从前十五年的生活罢了。


    看来无论是废太子,还是谢照生,都影响不了她多久。


    不一会儿,太后以及太妃太嫔们也就了位,裴无烬最后出现。


    众人恭敬行礼,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干练澄黄锦袍加身,乌金蹀躞带收束腰身,长身玉立的少年天子稍一抬手,威仪赫赫。


    “平身吧。”


    商璃坐在太后后方,只看得到裴无烬的背影。


    他与太后坐在一起,束发的玉冠闪过冷冽粼光,那身形气质就与旁人天上地下的区别开来。


    今年比起去年,陌生的儿郎面孔多了不少。


    有商琢玉这样常年外放为官的,也有杜茯岳这样尚未及冠、很是稚嫩的。


    更多的是如罗以凌、沈岸舟这样,年年参与,年年空手而归的。


    今年大家像是都卯足了气势,就等着一雪前耻。


    这回不是大射礼,最多算是皇室娱戏,没有那么多规则,只要有想挑战的儿郎都可以两两一组上场,最后夺得魁首者,便得天子亲赐宝物。


    想要什么,也可以开口讨要。


    两座箭靶分立,司射宣布射礼开始。


    裴舒宁捏着帕子咳嗽了声,凑近商璃道:“你觉着,今年谁能夺魁?”


    商璃想说商琢玉,也想说裴无烬,权衡之下觉得还是得公平些。


    “总不可能是罗以凌。”


    裴舒宁扑哧笑了:“自不会是他,他可能都不会上场。”


    商璃:“不是都可以参加吗?”


    裴舒宁:“两两一组,司射选的是射术相近的儿郎,与罗世子相近的嘛,往年还有个陆云声,今年估计都找不着对手。”


    商璃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想,她是不是也能上场?


    她是个旁人眼里毫无资历的女娘,大概会是罗以凌最为合适的对手。


    但射礼中并无这样的先例,商璃也不知做不做得这个先例。


    她将想法说与裴舒宁,裴舒宁目露讶异,旋即欣然道:“阿璃能为我们女娘长脸,当然好呀,陛下会应允的,你放心。”


    场上正是杜茯岳与一儿郎在比赛,杜茯岳这边算筹堆作小山,那边可怜的几个,杜茯岳胜。


    两人下去后,司射要请罗以凌。


    罗以凌推拒:“我可不要与那些射术娴熟的人比,实在找不着就算了,我不参加也可以。”


    他找到了最合适的理由。


    与其丢丑,还不如就不上这个场。


    司射为难地看向圣上,正要拱手说什么,场上传来一道清脆的甜声。


    “我来。”


    不仅是要参比的儿郎,还有看台上诸位女眷,也都一齐表现出了震惊。


    少女从玫瑰椅上站起身,颀长脖颈后藕粉绸带飘扬,披帛松松垂落,与雪白裙裳一同泛开涟漪。


    面上自信又灵动:“我来与你比,如何?”


    罗以凌打死都想不到商璃会在这种时候拆他的台。


    “阿璃妹妹……?”


    虽然他是比不过那些儿郎,但也不至于比不过一个女娘。


    罗以凌实在不忍心,道:“哪有男子与女子同台的道理,那对阿璃妹妹不公平,我看还是算了。”


    司射也道:“商小姐,您先坐。”


    在一旁等候上场的沈岸舟与商琢玉看呆了眼,商琢玉对自家妹妹的表现很有信心,上前道:


    “没有先例也能创造先例,请司射允许舍妹献丑。”


    司射:“这……”


    “可以。”


    许久没说话的天子嗓音清冷,商璃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看到裴无烬似乎瞥了她一眼。


    “那就请商大小姐创造先例。”


    ……


    本来无甚意思的场面顿时引得瞩目。


    商璃持弓入场,像在家中练习那般拾箭架弓,只是这会儿紧张得有些手抖。


    说到底,她只是个才练了三日的生手。


    手一滑,第一支箭落了空。


    反观罗以凌那边,因为是和她比,放了不少水还能箭至中参。


    拿起第二支箭时,她的手愈发得抖。


    在这种自告奋勇的情况下,她若是连空三箭,定会被人笑话的。


    笑话她不自量力,耽误了他们的时间。


    商璃不太敢想象那种后果。


    但她已经被可预见的未来影响到,架弓的姿势变得生疏,连商琢玉的教导都忘在了脑后。


    她没注意到,场下的窃窃私语变作鸦雀无声。


    一双手从她身侧穿进,隔着一层薄纱春衣,轻轻叩住她发颤的纤细手腕。


    慢慢地,将她手腕微微上抬,帮她回溯记忆般,找到了合适的架弓姿势。


    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全感包裹住她。


    让她乱跳的心,整个儿的,安稳地,落在他掌中。


    作者有话说:


    秀恩爱+1然后把某人刺激得马上要提亲了


    第57章 提亲。


    “看前面。”


    耳畔熟悉的声音惊醒了她。


    商璃再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身子没那么晃,手也没那么抖了,好像回到了她第一回架弓时的感觉。


    箭靶的红心, 像她终于安定的心脏。


    说罢,裴无烬便松开了手,施施然回到他的太师椅上。


    虽然他只是帮了她一个很简单的忙,算不得徇私, 但落在旁人眼中, 就是实打实的偏心。


    光天化日之下,普通公子小姐尚不会如此亲昵,更别说天子。


    尽管那女子是天子的青梅竹马。


    可是……他们不是众所周知的合不来吗?


    沈岸舟目睹了一切,指尖嵌入掌心,疼痛感传遍全身。


    他听见周围人在小声感慨, 他们郎情妾意, 天生一对。


    这些赞誉, 本该是属于他和商璃的。


    沈岸舟咬咬牙, 竟扔下弓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三个回合后,商璃和罗以凌打了个平局。


    在她第一轮就已经落后的情况下, 还能追回这么多算筹,已是天资过人。


    商璃握了握漂亮的弓身,脑海里想起的,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时薄薄皮肤下会浮现蜿蜒的青色经络。


    虎口与指腹处的薄茧, 轻轻擦过她的掌缘,痒痒的。


    平局是有些遗憾,但她并不气恼。


    尘埃落定后, 商璃下意识朝裴无烬的方向看去,与他四目相接。


    他也在看她。


    用的是和去年的一样熟悉的眼神,邀功似的,眉宇间是少年坦荡的意气。


    深深烙印在她心间。


    商璃突然想到,去岁让她每每想起,都羞愤欲死的射礼。


    她总以为,裴无烬在谢照生夺魁只有一步之遥时下场,就是为了让她颜面尽失,是一种实打实的挑衅。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裴无烬是想获得她的认可,就和现在的她一样,目光总是停留在最特别的人身上。


    也许那时裴无烬就已对她有意,所以才看谢照生不顺眼,处处针对。


    算起来,可不止一年。


    ……


    商璃一落座,裴舒宁就笑着拉过她的手,满眼都是对她的赞赏。


    “我就知道,阿璃做什么都会很好。”


    “谢谢阿姊。”


    商璃释怀地笑了出来。射礼年年都会有,她还有很多次参与的机会,下次她肯定能打败罗以凌的。


    她还沉浸在她的重大发现中。


    难道裴无烬心悦于她已有一年之久?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与谢照生定亲时?还是她及笄那会儿?


    总不可能是大皇子谋逆被抓,她变成全邺京最可怜的女郎那会儿吧。


    那时人人避她如蛇蝎,生怕也沾上个谋反的罪名,躲她还来不及,喜欢上她就更不知从何说起了。


    那时他还是带兵的主将,亲眼看尽她的狼狈。


    校场铜钟震响三声,司射宣布下一组参比。


    “商琢玉公子,沈岸舟……”


    “司射大人,不好意思,我阿兄突然身体不适,不能参加了。”


    沈予檀气喘吁吁穿过人群道。


    商琢玉很是意外,多问了几句,便让沈岸舟保重身体。


    可放眼整个校场,都没有再能与商琢玉实力相当的人选,司射也陷入了两难。


    要是让射术明显稚嫩许多的杜茯岳上场,输赢都不好看。


    要是直接宣布商琢玉夺魁,未免对其他人太不公平。


    商璃静静看着,想如果真是她猜的那样,今年没有谢照生,亦没有沈岸舟,裴无烬应该没有参比的理由。


    至于她的兄长……


    “朕来。”


    迎着众人的视线,那位帝王掀衣起身,从宫侍手里拿过长弓。


    裴无烬破格上场,众人惊异有之,疑惑有之,比去岁少了些对礼制规章的坚持。


    毕竟裴无烬开的先例已经够多。


    天子所言所行,皆是北梁章法。


    商琢玉起先不解,很快进入了状态,一副不拿魁首誓不罢休的模样,与裴无烬暗暗较着劲。


    裴无烬也不是没有察觉,但他要更内敛冷静。天子喜怒不形于色,他在外人面前总是贯彻始终。


    拉弓,上箭。


    光是看这平平无奇的几个准备步骤,就知晓在场之人少有能与他们并肩的。


    商璃转头问裴舒宁:“阿姊,你觉着我阿兄会夺魁吗?”


    裴舒宁眉眼弯弯看着那边,启唇:“那你觉着,陛下会夺魁吗?”


    “……”


    一边是自家兄长,一边是未来夫婿,商璃真的很难抉择。


    但她还是清了清嗓子道:“我阿兄当然会比陛下厉害呀,这还用说。”


    裴舒宁早就见怪不怪:“好好好,阿璃说的是。”


    最后一场射礼格外精彩。


    商琢玉竟能与裴无烬打得有来有回,其实在商璃意料之外。


    ……


    临近傍晚,射礼结束。


    商璃没有和商琢玉一同出宫,借口有事面圣,和群玉一起往太清殿赶。


    “一环,只差一环呀,咱少爷只差一环,就能与陛下论个平局了!”


    群玉面上欣快,全然没有半点遗憾,“要知道陛下自十六岁起便一直是各大射礼魁首,少爷能与陛下同台争锋已是殊荣,更遑论只差一环!”


    商璃也觉得这个结果还不错:“等晚上回府再与阿兄一道庆贺。”


    不过商琢玉似乎并不满意,回去后少不了一番规劝。


    “是呀,侯爷和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在这之前,商璃得先见一见裴无烬。


    她迫切地想知道,裴无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心仪她的。


    细想这短短一年,裴无烬也没少揶揄为难她,难不成这些为难都是假象,是他在掩盖自己的心?


    到了太清殿外,赵承忠见了她,从殿前小跑过来,道:“陛下还未回来,请商小姐移步西稍间稍作等待。”


    商璃:“陛下在哪里?”


    “有几位大人有急事相禀,陛下在御书房内接见。”


    商璃点点头,进了熟悉的西稍间,她没落座用茶,而是四顾屋内陈设。


    她确实来过许多次西稍间,但从来没细致地走过一遭。


    也不知博古架上有哪些玉器,陈书隔上有什么样的藏书。


    还有,这扇三折花鸟屏风后是什么光景。


    商璃挥挥手让群玉与其余宫女去外间候着,一人径直寻了进去。


    屏风后,是西稍间的床帐与窄塌,右边是只摆了一座玉山子的博古架,她伸手摆弄了下,细微咔哒一声响。


    本来完好无暇的整面墙壁,竟凭空出现了一条漆黑的门缝。


    ……


    群玉在外间等商璃吩咐,瞧见夜色中有一眼熟小厮,是商琢玉身边的小盛。


    小盛行色匆匆与她耳语几句,群玉瞬间变了脸色。


    “小姐,不好了!”


    顾不得宫中规矩,群玉奔进里间,对着那扇屏风失声高呼:


    “沈家郎君带着聘礼到了府中,来向小姐提亲了!”


    作者有话说:


    小裴:你已急哭


    第58章 天子驾临。


    一炷香前。


    商璃几番想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 抬手又放下。


    这里不是承阳侯府,而是太清殿的西稍间,是裴无烬的寝殿, 至于这扇暗门,应该也是裴无烬私心铸就。


    她不该去窥探旁人的隐私。


    万一……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也会睡不着觉的。


    商璃没琢磨出那座玉山子有什么机关窍门,也就不会关门, 想着等裴无烬回来, 她再解释就好了。


    转身之际,一阵冷风拂来,倒帮她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商璃站在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暗前瑟缩。


    她还是高估自己了,就算大门对她敞开, 她都不敢踏进一步。


    忽然, 一张白宣从里头现身, 飘落在她绣鞋边。


    商璃犹豫了下, 蹲身拾起。


    只一眼,她瞬间睁大了眼。


    那是一幅手绘画像,画像截至半身, 少女头梳扶云髻,戴着她最喜欢的金蝴蝶,巧笑嫣然。


    ——那正是她在十五岁及笄礼上的打扮。


    商璃攥着白宣的那只手都在发抖,也顾不得什么隐私,去拿了内殿的烛台来, 小心翼翼循着微弱的光亮迈进。


    高举烛台,火光摇曳铺开,视线内一切事物都变得有迹可循。


    墙壁上、桌案上, 都堆满了画像。


    明显与她手中这幅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每一幅,她似乎都有印象。


    从左到右依次数来,居然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她第一回去冷宫给他偷送饭食的时候。


    因为只有她,才会有那支御赐的金蝴蝶。


    各个年岁的她的画像整整齐齐挂在墙上,还有一些堆叠在桌案上,堪称壮观。


    商璃的心从一开始的骤停,到狂跳,种种情绪奔腾涌来,打在画像上的光都在颤抖。


    不是不能相信,而是不敢相信。


    她从前视如仇寇的人,忌惮了十年的人,一度想着就算孤独终老,也绝不能嫁的人。


    居然在十年前,就已经喜欢上了她。


    ……


    “小姐,您在里面吗?听到奴婢说的话了吗?”


    久久未得回应,群玉急得不行,刚打算冒险进里间找人,便见自家小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烛台,低垂着眼心事重重的样子,脸颊又是绯红的。


    “小姐!”


    群玉急切道,“就没见过傍晚提亲的人家,这沈家肯定不安好心,小姐要快快赶回去,与侯爷他们一齐拒了这桩婚事才行。”


    商璃掀起眼,看着像刚清醒过来,眨了眨眼道:“沈家?”


    群玉:“对,听说还是沈大人亲自带人下聘!”


    脸庞的潮热被夜风吹散,商璃将手中烛台塞给了群玉,提着裙子拾阶而下,风吹得她鬓发飞扬。


    沈家,应该是沈岸舟,她都那么明确地与他划清界限了,他为何非要这个时候提亲?


    这不是平白让两家难堪吗?


    他明明知道,她是不可能应下这桩婚事的。


    但说起来,尽管她定过两次亲,也退过两次亲,还真不知道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亲事怎么退。


    直接把他们赶出去,有失体面。


    与他们讲道理,又费口舌。


    坐着马车回到承阳侯府,从车窗就能看到承阳侯府的热闹。


    提亲一时像是传遍了大街小巷,不少百姓在外张望,明灯照夜,承阳侯府如同白昼。


    系着红绸的抬箱把前院堆满了一半,乌泱泱的人又占了剩下的一半,商璃进来的时候,差点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门口的侍从认得她,齐声行礼:“小姐。”


    乱七八糟的议论声也收了声。


    众人的目光皆集于她一身,商璃不疾不徐扬起一个礼貌的笑,先看向商衡。


    “阿耶,阿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商衡还没说什么,旁边的沈路便道:“是阿璃啊,看来还不知道。子义,过来,跟阿璃好好说说。”


    一口一个阿璃,刻意的亲密让商璃忍不住蹙眉。


    沈岸舟被沈路拉着前来提亲,已是贸然,但事到如今也容不得他再三思。


    机会就这一次,顺利的话,过了今日,他与商璃便是夫妻了。


    沈岸舟上前,拱手作揖:“商小姐,某来向商大人求娶小姐,还请小姐原谅某的莽撞,某也想再等等,但实在是……”


    “对小姐思之过甚,彻夜难眠,一刻都等不得了。”


    他话音低沉,直视着她,深情到下一秒就要落泪了似的,叫人无不感叹。


    商璃没说话,沈岸舟神色僵了僵,继续道:“小姐……阿璃若喜欢我做的凤梨酥,我可以日日给你做,除了凤梨酥,其他的都可以……”


    “除了凤梨酥?”


    商璃打断他,笑了笑,“恐怕抛不开凤梨酥。”


    沈岸舟忙道:“只喜欢凤梨酥,我就只做凤梨酥给你。”


    商璃:“除了凤梨酥,你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交集了。”


    上挑的狐狸眼轻慢打量着他。


    “沈公子还有什么好说?”


    “我……”


    商璃径直从他面前走过,一阵香而暖的风掠过他鼻尖。


    沈岸舟有些微的失神。


    她没给沈家留情面,沈路脸色不大好看,恼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对商衡道:“商大人,我儿是去岁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虽然现在只是个翰林院修撰,但儿郎年轻,才刚入仕途,前途无量哪。”


    商衡随口“嗯”了声。


    “看看他们,郎才女貌,甚为般配,咱们若是结成了亲家,那又是邺京的一桩美谈不是?”


    商璃才走到商衡身边,闻言颇为不适。


    没人想要这桩美谈!


    商衡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问:“阿璃,到底还是你的婚事,你意下如何?”


    崔毓在一旁握紧了商璃的手,轻声道:“阿璃若不喜欢,千万不要勉强,让你阿耶拒了就是。”


    商琢玉也点点头:“是啊是啊。”


    他是最清楚她心意的人,不然也不会急头白脸喊她回府。


    他都答应了她要保密,总不能跟不知实情的阿耶阿娘说,她喜欢的人是当今天子所以一定要拒绝吧。


    在商衡和崔毓看来,他们无法确认商璃的心意,是没办法在她不在场时推脱的。


    商璃安抚崔毓道:“没关系阿娘,让我来说吧。”


    这也是她不经意招惹的祸事,不该让阿耶阿娘替她承担。


    她先看了眼沈岸舟,又对沈路屈膝福礼。


    “抱歉,沈大人,令郎确是人中翘楚,但恕我不能应允,因为,我已有心悦之人。”


    “哦?”


    沈路有几分不信,觉着这是商璃的谎话,“那阿璃那位心悦之人,能比得子义几分?”


    他话里带着揶揄,众人都听得出来,商琢玉一生气,就要上前替商璃怼回去。


    商璃按下他,嘴角噙着笑道:“这可不好说,沈大人。”


    沈路嗤笑:“那就是半分都比不得了?”


    “差不多。”


    商璃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些,“只不过,是令郎比不得他半分。”


    场面顿时沉寂一时。


    沈路面上早就半点笑意都挂不住了,还是第一回被个小女娃呛得说不出话,丢人至此。


    “呵呵……”


    他不再与商璃纠缠,而是看着商衡,话里话外的讽刺:“看来承阳侯府属实如日中天,我沈家连半分都染指不得。”


    商衡心中正感叹商璃如今胆色,知道女儿无意,便懒得应付这人,想用几句客套话打发了去。


    话刚到嘴边,门外传来一声嘹亮的通报:“陛下到——”


    这条街上的百姓早早就被疏散了,天子的仪仗轰轰烈烈占满了整条街。


    左金吾卫执白泽旗,朱雀旗为先驱开路,右金吾卫执玄武旗殿后护卫。


    商璃少见如此盛大的仪仗,愣神着被崔毓拉了一把,与其他人一起跪地行礼。


    乌金覆月,天子驾临。


    这是裴无烬即位以来的第一回。


    作者有话说:


    小裴来支持了-


    晚了点不好意思呀宝宝们,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59章 画像。


    这种世家提亲的小事本不该有天子出面。


    沈路就是深知这一点, 才会在沈岸舟回府后提及陛下与商璃格外亲密,决定提亲事不宜迟,婚事也有个先来后到。


    他就不信, 裴无烬会不顾世家颜面插手其中。


    听见“陛下到”三个字时,他还有点恍惚,跪地行礼后便清醒了,意识到裴无烬这么巧出现在承阳侯府, 肯定是来抢人的。


    他沈家虽不比承阳侯府, 但也官居三品,也是先帝的左膀右臂,论起功赏不逊色于承阳侯府。


    陛下真要为一个女子,让世家寒心?


    “平身吧。”


    “谢陛下。”


    商璃思绪千丝万缕,起身时踉跄了下, 余光中一只手伸在了她面前。


    宽大而修长, 玉扳指莹润剔透, 玄黑袖口镶嵌着金色龙纹。


    她停顿了一瞬, 毫不犹豫把手放进他手心。


    那人也顺势牵紧她纤细的手指,众目睽睽的,与她四目相接。


    饶是商琢玉早就知晓, 也跟旁人一般震惊。


    商衡和崔毓面面相觑,也不知一直怄气的两人怎么忽然这么亲昵。


    就好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所以对此跟吃饭睡觉一样娴熟。


    “多谢陛下。”


    少女声音清脆而灵动,眼底是坦坦荡荡的笑意。


    她没抽出,裴无烬便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就那么看着她,话却是对旁人说的。


    “朕来这一趟,是不是打搅了沈爱卿的美事?”


    自己心里再怎么计较, 面对天子,沈路还是软了腰。


    “陛下来的正是时候,何来打搅一说。臣与商大人……”


    接下来就是一通无聊的谄媚话了。


    商璃听得耳朵都能起茧子,注意力被手上的炽热引过去。


    那不是牵,更像是在把玩她的手指,摩挲着,揉捏着,裴无烬的眼也漫不经心地低着。


    在拿她的手解闷。


    沈路笑着笑着便满头大汗。


    看来裴无烬来这一遭,就是来阻止这门亲事的,他这会儿要是还顾念三族性命,就该从中转圜,找个合适的理由全身而退,而不是跟天子抢人。


    天子不退,他不能不退。


    “臣感念商大人平日里对犬子的照顾,特备下厚礼亲自登门致谢,陛下……陛下若是与商大人有要事相商,那臣就不多叨扰,先行告退了。”


    “哦?”


    裴无烬轻轻一哂,“那沈爱卿的贺礼怎么瞧着有些像聘礼,方才朕还听到了提亲……”


    “不不不,陛下,这些贺礼上的红绸只为锦上添花,显得隆重,并非聘礼。况且犬子璞玉浑心,才疏学浅,尚需历练,哪能与商大人家的千金相配。”


    沈路又朝商衡拱手赔笑:“商大人,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商衡:“沈大人太客气了。”


    这满院红绸怎么可能是普通贺礼,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给沈家台阶下罢了。


    商璃撇了撇嘴。他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强硬地恨不得要阿耶立刻应下,说瞎话的功夫可真一流。


    她抬起眼,看那个赏心悦目的少年天子。


    朝堂之上有那么多人精,裴无烬竟全都应付得来,可真不容易。


    甚至……还能抽空画她的画像,然后藏在自己的密室里偷偷欣赏,整整十年。


    少女眉眼弯弯地笑,裴无烬不知她在笑什么,但看着看着,耳根都看红了。


    “既是如此,倒是朕误会了。”


    沈路松了口气:“过错在臣,请陛下恕罪。”


    沈岸舟知道沈路的用意,看看那两人牵着的手,终是不甘心。


    “阿耶……”


    沈路狠狠瞪了他一眼,便带着下人一同出了府门。


    提亲的事变成了乌龙,眼前的场景才更让商衡和崔毓觉得莫名。


    所以女儿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们看向商琢玉,那人也是躲闪了视线。


    月光皎洁,灯火熠熠。


    商璃歪了歪头,轻声道:“所以陛下是来替我拒了这门亲事的?”


    裴无烬佯装无辜:“哪有亲事?”


    那一个个大红的抬箱堆在他面前,他都跟看不见似的。


    这番沈家丢了贺礼,又丢了颜面,商璃看着可是爽快。


    她指了指那些抬箱:“陛下帮了忙,那我自是要感谢的。陛下喜欢什么,尽管挑就是,虽然只是些薄礼,也请陛下笑纳。”


    裴无烬看都没看一眼。


    “确实是薄礼。”


    “陛下。”


    商衡上前打断了他们,“陛下可要进寒舍一坐?”


    上回裴无烬是为商大将军的葬礼而来,迄今一年有余,商衡没想到这样盛大的仪仗自己还能看到第二回。


    竟然是为了商璃。


    “不用了,阿耶。”


    商璃率先道,看了看裴无烬,笑。


    “我今夜想进宫去陪姑母,可以吗?”


    ……


    商璃当着裴无烬的面开口,见陛下都没说什么,商衡也不会拒绝。


    进宫是进宫,是不是陪太后,就不得而知了。


    商璃与裴无烬同乘鸾轿,路上一直在措辞,该怎么问他密室的事。


    裴无烬来的这样快,当是没回过太清殿的。


    她开口:“陛下,你平日里经常画画吗?”


    裴无烬嗯了声,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商璃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向我提亲,而且当时我是在太清殿等你的。”


    她想到什么,又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裴无烬却答非所问:“如果我不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商璃:“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让阿耶回绝掉了,我怎么能嫁给一个与我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呢?”


    裴无烬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又紧,靠倒在车壁上,如他平日般坐姿随意了些。


    紧绷感退去后,便只剩漫长的疲惫。


    今日射礼结束他便与大臣议事,一刻钟都未曾松懈过,还是赵承忠赶来告诉他沈家提亲的事。


    像是回到了很早之前,商璃定亲的消息传遍全邺京的时候。


    第一次,他只是个冷宫里不受宠的皇子。


    商璃是钦定的未来太子妃,与皇兄情投意合,门当户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直到再也看不下去,他决定在商璃及笄成亲之前,去夺取太子之位。


    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幸运的是,他真查到了皇兄走私的证据,顺理成章废黜太子,有了与她成亲的机会。


    可惜也仅仅是个机会,商璃伤心过度,不愿嫁与皇室,他也没办法强迫。


    第二次,他是万人之上的新帝。


    也是万万没想到,他刚登基不过月余,谢照生抢在他前头,在及笄礼上与商璃相识。


    他们两情相悦,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三次,便是今日。


    他怕自己晚去一会儿,听到的就是商璃定亲的消息了。


    他似乎永远没办法在这件事上放下心来。也是,十年都放不下的心,区区几个月,又怎么会放下。


    被这种感觉日日夜夜地折磨,他快要疯了。


    只有听到商璃明确的回答时,他才能冷静几分。


    他装不住。真的。他也不想再装下去了。


    “……裴无烬,其实,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裴无烬睁开眼,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庞,一无所知地对着他笑。


    “你说。”


    “我看到……”看到了你的画。


    这回随他进宫,她就是问清楚密室的,商璃想,这些话等进了密室再问会更好。


    恰此时,仪仗在太清殿外停下。


    赵承忠看到她有点惊讶,行过了礼,对裴无烬道:“陛下,太后娘娘身边的明仪姑姑有东西呈上,请您务必亲自过目。”


    商璃随裴无烬一同进了正殿,明仪姑姑拜见,递来一张纸。


    “陛下,这是太后与众位夫人一同拟的,邺京贤淑端方、适宜入宫的女娘,请陛下审慎择选。”


    裴无烬早知有这么回事,叫赵承忠呈来,道:“退下吧。”


    赵承忠跟着明仪姑姑出殿。


    那张纸被裴无烬执在手中,他的目光肆无忌惮扫过那些林林总总的名姓,就像是审批奏折般。


    其实也就那么七八个,大部分都是耳熟能详的名字,他也只是看看。


    “我记得,之前陛下说想要立后,是吗?”


    商璃坐在御案前的太师椅上,手托着腮笑吟吟看案后的天子。


    裴无烬放下那张纸,挑眉道:


    “是。”


    之前说的时候她还百般推脱,现在她提起时连半分扭捏都没了。


    她本就是这样直率的人。


    他就喜欢这样的人。


    少女红唇微启,眼睛弯作两轮弦月,吐气如兰。


    “选我吧。”


    裴无烬稍稍一怔。


    此时的她,似烈阳高照,又似璀璨明光,与往日不同的是,有幸站在这片光亮下的,有且只有他。


    “我是承阳侯府的大小姐,也是与你相识十年,与你最是相熟的女娘——”


    商璃边说,边拾起那张写满名姓的纸,看了一眼,从中撕开一条缝。


    “所以,你只能选我。”


    作者有话说:


    一直在被阿璃拿捏的小裴


    第60章 聘后。


    呲啦——


    “只能选我一个人, 如何?”


    商璃慢条斯理把碎纸揉作一团,随意抛在案上。


    骨碌碌滚进裴无烬视线里。


    她上扬的眼尾勾着他的心似的,唇瓣殷红湿润, 鬓发拂过她白皙的脸庞,黑与白都耀眼。


    她把字眼咬得那样清楚,好像这是什么严肃的约法三章,事实上这些条件在他心里, 远没有那么多份量。


    这不是条件, 是他从一开始,就坚如磐石的信念。


    她要他承认他的信念,和让他呼吸一般容易。


    “好。”


    只要她选他,他就只会选她。


    不但没有负担,说出口后, 裴无烬觉得身心都舒畅。


    这么多年紧绷的弦终于能松一松, 他总算扫清了他与商璃之间所有的阻碍, 离他的梦只有咫尺之遥。


    “若是我只选你, 你将如何?”


    商璃没想到他竟如此爽快,不过又一想,裴无烬既喜欢她十年之久, 这也正常。


    她看着那个与她明争暗斗数十年的人,心若擂鼓,弯起唇笑:


    “那我们就成亲吧。”


    *


    商璃以为那晚下的决心也是需要时间落实的,但裴无烬的动作非常快,仅仅三日, 她与裴无烬即将成婚的消息就传遍了邺京。


    而且她还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日清晨她还半梦半醒,便听炽雪阁外有人聒噪,群玉欣喜地掀起了她的帷帐。


    “恭喜小姐, 贺喜小姐,陛下今日朝堂之上昭告内阁、礼部,举国筹备大婚,今日便会遣使臣来咱们府上纳采!”


    乍一听,商璃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她昨夜的梦还停留在她与裴无烬从前抢糕点的场景,怎么眼一睁,就要定亲了?


    商璃懵懂地问:“纳采?”


    群玉挂起帷裳,道:“是呀,侯爷和夫人都在前堂等您,奴婢已经让听竹去取锦绣坊的新衣了,现在就给您梳妆。”


    约莫半个时辰,商璃整装往前堂去。


    商衡和崔毓也并没有比她冷静多少。


    商衡在朝堂之上得了诏令,紧赶慢赶回了侯府与崔毓商议此事,连砖红色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崔毓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只觉得,前几日陛下亲至府上替商家拒亲,是有些前因的。


    至于是什么前因,问了商琢玉多次他都闭口不谈,他们只能让商璃这个当事者亲自交代。


    看着脸红扑扑的小女儿,崔毓心里有了底,温声问:“阿璃,你与陛下现在究竟是何关系?”


    事到如今,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商璃深吸一口气道:“就是……那种可以成亲的关系。”


    商琢玉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同时他还有点爽快,总算不用替人保守秘密了。


    商衡忙道:“阿璃不是不愿嫁去宫中吗?”


    以前说过的肺腑之言,现在全都砸在了地上。


    崔毓也道:“是啊,阿璃是从什么时候改变心意的?是太后的意思,还是阿璃自己的意思?”


    商璃扬首,脆生生道:“自然是我自己的心意。”


    “我之前是不愿嫁给他,但人是会变的呀,陛下待我好,心悦于我,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从前我与他的桎梏,远比不上他对我的心意,所以我也心悦于他,愿意嫁给他。”


    她扫视着几人肃穆的神情,重复了一遍:


    “阿耶,阿娘,我愿意嫁给陛下。”


    商衡和崔毓面面相觑。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连商璃都有点讶于自己的果断,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喜欢他。”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通报。


    皇室聘礼比那日沈家的聘礼不知多了多少,引得万人空巷不说,承阳侯府的院子都要堆不下了。


    带聘礼与诏书持节问婚的主使是位列三公的罗太尉,也是罗以凌的阿耶。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与太常卿出任副使,以及数不胜数的随行官员。


    赵承忠满面笑容上前来,甩了甩手中拂尘,高声道:


    “开府仪同三司枢密使,承阳侯商衡接旨——”


    纳采使臣登门,商衡应着朝服跪迎圣旨,他从下朝到现在有一个时辰,都没换下朝服,只扶了扶乌纱帽,便携承阳侯府所有侍从下跪。


    罗太尉展开黄澄澄的圣旨。


    商璃心跳声大得圣旨都要听不见了。她知道区区纳采裴无烬不会亲至,也幸好没有亲至,不然她会晕过去的。


    “……咨尔承阳侯商衡,卿之嫡女商璃,生于名门,性秉柔嘉,娴于礼教,端良有度,兼备母仪之范。朕遍察勋贵,询于太后、公卿,卜筮皆吉,朝野同荐,宜膺中宫之选……”


    三日前,她还在推拒沈家的亲事。


    不过三日,裴无烬便正式向她提亲了。


    “……钦此。”


    “臣接旨。”


    商璃还恍惚着,罗太尉已然将圣旨递到了商衡手中,笑:“恭喜恭喜,长耿。”


    其余官员大臣也一并拱手道喜,院子里一派喜气和乐。


    罗太尉又看向商璃:“我也看着阿璃长了十多年,倒真有点嫁女的伤怀。”


    商衡大笑几声:“女儿大了,留不住了,陛下厚待我承阳侯府,当真是为北梁打几辈子仗都还不清的恩情哪!”


    礼部尚书清点聘礼,朝堂近臣寒暄,商璃被崔毓捉着手,听她的提点。


    “……聘礼已下,阿璃就该入宫待嫁了,皇宫不比家中,忌讳还是很多的,不过陛下该会派教习嬷嬷教你婚嫁事宜。”


    刚回家还没多久又要进宫,商璃也很是不舍。


    “阿璃知晓了,阿娘。”


    崔毓笑着帮她别耳后碎发:“这次真的定了?”


    商璃颔首,扬起笑:“定了!”


    这么多年,算上前几日沈家那出荒唐的提亲,前前后后商璃已经议过四回亲事了。


    时下民风开放,女儿家多议亲几次算是常态,但像商璃这种几次敲定,几次又因各种各样的因由作罢的,也是极少数。


    不曾想,她这亲事还能一路走高,走到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


    天下人也如此作想。


    那些个听说沈家向承阳侯府提亲的人,迫不及待要开始传商家小姐的第三桩婚事。说书先生的话本子都写好了,结果第四日便传来了第四桩。


    天子聘后,举国同庆。


    这下他们唯恐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本子烧得不够干净。


    也许他们敢用一个侯府大小姐的婚事逗趣儿,但谁敢编排未来皇后,哪怕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商大小姐与陛下势同水火,怎的忽然就要成亲。


    下聘那日的景象很多百姓聚众围观,看在眼里。


    那哪是普通世家能企及的排场,只能寄希望于帝后大婚后,天子广纳后宫之时,能让他们也成为跃龙门的鲤鱼。


    作者有话说:


    要成亲啦要成亲啦(敲锣打鼓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