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下聘当晚,御书房就挤满了来议事的大臣。
大多是辅佐过先帝的积年老臣,于裴无烬有顾命之托, 裴无烬少年即位,有他们五分的功劳。
首当其冲的便是傅允文,绛紫色衣袖一甩,拱手道:“陛下, 依老臣所见, 此事实在欠妥。”
“绛门关战事在即,温、黎二州百姓受蛮戎滋扰多时,已是苦不堪言,陛下当知大势,承阳侯重伤未愈, 胡老将军年近九十, 沈路是如今朝中最宜领兵出征的将帅, 他就是再跋扈无礼, 您都不该在此时驳他脸面啊!”
有人附和:“傅相公所言极是,沈大人先是求娶承阳侯之女未成,三日后您却纳为中宫之主, 不是说商氏女做不得皇后,只是陛下万万不该在这个时候下聘。”
“……”
默不作声的裴无烬掀起眼来,冷静道:“此事,朕已有良策。”
傅允文:“陛下以为如何?”
裴无烬将刚写好的圣旨递给傅允文。
“赐给沈家一桩无可挑剔的姻缘。”
*
商璃整顿行装进宫那日,是明仪姑姑亲自来承阳侯府接她。
这回她不是太后侄女的身份, 而是入宫待嫁的未来皇后,虽说不能住在永寿宫,但太后还是对她多有看重。
“太后让小姐住在钟粹宫, 那地方负阴抱阳,钟灵毓秀,还有个很重要的好处,是离陛下的太清殿极近。”
商璃枕在窗边,静静听外头的明仪姑姑说话。
“婚期尚未定下,但也是迟早的事,太后说,与其叫个不熟悉小姐生活起居的嬷嬷教您后宫诸事,不如让奴婢代劳,毕竟也是看着您长大的。”
“辛苦姑姑了。”
商璃甜甜应声。
明仪姑姑很是受用,心肠更软了些,继续道:“太后寿宴之后,宗亲女眷也陆陆续续离宫了,小姐不用太过拘束……奴婢说错了,大长公主还未离京。”
商璃:“是姑母想留公主久一些?”
明仪姑姑:“并非如此,是大长公主的女儿,清乐县主要出嫁了,夫婿是当朝翰林院修撰,沈家长子。”
商璃缓缓坐直了身子,不可思议:“怎么会是他们?我的意思是,他们之前好像并无交集。”
“这门亲事乃陛下亲自赐婚,沈家功勋卓著,只有县主可堪相配,门当户对,以成佳话。”
商璃还是不敢相信:“沈家也答应了?”
明仪姑姑嗔怪道:“圣恩浩荡,沈家哪有推拒的道理。沈家的亲事当会在小姐前面,宗室戚里喜上加喜,日后的日子呀,少不得好。”
这一路上,商璃似乎想到了些裴无烬的用意。
沈路是朝堂重臣,沈家更是豪门望族,当时立威也便立了,若不能给沈家一个满意的交代,那会叫多少如沈家般的世族心寒。
杜苓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
钟粹宫。
宫内宫女太监正忙碌洒扫,明仪姑姑领着商璃去到前院,路上说了不少钟粹宫里的事。
这也是太后刚得妃位时迁住的宫殿,后来新帝即位,后宫无人,便一直空置着。
太后早早有了安排,大部分屋子都已经洒扫干净,还堆了许多内务府送来的用度,太后下的赏赐。
“这半个月奴婢每日巳时会来给小姐请安,小姐不用紧张,都是世家贵女婚前必须习得的礼仪,对小姐来说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明仪姑姑笑着,屈膝作礼。
“今日舟车劳顿,小姐许是累了,奴婢便不多叨扰了。”
商璃点点头,想起崔毓的教诲,让群玉拿出些银子来。
“一点心意,姑姑请收着。”
明仪姑姑见惯了这宫里的人和事,对这些一点都不意外,直接谢了恩。
商璃也松了口气。
崔毓说的那些人情世故,她在宫外能应付自如,但在宫里却是第一回。
钟粹宫的正殿寝间华贵却不厚重,上方悬着牌匾,曰淑慎温和。
宫内伺候她的宫女还是西稍间那批人。
青骊为首,问商璃用不用现在就沐浴安置。
商璃一想是有些累了,她本来还打算去太清殿一趟,但估摸着这个时间裴无烬应该在忙。
那不管是画像和密室,还是沈家的婚事,都显得没那么重要。
崔毓说了,如今身份地位不同,旁的也就罢了,唯独陛下是万万不可轻忽的。
万一惹怒了陛下,万一失宠失势……
当时商璃一口否认:“陛下绝对不会那样对我的。”
崔毓问为什么,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可以说,她与裴无烬数十年的情分,裴无烬又是重情之人,决然不会如此。
也可以说,她在太清殿的密室里,看到了无数她的画像。
——他心悦于她,只心悦于她。
以前她还会为了其他女娘争风吃醋,但如今,她什么都不用再担心。
因为裴无烬不会让它们发生。
*
“……商小姐自端门进宫,只带了一位女史。青骊等人已候在钟粹宫听商小姐差遣,内务府诸事一应俱全,太后娘娘令明仪暂代教习嬷嬷之职,负责商小姐在宫中待嫁的饮食起居。”
太清殿内,赵承忠细细复命。
裴无烬低头看着奏章:“嗯。”
“陛下,需不需要奴才再去挑几个可心的老嬷嬷一同伺候商小姐?”
“不必,听母后吩咐便可。”
“喏。”
赵承忠忙里忙外地筹备商璃入宫的事,总算没出什么差错,刚要退下,瞥见殿外跪着的人影,思虑良久怯怯开口:
“陛下,那……县主要如何安置?”
他若不提,裴无烬早就把人忘干净了,随意瞧了瞧,道:“哭够了自己会走。”
赵承忠:“可是大长公主那边……”
“沈家豪门世族,还配不得她一个县主?朕又不是菩萨,没办法挨个全了他们的愿。”
裴无烬轻嗤。他下诏后便知道杜苓怜会来求见他,也没什么好应付的。
要是惠容大长公主亲至,他或许还要给几分脸面。
但偏偏是杜苓怜一个人来,那就是大长公主默许了这桩婚事,杜苓怜自家要打闹罢了。
赵承忠应下,心里叹气。
杜苓怜这般胡闹,为的就是……要嫁给陛下啊。
但陛下的圣旨怎能轻易作废,而且陛下摆明了心里只有商大小姐一人,杜苓怜好好接下也还有个体面,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往后嫁去沈家,夫家也会心存芥蒂,不会待她太好。
“待会儿朕要去看阿璃。”
赵承忠讶然:“商小姐还未入主中宫,陛下今日摆驾钟粹宫,恐怕于理不合。”
那还不是宫中嫔妃,只是官吏之女。
裴无烬抬眼:“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不是?”
赵承忠没了办法,退出太清殿,女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响着。
裴无烬说不必理会,但赵承忠到底于心不忍,对哭哭啼啼的女孩道:
“县主,春夜寒凉,早些回宫罢。”
杜苓怜双眼红肿:“陛下还是不肯见我吗?”
赵承忠:“陛下政事繁忙,县主也要多体谅。”
“来人,送县主回宫。”
*
浴桶水面飘满了艳红的玫瑰花瓣,香气丝丝缕缕揉在蒸腾的水雾里。
商璃舒舒服服泡了好久,群玉伺候她净身擦拭。
“陛下钧命,不仅赐清乐县主食邑百户,还允她以郡主之仪出嫁,可谓是给足了沈家面子。听说沈公子要绝食明志,不过将将半日,便喜滋滋去试婚服了。”
“这桩婚事安抚了邺京为沈氏打抱不平的世家大族,也让沈家哑口无言,没了拒绝的由头。陛下圣明,小姐也聪慧。”
商璃面颊微红,看着手里的一捧玫瑰浴水,道:“我如何聪慧?”
群玉道:“您做主以谢礼为由退了沈家当日的聘礼,还了沈家颜面,沈大人方才作罢。”
商璃伏在浴桶边沿,声音倦懒:“沈家那些聘礼,连宫中的十中之一也未必有,我才不稀罕。”
虽说扣下沈家的聘礼足够泄愤,但商璃还真不想让裴无烬难为。
沈家松了口,把这颜面给他七七八八补上,这事才能顺利过去。
说着话时,青骊拿了早就备好的寝衣来。
月白绸贴身小亵衣,外罩一件藕荷色杭绸寝袍,襟缘一圈兰草银线顺着她精致的锁骨往下滚,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明明颜色雅致清淡,样式却露骨,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商璃都有些脸红了。
群玉称赞:“不愧是宫中的用料,比锦绣坊还讲究得多,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小姐嘛。”
青骊也在一旁道:“群玉姐姐说的是,小姐不用害羞,自己的寝衣穿着舒服最要紧。”
商璃想着也是,这钟粹宫又没有别人,左右不过一件寝衣,哪谈得上逾矩……
“陛下到——”
“……”
现在有了!
商璃下意识拢紧寝衣:“陛下这么晚来做什么?”
群玉不熟悉宫内事,青骊道:“眼下不过戌时一刻,陛下在各宫走动也是寻常,小姐只需在正殿恭迎陛下便可。”
恭迎倒是不难。
但她要先换件衣裳!
但裴无烬的速度哪容得她更衣,正殿门一开,主仆三人便被一阵冷风吹愣了神。
青骊与群玉屈膝福礼:“陛下万安。”
空气中有湿润的雨露与皂角香,裴无烬稍稍顿了顿,一眼瞧见穿衣镜前回头看他,身姿窈窕的少女。
乌发贴着她小巧莹润的脸庞,未干的发尾有水珠滴落,沾湿本就轻薄的夏衫。
衬得她乌黑晶亮的眸子楚楚可怜。
宫人被赵承忠招呼着退下,关上正殿的门,屋内静得惊人。
商璃记得这样一幕。
只不过那日是她闯进他的宫殿,肆无忌惮打量沐浴后的他。
作者有话说:
小裴要被香晕了
第62章 试试。
藕荷色薄衫被春夜的风拂开, 商璃抱臂瑟缩了下,刚想说有些冷,便见裴无烬已经去关了窗。
“你今夜为何来我的寝殿?”
商璃揪着衣襟问。
裴无烬已关了窗, 依然背对着她。
“我也不知你睡得这样早。”
说得那样淡然,但他耳后攀上了无可忽视的薄红,愈加醒目。
“……你先别看我。”
她现在还不是他的皇后,他身为一国之君, 这般贸然, 北梁君子之仪在哪里,男女授受不亲的教度又在哪里。
要是让太后知晓了……
她说得再明白,也只是越描越黑罢了。
商璃同样羞赧,也没注意到那点红,照着穿衣镜理了理衣裳。
屋内没有风, 轻薄纱裙安安静静勾勒着她的身形, 有些欲说还休的味道, 却也没那么露骨了。
商璃静下心来, 再回首去瞧他,那个少年天子还保持着关窗的姿势,稍稍垂首, 乌金色长袍尽显凌厉和矜贵。
他手上无一刀一刃,还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郎,莫说这个平平无奇的宫殿,连外边高悬于天的明月也会为他俯首。
但他现在只是站在窗边,未得她准允前, 一次都不曾回头。
商璃想起幼时祖父教于她的君子之道。她愿遵从,也向往这样的君子能为夫婿。
所以她一直在找那个人。
却没发现,裴无烬就是当之无愧的真君子。
“可以了。”
商璃扬起笑, 等他转回身来,视线落回她身上,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她脑海里总是会浮现那个密室里的画。
过了这许多日,也不知裴无烬有没有发现。
商璃快走几步靠近他,揽住他脖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
“还有……”
她面颊上的酡红像盛放的牡丹,“你能不能现在给我画幅像?”
……
钟粹宫内只有简单的笔墨纸砚,商璃坐在玫瑰椅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等着裴无烬落笔。
笔墨在宣纸上洇开流畅的线条。
商璃却发现,除了落座时看她的第一眼,裴无烬都没抬起过头。
他的记性竟有这么好?
而且从头至尾,他都没怀疑过她的用意。
“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陛下?”
裴无烬:“来看看我的宫殿如何了。”
“……”
商璃觉得这句话都似曾相识。
她望着那只执笔的手,修长又有力,从前见惯了他十几岁平日握剑的模样,现在看来还有点大材小用。
而这样一个人,和她一同长大的人,每次见面都要斗番嘴的人。
居然要成为她这一生的夫婿了。
商璃用一种如梦中般的语气道:“我们的婚期是不是要近了?”
裴无烬笔尖一顿,朝她挑了挑眉:“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落子无悔,我可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
她不悦地嘀咕了句,索性站起了身走过去。
反正他也不用照着她画。
而短短一柱香时间,商璃竟从那副潦草的肖像画里,看出了她的影子。
那双眼睛最是鲜活,栩栩如生到商璃也愣住了神。
莫说裴无烬,就算邺京颇有名望的画师,没个积年累月的功夫,也很难能画得这样像。
“……惊为天人。”现在轮到她对他说这句话了。
少女身上沐浴过的玫瑰香萦绕在他身畔,钻入鼻翼,融入百骸。
透着粉的纤细指尖点在画像上女子的眼尾,像是给这幅黑白画上了色。
这画像对裴无烬来说,只是寻常。
他总会在对未来失去期望时想到她的脸,但光是想想还不够,他要画在纸上,刻在心里,让自己永生永世都不得忘记。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最大的私心。
他知晓这样的心思总是不光彩的,所以才在太清殿的西稍间设出一间暗阁来,藏住他多年的心意。
用作思念与肖想。
只不过在谢照生死后,他与商璃约法三章那次开始,他就没再画过像了。他光是每日亲眼看她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浪费时间,去画什么像。
半载没画过,裴无烬也没感到手生。
后知后觉,他才想起问商璃那个问题:“为何突然要我画像?”
提得确实很没来头,莫非……
商璃捧着那幅画怎么也看不够,眼睛亮亮的。
“听说陛下画功惊人,我也想见识见识。”
裴无烬时不时也会画些花鸟画送给太后赏玩,他无意识地松了口气。
……幸好她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他画了她十年的画像,还藏在暗阁里做些见不得天日的事,那会生气到何种程度,他不敢想。
他有好多事还需要瞒着她。
那么心高气傲的人,要是知晓他在她恨他的时候,就想过和做过那么多出格的事,定会觉得他冒犯了她,说不准还会直接厌弃了他。
她喜欢的人,当如山巅雪,天上月,也要勤勉笃学,日求上进,一身君子风度,是万万不能有阴邪之念的。
为了入她的眼,他用了多年的时间,让自己成为了这样的人。
要是功亏一篑,那他就再无机会。
商璃视若珍宝般放下画像,道:“你先画,画完了,我要将它装裱起来,喏,就置在博古架旁边。”
那是整个寝殿最显眼的位置。
“不过,你若是第一次画我,怎会画得这样好?”
裴无烬淡然道:“我画功这样厉害,画谁都能画得好。”
“是是是。”
都被她看穿了还要狡辩。
“但是,陛下还没告诉我,你来钟粹宫到底是做什么的?”
裴无烬没说话,但目光却不动声色,自她藕荷色的裙摆往上扫。
灼热得像饮了口热茶,从唇齿烧到肺腑的感觉。
比她的寝衣,更为露骨的打量。
商璃双臂再次捂住自己的胸口,退去三尺之外。
“你你你……可别胡来呀。”
她脸红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们还尚未成亲,不可以做这种越矩之事的,况且,明仪姑姑还什么都没教我呢……”
不对,就算是教了也不行!
上回她是为了裴无烬的身体着想才松口的,但真正意识到那绝非易事之后,她就再也不想委屈自己了。
“而且,陛下也不过弱冠之年,是需要嬷嬷教导的吧,礼…礼仪如此,陛下当为国中表率……”
“我说什么了?”
裴无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商璃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确实没说什么……?
裴无烬撂下狼毫笔,撑膝起身。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沈家与杜氏婚事已定,你也不用再去管他们了。”
商璃慢慢放下了胸前的手,意识到是自己误会,脸上也是火辣辣的。
“……我也知道这个。”
但这种事还需要特意来一趟?商璃试探问:“还有吗?”
烛火扑闪了下,高大的阴影覆压向她,那只挥豪笔墨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面庞。
裴无烬垂着眼,但并未与她对视。
“本来没有,但现在有了一桩。”
少年天子以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姿态,将她困在他的影子里。
“我虽是弱冠,但也没差劲到需要人教导的地步。”
“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提前试试。”
作者有话说:
在涩涩上请小情侣多多较劲好吗好的
第63章 掠夺。
他们之间的气息变得鼓噪。
本来平和的气氛, 因他这一句话,竟隐隐有了较劲的意味。
商璃当然是不肯认输的。
但关键是……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被盯得眼睫乱颤,别开了眼。
“我也没说不信呀。”
余光里注意到裴无烬忽然意味深长的神情, 商璃连忙改口:
“这种事我信不信都无关紧要吧?等一下,为什么我们要谈这个?”
她有种被他戏耍了的感觉。
商璃抱起臂来,不甘示弱:“而且,我也不需要人教导。”
裴无烬学着她抱臂, 长身鹤立, 玉冠明曜。
“我不信。”
他俯下身来,一缕乌发垂落她眼前,他的眼睛沉暗而深邃。
“请商大小姐证明一下。”
“……”
说出去的话就好比泼出去的水,那自然是收不回来的。
商璃轻哼了声,脸颊上烟霞如云, 再度躲开他视线。
“到时候我自会证明。”
清朗的笑声在响, 她心跳飞快。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应下了什么事。
三秒后。
“……裴!允!执!”
……
商璃气呼呼等在一旁, 待裴无烬画完那幅像, 便开始赶客。
“天色晚了,陛下若是还不走,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 但商璃捧着画看时,面上笑意不减。
裴无烬搁下狼毫笔,看了眼窗外。
“好像也没有那么晚?”
“难不成陛下还真想做什么?”
商璃刚中了他的招,现下什么都不顾了,气恼地想扳回一城来, 可裴无烬做了一载的天子,这种小伎俩看得太多了,她没那么轻易在嘴皮子上占便宜。
连他的笑都显得游刃有余:“好像有点。”
商璃在心里斥他一句登徒子。
看着将她勾勒得十分婉转柔美的画像, 她又忍不住感叹。
裴无烬这种十句话里有八句都能呛住她、让她难堪的人,若不是她亲眼发现,就算他拿君无戏言来作保,她都不会信他半个字……
等等。
这貌似是他被她捉住的把柄?
而且这个把柄听起来,可比裴无烬那不着意的揶揄有力多了。
商璃扬起一个得意的笑,收起画像,瞧他:“陛下其实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对吗?”
裴无烬意外地看她:“怎么说?”
商璃慢悠悠道:“陛下素爱虚张声势,其实就算我站在这儿,让你做什么,你都不会做,是不是?”
喜欢她十年之久呀。
她从前没这个自信,但如今,她甚至敢相信,她动一动手指,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就会等她号令。
但裴无烬什么都没听到。
他只看到少女翘起的唇角,柔软的樱唇,那样清甜动人,他为她悸动,五指在衣袖下张开又握紧,仿佛即将失去全部的抵抗力。
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他按住她纤细的后颈,毫不犹豫付诸实践。
吸吮,舔.咬,直到尝尽他想象了很多遍的滋味。
直起身时,少女还是那副懵然的表情。
裴无烬用指腹擦去她唇角的口脂,刚想开口,拇指商璃贝齿咬住,留下一道湿红的咬痕。
她打掉他揽在她脖颈的那只手,纤细臂膀攀上他的肩膀,奈何踮起脚也不太能够到。
“过来。”
少女绯红的脸上有了几分清晰的愠怒,语气故意硬邦邦的,也不踮脚了,就站在那儿,等他屈服。
裴无烬稍稍弯腰,便被她揪住了耳朵,拽得他一个踉跄,刚撑住桌案站稳,被她含住了唇。
青涩,但极为主动,学着他吻她的方式,从他唇间掠夺。
裴无烬闭上了眼。
呼吸,津液,亦或是血液,骨髓,她想要,他可尽给她。
这身血肉,这副皮囊。
若有一分一寸不能沾上她的气息,他都会觉得可惜。
商璃发现,她亲得这样艰难,尽可能在往凶狠的方向去了,但这个人居然看起来……还挺享受的。
她想要的下马威不是这样的!
她放开他,与他额头贴额头,一本正经道:
“知道为什么要惩罚你吗?”
裴无烬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水盈盈的唇瓣,不言语。
这是惩罚?
“以后都不准说那些讨人厌的话了,知道了吗?”
商璃顿了顿。
对天子这样说话好像太过分了,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知道了。”
裴无烬吻了吻她的唇角,如一头雄兽收敛棱角,贪恋地与她气息交融。
“我的皇后。”
*
次日一早,商璃早起去向太后请安。
一切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但商璃只要一想到她昨日说了什么,她整张面庞就热得发燥。
裴无烬或许不是故意的。
是因为他只要一张口,说出的话就会让她记忆尤深。
这般的异样让太后也看了出来。
拿着小勺的手脱了力似的,一下一下地坠,磕到碗沿,磕进银耳粥里,一声亮响,少女才找回了神,重新执起。
太后笑了笑:“听说,昨夜皇帝去钟粹宫寻你了?”
商璃倏然抬起头,轻轻颔首:“是。”
“那……”
“没有没有,我与陛下就只是说了些话而已。”
商璃下意识地要澄清,见太后兴味盎然地看着她。
“往后那都是你夫妻二人的事了,哀家也不会过问。不过阿璃,你可知哀家为何要你入宫备婚?”
商璃静下心神,认真道:“宫中规矩颇多,中宫事务繁杂,阿璃陪在姑母左右,也方便姑母教导。”
太后:“是也不是。你要知晓,钦天监选定了大婚正日,婚事就在下月初五,已经晓谕天下,你母家那边,这几日应该陆续入京恭贺了。”
“哀家想让你先在宫中学周全礼数,再去理会那些亲戚。”
太后揉了揉额角,略显疲惫。
“你三叔父家那边的情况,你也是知晓的,姑母不能让他搅了大婚。你阿娘那边也要小心应付,总会让你操心劳神。”
商璃心里很清楚太后话中的意思。
她的祖父一生只有三个孩子,就是她的阿耶、姑母,与早已断绝关系的三叔父。
商氏家大业大,但因为祖母早逝,祖父不肯再娶,人丁不如寻常世族兴旺。
而她阿娘,出身浔阳崔氏,乃江南一带世家大族,近些年才稍显落魄。阿娘是族中他们那辈最小的姑娘。浔阳崔氏二百多口人,商璃熟知的不过两三位姨母,几位舅父。
人多,是非也就多,起码商璃在宫中待嫁的这些日子,还是安静的。
太后又道:“不过宫里也要来人了,都是曾经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们,皇帝的叔叔伯伯,那几位亲王郡王,还有跟着就藩,远在边城的太妃们,哀家想让你早些和他们亲近起来。”
商璃自小在宫中住了许多日子,先帝在时,那些叔叔伯伯还未封王,商璃在国子监日日都能与他们谈天说地,他们还夸她才气横溢,比寻常男儿郎都聪颖。
那些太妃们就更不用说,先帝的嫔妃,太后都带着她去各宫拜见过,她们都把她当亲女儿般疼爱。
现在宫里的宁太妃与婉太嫔因无子嗣便长居后宫,大皇子的生母在太皇子叛乱后便削发为尼,先帝有心放过,便留了她一命。二皇子的生母,在商璃的印象中,好像与太后素来不睦。
“阿璃无需紧张,在宫中待上四五日,便能回府准备了。有姑母在,必不会让阿璃的嫁妆寒酸了去。”
商璃盈盈谢过,回钟粹宫时刚好是巳时,明仪姑姑便跟着她一齐回去。
明仪姑姑讲的都是先帝定下的宫规,除此之外便是日后皇后需要掌管的内庭事务,比如六局十二司。
这些一直是太后在管,马上也要交到她的手中。
“亲眷陆续进京,小姐还得回府忙碌,奴婢不多赘述,留给小姐自行参悟。”
明仪姑姑递给她一本册子,道,“大都写在这上边,有缺漏的,太后日后也会教给小姐。”
商璃小心收起。
“还有,小姐是中宫之主,日后宫中进了新人,小姐须得管束嫔妃,裁定后宫纷争……”
“姑姑,我不想学这个。”
商璃从玫瑰椅上站起来,将那本小册子放进书隔。
明仪姑姑:“可是……”
商璃回首朝她礼貌笑笑:“我认为这些对我来说无用。”
明仪姑姑没再强求。这些都是循例的规矩,她没分什么轻重缓急,就一股脑的讲了,实在不该。
她继续道:“这几日小姐可抽空去六局十二司看看,有什么不解的,再问奴婢就是。”
“好。”
“最后就是,小姐与陛下的新婚夜。”
明仪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都见过,讲起这些就像说起明日吃什么般寻常。
商璃竖掌打住她:“姑姑,这里我想自己学。”
明仪姑姑:“也可以,民间有种书册叫避火图,本就是嫁女必随的物件,奴婢给小姐送来,小姐自己知晓一些就好了。”
……
傍晚熄了宫灯遣走奴仆,商璃用火折子点了案上的烛台。
烛火摇曳,温暖昏黄的光蔓延开来,把案上那一摞书册照得无处遁形。
……现在反悔,好像也来不及了。
不过,还能比她先前看的那本《花笺记》更不像话?
商璃壮了壮胆,翻开一页。
“啪”的一声合上。
这这这……这污秽书册谁能看得!?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下章就……(已被榨干
第64章 宜婚嫁。
但是。
这里又没有别人, 再看看……也无妨。
那眼花缭乱的图册在她眼前清晰展开。
商璃透过指缝瞄。男儿女郎,赤身拥抱,帷帐凌乱, 香汗淋漓……
泛白的指尖深深压入书页,她轻轻吐出一口热息来,慢慢合上了书。
罢了,还是不看了, 看来看去, 也就是那回事。
说到底,裴无烬又会比她懂多少呢?两个人半斤八两,要在这种事上较个高低,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商璃把那些避火图收进书箱最里面,裹着衾被想今日这么累, 一定要睡个天明觉才行。
……
但她的愿望很轻易就落了空。
晨起被明仪姑姑和青骊催着梳妆, 去太后的永寿宫向那些太嫔太妃请安, 再去拜见今日进宫的亲王长辈。都是从小亲近的叔伯, 还是很好应对的。
太后让她进宫住几日,也是为了这个。明仪姑姑教了她规矩,亲眷也见了面, 听说六尚局已经在帝后大婚绣制婚服了,商璃的嫁妆早早便由太后一手准备,天家出嫁妆,承阳侯府只需添妆即可。
剩下的,便是要商璃回府备婚, 在大婚之日前都不能与裴无烬相见。
“此曰‘避礼’,取吉祥如意,白头偕老之意。”
明仪姑姑笑着解释, “待小姐与陛下大婚后,何愁见不到陛下,这点相思之苦,小姐应能受得吧?”
商璃轻哼:“才不会有相思之苦呢。”
太后笑:“阿璃还是这般性子,罢了,姑母看你这半年已经长大许多了,凡事急不得,待日后你与皇帝举案齐眉,帝后同心,乃是天下人的福泽。”
商璃乖乖点头:“阿璃省得的。”
事毕,她今日就可以回府了。
只是在这之后长达一个月的时间,她都见不到裴无烬,难免有些唏嘘。
唏嘘的是,从前她恨不得与裴无烬一刀两断,死生不复相见。如今,只是暂时分开一个月,她竟有点……
舍不得他。
商璃按着自己的胸口,重新感受了一番。
不错,她当真是在为这件事失落。
短短热闹了几日的钟粹宫冷清下来,商璃忽然想,要不要在出宫之前再见裴无烬一次。
此时正是晌午,裴无烬再忙,也会腾出空用膳吧,她现下去,也不算妨碍了他。
她叫了青骊来:“我一个时辰后再出宫,你们自行安顿就好。”
殿内只剩商璃一人。
宫人在外洒扫,宁静而安详,春日的旭光透光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留下菱形的窗印。
商璃走到窗前,刚想推开窗透透气,两扇窗户从外拉开。
一张俊秀的青年脸庞出现在她面前,唇角勾着不怀好意的弧度,极其刻意地跟她招招手。
“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好久不见,阿璃妹妹。”
商璃惊得后退几步。
“裴……!”
“哇,原来阿璃妹妹还记得我,好荣幸。”
裴松文随手折下窗边那盆芍药上的一支,凑近嗅了嗅,两眼弯弯。
“这花没有阿璃妹妹香。”
“……”
商璃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花,任他笑,搁在花盆里面。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先帝这三子中,裴无烬其实是最正常的一个。
早知如此,她一开始就要做三皇子妃,而不是那什么太子妃。
但不管怎么说,裴松文好歹也是王爷,商璃劝自己再忍忍。
“殿下这般鬼鬼祟祟来做什么?”
裴松文捧着脸颊笑:“听说你要与陛下成婚了,我不得来当面庆贺啊?”
他背过身去,懒散靠在窗边,闲闲睨她。
“还真是不怎么意外,这都第几次了,第四次……?听说前几日还有个沈家。啧啧,要不我也提个亲算了……”
商璃忍无可忍打了他一拳。
“殿下白日说梦话,该是得癔症了,不如我让太医给你开几副免费的方子,好好回丰州将养着吧!”
裴松文听了却不恼,反而仰面大笑。
商璃记起她只有一个时辰去见裴无烬的时间,不想在这儿浪费,冷冰冰扔下一句“殿下自便”,头也不回就走了。
裴松文叫住她:“我又不是平白来的,只是想着有些事须得跟阿璃妹妹知会一声。”
商璃不理他。
“是有关陛下的。”那人悠哉补一句。
商璃转过身来,没好气道:“是栽赃还是嫁祸,殿下直言就是。”
“是秘密。商大小姐那么聪明,肯定听得懂。”
商璃不屑:“殿下休要打诳语。”
裴松文微笑,缓声道:“阿璃妹妹想不想知道,你那两位夫君,都是怎么死的?”
……
“陛下就在殿内,商小姐请进。”
太清殿的牌匾雍容华贵,商璃见过无数回,唯有这回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似的。
她提着裙摆拾阶而上,风吹拂她飘逸的藕粉色披帛,她的视线很容易就落在殿中人身上。
裴无烬没有在忙,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手中捧着一册书卷。
他是国子监最优秀的学生,才华横溢,他随手写的一篇治水论都能让朝堂上那群大儒赞不绝口。
他同样也是最懂领兵打仗的将帅,她祖父都钦佩的,战无不胜的少年枭雄。
曾是无人可指摘的储君,现在是万民拥戴的少年明君。
——在今日裴松文没有给她说那些话前,她一直以为他永远都光明磊落。
“陛下在看什么?”
裴无烬举起书来,是很寻常的诗书。
商璃坐在另一边榻上,眼神时而闪烁,时而又亮晶晶的,怀着希冀与好奇去瞥他一眼。
很神奇,裴无烬在她这里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愿阿璃妹妹受他蒙蔽,才好心当这个传话人的。”
裴松文观察着她似乎变得黯淡的神情,“不用谢,算我送你们的一份贺礼,如何?”
他以为她会生气。
他离开前一刻,商璃依旧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但商璃只觉得惊奇,后面鼻尖陡然一酸,差点要掉出一颗泪来。
当年的废太子走私,谢氏谋反,裴无烬早就知情的话,以他的手段,大可不必谋划这么多,直接抓了就是。
至于她,背上个反贼发妻的身份,全家自然无一幸免。
她早该想到的,裴无烬若是真的那么恨她,有无数种法子让她与那些人连坐。
此时此刻,看着他分明的轮廓,商璃泪意不止。
她轻声道:“陛下,我想看看上回你给我画的那幅画像。”
裴无烬抬起眼,像是意外:“我应该是搁在书房了,下次……”
“不用。”
商璃轻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笑容灿烂,“我知道它在哪。”
……
来到那个暗阁的博古架旁。
两个人对着堵墙站着,商璃也不多说,抬了抬下巴道:“开门吧。”
裴无烬没动。
商璃干脆把他的手放在玉山子上,裴无烬蜷缩了下五指,终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关窍。
暗门咔哒一声开了。
商璃得意地扬眉:“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
“对不起。”
像是犯了什么大错,裴无烬一动不动站着,声音略哑。
“你如果不喜欢,我就把那些画都烧了。”
商璃:“烧了!?”
裴无烬呼吸都急促起来:“那……”
少女纤瘦的身子撞入他怀中,臂膀勾着他的脖颈,使劲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满怀甜香,如梦似幻。
“谁说我不喜欢?我可不许你乱来。”
商璃脑袋埋进他胸膛,压低声音,对着他的心说话般,“而且……”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真的很想与你结为夫妻。”
*
永和二年,戊戌年五月三十日,春。
大吉,宜祈福,宜扫舍,宜婚嫁。
正是帝后大婚之日。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成亲了呀
第65章 亲迎。
大婚前五日, 承阳侯府张灯结彩、人山人海,商璃真正有了要成婚的实感。
她定过两次亲,但这是唯一一次毫无阻碍走到大婚之日的。
回府后这一个月来, 家中的亲眷长辈千里迢迢赶来邺京庆贺,浔阳崔氏也算江南大族,人丁要比商家兴旺得多,商璃光舅父就有四个, 还有三个姨母, 崔毓是崔氏的六姑娘,所以商璃还有数不清的表兄和表姐。
商家那边呢,也是有人的。
三叔父不会放过这个沾好处的机会,但太后有命,不让他们进京, 他便将商榆送了来。
这些人商璃熟悉得很, 因为他们是第三回来贺她的亲事了。
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 这回商璃的夫婿, 居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
商家要出第二位皇后了。
“其实啊,我早就觉着阿璃和陛下是天作之合。”
曾经入宫侍疾过太后的四姨母笑呵呵道,“陛下还是三皇子时, 我就瞧着他模样端正,与阿璃站在一处,活像那庙里供奉的金童玉女,早知有今日这般光景,当初就不该走那许多弯路。”
四姨母是个不拘小格的, 转头就对上座品茶的崔毓道:“夫人当时要是多劝劝,哪还会生那些事端——就拿那个谢氏子说吧,定亲的时候我们就都不太看好这门亲事, 奈何阿璃喜欢……”
“姨母,这是府上新上的岁贡茶叶,您试试?”
四姨母一抬头,人高马大的清俊男子挡了她一半多的视线。
“是子凌啊,你不是已经回太陵郡了吗?”
商琢玉让婢女奉上新茶,转身在商璃旁边坐下。
“姨母说笑了,阿璃的亲事事关重大,我怎好现在回太陵郡?”
四姨母悻悻然接过茶:“也是,也是。”
二舅母看这气氛奇怪,忙打圆场道:“明日便是行大征礼的日子,让阿璃早些休息吧。走,阿璃,舅母再陪你说说话。”
崔毓在这边接待女眷长辈,商衡则在正则堂接待其余人,而小辈们都有婢子带着在后院玩闹。
商璃与二舅母同往她的炽雪阁去,路上小辈们瞧见,统统跑过来给商璃递上一枝花。
为首的女童笑道:“在我们那儿,都要给新娘子献花祈福的!”
商璃还没回话,他们又道:“榆姐姐还告诉我们,明日是璃姐姐的生辰,我们再做些花环来给姐姐。”
孩童一哄而散,商璃却愣住了。
这段日子她一心想着婚事,记得前几日崔毓还说过,她的生辰和大征礼撞在一起,正好能一同庆祝了。
是她的十七岁生辰。
可惜好像大家都更在意大征礼,没人记得起来。
意外的是,商榆竟然记着。
二舅母道:“这可是双喜临门,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呀。”
她瞥见商璃有些落寞的神情,以为她还想着堂内的话:“这年头,哪家女郎都要多寻几次夫婿,不然怎么知晓哪个最合适?男子挑得,我们女子也挑得,阿璃这般身份,更要往细里挑才对。”
她叹道:“陛下不说什么,那别人都休得置喙,再多的声音,也都是些艳羡罢了,阿璃何必放在心上。”
提起裴无烬,商璃弯了弯唇。
他怎么可能说什么呢?他要是不愿意,也就不会连着搅她三门亲事了。
真是的,他早跟她说实话,说不准她还会为此早些高看他一眼。
“舅母放心,阿璃不会的。”
她现在的心早就被裴无烬占满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商璃就想到,自他们在暗阁里一起赏了他的画后,她已经大半个月未与他相见了。
从前的生辰礼上,她从未邀请过裴无烬。
这回想邀请也没办法。
大征礼同样也是罗太尉任使节送来,人马比下聘那日还要浩荡,金银马匹、绫罗绸缎都不计其数。一类是给母家的赐物,一类则是要在大婚当日随妆奁带回宫中的礼物。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抬箱,罗太尉命人直接送到了炽雪阁。
“今日是阿璃的生辰,陛下的意思,还有一部分是阿璃的生辰礼。”
崔毓道:“可是……这不太合规矩吧?”
罗太尉笑:“什么是规矩?祖宗的规矩是规矩,陛下的规矩也是规矩。”
商璃如沐春风地望着那许多贺礼,眼前闪过的都是裴无烬的样子。
他这样做……让她更想他了。
这次的生辰礼,裴无烬也没能来与她相见,但商璃想,没关系,未来她还有好多次生辰礼。
他们会一起度过好多个春夏秋冬。
……
傍晚,崔毓嘱咐她这几日要早些睡觉,这样大婚当日上妆时,才会有个好气色。
商璃很听话,和那些表姐妹们高谈阔论了一个时辰,天色暗下去的时候就回了炽雪阁。
再无人提起她前几桩婚事,说的更多的是,她怎么会与陛下成婚。
她们都知道,她和裴无烬之前是水火不容的仇敌。
而她自己也曾立下,就算全天下的儿郎都不愿娶她,她也不会嫁给裴无烬,这种荒唐又不着边际的誓言。
誓言还立不立得住,商璃无所谓,关键是,她现在想的是,就算全天下的儿郎都与她求亲,若是其中没有裴无烬的话,她宁愿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比起先前那个,这个明显要更可能发生一点。
商璃坐在窗前绣之前没给裴无烬绣完的荷包,已经耽误了五六年了,这次总该一口气绣完它。
上次绣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听说裴无烬宫内遇刺,她半夜三更睡不着,就拿了女工针线来……然后呢?
她见到了裴无烬。
商璃穿针引线的手顿住。她记得那是个下雪的夜,裴无烬的肩头落满了雪,他朝她笑,唇边有两个小巧的梨涡。
他第一句话说的是——
“在想什么呢?”
少年清朗的嗓音仿佛就在耳畔,但商璃蹙了蹙眉,心中犹疑,应该不是这句。
叩窗声清脆地响。
商璃心事重重地偏过头,看到的正是她脑海里的一幕。但没有雪,也没有刺骨的风,只有满园馥郁的花香,舒适的春夜。
少年的肩头没有雪,但脸颊上依然有梨涡。
“你……”商璃紧张地连银针都要拿不住了,“你怎么会来?”
是这句。是她先开口说话的。
“我当然会来。”
也是这句。
“我感觉你想见我,我就来了。”
……
若不是第三句话与当时的场面有些出入,商璃还真就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梦中的事物。
可是,他们现在因着避礼,还不能坦坦荡荡地见面。
商璃放下荷包,将两扇窗户都大敞开,清凉但不冷冽的风灌入,他们没有任何阻隔地面对面。
她笑眯眯道:“我都没有说与你,你是怎么知晓的?”
“我猜的。”裴无烬掸了掸衣袖蹭上的灰,看着她明媚的笑,道,“看来我猜对了。”
他又看到那个精致的荷包,挑眉:“送我的?”
商璃好些日子没动过针线,有点生疏,针脚都歪歪扭扭的。她把荷包递过去,道:“虽然绣得不太好,但你也不能嫌弃。”
并蒂莲,双飞燕。
裴无烬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垂着眼道:“不敢嫌弃。”
商璃第一回觉得这扇窗户碍事。
她左右看了看,拿了个花鼓墩来,小心翼翼踩上去,向窗外的裴无烬伸出手:“你可一定要接住我。”
踩上桌案,衣袂扫过烛台,烛火扑闪着,火舌差点就舔上她的裙摆。
垂在手腕上的臂钏碰撞清脆,商璃跳进裴无烬怀中,牢牢抱住了他的脖颈。
……原来翻窗是这种感觉。
“我看到你今日送我的生辰礼了,难道你今晚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个?”
裴无烬看着那张仰面的小脸:“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商璃不满:“那还有什么?”
竟然不全是为她而来!
裴无烬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也想你。”
“生辰快乐。”
商璃觉得,这是她过的最欢喜的生辰礼。往前没有一次能比上这回,而往后的每一个生辰礼,都会比这次要好上千万倍。
月亮垂照,星子一闪一闪的,漫天的银光金雨。
它们映着两人,说是。
*
三日后,戊戌年五月三十日,晨。
天才蒙蒙亮时,承阳侯府就已掌起了灯,商璃坐在炽雪阁内,府中女眷为商璃净面添妆。
姨母们特意带了江南特产的珍珠粉和雪莲蜜来给商璃敷面,她皮肤本就细嫩,用了这个肤色更加匀净莹白,温润如玉。
眉画凌云黛,唇抹绛檀朱,额间一枚三寸圆形赤金镶东珠宝钿,正中嵌着一颗鸽血红玛瑙。
这般盛大的场合,妆面要极尽雍容典雅,其后便是发髻与簪饰。
尚仪局女官为商璃梳龙凤圆髻,诵梳头祝词:
“一梳福寿绵长,二梳家国安康,三梳母仪九州,四梳万世荣昌。”
一一簪上鎏金鸾凤钗、东珠步摇,镜中人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容貌殊绝。
“阿璃真是个美人坯子。”
二舅母双指蘸了温水,轻揉开她的两个耳垂,细细为她戴上九珠东珠耳铛。
商璃不由自主红了脸。
她看镜中的自己也有些陌生。
崔毓命人呈上宫中制成的大婚翟衣与凤冠霞帔,少说也有十几个端屉。
……
商璃装扮好后,便要等宫中使节持节来奉迎皇后,裴无烬则会在宣政殿等她。
九龙四凤珠翠凤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身上这繁冗的翟衣更是沉重,她艰难走出炽雪阁时,听得外面的人都一阵惊叹,觉得倒不枉辛苦这一番。
崔毓红着眼眶夸她漂亮,不忘叮嘱:“待会儿你罗伯父来宣旨,接皇后的金册金宝时务必要小心。”
商璃点点头:“是,阿娘。”
这桩婚事的确板上钉钉,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差错了。
此时忽然来人通禀:“陛下亲迎小姐,请小姐早持纨扇,在府门等候。”
人人为之一惊。
“历来帝后大婚都是使节持节奉迎皇后,怎么会是陛下亲迎呢……”
“这这这……这可是天大的皇恩啊!”
“……”
无人不喟叹,朝她投来惊羡的目光,合欢纨扇后的商璃嘴角悄悄上翘,心扑通扑通地跳。
她就知道。
这么长的路,裴无烬不会舍得让她一个人走的。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的洞房花烛夜要来啦
第66章 春宵苦短。
这段时日帝后大婚的消息传遍天下, 这可是事关国本、与民同乐的大喜事,商璃备婚的这一个月不知收了多少人家的礼,听了多少坊间美闻。
天子与皇后是自小相识, 又皆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
至于曾经对商璃的指摘,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盛大的迎亲仪仗从望天门铺到承阳侯府,京畿六街及宫掖内外,朱红宫灯绵延十里, 金吾卫银甲分列, 长戟簪有红花以去血气。
帝后大婚前日便早早肃清了这条路,百姓听着外头的大典韶乐,都想看看帝后大婚的盛景。
韶乐庄重,震耳欲聋,商璃庆幸, 自己的心跳声不会被旁人察觉。
千人行卤薄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龙凤幡旗迎风舒展, 重翟凤车由十六人抬护, 车幔赤金绣鸾凤和鸣,金铙玉磬、编钟萧鼓一应齐备,商璃耳边都是各位命妇的惊叹声。
但是其中引人注目的, 还是为首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天子。
玄色十二章龙袍加身,玉带束腰,冠上通天珠旒垂落,衬得他本就清隽端正的眉眼,愈加矜贵惊绝。
他合该配这世上最鲜亮的明黄色, 除了他,没人有资格。
唯有商璃只能模模糊糊看这惊艳的一幕。
商琢玉在她身边悄声道:“行吧行吧,看他这模样, 差不多也能与我妹妹相配,我就暂且饶过他一次吧。”
商璃弯唇:“没想到阿兄也喜爱美色呀。”
商琢玉忙道:“胡闹!这怎么能叫喜爱美色,我在替我最珍爱的妹妹挑夫婿,眼光自然要放高一些。”
商璃想着,他为自己挑妻子的时候,眼光也没放低啊。
念头刚闪过这么一下,她就听到他说:“阿璃,你可别忘了多劝劝陛下,我呢,爱慕永宜公主已久……”
他滔滔不绝说着,被商衡听到,厉声打断:“妹妹大婚你也敢口不择言?”
商琢玉:“阿耶……”
崔毓道:“都急不得,子凌再多等等。”
商琢玉蔫了下去:“阿娘……”
剩下的便是商衡和崔毓的淳淳教诲。
商璃抽出神来,又听到女孩们小声议论:“原来那就是当今圣上呀,我还是第一回见呢!”
“从前听榆姐姐自京中回来时说起过,我还心说必然夸大了些,天下哪有这般好的儿郎?如今一见,果真应了很早就流传的一句话……”
“什么话呀,什么话?”
商璃也竖起了耳朵。
“我们县学的老师说的,‘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陛下收复雍台十四州,赫赫功绩名垂青史,当得起一句一代明君。”
“陛下既是这邺京城最俊俏的郎君,也是天下人的明君。”
《永和之乐》庄严奏响,商璃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之前。
她在赏梅宴上说,她要寻的夫婿,就是邺京最好的儿郎。
她那时候还没有将他看进眼里,但他已经朝她走了十年之久。
他变成了她无法拒绝的模样。
商璃低了低头,眼尾湿润,但她不能抹泪,也不能抬头,她轻轻眨眼,一滴泪落在她交叠双手的虎口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在了她的合欢团扇下。
不知不觉,裴无烬已经来到了她身边。
帝后的婚服都是由尚服局一起赶制,天生便是相配的一对。
远远望去,商璃身上的五彩翟鸟纹与天子的龙纹交相辉印,都是江南御贡的蜀锦,经纬金线织造,还夹杂着金缠枝灵芝、万福祥云、五谷嘉禾纹样,寓意国泰民安,凤仪九州。
在见礼声中,裴无烬轻而缓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滴泪被他拂去,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感受到。
商璃既怕他知晓,又希望他知晓。
罗太尉开始宣读立后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仰承嘉运,嗣守鸿基。思厚人伦,聿崇王化。眷惟中壶,实有旧章。宜得淑贤,佐于忧勤。爰敷明命,诞告外庭。承阳侯之女商璃,载挺闲和之质,茂昭婉嫕之风。肃雍之美,表率于六宫;敦睦之仁,协和于九族。长秋虚位,宰府上言。援据古今,契予褒择,应正位中宫,母仪于万国……”
这本是极正经的场合,但商璃的手被身侧人有一下没一下玩弄着,他按一下,商璃就要不服输地按回去,两人在宽大的衣袖下较着劲。
……不是说最喜欢她了吗?怎么还想让她出丑!
直到圣旨宣完,她要行三跪三拜之礼,将手抽了回来。
尽管还有他留下的温热与触感。
行过礼后,皇后的金册金宝就是她的了,她也真正成为了他的皇后。
愣怔之时,裴无烬又一次众目睽睽牵住她的手,像捧着至宝,他低眉敛目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除了商璃,无人能窥见这等盛宠背后的,他眼底涌动的爱念。
商璃鬼使神差问了他一句:“等很久了?”
似是无厘头,又好像是天意让她开口,而裴无烬几乎是秒答:“不久。”
他们牵着手走出承阳侯府,走向回宫的仪仗,他亲自送她上凤辇。
不久。
也不过是,十年而已。
“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
随着迎亲仪仗一同从应天门进宫的,还有商璃绵延不绝的嫁妆。
宫中备下的已然足够堆满整整一条街,更别说邺京那些与承阳侯府沾亲带故,争相添妆的高门大户,光是鎏金钗子,步摇华胜,霞帔云裳,玲珑妆塔就有足足十二担。
回宫起轿,銮仪卫校尉抬起凤辇,提炉侍卫手持凤头提炉引路,太监左右扶舆,内大臣侍卫在后乘骑护送。
日暮将至,宫灯恍若闪烁的星子,光亮夺目。
这一路上也多得是“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样商璃耳朵都听起茧子的话,只不过现在后面还会跟着一句“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进宫之际,钟鼓齐鸣,青骊将商璃手中的苹果和金如意换成了宝瓶,里面装着珍珠、钱币等各种金银财宝,再跨过火盆。
太后与诸位太嫔太妃们已在永寿宫等候,那浩荡仪仗来的时候,看见那样般配的少年帝后,太后忍不住红了眼眶。
“帝后同心,方能上承宗庙香火,下安朝野万民。愿汝二人互敬互谅,永执偕老之约,以保国祚绵长。”
“母后教诲,儿臣记住了。”
两人跪地叩首,太后慈爱地笑着,忽然发现他们一直牵在一起的手。
这两个孩子,之前总是不对付,现在终于到了成婚这一日,两人之间的感情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之前还说要提前选些妃嫔进宫,还是算了。
这是两个孩子日后自己决定的事,她可不想做那个打扰他们的坏人。
“礼成——”
“恭请皇后娘娘入洞房!”
……
长秋宫。
裴无烬还有些礼仪尚未完成,现在只有商璃一个人回了宫。
长秋宫,日后便是她的宫殿了。
她在宫中住过这许多年,永寿宫,钟粹宫,再到长秋宫,她有了名正言顺留在宫中的理由。
青骊与群玉将她送入寝殿,龙凤火烛照得殿内通明,商璃手执团扇,坐在床榻上等裴无烬来。
但经过这几个时辰的仪式,她的手腕早就累得抬不动了。
可规矩就是在裴无烬还没来行却扇礼前,她便要一直以扇遮面,片刻不能放松。
到了最后一刻,商璃不想前功尽弃,打算再坚持一会儿。
……罢了,这规矩都是给人看的,现在又没有人,她又何必那么古板地守。
商璃刚松懈了一半,门外响起宫女“陛下万岁”的行礼声,屋门吱呀一声响。
她一时愣住,在夜风扑面时才迅速抬手,把自己藏在团扇后面。
糟糕,裴无烬不会看到了……
“在偷懒啊?”
“……”
看到了也不要说出来行不行!!!
毕竟他行六礼的时候,身边的宫侍也不少,她才第一天做皇后,都不知要给她留点脸面。
明仪姑姑领着宫女笑吟吟来,提醒道:“陛下,娘娘,该行却扇礼了。”
按规矩,是该裴无烬吟了却扇诗,商璃才能把团扇放下。但皇帝恰能免了这规矩,她累得不行,想着直接放下就好。
但那只手偏偏按住了她。
“宝扇轻遮黛色柔,满堂红烛照妆楼。
相思久待今朝见,且敛纨纱解客愁。”
少年人嗓音清朗,一字一句将诗念进她心里头似的。
想起他让她下不来台,商璃有心为难他:
“你这诗怎么念得像登徒子一般,没几分天子的气魄。”
“娘娘!”
明仪姑姑大惊,被裴无烬抬手打住,他扬着笑道:“阿璃若是不满意,那且再撑会儿,容朕再想出一首来。”
“不用太久,也就一两个时辰?”
“……”
商璃缓缓移开合欢团扇,眼睫扑闪,“那倒也能凑合凑合。”
在见到她今日盛妆前,裴无烬只以为她平日略施粉黛的模样已是绝色,不曾想世上还会有这样美的女子。
螓首蛾眉,粉雕玉琢,天上的仙子也未必能比。
“礼成。”
明仪姑姑招手,宫女端来装满水的金盆,“这便是沃盥礼。”
“夫妻二人同时盥洗,以示洁净。”
商璃这回先捉住了裴无烬的手,浸在温水里,一根一根拭过去,他却用指尖在她掌心挠起了痒。
擦过手后,便是同牢礼。
夫妻二人共食同一种牲畜的肉,以示两人结为一家人,甘苦同食,相互扶持。
合卺礼,要同喝合卺酒,裴无烬是面不改色的喝了,但商璃想起从前那绿蚁酒犹有余威,迟迟不敢饮下。
裴无烬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过了今夜,我就是你的夫君,你还担心我做登徒子不成?”
不能被裴无烬给看扁了!
商璃捧着葫芦瓢,一鼓作气饮下。
不那么烈,甘甜入喉,还留有清香。
商璃咂咂嘴,向他展示了下空空的葫芦瓢。
“同牢合卺,夫妻一体,两心合璧,至服恒昌。”
明仪姑姑领着宫女告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
寝殿里有两间浴房,商璃这边由群玉和青骊服侍她沐浴,玫瑰花香盈满浴房。
这些仪式都做完了,那接下来……接下来就是要……
“娘娘。”
群玉轻声唤她,“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水太烫了,要不先出浴?”
商璃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青骊看着含羞带怯的少女,了然道:“娘娘不用担心,陛下爱重您,做那事时当然也会顾着娘娘,明仪姑姑应该给娘娘看过避火图吧?”
群玉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茫然问:“什么图?”
商璃越发羞赧,打断她们:
“哎呀哎呀,不是因为那个,我怎么会怕那种事?我就是因为太累了……”其实就是因为那个。
避火图,她也没认真看呀。
而且在钟粹宫那晚,她还和裴无烬夸下海口。
“……”
可是躲着也是早晚要面对的,若是迟迟不出去,不又被裴无烬猜中了吗?
商璃毅然决然抓住群玉的手腕,视死如归的模样。
“穿衣。”
……
尽管如此,她出去的时候,裴无烬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简简单单的明黄寝衣被他穿得落拓干练,做久了天子,他身上的轻傲贵气真不可同日而语。
本来商璃还在饶有兴味打量他的变化,但当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忽然变得晦暗不明时,她意识到自己穿的是什么。
比钟粹宫那晚更露骨的。
绛红薄纱欲盖弥彰般掩住她姣好的身型,她属于纤瘦但珠圆玉润,乌发下的光景惹人遐想。
商璃拢起衣襟,语无伦次:“你……!”
裴无烬歪了歪头:“我?我怎么了?”
“……”
他是怎么用那么可怕的眼神说这话的,脸皮厚如城墙,也不怕有一日天打雷劈了!
裴无烬却自顾自上了拔步床,支着额角,就那么好整以暇看着她。
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商璃还得再做会儿心理准备,想拖延一下时间:“你要困了就先睡吧,我不强求。”
裴无烬微微一笑。
“想得美。”
“……那你别看我,好奇怪。”
商璃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暗自揣摩着,该如何捱过这个难熬的夜。
那边的声音却不饶人:“我等着你来证明自己。”
钟粹宫那夜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而且,我也不需要人教导,到时我自会证明。
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悬崖。
商璃闭了闭眼,心一横走了过去,勾落层层叠叠的床幔。
他们不是第一回亲吻,他们已经可以在触碰到对方唇瓣的同时,下意识选择继续深入,叩开齿关吮.吸舔.咬,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夫老妻。
就像是青梅竹马十年,他们就是这样亲过来的一样。
但反而这些全得益于那盏绿蚁酒,它让商璃记住了该怎么迎合他,记住他喜欢在亲到什么地方时,会掀起眼看她。
“怎么了……?”
商璃眼里已经起了雾,但还能看清他的欲.色。
他们面对面坐着,裴无烬的手掌按着她的后颈,带着强烈暗示意味地摩挲。
“是不是该下一步了?”
商璃吞吞吐吐道:“不是说要我证明吗?那你就什么都不用管,让我来就好了。”
他炽热的呼吸扑散在她脖颈,吻也一个接一个落下,但没反驳。
嘴上没反驳。
然后直接让她跨.坐上去。
“好了,证明吧。”
商璃还以为都在她掌控之中,却被他轻松一个动作化解。
上回……上回好像也是这里很烫,但上次他们是穿着衣裳的,裴无烬也没真的要那个。
她好紧张。
裴无烬看出了她的无措,仰头衔住了她的唇,辗转,含.吮,勾连出无数暧昧的银丝。
热潮要把她吞没,意识昏昏沉沉,商璃几乎浑身酥软枕在他胸膛上。
“不证明了?”
“嗯……”
被仰面放在榻上时,商璃软软勾住了他的脖颈,五指陷在他的乌发里,湿漉漉的。
那颗脑袋不安分地动着,从她锁骨亲下去。
痒,或是麻,都早已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所取代,她心里还是紧张到敲锣打鼓,但身子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
裴无烬再直起身时,唇上有漂亮的水色,他卷舌舔去,挑眉看她。
……好怪。
等商璃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无法直视他了。
“你、你怎么做这种事?还是不是天子了!”
裴无烬在她颈侧低低的笑。
“今夜不想做天子,想做登徒子。”
商璃再次抱住他,早已朦朦胧胧无暇思考,只能听得到他沙哑的声音:
“更想做阿璃的夫君。”
证明不证明的,商璃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但裴无烬非要不依不饶地问她:
“我是不是可以开始证明了?”
“春宵苦短,若是明日耽误了早朝,就只能怪阿璃了。”
“……”
商璃慢慢吐出一口热气,报仇十年不晚,那证明也是十年不晚的,她以后再证明,也不算丢了面子。
她看着他漆黑的眼。
“那我需要做什么?”
裴无烬攥着她纤细的腕子,在腕心轻咬。
“配合我。”
……
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边滑落,滚过他青筋勃张的肩颈,劲瘦的腰腹,落在她颤颤的腰窝里。
热潮退去后的愉悦与快感盈满了这方天地,裴无烬亲了亲她的膝盖,转而对上那双一眨不眨盯着他,格外懵懂的眼。
“……你在想什么?”
商璃只是觉得现在急需说点什么。
裴无烬却很认真地回答她:“明日不想上朝了。”
“……”
“还有。”
他帮她拨开脸颊上沾的发丝,偏头亲他留下的淡红指印。
“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
大do特do!!!
(欺负我在审核没有人?别人能用的词为什么我不能用?
第67章 不早朝。
床帐里是甜腻的喘.息声, 乌发凌乱的少女胸脯绵绵起伏,皮肤白里透红,身上清甜的花露香还没有完全被盖去。
膝弯无力被那只大手扶着, 亲吻的感觉酥酥痒痒,身体在短暂休息,但意志却一直昏沉。
哪里的感受都透骨见痕。
再来一次……他说再来一次?
那些旖旎的画面在商璃脑海里一一闪过,连一直尽量避免去在意的, 也那么清晰。
那时候痛感都是次要, 她想,这怎么能容纳得下呢,裴无烬怎么连那里也在跟她较劲。
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晕过去的。
商璃偏过头, 忍不住在余韵里继续颤栗。
“……不可以。”
裴无烬顿住, 俯下身:“什么不可以?”
“是不可以不上朝, 还是不可以再来一次?”
男人宽肩窄腰, 身上的气息染上了丝丝缕缕花露香,浓烈而强势地包裹住她,眉目透着纾解后的餍足, 但在商璃看来,还是很有威胁性。
“……都不可以,你不是说……会做一个明君吗?明君哪有因为这种事不早朝的,所以绝对不可以。”
裴无烬在她颈间笑。
“现在为什么要和我谈江山社稷?”
商璃看着他肆无忌惮的手,好像的确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但裴无烬是不是太放肆了……
“那现在该说什么?”
就这样一直说别的, 说累了,他自会睡觉。
上方的人轻笑:“说,阿璃刚才舒服吗?有多舒服?如果不舒服的话, 那下次我换个方式……”
话音被一双柔软的手堵住,裴无烬顺手握住亲了亲,掀眼看到那张小脸上的震惊。
“你怎能如此口不择言!”
他可是皇帝啊,满腹经纶,心怀家国大义的皇帝,同她说这些床笫间的腌臜话像话吗!?
商璃还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明仪姑姑与她说过,与裴无烬行敦伦之礼后,外头候着的宫女会进来伺候擦拭,那他们耽搁得越久,岂不是越……
裴无烬忽然直起身,她愣了愣,马上捂住眼睛,在指缝里模模糊糊地看。
“无论哪代君王,都会在这个时候口不择言,我也想克制一下,但我又想起我今夜是登徒子。”
裴无烬笑得时候露出一颗虎牙,“登徒子管得了什么明君不明君的。”
“……”全是歪理。
商璃气呼呼地扔过去一个枕头,是裴无烬适才垫在她身下的那个。
刚脱了手她就开始后悔。
枕头精致的绣面上有些微水迹,刚好又给了裴无烬借题发挥的机会。
“好像是该换一个。”
商璃想把宫里所有的枕头都扔掉。
但今夜恐怕是来不及了,裴无烬的力气永远用不完似的,在摇摇晃晃的烛光里,商璃被合卺酒冲昏的头脑尚存理智,攀着他肩膀的手臂软软垂落,又被他制住压上去。
“裴无烬……”
“裴允执……”
“陛下……”
她艰难地把能叫的称呼叫了个遍,那人终于舍得看向她。
“不能不上朝的……”
她才不想第一日就变成世人眼中祸国殃民的妖妃。
可是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喜烛的光都弱了许多,裴无烬这么不知疲倦地荒唐,真的有不打算上早朝的架势。
商璃像困倦的小猫一样被他放在腰身上。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
商璃这十七年都没有今夜这么累。
还深刻的认识到了,裴无烬变成登徒子的时候,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
等沐浴过后,她终于能安安静静睡个好觉时,裴无烬把她揽在怀里,含笑说明日本就不需要上朝。
“……”
她连抬手打他一拳的力气也没有了。
*
帝后新婚第一日的规矩,午时起床,去永寿宫拜见太后与太妃太嫔这些长辈。
商璃身着华贵翟衣,向太后递了金如意,然后捧殇献馔,以示侍奉唯谨。
太后对这个侄女可是各方各面都满意,三跪三叩礼行过,她便不舍得再让商璃跪了,给她赐了座,问起昨夜大婚的一些事。
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当今圣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后宫又只有皇后一人,看着商璃红润的脸,太后只隐晦地问了一句:
“阿璃没忘记明仪的话吧?”
商璃红着脸点了点头,偷偷瞥了眼罗汉榻另一侧的裴无烬。
他倒是神采奕奕的,仿佛对此事没有半点羞赧之心,早上一睁眼也是在搂着她亲,亲亲这里亲亲那里,把她当小动物揉在怀里亲不够似的。
昨夜三更天,裴无烬终于叫了水,顺便也让商璃知晓了,为什么以前宫中常传出太清殿深夜叫水的消息。
那是很多人呀。
商璃由宫女伺候着擦洗,身上的痕迹连青骊看了都要脸红,更别说群玉,又是惊讶又是心疼,边擦拭边说怎么连那种地方都有红痕。
商璃泡在浴桶里,要是今夜的事也传出去,那她真的不想再见人了。
可她又想,她给裴无烬留下的痕迹也不算少,也算是报复回去了,就等着那群伺候他沐浴的小太监据实以禀,她要好好瞧瞧他错愕生气的模样。
但是裴无烬什么都没说,心情看着是相当好,牵着她的手,就这么慢慢散步到永寿宫。
见过太后,商璃迫不及待要回长秋宫再歇息歇息,凤辇到了景阳宫,她便想着要去见一下公主。
裴舒宁久病缠身,这回连她大婚之日都没出现,商琢玉日日嘴上念叨着,要商璃多去看望。
身份不同往日,昔日商璃进景阳宫,还要被侍卫拷问,这会儿都齐齐行跪礼,一声声嘹亮的“皇后娘娘千秋”。
裴舒宁在殿中等候,刚要屈身福礼,被商璃扶起。
“阿姊何必如此,我以前见你都不行礼的,你忘啦?”
眼前的少女褪去了些稚气,也不知是不是衣裳的缘由,整个人过于庄重,都不像从前骄傲的世家小姐了。
裴舒宁脸色还有点苍白,勉笑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身份有尊卑,礼数是少不得的,给皇后娘娘的乳茶和点心也少不得。”
商璃高高兴兴坐上罗汉榻,拿了块酥点。
裴舒宁为她上茶:“娘娘,皇兄待你如何?”
商璃刚正常点的脸色又红得不像话:“什、什么如何?”
裴舒宁:“定不像娘娘之前担忧的那样,日日与娘娘争吵吧?”
原来是这个。
商璃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抿了口茶。
“这才是成婚第一日,会不会争吵,还要看来日。”
裴舒宁点点头:“相信不假时日皇兄会让娘娘看到他的真心的。”
商璃摆摆手,转而道:“不说这个了,阿姊,如今我已成婚,阿姊的婚事也该张罗起来了,我阿兄可日日念着阿姊呢。”
裴舒宁皱了皱眉:“可是皇兄那边……”
“赐婚一事又不止陛下一人能决定,陛下有赐婚圣旨,我如今也可颁一道赐婚懿旨给你与阿兄呀,只要阿姊愿意,那便是神仙来了都挡不住的。”
商璃可盼她成自己的嫂嫂很久了,现在她有了皇后的权柄,赐个婚罢了,裴无烬也不能再拦她。
理也是这个理,裴无烬与她成了婚,那为何要阻止自己的妹妹嫁与她阿兄?
裴舒宁还是摇摇头:“不妥的,娘娘,我是长公主,天家的婚事只能得皇兄安排,皇兄要我嫁谁,不要我嫁谁,都由不得我决定。”
商璃:“陛下有这么铁石心肠?”
“那怎么会是铁石心肠呢?”裴舒宁苦笑,“天子的任何抉择都有关朝政社稷,皇兄待我已经十分亲厚了,娘娘可是忘了,前朝公主有多少和亲异国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娘娘,我现在就很知足了,至于你阿兄,娘娘要多劝劝,切不可为我误了自己的终身。”
……
长秋宫,鸾和殿。
太后命明仪姑姑为她送来了许多后宫事务,看着那些堆叠如山的账册,商璃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裴无烬一天到晚都处理不完那些奏折。
刚开始是懵懂的,学了几个时辰,大概都有了处理的眉目。
一直忙到天色变暗,桌上的饭食也已经没了热气,商璃伸了个懒腰,吩咐人将饭食撤下去,她要去太清殿与裴无烬一同用晚膳。
一来是监督他有没有按时用膳,二来,她想亲口问问裴无烬,他到底是如何想裴舒宁的婚事的。
这是她大婚之后,头一次去太清殿,赵承忠等在殿外,恭敬行礼:“皇后娘娘千岁,陛下就在殿内,请随老奴来。”
她还是侯府小姐时来太清殿也不在少数,自是觉得除了行礼的方式外,赵承忠的态度居然没有什么差别。
“皇后娘娘到——”
商璃朝御案遥遥一指,端着食盒的宫女鱼贯而入。
御膳房刚送来的菜品,看着果然比她长秋宫的小厨房做的更有滋味,商璃也没和裴无烬客气,让人搬了张太师椅坐在他身边,就开始动筷子。
裴无烬手里还拿着奏折,商璃吃了块炙肉眼睛一亮,便操起一块喂到他嘴边。
“妾来服侍陛下用膳。”
裴无烬挑了挑眉,张嘴咬住。
她满意的又吃一块。
宫侍一一退下,殿内就剩他们二人,商璃也不想再和他称“妾”这种别扭的称呼,拿了双筷子递给他:“好啦,陛下该自己用膳了。”
裴无烬觉着好笑,被迫放下了手中奏折,问:“阿璃还没用过晚膳?”
商璃鼓着腮帮子道:“是呀,没有陛下在身边,我吃不下去饭。”
裴无烬拖着尾音“哦”了声:“看来是朕昨夜还陪得不够久。”
“……”
商璃差点被呛住,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怎么稍微说两句好话,就要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不过话说尽了,图穷匕见:“还有一事想问问陛下,关于宁宁阿姊和我阿兄的婚事……”
裴无烬:“啊。”
商璃转过头,不解道:“陛下怎么了?”
裴无烬:“天色居然这么晚了,朕明日还要上朝,该早些休息了。”
“……”
现在不过戌时二刻,他平日里都是忙着见大臣的,商璃随便想想,就知道这绝对是托词!
她握紧裴无烬的手,义正言辞道:“那我来服侍陛下。”
她就说那么一句话,服侍的时间足够了。
但裴无烬忽地勾了勾唇角:“好啊。”
然后反手攥紧了她的手,俯身靠近,缱绻地在她唇角印下一个意犹未尽的吻。
“朕困了,懒得去其他地方,阿璃今晚就宿在朕的寝殿,如何?”
商璃要被他滚烫的气息融化掉了。
而且还想到。
——赵承忠说过,只有当夜侍寝的妃嫔才能留宿天子寝殿。
还有。
——裴无烬明日,是真的要上早朝。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睡素觉觉还是荤觉觉
(我已疲惫我已倒下我已求佛我已无力招架,不要再锁了
第68章 吻痕。
这才是大婚第二日, 商璃就被缠得有些吃不消了。
从前他们一个是帝王,一个是世家小姐,就算再相熟, 也没有理由总是凑在一起。
可如今,她成了他的皇后,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之间, 就像商璃曾经想象的那般, 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任何意义上的亲密无间。
裴无烬比她家里的小猫小狗还要黏人。
他亲她的手指,亲她的眼睛,鼻尖,脸颊, 轻轻含住她的唇瓣, 珍重地品尝。
商璃只感觉她身上全是他的气息, 暖洋洋的, 甜腻腻的。
虽说她答应了晚上留宿太清殿,但现在才是戌时一刻,裴无烬御案上还堆了不少没处理的奏折。
她推他的肩, 躲开他的吻,颐指气使道:“我、要、吃、饭。”
那人的目光堂而皇之扫过她殷红的唇。
商璃装作看不见,红着脸转过头去,随便拿了块酥点塞进嘴里。
边咬边想,实在太放肆了, 裴无烬到底还有没有半点皇帝的样子。
宫人把晚膳撤下去后,商璃坐在罗汉榻上看书,视线却时不时越过枯燥的文字, 落在不远处裴无烬的身上。
登基一年有余,少年帝王褪去了往日青涩,处事也更游刃有余。
现在她看裴无烬有种更奇妙的感觉。
他居然是她的夫君诶。
商璃咀嚼了下这两个字,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还记得数月前,她还在因为谢氏与他争吵,要他给她一个交代。
“……陛下。”
裴无烬从奏折中抬起头,见那个支着下颌满眼星星的少女盯着他看。
唇瓣一张一合:“陛下公务繁忙,是不是没空理我了?”
裴无烬拿起手边的玉玺:“是有点忙。”
商璃打了个哈欠:“那我就先……”
“不过今晚陪阿璃的时间还是有的。”
“……”
商璃的哈欠打到一半没了兴致,生生收了回去。
不过转念一想,裴无烬是她的夫君,那她也是他的娘子呀,他可以对她做夫妻之间的事,其实她也可以。
这就是礼尚往来。
她为何偏要等他呢?
毕竟裴无烬亲她的时候,也没管她的饭有没有吃完,肚子有没有填饱。
商璃合上书,慢悠悠踱步到博古架前,再踱步到御案边,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像是在酝酿一个大计划。
“陛下,看完这些奏折,你便要入寝了吗?”
少女身上馥郁的香缠绕着他,声如风铎,轻易就勾住了他的神。
裴无烬没抬眼,但不由得开始奋笔疾书。
“等会儿还要见个人。”
“见谁?”商璃就是随口一问。
裴无烬:“就是……”
“可是我也想和陛下谈心。”
商璃打断他,侧身坐在他怀中,轻轻揽住他脖颈,装作无辜般眨眨眼。
她本以为裴无烬会很为难地哄她几句,那样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但没想到腰身覆上一只滚烫的大手,他说得坦然自若。
“可以啊。”
“看来今晚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商璃不懂他的意思,他等会儿要见的大臣怎么办?
但他已揽着她站起了身,把奏折、玉玺和笔墨纸砚什么的往旁边一推,抱她坐上御案。
商璃攀着他的肩惊呼一声,下意识低头看去,带着强烈侵略意味的气息马上覆盖而来,那只青筋浮起的手撑在她藕粉色裙衣上,修长的五指收起。
似乎与昨夜的某个画面有所重叠。
商璃慌乱地挪开眼,那张清俊的少年面孔靠得极近,漂亮的桃花眼映着她微红的面。
他侧首在她唇上轻啄。
柔软的唇肉贴在一起,又分离,藕断丝连,她就这样说话:“陛下。”
裴无烬浓黑的眼珠瞥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反而比乖乖让他亲更有感觉,他清晰地感受到每个字的形状与温度。
“要是不见那个人,也没关系吗?”
商璃还是不甘心。
裴无烬埋在她颈侧,忽然就笑了:“全依阿璃就是。”
“阿璃要是舍不得离开,我们也可以一起召见……”
商璃越听越羞,一低头便咬住了他的颈肉,像他昨夜那样,留了个小红果。
裴无烬嘶了声,话音里却都是愉悦。
“好舒服。”
这句话……这句话他昨夜好像也说过……
商璃再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了。
她化愤怒为亲吻,想在裴无烬脸上留下很多她唇脂的痕迹,到时候他要面见朝臣,自己去盥洗的模样,肯定很是滑稽。
忽然,她又想到一件事。
既然裴无烬现在空着,那不如,趁这个时候她把要商量的事说了,待会儿他面见大臣,她可以偷偷跑回长秋宫。
“……宁宁阿姊年已十九,她对我阿兄的心意,陛下也该看得出来,陛下何不网开一面,赐阿姊一段好姻缘?”
商璃指尖勾着他的发丝,百无聊赖转圈,“你别误会,这不是我阿兄让我说与你的,是我也想宁宁阿姊变成我的嫂嫂,而且这么多年,我阿兄你也知根知底,把宁宁阿姊嫁给他,不比别人更让你放心?”
这次她说这么多,裴无烬都没打断她,看样子好像有点希望。
商璃期待地看着他。
裴无烬只是淡淡道:“嗯,我今晚问问他。”
商璃不解,这么晚了,他还要召他们觐见不成?
“问谁……?”
裴无烬刚张了张嘴,殿外就传来赵承忠的通报:
“陛下,商琢玉商大人到了,现在请商大人入殿吗?”
商璃睁大了眼。
谁?!
裴无烬掠了她一眼,唇角勾着意料之中的笑,扬声:“进——”
被商璃捂住唇。
“现在还不行,”她磕磕绊绊对殿外的人道,“陛下……陛下现在仪容不整,还不大方便。”
赵承忠了然应下,跟漏夜应召入宫的商琢玉稍微解释了下。
商琢玉看着殿内的灯火,蹙眉:“皇后娘娘在里面?”
赵承忠:“是,娘娘陪陛下用了晚膳。”
商琢玉冷着脸轻哼。这裴无烬到底多大的脸,吃个饭还要让他妹妹陪?
殊不知一墙之隔,忘了自己还坐在御案上的商璃脸颊火烧一般红,匆忙让少年帝王弯下腰来,用帕子蘸了清茶,小心擦拭他脸上的吻痕。
真是的,这本该是让裴无烬难堪的事,怎么变成了她在着急?
裴无烬反而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还大言不惭说就这样也无所谓。
他是无所谓了,但让兄长看到,她日后还怎么面对他!
少女眉目认真,掌缘时不时擦过他的脸庞,帕子和她的人一样香,要他全身都染上这个味道。
是栀子香。
他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味道。
“待会儿你见到我阿兄,可不能胡说八道哦。”
商璃擦得手腕都有些酸了,也不敢停下。
生怕他一个箭步冲到商琢玉面前,把这些都展示出来。
虽然还是与裴无烬平日的模样有些差别,比如几道红痕,还有他脖颈上那颗怎么也擦不掉的红果,但商璃只能寄希望于商琢玉不在意这些。
耽搁的太久,更会让商琢玉起疑。
商璃拍拍裴无烬还撑在她两侧的胳膊,轻盈跳下御案,朝他挥挥手。
“我去后殿啦。”
她转着僵硬的腕子,看着手中沾了唇脂的手帕,愤愤想。
可恶,裴无烬真的很狡猾!
……
“陛下万安。”
商琢玉进殿时,左顾右盼并没看到商璃的身影,却见裴无烬整理着御案上的东西,衣襟略有不整。
商琢玉起初没感觉到哪里不对,那位与他相识数年,做宿敌比君臣还熟稔的帝王瞄了他一眼,开口。
“你明日要回太陵郡了?”
“回陛下,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还是想等家妹三日后回门,见了面再走。”
妹妹一生仅一次的重要日子,他一日都不想错过。
商琢玉以为裴无烬会出言阻挠,没想到他竟点了头。
“也好,阿璃会高兴的。”
商琢玉心间一紧。
他怎么这么亲昵地叫他妹妹的小字!
但他忽然又想到,他们已经结为夫妻,自己的夫君和兄长之间,也不知道在商璃心里,哪个分量更重一些。
以往他这个兄长绝对能排在前三,现在却是不一定了。
裴无烬这会儿召见他,是为了太陵郡的粮草。
太陵郡靠近边城朔州,受敌滋扰多时,近来也有了变本加厉的迹象。安抚沈家后,沈路披甲出征,于朔州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但只有那样还不够。
大军的粮秣,甲仗,辎重公事,都需要人整编提调,而最适合置水路都转运使司和提举公事司的无疑是太陵郡,而最适合负责这些的,就是最熟悉太陵郡的刺史商琢玉。
这样兵锋直抵朔州之前,军中定无断粮之虞。
“……朕欲使你权六州都转运使,负责军中的辎重粮草,提调转运、公事两司差遣,你可愿意?”
“臣领命。”
商琢玉拱手作揖,这些商衡都与他说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裴无烬坐了下来,提笔。
见再没有什么命令,商琢玉主动道:“那臣先告退……”
“等大军凯旋,”裴无烬低着头道,顿了顿继续,“你回邺京复命的那日,你与公主的婚事,便提上日程吧。”
商琢玉不可置信抬起头,一度忘了谢恩。
裴无烬:“怎么,不乐意?”
“不……不是……”
商琢玉一瞬间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单膝跪地。
“多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这一刻他对裴无烬是实打实感激的,但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裴无烬脖颈侧面的吻痕。
“……”
裴无烬不是这么善良,会直接松口的人,也不知妹妹做了多少努力。
罢了,三日后,他再与商璃好生道个谢就是。
至于裴无烬……
他就先放过那人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阿璃把小裴吃得死死的-
宝宝们这段时间有点忙,前两天说要更但是很多东西没捋顺,快要完结了不想留下遗憾,给宝宝们发红包补偿谢谢宝宝们的耐心等待,一个一个亲过去
第69章 我的荣幸。
待商琢玉一走, 裴无烬想把手边这本奏折看了再去后殿,没想到商璃直接跑了出来,坐进他怀中。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她桃红的唇噙着盈盈的笑, 脑袋往他颈侧钻。
整个人都带着昂扬的喜色,像花丛里那只最漂亮、最雀跃的蝴蝶。
“你怎么这么好呀!”
裴无烬有那么一瞬间愣住了神,脊背也莫名挺得很直,像是怕动一下让她不舒服了, 这只小雀就要离巢。
“原来你方才是故意蒙骗我的,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主意,是不是,嗯?”
商璃仰面看着他,发现他竟然不直视她,不悦地捧起他的脸——
“裴无烬!”
摸起来的手感还是很好的, 就是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手凉, 他的皮肤莫名发着烫。
他的眼睛深邃有神, 映着她的模样。
很快商璃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他的耳根红得充血, 比昨夜他伏在她耳畔,鬓发沁出细密汗珠的时候,还要夸张。
商璃好奇地捏了捏。
裴无烬忽然收紧臂膀, 将她整个儿圈进了怀里。
大手几乎能掌住她纤细的腰身,五指穿过她散落的乌发,缓缓叩紧她肩颈。
像要把她揉进怀里,合二为一一般。
商璃勉强能吐出一口气来,两只手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悬着, 而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抱着他的脖颈,与他依偎在一起。
她轻轻拍他的后颈,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她总觉得,现在是这样做的时候。
“……就算是因为我抱了陛下,陛下也不用这样激动吧?”
她故意这么说,以为会惹来裴无烬倔强的否认。
没想到,他只是“嗯”了一声。
“我很高兴。”
这么顺从,反而让商璃不知如何说。
只是突然想到,他们认识的这么多年里,与裴无烬相比,她实在算不上坦荡。
而坦荡很需要勇气。
哪怕现在他们已是夫妻,要商璃大大方方承认一句,她真的很喜欢裴无烬,她也是很难说出口的。
但没关系,她说不出口,但能做得出来。
商璃侧首亲了亲他的耳垂。
“只是这样就让你高兴的话,那你今晚会高兴到疯掉的。”
她放在裴无烬胸膛的手缓缓滑下,经过他跳动的心脏,紧实的肌肉轮廓。
裴无烬却捉住了她伺机而动的手。
“商琢玉……我本就打算让他随军出征,与宁宁的婚事无关。而且他这个人,从小就觊觎我的皇妹,我待他多有苛刻,也不为过。”
商璃忙点点头:“不为过不为过。”
生怕他一个不乐意就反悔了似的。
裴无烬终于松开了她,靠在椅背上,把玩她的手。
“但是你今日不提,我可能也不会提。”
商璃思考了下:“你知道宁宁阿姊喜欢我阿兄吗?”
裴无烬点头:“知道。”
商璃:“那你早就打算成全他们了?”
裴无烬又摇摇头:“如你所说,我的确不怎么喜欢他。”
商璃心说,要是商琢玉此时在她面前,肯定也会说一模一样的话。
她突然就来了点兴趣,靠在裴无烬肩头,道:“那你十多年前,在国子监的时候,对我说那么过分的话,只是因为阿兄吗?”
看在后来裴无烬对她这么好的份上,商璃本不打算再计较的。
只是想起那时那刻,她还有些委屈。
明明她拿着枣泥酥送给他,是想给他道歉的。
“不是。”
意料之外的回答。
商璃呆呆指了指自己:“那你……那个时候只是因为讨厌我?”
裴无烬牵过她的手,低头亲了下:“怎么会。”
“我只是恨自己太无能,处处比不过皇兄,没有与你成婚的资格。”
商璃回想着,那个时候,是她刚刚与太子殿下立下口头婚约的时候,国子监的学子都已当她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尊她敬她,只有裴无烬不假辞色。
比她一直以来以为的,更不可思议的回答。
她忍不住扬起唇角,声音欢喜:“那时我就有那么好吗?”
好到,让当时只是个冷宫皇子的裴无烬,都对她心生爱慕。
商璃又笑:“那你以后可要一直待我好。”
裴无烬吻她指尖。
“我的荣幸。”
*
那日他们都睡了一个很舒服的觉。
商璃有那个主动一点的打算,但裴无烬说,接下来三日都不能再像新婚夜一样荒唐。
那日晨起,服侍商璃沐浴的群玉拿出一个小玉瓶来,说太后娘娘吩咐过,新婚夜后要给皇后娘娘用。
娘娘身子娇弱,需要用药养护。
裴无烬沉默了好久,亲自查看了下,良心发现自己昨晚确实有那么一点过分。
群玉要给商璃上药,裴无烬便避了出去,晚上要与商璃提起此事,但想着逗逗她也不错。
她雪白的柔荑隔着衣物点在他胸前,喉结滚了几滚,被他压了下去。
来日方长,他要为了她着想。
偏偏商璃对此浑然不知,想起是半梦半醒间群玉说要上药,但她除了那么一点酥麻以外都没有痛感。
回门前一天,群玉第三回为她上药。
水露芬芳润泽,冰冰凉凉的,盈满帐间。
是有那么点羞耻,但因为是群玉,所以商璃的不适感没有那么强烈。
“……娘娘明日回门,少爷后日启程,刚巧赶得上呢。”
说起回门的事,商璃总有些低落。
历来中宫皇后都是不需要回门的,大婚第三日在长秋宫接见家眷即可,但商璃还是想回家里看看。
才刚离开这么几日,她就已经很想念了。
“明日的仪仗还是少一些吧,陛下说要陪我一起回门,不要太招摇了。”
商璃心平气和地说着,就像说今晚吃什么一般自然。
群玉大惊:“陛下……也要回咱们府上?”
史书也没见过天子回嫔妃的门啊。
商璃嗔怪:“陛下如今是我的夫君,就算他是天子,回门这日也该是我的夫君。”
群玉快要感动哭了。
他们小姐经历了那两桩让人诟病的婚事,总算是有了个好结果。
天子诶……
世上万般儿郎,都没当今陛下这样的深情与才能。
群玉为她奉上一盏茶,道:“娘娘说的是,是奴婢僭越了。”
“娘娘今日早些休息,奴婢明日早些侍候娘娘梳妆。”
……
回门倒没什么需要商璃担心的,只是还有那么一件。
商璃昨日去景阳宫看望裴舒宁,将赐婚一事告诉了她,裴舒宁面无血色,但笑得欣慰。
“陛下有此意,我是欢喜的。”
很快她猛咳了几声,叹气道,“只是,我这样的身子嫁给你阿兄,恐怕日日缠绵病榻,时日无多。”
商璃道:“肯定能治好的,阿姊,你别多想……”
“与其让你阿兄后半辈子守着个牌位过活,不如,让你阿兄另择新欢……”
作者有话说:
大概可能也许……再有个两三章就完结!正文完结后会把阿璃和小裴的甜蜜日常放在番外里,还有免费的福利番外,或许是一些if线送给宝宝们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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