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 商璃轻轻一颔首,难得的亲和:“没关系。”
和裴无烬还是不一样的。
裴无烬露出梨涡总让她感觉他不怀好意,三分揶揄三分调侃三分漫不经心, 这么多年她都习惯了,也没对他的梨涡抱太大期望。
而这位沈公子,端方守礼里透着一点逾矩的少年气,那种纯良的善, 笑容让人看了很舒服。
沈岸舟手里的笏板忽松忽紧, 他笑:“还是要去的,商小姐何时得空,某会与舍妹一同拜访承阳侯府。”
要真回府那也是小半个月以后了,到那时,不用她推拒, 他们自己都会忘记。
萍水相逢罢了, 谁又能一直记得。
商璃没太当回事:“等过段时日我回了府再说吧。”
沈岸舟目不转睛看着她。
少女未施粉黛, 却还是粉雕玉琢的美, 狐狸眼自带拒人千里的傲慢,不做任何表情,已足够让人忌惮。
飘扬颈后的粉色发带更为她添上几分灵动。
无论邺京那些眼高于顶的世族如何借谢氏诋毁商璃, 不可否认的是,她仍是邺京极富盛名的世家贵女。
至少他,不会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就对她产生偏见。
更何况,当年在商璃的及笄礼上, 若非谢照生捷足先登,与她定亲的,本该是他才对。
沈予檀在一旁饶有兴味观察着二人, 发现自家兄长耳朵都红了。邺京里出了名骄矜傲慢的商大小姐,竟也有耐心与兄长说话。
太后寿宴就在三日后,到时她与兄长也会赴宴,有风声说,太后会在寿宴上为陛下选妃。
但众所周知,商小姐与陛下矛盾颇深,想来无意于此。
那说不准,商小姐会是她未来嫂嫂!
沈予檀眼放亮光。
商大小姐志比班昭,是她极为钦佩的女郎,要真嫁与兄长,她做梦都会笑醒的。
“我先告辞了。”
商璃欠身福礼,便要转身。
她还要赶快吩咐御膳房做些裴无烬爱吃的菜肴。
沈予檀着急了,看了眼手里的食盒,灵光一现。
“商小姐,稍等一下!”
她打开食盒的盖子,糕点的酥香飘了出来。
“这是给阿兄解苦用的凤梨酥。当下凤梨正在时节,很新鲜呢,小姐可一定要尝尝。”
黄澄澄的点心的确诱人,商璃尝了一块,外皮酥脆,馅料软糯,满是凤梨清甜的香。
她眼里闪过惊艳,问:“这是你做的吗?”
沈予檀往青年人身边一站,骄傲道:“是我阿兄教给我的做法,我阿兄会做很多好吃的点心哦。”
商璃看看他们,又看看手里的糕点。
方才赵承忠也说,裴无烬不大喜爱甜食,但凤梨还是经常吃的。
要是给裴无烬她亲手做的凤梨酥……
她立刻对沈予檀道:“沈小姐今日有时间的话,可以在御膳房教我做凤梨酥吗?”
沈予檀非常想答应的。
但为了以后长久的幸福,她只能忍痛割爱,将兄长推了出去。
“真是抱歉,我今日与人有约,不过我阿兄技艺更精湛,对商小姐也一点都不会吝啬,要不让兄长教你,如何?”
商璃对这倒是无所谓,只要能把她教会,谁来还不都一样。
……
沈予檀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笑了。
能配得上商小姐的儿郎本就凤毛麟角,只不过她兄长刚好算一个。
两人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看什么呢?”
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含笑男声,沈予檀吓了一跳,往后一瞧。
“罗公子?”
罗以凌并没看她,反而是朝两人远去的方向扬了扬眉。
那位故作冷静的少年天子该气死了吧。
沈予檀与他不甚相熟,只礼貌道:“那我就先……”
“你别说,你兄长对商大小姐动了歪心思。”
沈予檀有种秘计被看破的感觉,悻悻道:“怎么能说是歪心思呢……商小姐未嫁,我阿兄也未娶,两人走得近些,也是正常的。”
罗以凌:“那可未必。”
沈予檀以为他对商璃也有爱慕之情,为了阿兄,她不甘示弱:“我阿兄样样都好,寻常公子都难得比较。”
罗以凌笑:“那与陛下比较呢?”
“……”
沈予檀怀疑,这人就是平白无故来找茬的。
“陛下自然另当别论。”
但说真的,商小姐与陛下自小一起长大,是人人艳羡的青梅竹马,若非水火不容,还真没她兄长什么事。
她突然想起,她阿耶说,过几日赴宴一定要得到太后青睐,这样才有机会入宫为妃,侍奉陛下身侧。
和商小姐都争锋相对的,能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她还盼着自己落选呢。
罗以凌余光瞥见窗口的人影,觉得后背发凉。打探消息就打探到这里,他可不敢在宫里多待了。
*
沈岸舟做的凤梨酥,比御膳房那些人做的要更合商璃的口味一点。
不会太甜,滋味都恰到好处。
她也做了满满一碟出来,有沈岸舟帮忙,味道竟也大差不差。
她不由对这人刮目相看。
邺京非富即贵的公子里,竟还有他这样有一手好厨艺的,属实难得。
沈岸舟把自己做的凤梨酥也全装给了商璃,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就会这些了。”
商璃小心翼翼放进食盒里,随口道:“沈公子不必妄自菲薄。”
此时不过申时一刻,沈岸舟看着少女忙碌的模样,犹豫问:“我可以送商小姐回府吗?”
商璃头也不抬:“我不回府。”
沈岸舟:“啊?”
商璃来不及解释了,简单道了别,拎着食盒和青骊急匆匆要走。
她先回了永寿宫,分了一碟给太后,太后本就喜甜,夸她手艺精巧,要把凤梨酥也加在寿宴上。
傍晚,残阳染红了半边天。
商璃哼着歌儿,带着食盒到了太清殿。
一如往常要进殿时,却被一脸凝重的赵承忠拦下。
“商小姐,今日陛下朝务繁忙,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商璃失望地垂下眼。
也是,皇帝嘛,总有抽不开身的时候。
她便将食盒递了过去:“那赵公公帮我把这个送进殿去,就说是我亲手做的。”
赵承忠连声应下,目送商璃走远。
进了殿,伏于案上的少年天子一动不动,赵承忠不敢打扰,把食盒放在罗汉榻的小几上,便退了出去。
他叹气。
这哪是不想见人,是陛下心里闹着别扭呢。
……
这晚没见到裴无烬,商璃像朵蔫儿了的花一样回到瑶华殿。
但是她想,裴无烬也不会一直都很忙的,她明日再见不就好了。
次日,她打早去太清殿外等裴无烬散朝,赵承忠还是说他奏折如山,没有闲暇。
商璃只能回永寿宫。
路上,她又遇到了沈岸舟。
“昨日做的凤梨酥,商小姐可还喜欢?”
商璃无精打采道:“喜欢的。”
就是不知道那个人喜不喜欢。
沈岸舟:“我还会做别的点心,商小姐要是愿意,我再做给你吃,怎么样?”
商璃本来打算今日再做些凤梨酥,今夜送过去的,忽然想到这样的话裴无烬也会吃腻。
那就换一种花样!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陷入了死循环。
每日中午她都会遇上散朝的沈岸舟,每日他都会教她做一种新糕点,每日晚上她送去太清殿,赵承忠都会说陛下在忙。
糕点都送进去了,她人没进去。
商璃只能相信赵承忠说的,裴无烬忙到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她实在想不到裴无烬故意不见她的理由。
……
“三月四日、五日、六日,还有七日,商小姐都在御膳房和小沈大人做点心。昨日商小姐婉拒了小沈大人,在永寿宫休息,和太后娘娘商量寿宴的事。”
深夜,太清殿。
青骊战战兢兢交代过,便等着御案前天子的发落。
裴无烬慢慢捻着玉扳指,道:“今日呢?”
青骊:“今日……早上商小姐家中堂妹进宫,商小姐在端门接引,正好遇到小沈大人,便一路同行至永寿宫。”
说罢,青骊福身告退。
太清殿还是那冷冷清清的样子,唯一不同的,只有凭几上堆着的四个食盒。
裴无烬往椅背上一靠,按了按额角,随手打开一本史论。
但那上头的字不知怎么晦涩的很,他硬是看不进去。
……正好?
他们认识六日,就有六日都能见到面?
而且商璃每次都答应了?
……也不是每次,起码昨天没答应,今天也没主动去找那个沈什么。
“……”
但她今天也没主动来找他。
裴无烬睨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这么晚了,应该也不会再来了。那些糕点好吃是好吃,但是有那个沈什么掺和,他还是皱着眉吃完的。
说什么有诚意,说什么喜欢他。
裴无烬突然扬声:“赵承忠。”
外面歇着的人极快跑了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他起身,褪下藏青色外袍。
“备水。”
他才不是想等她来,也不会等她,再来用那么拙劣的百戏,装模作样求他原谅。
绝对不会。
*
身在永寿宫的商璃对这些一无所知。
寿宴还有三日,她无意叫商榆提前进宫,奈何太后主动提出,她有话要对商榆说。
商榆是头一回进宫,红墙绿瓦让她看花了眼,一路赞叹不绝。
“堂姐,你说我真的入选的话,住在这里该有多快乐呀。”
“陛下丰神俊朗,哪怕小榆只有个低位分,只要能陪伴在陛下身边,小榆也是心满意足的。”
“……”
商璃本就因为裴无烬冷落她而恹恹,听她这样一说,心里更是堵得慌。
谁叫商榆就是这种藏不住心事的性子。
于是她听了一整日这种“寒暄”。
太后让她们先在宫里玩一日,安顿明日商榆来找她谈事。
商榆听了,大喜过望,拉着商璃的手便道:“堂姐,你说姑母她是不是想让我先面见陛下?”
商璃面无表情躲开。
“你且等明日再说。”
太后的意思,商璃差不多都知晓,她也不觉得太后会改变主意,让商榆入宫。
商榆却不知晓,次日晌午满心欢喜去见了太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就听太后淡淡道:“寿宴过后,你便离京吧。”
商榆愣住,道:“姑母这是何意……”
“你阿耶那边,哀家已经递过了信儿,你不用担心他们会为难你。”
太后叹着气,“你也莫怪哀家狠心,你也十五了,该懂得事急从权,后宫不是哀家的一言堂。”
“等你回去,哀家会在当地为你挑选一门好亲事,你阿耶欠的的赌债,哀家也会帮着还一部分,但也只是一部分,哀家仁至义尽了。”
商榆浑浑噩噩应下。
出了永寿宫的门,看着四方的天,她才知什么叫做崩溃。
她的梦还没做几日,就被一句话打回了原型。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姑母的侄女,她的堂姐是承阳侯府的大小姐,而她只有一个不学无术、泡在赌坊里花光家产,并为此和本家断绝关系的阿耶。
她的堂姐能承欢姑母膝下,她只能被姑母厌弃。
她的堂姐与陛下自小是青梅竹马,她呢,迄今为止都没见到过陛下。
她以为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何其艰难。
商榆解下腰间的小锦囊,攥在手里。
临行前,阿娘特意把这个塞给她,说以备不时之需。
里面是阿娘托人买来的秘药,溶在水中饮下,无色无味,但药效奇猛,可致人失控发.情。
她本不需要这种令人不齿的手段。
现在看来,她还真的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只要她献了身,成了天子的人,哪怕姑母再不情愿,也只能把她留在宫里。
只要勇敢尝试一次,她的地位就会一日千里。
只要……
只要过了今晚,她就会是那只高高在上的凤凰。
作者有话说:
结果反而成了小情侣的助力
第42章 狩猎欲。
商榆和太后谈过话后便不见了踪影, 商璃猜,她定是伤心欲绝提前出宫了。
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三叔父嗜赌成性,屡教不改, 就算已经断绝关系,她的阿耶还是经常暗中帮忙补添窟窿。三叔母从前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一时接受不了家境堕落,变得疯疯癫癫的, 膝下就商榆一个女儿, 有“卖女求荣”的想法也不为过。
要不回府后,收拾些头面给商榆送去?
商璃只能袖手旁观,到底不忍心,想着商榆会不会还未出宫,她沿着出宫的宫道去寻。
天色渐晚, 她到端门问过禁军, 才知商榆还在宫中。
那商榆会去哪?
商璃问身边的青骊:“你真的没见过她?”
在这之前, 她已经问过三遍了。
青骊依然摇头:“奴婢只见堂小姐出了永寿宫的门, 之后便没再见过了。”
商璃思忖了下,商榆在这宫中人生地不熟的,总不会满宫乱窜, 可能是去了御花园或是太液池,去散心了也说不准。
非得去找找才行。
“商小姐。”
商璃回头,端门外一身倜傥白衣的沈岸舟验明腰牌,禁军放了行,笑吟吟朝她而来。
她疑惑:“沈公子?”
沈岸舟温声道:“舍妹今日进宫看望婉太嫔娘娘, 娘娘专门嘱咐我来接她回府。商小姐这是要出宫?”
商璃摇摇头,细眉轻蹙:“我找人,沈公子请自便。”
她转身就要走, 被沈岸舟先一步拦住:“我也不着急,要不,我帮你一起找?”
宫里能散心的地方不止一处,她和青骊两个人也来不及。
这事若是传开来,惊动了太后,商榆恐怕要被责罚了。
商璃不喜欢欠人情,但她想,日后她对沈予檀好一些,送些首饰什么的,便也能还清吧。
……
月升日落,太清殿掌起了灯,烛火熠熠,照得整座殿宇流光溢彩,比这偌大宫里任何一处都要雍容华贵。
统御九州的天子,此时离她不过百步之遥。
商榆深吸一口气,走近正殿。
赵承忠刚打了个盹儿,恍然看到有个少女身影自夜色里走出,还以为是商璃,正要恭迎,再定睛一瞧,分明是张陌生面孔。
这打扮也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姐,赵承忠记起,今日商小姐的堂妹进了宫,宿在永寿宫。
那她怎么就来太清殿了?身边也没有商大小姐同行……
赵承忠百思不得其解,念在商璃的面子上,上前道:“您有何事?”
商榆既紧张又兴奋,无意识按住腰间锦囊,像是怕赵承忠就此看穿了她的计划。
“我…是堂姐让我来的,有些话要我转达给陛下。”
她硬着头皮继续,“请问公公,陛下现在可方便?”
没关系,她只是用商璃的名义撒了个小谎罢了,也不用担心被拆穿,因为她会趁陛下不注意,将药下在茶水里,等陛下喝了茶,也就无暇顾及她话里的真伪了。
而且,她的堂姐对她一向慷慨,她若是借此上位,堂姐说不定还会夸她聪慧。
赵承忠稍作考虑。
近日陛下对商小姐避而不见,两人明显是在闹脾气,商小姐让堂妹传话,可能是用作示好。
也说得过去。
但他还是得请示陛下,让商榆在此稍等片刻,他急匆匆将事情告诉了裴无烬。
裴无烬在内殿修剪梅枝,闻言看来:“堂妹?”
赵承忠:“是,陛下若是要见,老奴可以让她先在西稍间等候。”
让堂妹代她传话?过往十年商璃都没做过这种事。
以前她与他吵架,再气不过,也是自己寻他来理论的,连信都不屑于写。
仿佛只要做出这种假手于人的事,就是她怯懦到逃避。
她就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
而这个什么堂妹进宫,他倒有所耳闻,但也只是耳闻,毕竟是太后亲眷,他不好出面。
莫名其妙深夜来此,还撒这种弥天大谎。
裴无烬将银剪一扔,用手帕拭去手上的泥渍,随意道:“让她等着。”
“青骊怎么还没来?”
赵承忠:“也许是商小姐安排她做了什么事,暂且脱不开身,应是快了。”
裴无烬:“嗯。”
……
只一炷香的时间,商榆在西稍间坐立不安。
她向赵承忠要了两杯茶来,却碍于西稍间的宫女,迟迟不敢下药。
陛下要她等,也没说要等多久,会不会是识破了她的谎话……
商榆猛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要真识破了,她早被赶出宫了。
她背过身去,从锦囊里拿出一小包东西,轻轻打开。
“陛下到——”
商榆一抖,不小心把一整包药粉都下了进去,马上收起锦囊,几乎是有些失态的蹲身问安。
漆黑衣袂出现在她视线里。
镶嵌着金丝线,一尘不染。只是一片衣角,都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与孤高,令人望而生畏。
“平身吧。”
清朗男声带着好听的懒倦,商榆忽地记起,当今天子不过及冠之年。
她心跳得厉害,想在天子面前留个好印象,稳住身形起身,茫然一顾,少年已经坐在了罗汉榻上。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天子。
果真如世人所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这般举世无双的郎君,堂姐竟然不喜欢?
若是她与陛下青梅竹马,必要早早嫁与天子,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商榆窃喜,还好她为了自己赌了一把,没直接离宫。
堂姐不珍惜的,她要牢牢抓住才行。
“你要说什么?”
裴无烬一招手,宫侍都已退避三舍,他颇为好笑地看那显然在沾沾自喜的人。
不愧是堂姐妹,还是有些相像的。
商榆回过神来,心想事不宜迟,这是最好的时机。
她端来茶盘,装作乖巧道:“堂姐要我对陛下说的话有些多,陛下先喝口茶。”
茶水微漾,似乎无任何异样。
裴无烬笑:“你怎么不喝?”
商榆一紧张,手就抖得厉害,茶水都要撒出来了。
“我……我……”
裴无烬没有给她台阶下的意思。
他笑得更冷淡,寒意凛然:“不想喝?”
“还是……茶里多了什么东西?”
……
殿外,青骊姗姗来迟,赵承忠边领她走边数落。
“你糊涂了,连陛下的差事都敢怠慢?别忘了你一介苦役,让你伺候商小姐身边已是殊荣,陛下一句话,你就得再回去当那弼马的奴!”
青骊连额角细汗都不敢抹,点头哈腰:“公公教训的是,只是今日商小姐她……”
“行了,待会儿你去跟陛下解释去吧!”
赵承忠要叩门时,想起陛下正在和那女子独处,不过什么事在陛下心里都没有商小姐重要,他还是大着胆子道:“陛下,青骊到了。”
“进来。”
赵承忠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侧身晕倒在地的女子,还有立在一旁,闲闲擦手的裴无烬。
女子后颈有一道显眼的红痕,赵承忠都能想出,是陛下一手刀劈晕她的。
裴无烬懒得多看一眼,施施然坐回罗汉榻。
赵承忠指着人道:“陛下,这……”
“不用管她。”
随便恐吓一下,商榆该交代的就全交代了,连同这杯茶里的秘药。
看不得她鬼哭狼嚎的,裴无烬干脆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从没想过,竟有人胆大至此,敢在太清殿给他下药。
他只觉可笑,看着手边的茶,道:“说吧。”
赵承忠退下,青骊开口:“商小姐刚从太液池回了永寿宫,奴婢才得空,请陛下恕罪。”
她大晚上去太液池干什么?
“就她一人?”
青骊面色发了白,吞吞吐吐道:“还……还有小沈大人。”
“……”
意思是,他在这儿被她的好堂妹下药,而商璃在他的皇宫里,和别的男人同游到晚上?
又是那个沈什么。
他们有那么多话要说?
裴无烬气极反笑,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去,让她立刻来太清殿见朕。”
西稍间安静如斯。
手边的清茶尚且温热,裴无烬看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人,将茶一饮而尽。
指腹擦去唇边水渍。
他起身,踢开她的胳膊,大步走过。
……
得知裴无烬要召见她,商璃困意全无,跟着赵承忠来太清殿的这一路都眉眼弯弯的。
终于有空了呀。
她还有那么一点欣慰。
赵承忠为她指了正殿的方向,殿内灯火昏暗,看不见裴无烬的人影。
赵承忠欲言又止,商璃没多想,径直进了殿。
“陛下?”
入目是月色都难以渗透的黑暗。
商璃循着记忆往前走,又叫了一声:“裴无烬?”
回应她的只有空气中沉重的喘息声。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在压抑自己狂躁化的狩猎欲。
商璃掀开帷帐,昏暗的烛光勾勒出少年人的身型。
他衣襟散开,仰面低喘间露出一截颀长脖颈,屈着一条腿靠坐在床榻边,让这空间都显得那么狭小。
“裴无烬!”
商璃忙去扶他,碰到他的手,被烫得缩了回去。
“你生病了?我去叫太医来!”
手腕被裴无烬攥住,像烙铁般紧紧禁锢着她,她顺势跌进了他怀中。
撞入他眼底的沉郁。
裴无烬低眼,啄吻她细白的手指。
异常灼热的吐息,商璃忍不住蜷缩,再度被他握紧。
“裴无烬,”她有些害怕他的举动,“你到底怎么了?”
手心传来湿润的痒意。
“……你的堂妹。”简单的四个字。
商璃心中警铃大作:“她?她来找你了?”
“嗯。”
怪不得她哪里都找不到商榆。
商璃有点生气:“她来找你做什么?”
滚烫的掌心轻轻揉捏她腰间的软肉,力道时轻时重,像是潮热来临前,极为克制的纾解。
热息喷洒在她细腻的颈间,馨香盈鼻。
“她给我下了药。”
“一种,会让人像野兽一样发.情的迷药。”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本来想把这个剧情写完的,想了想还是放到明天吧~这个剧情还挺长的
第43章 因为她是商
殿内温度在节节攀升。
商璃才注意到, 裴无烬似是方才沐浴过,身上单薄的明黄寝衣敞至腰腹,墨发散入腰身堆叠的衣裳, 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滑落,洇湿,留下引人遐想的湿痕。
商榆……给他下了迷药?
商榆竟然敢给皇帝下药!!??
而且裴无烬前段时间的伤还没好全,万一这种来路不明的药让他伤及根本怎么办?
商璃看着裴无烬右手还未拆掉的厚帛, 不仅气恼, 心口还又酸又涨。
气她小看了商榆,虽然她并不知情,但商榆进宫到底与她有关。
还不小心害了裴无烬。
看着他呼吸急促的模样,她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疼,千言万语化成了满溢的愧疚。
“……哭什么?”
眼睫上摇摇欲坠的泪珠被裴无烬拭去, 他单手捧着她的脸颊, 咬住她小巧的耳垂。
比情酒那次好像严重得多。
湿热的皂角香让她也要呼吸不畅, 商璃眼泪扑簌簌地掉, 喘着声道:“对不起。”
他舔尝她的耳廓,口齿不清:“你道什么歉?”
“我先替她跟你道歉。”
商璃小猫一样蹭蹭他的掌心,坚定道, “明日我一定要去向她要个说法才行,绝不会委屈了你,你放心。”
她的语气,就像是要帮家里受欺负的柔弱夫君讨个公道回来。
裴无烬浓黑的眼盯着她。
她隐藏的真的很好,要不是他知道她一刻钟前还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他都要被她骗过去了。
他低低哼笑。
“幸好有你。”
他再次含住那粒耳垂。
那只耳朵已经被他尝了个遍,被他占据,戳弄, 弄得她痒痒麻麻的。
“但我现在真的很难受,怎么办?”
也不知那人是哪里寻来的秘药,药劲来得又凶又猛,要不是临时去沐浴,他恐怕都撑不到她来。
那股内心的燥热勾着他的冲动。
一阵一阵,如火燎原。
哪怕前面他的话里有虚假的成分,这时他也无需再骗她。
眼前的少女对他来说,是一味紧迫的药。
他从未这样迫切过。
甚至都有点遗忘,他主动喝下那杯茶,是为了什么。
裴无烬只是看着她,眼底的欲色沉重而浓厚,口干舌燥,热息喷薄。
看着她无所适从,流露出真切的关心,丝毫意识不到危机的到来。
“怎、怎么办……?”
商璃想到他们喝了情酒的时候……
但那不一样,他都说了,情酒是假的。
而此时此刻,裴无烬中的是货真价实的迷药。
“过来。”
她迷迷糊糊跨坐在他身上,裙裳一朵花似的散开,双手轻轻搭在他肩膀。
裴无烬揽着她的腰身,不紧不慢道:“就像这样。”
雪白的衣衫揉进他们之间,他虽没动,她却能感受到勃发的危险。
烧在下腹。
“不是说喜欢我?那你应该会帮我解药的,对吧?”
商璃伏在他肩膀,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什么都能满足我?”
她的沉默,反而激起了他心底的恶劣。
裴无烬撩开她颈间的乌发,对着那片细腻的皮肤咬了上去。
听到少女吃痛的嘶声,也不曾放轻。
“……我当然会。”
商璃直起身来,认真地看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有力量。
“因为是你,所以就算你想这样做,也没关系。”
说罢,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便俯身含住他的唇。
仿佛给了裴无烬什么信号,她这轻轻一个吻,换来的是更为狂烈炙热的深吻。
进犯,侵入。
肆无忌惮吸.吮,勾.缠,想要吞没她的一切,连她赖以喘息的,也要据为已有。
“唔……”
她真的要喘不上气了!
但裴无烬却不给她休息的时间,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褪去了温柔的底色。
商璃是有些招架不住,眼尾红红地想,没关系,他是因为中了药才这样的。
她被他打横抱起,扔在榻上,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噙住唇时,也在想,他这样待她是因为药。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商璃身上全是清冽的皂角香。
以及他覆压下来,劲瘦双臂撑在她两侧,铺天盖地的潮热。
想到一些她在话本子里才看到过的画面。
……好害怕。
饶是已经有了准备,做足了打算,面对眼前似乎失去神智,满心满眼都是嚣张欲念的人,她手脚都发软,发自内心的颤栗。
裴无烬早就发现了她的怯意。
她攀着他肩膀的手软软下滑,唇齿间有下意识的呜咽与抗拒。
但越是这样,他那颗报复心就越重。
“阿璃。”
少女睁开水意蒙蒙的眼睛,无声回应他。
裴无烬拨开她面上濡湿的发,亲她的唇角。
“你今日跟谁在一起?”
商璃迷迷糊糊道:“没谁呀……”
裴无烬眸色愈深。
她还想再说什么,传来一种超出她认知以外的,陌生的预感。
再也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等……”她弓起腰,想要后撤,“等一下!”
裴无烬似笑非笑道:“不解了?”
比起询问,更像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揶揄。
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继续装下去,装得对他体贴非常,装得一颗心都给了他似的……
然后继续欺骗他。
两只柔若无骨的胳膊重新勾住他的脖颈。
“要的要的!”
为了他,她在违背她的意志,对抗她的惧意。
“我听说可能会有点疼……可不可以轻一点……”
小脸紧绷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裴无烬敛起笑,看她许久最后别开了眼,翻身下了榻。
“怕成这样还要什么要。”
商璃看着他起身,眨眨眼:“那不解了?”
“嗯。”
“那你的药怎么办?”
裴无烬拢起衣襟,神色自若:“它自己会解。”
原来是这样。
商璃如释重负地倒回了榻上。
她不是不情愿,就是实在太突然了,他们还未成亲就做这种事,不大合规矩。
她又想到了什么,支起身子。
“你刚才问我的那个,我还没说呢。”
裴无烬身影藏在暗中,侧身:“什么?”
“就是我今日跟谁在一起。”
商璃倒是没完全丧失理智,稍微一想,这宫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他会那样问,肯定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什么呢?
好像也只有……那个沈公子了。
而裴无烬会在意的原因,似乎也呼之欲出。
她笑吟吟道:“我就是偶尔遇到他罢了,说真的,我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太清。”
裴无烬:“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商璃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再也不见他就好了。”
他在吃她的醋诶。
一开心,她都忘了现在的境遇:“什么沈公子李公子的,都没有你重要。”
“李公子又是谁?”
“……我随便说的而已。”这个人真的小气极了。
……
商璃累得睁不开眼,想着小憩一下便回宫,但睡得很沉。
裴无烬帮她盖好衾被,少女熟睡的侧颜乖巧温顺,呼吸绵绵。
药劲不减反增。
他还是骗了她。这药并不会自己解,他也不会那么轻松就摆脱。
从始至终,他都没打算拿她当解药。
他一边嫉妒得发狂,一边总会想起这数年里,他为了走到她身边,做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冷宫里的皇子不能入国子监,他用阿娘的病,求得陛下恩准。
当年出征绛门关,是他抓住领兵大将的把柄,加以威胁才让自己被举荐到陛下面前。
大皇子与别国走私军械,本能瞒天过海,是他假意与大皇子合作,只为反戈一击,一手谋划了这出废黜太子的戏码。
谢家起兵宫变,也是他主动促成。
……
如今他已是天子,若他仗着权势冷待她,那他之前做的又有什么意义。
反正不论她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会在她身边。
有多少人在他们之间,那他就铲除多少人。
无论是什么样的她,无论她怎么样对待他,他都会欣然接受,遍体鳞伤地接受。
因为她是商璃。
因为,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从一只炸毛的小狗变回毛茸茸的小狗-
明天休息一天,不好意思,我想捋捋后面的内容
第44章 山巅雪。
翌日睁眼时, 裴无烬已经去上朝了。
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盖在身上的锦被软和舒适,望着明黄帐顶上龙飞凤舞的刺绣, 商璃难得感到平和安静。
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短暂地感慨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太清殿!内殿!还是裴无烬的龙榻上!
商璃一头闷进锦被里。
想到什么,慢慢低头看了眼自己。
昨日的裙裳还完好穿在身上,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身侧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所以裴无烬没真的要她帮忙解药。
还让她一个人睡他的龙榻。
“……”
锦被下传出几声闷闷的吃笑。
也只是几声, 商璃一想到他昨夜的话,嘴角就平了下去。
她得去问问商榆,到底意欲何为!
商璃掀被下榻,拉开床幔,动静不大, 外头突然响起宫女的声音:“商小姐, 奴婢服侍您盥洗。”
她还是第一回被人守在榻前, 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帐道:“是……陛下的吩咐吗?”
宫女:“是, 陛下让奴婢们伺候小姐起床。”
商璃揉揉脸颊,更清醒了几分。
也不知道昨夜裴无烬是在哪睡的,总不能她睡正殿, 他睡西稍间吧?
她看见自己皱巴巴的袖口,拢起眉来。
她是和衣而眠的,昨夜没有沐浴,甚至都没有盥洗,身上的栀子香都没有了。
比起纠结裴无烬睡觉的地方, 她觉得这件事更紧迫点。
一番梳洗打扮后,她还没等到裴无烬。
商璃却连殿门都不敢踏出。要是被人看到她清晨从天子寝殿走出来,定会误会她与裴无烬做了这样那样的事。
青骊贴身服侍她穿衣, 神情没有丝毫的意外。
她忍不住要试探:“陛下还吩咐什么了?”
青骊一手挽起她的桃粉披帛,纱雾般垂落身侧,为她添上春日的柔风絮语。
“陛下要奴婢寸步不离侍候小姐。”
这不用说也看得出。
商璃对着穿衣镜里明媚漂亮的少女,灿然一笑。
这身衣裳也是裴无烬准备的,方才她见案几上还摆了她爱吃的早膳。
青骊虽然性子胆小,但胜在做事稳重,给她梳的扶云髻也精致好看,每根发丝都是特意安排过的似的,再用首饰加以点缀——
“你手好巧。”
商璃发自肺腑地夸她,弄得青骊脸一红:“没有没有,是小姐天生丽质,奴婢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这话倒也不假。
她昂起头来,忽然发现颈间有两坨刺眼的红晕。
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商璃倏地抬手遮住,镜子里的人低下头,慢吞吞道:“我这里被蚊蝇咬了,帮我遮一下吧。”
就算是太清殿,也总会飞来几只蚊虫的呀。
用脂粉遮得瞧不见了,商璃想起要去永寿宫向太后请安,问清商榆的去向。
昨夜她赶来时,殿中并无商榆的影子,裴无烬应该早早将商榆遣走了,不至于牢狱之灾,因为他要给太后留几分体面。
最可能的,便是把人送还永寿宫,由太后裁决。
但没想到,商璃前脚刚踏出正殿,后脚便听到偏殿哭咽的呼喊声:
“堂姐,堂姐!”
竟然还是西稍间。
商榆从窗口探出头来,急忙朝她招手:“堂姐,救救小榆!”
商璃环顾了下太清殿周围的宫女、太监还有金吾卫。
这么大的声音,居然都对此视而不见。
就连青骊,也是冷静非常:“奴婢不便进去,就在这里等小姐出来。”
就好像所有人都预料到了这件事的发生,只有她还蒙在鼓里,也没人阻止她拾阶而上。
商榆怎么会在西稍间……昨夜的情状,她得好好问问裴无烬才是。
商璃一拉开门,商榆立刻冲了过来,发髻凌乱,面上都是斑驳的泪痕,二话不说跪在她面前。
“堂姐堂姐,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了堂姐,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商璃没直接说话,竖指抵唇示意她噤声,关上了身后的门。
还绕过她,把那半扇窗户也闭紧,才缓声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商榆咬着唇道:“……没有人,是小榆一时鬼迷了心窍,只要堂姐能原谅我,小榆为堂姐做牛做马都愿意。”
商璃蹙眉:“为什么要我原谅你?能处置你的人又不是我。”
“是堂姐!”
商榆失声喊出,又觉失态,重新伏身下去。
“堂姐是心里还在怪我没有与你商量吗?还是说,堂姐就连一丝姐妹情谊都不愿念,要眼睁睁看着小榆死?”
她能决定商榆的生死?
商璃自觉她还没这么大的权势。
而且就凭商榆把来路不明的药下给裴无烬这一件事,她心里就无法原谅这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堂妹。
这是多么歹毒的招数。
商榆见她久不言语,两手紧攥成拳,带着哭腔继续:“我也不想这样啊,我没有堂姐的家世,也没有堂姐的地位,就这样一次机会,姑母都不愿给我,我只能这样做了啊!”
商榆直起身来,红着眼看她。
“堂姐为什么要生气呢?我没有抢堂姐珍视的东西,因为堂姐从来对陛下都视若仇敌,更不会嫁与陛下,那帮我一把有什么不好的……”
“慢着慢着——”
风吹得未关紧的窗户嘎吱响,商璃挑了挑眉,扬声。
“谁说我不会嫁给他?”
商榆愣住:“堂姐不是说不喜欢陛下,还说那不是一桩好姻缘吗?”
“还说就算陛下对你有意,你也是他高不可攀的山巅雪,求而不得的天上月,绝不会让陛下得逞……”
“……”
她以前竟如此大言不惭?
商璃清了清嗓子,道:“以前是以前。”
现在反而是,裴无烬成了她高不可攀的山巅雪,求而不得的天上月。
“你不用知晓我会不会嫁与陛下,你只需要知道,你犯下此等大错,只能去求太后娘娘,我帮不了你。”
撂下这一句,她转身就走。
连求饶的机会都不想给商榆。
那道声音愈来愈声嘶力竭:
“不是的,堂姐,小榆去求姑母也没有用,因为……”
商璃都懒得听,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比太后好说话?那倒真不见得。
她伸手推门,尚未触及,门却从外拉开。
九环玉带将腰身束得紧窄,赭黄圆领袍威严庄重,外头的光都被挡了七八分。
毫无瑕疵的少年面容上有斑驳光影,轮廓分明流畅,唇角噙着笑。
看得商璃微微一怔。
所有响动都在这一刻归于无声,在她耳畔轰鸣的,只剩眼前人。
“阿璃。”话音带着上扬的调调。
“昨夜睡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第一次秀恩爱就这么顶-
这章有点少了,给宝宝们发小红包明天会多一点
第45章 天上月。
什么睡得好不好……
光天化日的, 他在说什么呢!
商璃看到裴无烬身后还站着赵承忠,殿内还有商榆,慢慢涨红了脸。
本来昨夜留宿正殿就已经够人疑心了, 他这意味不明的话跟直接替她承认了有什么分别!
商璃抱起臂来,恼他:“勉强凑合吧,但是枕头不够软,衾被里的棉绒也不够厚, 帐顶的绣样晃得我头晕, 寝间还都是你的味道——”
裴无烬看她,挑眉。
“……”
她也被他带歪了。
“……反正就只是勉强。”
赵承忠听得心里直暗笑,想着他跟上来是跟对了。
只有他知晓,昨晚陛下突然叫水沐浴,之后在外间的罗汉榻上休憩, 五更天就开始批折子了。
他吓了一跳, 还以为陛下是有什么心绪难解, 原是榻都给商小姐睡了。
这可是历朝历代的天子, 都未曾给过宠妃的殊荣。
不仅如此,青骊也是陛下从登基时就给商小姐预备着的贴身侍女,家世清白, 性子温和,熟悉商小姐所有喜好。
先前只是商小姐偶尔进宫会来服侍,现下商小姐小住宫中,看这情况,未来还会是长秋宫的主子, 青骊这小妮还真命好。
“赵承忠。”
沉浸在喜悦里的赵承忠蓦然被点到名,忙道:“陛下,老奴在。”
裴无烬把门口纤细的少女挡得完完全全, 只有一片浅粉衣袂随风探出。
“还不按商大小姐的吩咐,把寝间改一遍。”
他看上去心情极好,也没有睡眠不足眼下会有的乌青。
“别忘了多点几炉香,驱驱朕的味道。”
“不用!”
葱白指尖攥住他印着龙纹的黑金袖口,商璃羞得忘了分寸,后知后觉解释,“我的意思是,陛下无需在意这些,因为我以后也不会在寝殿打扰陛下。”
“嗯,还是改了比较好。”
他到底有没有听她说话!!!
况且她说的也在理,昨夜只是个意外,这种意外发生一次已足够丢脸,她怎么会犯第二次错。
商璃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的名节辩驳几句:“等一下……”
“堂姐。”
身后的声音怯生生打断她,商璃回过头,看到这个被她忘到脑后的人。
商榆听得有些糊涂,商璃不是和陛下是死对头吗?为何在她看来却如此亲昵?
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有,商璃昨日是留宿正殿的。
那他们的关系早已非比寻常才是。
她看不得自己被晾在一边儿,出声叫了商璃,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她身上。
那是上位者的姿态。
商榆不知怎么,觉得这气氛沉重得可怕,低下头道:“陛下……”
似有千斤重,让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裴无烬也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很快转向商璃,挑弄了下她的指尖。
“想好了吗?”
商璃:“什么?”
“处置的办法。”他眸子黑曜石般,道,“昨夜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要给我讨个说法?”
商璃一下子明白过来。
裴无烬把商榆关在这儿,默许她们见面,就是把商榆的处置权交到了她手里。
而且看来,不光商榆在等她的答案,裴无烬也很在意。
商璃深吸一口气,拉着裴无烬的手往外走。
“……说法肯定是要讨的,但是我还是想先问过姑母。”
她神色认真,像是真的在为他考虑,“你知道的,商榆也是姑母的侄女,就算你让我处置她,我也不能瞒着姑母行事。”
她不想让裴无烬觉得她不在乎他,或是觉得她只是口头上说说。
不想让他再对她有误会。
所以就算裴无烬再次质疑她,她也做好了多宽慰几遍的准备——
“好。”
话音简短的让她微讶。
商璃解释的话呼之欲出,生生咽了回去:“就只是这样?”
裴无烬把玩着她的一只手,抬起眼:“不然还要怎么?”
见他如此大度,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以为你不会答应。”
很快裴无烬就露出了她熟悉的神情。
“还不是因为商大小姐从前对我有颇多微词,我只能尽力讨好,博得商大小姐欢心。”
商璃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莫非他……
裴无烬亲了亲她的指尖,笑,“怎么了?”
“我高不可攀的山巅雪,求而不得的天上月。”
“……”
他果然听到了。
……
庆幸的是,裴无烬应该没听到前一句。
她说,谁说她不会嫁给他。
那会儿她听着商榆理所当然的话实在不虞,没多想便脱口而出,属实有点冲动。
毕竟他们的事八字还没一撇。
商璃以前大言不惭的话多了去了,现在想圆回来都难。
比如,除过她不会嫁给裴无烬,她还说过,要与未来夫君一世一双人。
还说,做裴无烬的皇后绝不是一桩好姻缘。
对周围人说了个遍,连商榆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现在只有商琢玉知晓她对裴无烬的情意,其他人只停留在,他们还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的时候。
这种印象确实很难挽回。
与青骊回永寿宫的路上,商璃远远瞧见一身砖红色朝服的沈岸舟等在她必经的宫道上,身边还有沈予檀。
那两人已经看见了她,朝她打招呼。
商璃不太想过去。
要是让裴无烬知道了,他又得伤心好一会儿了。
“商小姐!”
沈予檀亲昵地挽住她胳膊,道,“几日不见还真是很想念商小姐呢,所以我缠着阿兄陪我一起来见你,还给你带了这个。”
她提起手中食盒:“是商小姐爱吃的糕点!”
商璃十分敷衍地笑了笑:“多谢。”
沈予檀意有所指般继续:“是我与阿兄一起做的哦。”
刚认识他们的时候,商璃一心扑在如何见到裴无烬上,眼里只有糕点。
现在看来,沈予檀表面与她交好,实则就是在撮合她和沈岸舟。
商璃蹙紧了眉。
她或多或少知道一点沈家,她的赏梅宴上,沈岸舟也得了不少贵女青睐。
可她不一样。
别说她那时候已有未婚夫君,就算没有,她也不会对沈岸舟有什么心思。
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商璃婉言回拒:“那些糕点我很喜欢,但我忙于筹备太后娘娘的寿宴,没有闲暇再亲手做糕点,日后再说吧。”
那个食盒她也没收下,她微微福身,抬脚走过。
沈岸舟怔怔看她。
飞扬的乌发带起清冽的风,裹挟着花露的香味钻入他鼻翼。
眉目如画,令他神往。
“商小姐。”他不由自主出声。
少女只回应了一个欠身,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沈岸舟怅然若失地目送她。
沈予檀安慰他:“没事的阿兄,商小姐也说了她近日很忙,不是冷落我们的意思。”
但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
沈岸舟想不明白,他在邺京名声说不上多显赫,但也是新科状元郎,少有几个同年岁的公子能比得上他,也就只有当年的谢照生勉强压他一头。
而谢照生如今已成了一抔土,思来想去,最能配得上商璃的,也只有他了。
沈予檀想到什么,灵光一现:“阿兄,商小姐方才不是说,她很喜欢你做的糕点吗?走的时候还向你行礼了,我可没见过她向别的公子行礼!那有没有可能,商小姐是在暗示你?”
沈岸舟眉头松动了些:“暗示我?”
沈予檀连连点头:“对呀,按商小姐的性子是绝对不会主动对人示好的,她这样做,绝对就是暗示。”
“暗示阿兄,商小姐其实是心悦于你的。”
经她一提,沈岸舟也想起一些陈年往事。
当年谢照生便是在商璃的及笄礼上结识她的,商璃最开始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没多久二人便定了亲。
可能商璃就喜欢这样的人。
那他不该遵循那些弯弯绕绕的古礼,不该循规蹈矩,而是该顺着商璃的暗示——
立刻,马上,向承阳侯府提亲。
作者有话说:
糊涂哇!学谁不好学一抔土!-
红包是系统随机的以后还有!谢谢宝宝的月石
第46章 立后。
商璃命人抄小道把商榆送到永寿宫, 但她路上被沈家兄妹一耽搁,到的时候,商榆已经跪在太后面前了。
她还没见过太后这样严肃的神情。
见她进殿, 也未能挤出一丝笑意来。
“阿璃,你先坐下,听听这孩子满口什么鬼话,哎, 哀家今日身子不爽, 这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太后懒倚把手,身侧的明仪姑姑奉茶上前:“许太医开的方子就快煎好了,奴婢这就去看看。”
商璃端正坐在下首,青骊刚给她奉上茶瓯,便被明仪姑姑招手唤走。
殿门一关, 只剩她们三人。
商璃目视前方。
殿内寂静无声, 伏在地上的人慢慢抬起头张望, 她明显比刚才更大胆了些, 怯生生喊:“姑母……”
太后没应,只看向商璃:“阿璃,你可知晓这事的来龙去脉?”
商榆也看她, 不过没了先前的狼狈,目光也不带那么恳切的祈求。
也是,她有了太后做庇护,哪还会讨好她。
商璃憋了一肚子气,按捺着道:“她以下犯上, 手段恶毒,险些害陛下龙体有恙,若不是陛下网开一面, 恐怕已将她押入诏狱。”
商榆终于找回了些该有的恐惧。
商璃别开眼。
“……这是阿璃所知的,姑母。”
她看得出来,太后是有意包庇商榆的。商榆冒犯龙颜,当属大不敬之罪,但太后却想将它化解为家事。
商璃有点失望。
太后到底顾念着商榆身上的血缘,对她来说,商氏一族的荣辱兴衰才是头等大事,不能让商榆留下污点。
那裴无烬呢?
姑母不是裴无烬的亲生阿娘,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
但天子也不是神仙,也是需要人关心的呀。
太后叹了口气,开口:“你的药是从哪来的?”
商榆咬牙道:“是小榆自己寻来的。”
太后摇摇头:“你年纪小,容易被人哄骗,哀家给你个坦白的机会,你可要想清楚。”
“是不声不响死在这宫里,还是留着命谋个好人家,你自己选。”
……
商榆没有商璃想的那么坚强。
十五岁的少女,连及笄礼都还未成,人家也未曾许过,稍加威胁便能问个水落石出来。
和商璃猜的一样,是她的三叔母所指使。
三叔母就是这样一个急功近利的人,三叔父的商铺亏空,若不是商衡劝阻,补贴银钱,她都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填补了。
她为了养尊处优的生活,连自己都可以舍弃,更遑论商榆。
因为只是个女儿,差点要被她丢进湖中喂鱼。
商榆自小就怕极了极端的阿娘,她说阿娘曾警告过她,要是不能入宫为妃,她就只能被送给当地富商当小妾了。
她哭得那样伤心绝望,商璃的火气水涨船高。
商璃虽瞧不上这自甘堕落的一家人,但商榆却是实打实的无辜,她竟也有些于心不忍。
心里陷入了两难。
想给裴无烬一个痛快的交代,也想给商榆留点退路。
听商榆哭诉过后,太后沉默了,商璃也不知该说什么。
因着人是商璃带过来的,既然裴无烬默许,那用意显而易见,便是全权交给了商璃。
皇帝暗旨,太后也得和商璃商量着来,她在等商璃的意思。
“……姑母。”
正襟危坐的少女郑重其事,她视线掠过商榆,垂下眼,“再过三日便是您的寿辰,此时处置商榆多多少少有点不合时宜,等寿宴结束再说,如何?”
这已经是商璃松了口的结果。
太后也没有拒绝的道理,眼神里都是对商璃的赞赏:“阿璃说的是,那先把小榆软禁在永寿宫吧。”
商璃也想在这几天里,想出个两全的对策。
等商榆被明仪姑姑带离,太后如释重负,笑眯眯道:“不愧是哀家的侄女,阿璃天生就有做一国之母的资质,真叫哀家欣慰。”
商璃揣着心事,淡淡道:“阿璃愧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阿璃,姑母问你,若今日犯错的不是小榆,而是皇帝的某个妃妾为了雨露争宠,你身为皇后,该如何问责?”
像是随口一问,但太后很期待她的答案。
商璃只有怔然。
她酌了口茶,水面荡开茶香阵阵的涟漪。
“姑母,万一……万一陛下没有其他妃妾呢?”
太后嗔道:“阿璃莫要把闺中的小脾气用在这种地方,你未来既是一国之母,就要胸怀大度,一切以绵延皇嗣为重。况且,男人都要纳妾的,你是皇后,是皇帝的正妻,皇帝顾着帝后体面,就算有十个八个宠妃,以后也不会亏待了你。”
商璃点点头:“阿璃知道了。”
她神情落寞下去,太后似是不忍,又道:“你与皇帝有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皇帝待你,定是与旁人不同的。”
商璃连头也不想点了。
她突然明白过来,虽然裴无烬向她承诺过不会有三宫六院,但太后,还有太妃太嫔们,甚至还有朝中大臣,都在为北梁考虑。
她抬起头,甜甜一笑:“我明白了,姑母。”
但裴无烬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她只要相信裴无烬就好了。
*
商榆的事情被裴无烬有意压下,并未传到前朝,给朝臣递去弹劾承阳侯府的话柄。
而朝堂之上,依然有不少针对商家的声音。
“——陛下,臣以为,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太后娘娘掌权只是权宜之策,纳贤良淑德的名门贵女为后,以安宗庙,以镇六宫,以安国本。”
“陛下可承先帝之志,召天下贵女入宫大选,充盈后宫,还望陛下圣裁。”
门下省给事中沈路道。
骁骑大将军盛慵近前,朝上首年轻的天子俯首:“陛下春秋方盛,且中宫之事事关国本,不宜仓促草率,后宫建制大可延后再议,不必急于朝夕之间。”
沈路瞥了他一眼,面露不耐。
其余朝臣对此有附和,也有沉默。
后宫一直不进入,那便一直是商氏独大。后宫有商家女,前朝有权势独大的承阳侯,自古以来外戚专权最是惹人忌惮,朝臣已不满许久。
有的人敬畏商家,感念商家祖上三代从龙有功,选择做商家的入幕之宾。
有的人不满商家前朝根基盘根错节,只怕日后外戚干政,把持朝局,绞尽脑汁要加以制衡。
但不可否认的是,太后母族累世簪缨,功勋卓著,当下确实无人敢动商家。
这后位之选,也有点说头。
商家长子任太陵郡刺史,长女自小养在宫中,先帝也曾授意她为太子妃。无论家世、相貌,还是才情,商家女都是无可非议的皇后人选。
但沈路可不答应。
他家女儿也容貌倾城,家世只是稍逊于商家女,皇后之位……未必就不能争一争。
商家可以鼎盛,但绝不能一家独大。
众朝臣议论纷纷,龙椅上的天子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终于出声:“商爱卿,你怎么看?”
无数视线落在同样对此缄口不言的商衡身上。
暗中围剿他的话他听得够多了,而且商璃无意于后位,商衡就没打算参与此事,蓦然被提到,他便只能出列。
“……沈大人与盛将军都在为北梁忧虑,至于纳后选秀,陛下远见卓识,自有决断。陛下龙体康健,国祚绵长,便是臣心中所愿。”
沈路心中暗嗤。
这朝中就没人不畏惧商家权势,他再怎么避退左右,都会被人推作众矢之的。
至于天子……
庆幸的是,商家女就算有这般近水楼台的机遇,也愚蠢到无可救药,与陛下早早结下梁子。陛下向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断不会立她为后。
只要不是皇后,便有打压商家的机会。
“是吗。”
玄色龙纹朝服衬得少年天子气度不凡,淡漠沉稳,眼底有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深沉。
“朕倒是觉得,是时候立后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内心os:再不要个名分阿璃又要被拐走了-
明天一定会有三千字的……小红花变成一排小灰花了
第47章 一口吃掉。
宣政殿外, 散朝后的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信步走出,有的穿过廊庑仓促出宫,也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沈路与人寒暄过几句, 瞧见沈岸舟四处张望什么,凑前道:“别看了,你妹妹今日不来——不是,事到如今, 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沈岸舟当然知道沈予檀病休在家。
虽然知道不大可能, 但他心里还抱着一丝期望:他在这里,会不会像那日一般,再遇见商璃?
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恨铁不成钢的阿耶,心思还飘飘忽忽:“没有。”
沈路无言。从他们这里放眼看去,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身紫袍被团团围住的商衡, 他又想到朝堂之上, 天子所言。
“陛下既然已有立后之意, 会不会也有了意中贵女?”
有吗?可能吧。
沈岸舟心不在焉地想,陛下立后是早晚的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突然想到, 他想向承阳侯府提亲一事,还未来得及告诉沈路。
然而没等他开口,沈路便道:“商家女提前入宫筹备太后寿宴,太后之心昭昭。而细数这么多年,与陛下最亲近的也就只有商家女, 莫非陛下真的属意与她?”
“怎么可能!?”
沈岸舟颇有些失态地喊出,随后佯装平静道:“阿耶忘了,她与陛下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
“你已任翰林院修撰, 怎的愈发不稳重?”
沈路古怪地看他一眼,沉声道:“我自然知晓,只是我又想起,年前付蒙彻查的扶云楼一案,刘缊、李远等人就牵扯在内,论起来当时谢世倒台,他们乘势弹劾商衡,是闹得最凶的几个。”
“哎,商氏终究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陛下心有偏向,也在所难免。”
扶云楼那日,他们因为召妓宴饮被革职下放,再无音讯。
这算是秉公处置,但要说和陛下的私心没有一点相关,那也不太合理。
为何刚好那日陛下便衣前往扶云楼,又刚好那日,带了数百金吾卫同往。
一看就是早已布好的局,就等那些人不知死活地往里跳。
那会是因为谁?
其实商家女和陛下再怎么势不两立,到底也没闹到威胁商氏地位的局面,只能算是两人私底下的小吵小闹。青梅竹马的缘分与情谊都不容小觑,谁又能保证,这么多年,他们就没有别的感情?
沈路按了按紧蹙的眉心:“走吧。”
他们沿着宽阔宫道走,沈岸舟偏要绕个远路,但也不过几百米,无甚所谓。
沈路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道:“回家好好劝劝你妹妹,做天子的女人是何等殊荣,她还在这儿寻死觅活的,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
沈岸舟远远看到永寿宫的牌匾,袖中拳头紧了紧。
“是,阿耶。”
同样的,这个家他也没有多少话语权。
永寿宫宫门紧闭,沈岸舟这次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
“陛下今日不来永寿宫用早膳了。”
瑶华殿,商璃坐在雕花铜镜前,选了两只飞蝶的簪子递给青骊。
“嗯。”
蝴蝶在发髻上翩翩起舞,映得她容颜清亮灵动。
不来就不来。
她可以去找他。
商璃的心情丝毫没有被影响。裴无烬前朝诸事缠身,为此宵衣旰食,正是历代明君所为,她就喜欢这样的他。
他会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与他在史书一同留名的,会是……
“小姐,堂小姐求见您。”
商璃思绪被打断,敛裙起身:“让她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商榆这样一天三次的找她,都是为了求她开恩。
商璃懒懒靠在玫瑰椅上,月白色裙裳衬她皮肤瓷白,面上没什么表情,便如山中冷月那样孤高。
商榆在她面前愈发拘束了。
许是那日在西稍间,商榆以为有太后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但现在估计连她自己都能看出来,太后也没有绝对的处置权。
能决定她未来的,只有商璃而已。
——这个她一直艳羡到骨子里,在她心里近乎完美无瑕的堂姐。
家世好,门第高,父母和睦,兄长还是高中状元的天子近臣。
除此以外,还自小长于宫中,身边有太后一般慈爱的长辈,还能入国子监与男子一同求学……
她只能羡慕。
在千里之外听到堂姐传遍天下的消息,商氏的掌上明珠,邺京最高不可攀的贵女。
后来听说太子被废黜,堂姐的婚事告吹,她有那么一丝卑劣的庆幸,被她有意压下,变成了对堂姐及整个商家的担忧。
谢氏倒戈也是如此。
她想,祸福相依,难有恒顺,也许堂姐命里的劫,便是她的婚事。
这让她稍微平衡了些。
最近连唯一值得宽慰的事都没有了。堂姐竟然说,她会嫁给陛下。
她会嫁给陛下!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一桩姻缘!
商榆冷汗直冒,灵魂被囚困在牢笼里,她见黄昏时的残阳染红半边天,东升西落的太阳没有落入黑夜,便再次冉冉升起。
光芒万丈,烙得她心痛欲死。
而她呢?
她一时被心中妄念支配,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坏狗,一辈子只能跟在堂姐身后摇尾乞怜。
“……商榆?”
一颗泪顺着脸颊滑落,商榆用手背拭去,望着面前冷淡的少女,她缓缓屈膝下跪。
“堂姐,”她双手撑地,弓背叩首,“求求你,小榆真的知错了。”
她瘦小的身影映在身后的松鹤屏风上,孤零零的,随便一碰就能碎掉似的。
商璃愣了愣。
她看那人进来便一言不发,好心提醒了下,没想到直接朝她跪下了。
让她问话的心情都所剩无几。
明明是施害者,为什么会这么可怜。
商璃真的想不通。
“堂姐,你要怎么样罚我都好,只求别告诉我的阿耶阿娘,他们若是知晓此事,一定会……”
恐怕早就来不及了。太后寿宴当日,商家的人按理说都不会缺席,太后估计早早就寄了信将这事告诉了三叔父,让他们避嫌,暂不入京。
商璃偏过头,拾起块饴糖,在嘴里化开。
“你就那么想入宫为妃?”
“小榆与堂姐不一样,小榆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堂姐不理解也在情理之中。”
商榆喃喃自语,“堂姐怎么会知道我们这种人的心中苦楚呢……”
商璃拢眉:“你在说什么?”
商榆摇摇头:“堂姐想怎样罚我?”
商璃品着口中的甜,才感觉气顺了一些:“你也看见了,这件事我与姑母说寿宴后再议。你先起来,别跪了。”
那人还是犟着不起身。
“……我会保你安然无恙,好了吗?”
商榆眉眼微动,沙哑着说了句“谢谢堂姐”,从地上慢腾腾站起来。
商璃眉头又忍不住皱起,再次含下一颗糖。
“你这几日就待在永寿宫里,”她抿了抿唇,声音温和许多,“非要出宫的话,须得请示姑母。”
商榆福礼:“多谢堂姐提醒。”
临走前,她几番回首,几番欲言又止。
商璃看了出来,她不喜旁人唯唯诺诺的模样,直接叫住她:“有什么事就说。”
“小榆也想问堂姐,堂姐……真的会嫁给陛下吗?”
看着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商璃匪夷所思:“我嫁又如何,不嫁又如何?”
少女随口的一句话,都比商榆的千百句有底气。
商榆揪着衣袖,道:“堂、堂姐不是说过,想要一世一双人的姻缘吗?陛下以后会有六宫妃妾,堂姐定不能独承雨露恩泽,这般令堂姐不齿的婚事,为何堂姐突然改变了心意?”
商璃听罢,更觉得匪夷所思,她到底想说什么?
“而且堂姐怎么就能确定,陛下对你是情根深种,而不是利用与哄骗?圣心难测……”
商榆闭起了嘴。
更难听、更逾矩的话正要脱口而出,她忽然警醒,匆匆忙忙垂下头去:“小榆多嘴了,还请堂姐不要放在心上。”
随后一溜烟儿出了门。
撞见守在门外的青骊时,她还吓了一跳,直到离开瑶华殿,商榆躲在假山后,气喘吁吁拍拍胸脯。
……她方才在商璃面前,都说了哪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真是被妒忌心冲昏了头,居然妄想用自己的三言两语,让堂姐放弃皇后宝座!
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绝对不是,堂姐宽容又慷慨,自小就对她颇多照顾,是这世间顶好的女娘。她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该干涉堂姐的幸福。
她很想回去挽回一下自己的话,但又没有颜面。
堂姐应该不会放在心上的吧?
……
商璃很难把这种全是高高在上质问的话放在心上。
但商榆说的不一样。
听着是委婉的劝告,其实里面藏着暗刺,她稍微在意那么一下,就会被愁绪裹挟。
就像那些议论她的市井之言,铺天盖地的流言,人人对她都有恶意的揣测,她一张嘴辩不过他们,还会搅得满城风雨。
她尝试过不去在意,也伪装得毫不在意,但都没什么用。
裴无烬对她到底是情根深种,还是利用与哄骗?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只是后面越来越多的问题涌来,她就忘记继续思考了。
——那就乖乖选我啊。
一切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她那时只顾着与裴无烬争斗,将这些话尽数当做了挑衅,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裴无烬为了利用她的家世,甘愿摒弃前嫌与她成婚,确是帝王所为。
也只是帝王所为。
只是作为男子的话,裴无烬喜欢她吗?
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怎么会把他阿娘的遗物送给她。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商璃连从哪段记忆开始追溯都不知道。
一个人想这么些也没什么意义,她唤来青骊,重新梳妆打扮后,傍晚赶去太清殿。
到的时候,看见赵承忠愁眉苦脸端着食盘从殿门走出。
“赵公公。”
檐角的风铎叮铃一声响,赵承忠抬起眼来,看到了那个能解他燃眉之急的人。
他把食盘往身旁小太监的手上一搁,迎上去:“商小姐,您这会儿怎么来了?”
商璃瞥见食盘,道:“陛下还没用膳?”
赵承忠:“是啊,近日朝事繁多,陛下一刻都不愿耽搁,已经不吃不喝快一整天了,商小姐要不进去看看?”
商璃记起,先帝曾也如此勤政,而姑母也经常带着她去劝皇帝爱惜身子。
现在这个重任落到她头上,还挺奇怪的。
姑母当时是先帝的宠妃,怎么说也算妾室,那她是裴无烬的什么?
商璃踌躇着,迟迟没接过食盘。
但……不管算什么,饭总是要吃的吧。
……
赵承忠进殿通报,裴无烬伏案许久,胳膊和肩膀都僵硬得很,听见“商小姐请见陛下”,稍微舒展了下身体。
“让她进来。”
殿内是经久不散的笔墨香,永远是庄重威严的,商璃来过太多次,先扑面而来的是熟悉与安全感。
裴无烬按着后颈,什么事上都显得那么游刃有余的他,罕见露出一丝疲态。
“你怎么不吃饭呀?”
商璃把香喷喷的食盘放在案上,开始研究起饭菜来,“冰糖银耳羹,山菌煨羊肉,八宝糯米鸡,闻着就好香。”
“等下吃。”
裴无烬的目光还停在书简上。
她把筷箸递到他手边,道:“等下是什么时候?等下饭菜又凉了,我也走了,御膳房的人都睡着了,你还哪有饭吃?”
她总在方方面面会透出那股坚韧来,藏在她糖衣般外表下的,会让任何人为她折腰的锋芒。
不生硬,也不讨人厌。
在他看来,比烈阳还要耀眼万分。
裴无烬一手拎着书简,支颐脸颊看她:“我不吃会怎么样?”
商璃:“你不吃就会饿死自己。”还能怎么样。
他“哦”了声:“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会被你气死。”
现在已经有点征兆了。
裴无烬低笑,放下书简,拿过她手里的筷箸。
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和他的笑声一样酥酥痒痒的:“虽然很想和你同生共死,但目前还有点舍不得。”
商璃被他的话吓到:“什么同生共死,天子万岁,你别乱说。”
这可是疏忽不得的,关乎到北梁的大事。
裴无烬:“那你多少岁?”
商璃想了想,笑得灿然:“我长命百岁。”
裴无烬:“好像有点少。”
“……”
跟万岁比当然只是毛毛雨了!
商璃指了指令人垂涎欲滴的饭食,催促道:“别说有的没的了,你快尝尝。”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食物的期待。
裴无烬夹起块糯米鸡看了看:“你做的?”
“怎么可能……”商璃无言,不甘示弱道,“但我以后会做的更好的。”
“那以后不吃了。”
“…………”爱!吃!不!吃!
其实商璃来这里前也没在永寿宫用完膳,但这一柱香时间已经把她气饱了。
裴无烬总算吃了第一口饭。
他吃饭时倒是安静,没了那些烦人的声音,商璃想到她来这里的目的。
要保商榆安然无恙。
这也太难开口了。
她就那样盯着玉盏里澄澈如凝脂的冰糖银耳羹,脑袋里不断筛选着措辞。
裴无烬轻易就曲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他将那碗汤羹推给她:“你口水都要滴进来了,喝吧。”
商璃还在出神,闻言下意识吸溜了一下。
吸溜,了,一下。
耳根飞快窜红。
又被裴无烬骗了,她世家大小姐的形象都要保不住!
她发泄怒火的方式就是坐在旁边的罗汉榻上,一勺接一勺喝完那碗汤羹。
汤匙磕到碗沿一声脆响,她舔了舔唇,心满意足地看着空荡荡的碗。
不用想也知道,裴无烬就是随便揶揄她的,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就这样一口都喝不到甜粥了。
和永寿宫的口味差不多,但这里的没那么甜。
她回头朝他狡黠一笑:“多谢陛下款待。”
陛下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起身走过来。
玄金紧袖衣袍矜贵而干练,他撑住小几边沿,身上柑橘味的皂角香先一步拥住她。
俯下身,不着痕迹的那么一舔。
没错,真的是舔,然后接上一个湿润的吻。
冰糖的甜,银耳的软,都融进了这个吻里一般,商璃觉得自己被这个味道浸透了。
也会像这个味道一样,被一口吃掉。
唇上“啵”的一声,轻快的愉悦。
少年的眼眸亮得像坠了寒星,映着懵懂的她,他的嗓音格外好听:
“多谢商大小姐款待。”
……
他故意的!
潋滟的唇有了润泽的光感,像是让人看了就想舔尝的素醒酒冰,脸颊噌地浮起一层薄红。
“裴无烬!”
商璃双手推开他的胸膛,眼前豁然开朗,阵阵冷冽的风拂上她温热的面。
太过震惊,她都忘记了本来要问什么。
她现下只想问。
这人到底还有没有羞耻的下限可言!
裴无烬一边笑一边掀衣坐在罗汉榻另一边,饶有兴味看她:“我不过是以礼还礼,有何不可?”
商璃却没有在看他的眼。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瞟,仿佛是本能在驱使她,想知道方才作乱的,如今是什么模样。
唇角是上扬的,梨涡里漾着少年气的笑意,唇也是红的,还有不可言喻的水渍。
一张一合。
“确实挺好吃的。”
“……”
商璃倏地探身去开旁边的窗户。春夜的风带有淡淡花香,吹散了他们之间燥热的气息。
“……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冷静下来,严肃道。
裴无烬尚还兴味盎然:“你说。”
听他的语气,好像无论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提什么意见,他都会认可她,答应她。
商璃闭了闭眼。
如果能换来他的爽快,那刚才……应是不算亏。
“就是……咦?”
商璃歪了歪头,看到他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两个一模一样的月牙玉佩。
“你怎么会有两个?”
两个如出一辙,都是他阿娘遗物的样式。
裴无烬解下绳结,两个玉佩并排躺在桌案上,一时竟看不出区别。
但细看会发现,其中一个做工略微粗糙,还有些许划痕,年代久远;另一个十分崭新,玉质温润,看着便价值不菲。
商璃一眼便认出了她送他的那个,而另一个……
“其实那日我找到玉佩了。”
裴无烬拿起那个粗糙的,在掌中摩挲,“就在你翻过的灌木丛里。”
商璃记得很清楚,灌木丛她翻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
那日雪下得很大,她的手被冻得发痛,枝叶在她手上划过也只能感觉到麻木。
“找到了呀……”
她指尖碰了碰那个小铃铛,扬起笑来,“原来找到了,还好是找到了。”
裴无烬掀起眼来:“你不生气?”
他选择隐瞒,看着她一个人找根本不存在的玉佩,还说了很多伤害她的话。
夜里回到太清殿后,他就后悔了。
他开始感觉到,他对她的在意,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份歉疚到她哭着给他新的玉佩那一刻,到了顶点,他也一直不敢和她说,也不敢面对。
他怕她再次远离他。
“这有什么生气的,找到就好了。”
商璃拿起自己的那个玉佩,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
少女面上只有单纯的担忧,裴无烬微微一怔。
她又问:“不过,你当时为何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裴无烬笑了笑:“因为你说会做我的皇后。”
商璃:“就只是这样?”
裴无烬颔首:“最重要的东西,当然要交给未来最亲近的人。”
商璃似懂非懂。
所以只是因为她会嫁给他,做他的枕边人,他抱着一种把重要物件交给她保管的心态,把玉佩给了她。
那是不是,从这以后,裴无烬把对玉佩的喜爱,慢慢分到了她身上一些。
因此,粗略一算,他是从约法三章那天开始喜欢她的。
那好像,不算很久。
可是,以后她连他的玉佩碰都碰不得了,靠玉佩得来的喜欢能撑多久呢?
商璃愣神之际,右手被一只掌心轻轻握住。
多了那枚她扔掉过一次的玉佩。
她愕然:“你……”
“物归原主。”
裴无烬又拿过她手里崭新的玉佩,重新挂回腰间,“这个归我。”
*
月亮挂在天边,织就朦胧月色,笼罩了她一整夜的梦。
次日,商璃一大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她小心搁在枕畔锦盒里的月牙玉佩,弯唇笑。
最后小心翼翼系在她藕粉色的百迭裙上。
数位宫女为她穿衣描妆。
“小姐,您要不要出宫散散心?”
青骊为她篦头,乌发在掌心如瀑流动,“太后娘娘也说,您这些日子为寿宴辛劳太久,是该放松一下。奴婢听说,近日花朝节有热闹的花朝集会,是个极好玩的地方。”
花朝节,她听商琢玉说起过,那时她没放在心上。
邺京这些大大小小的集会,她都未曾缺席。
商琢玉也快要回太陵郡了,她这些日子都在宫中,还真有点想念他。
商璃当即决定,她今日要回府,与商琢玉一起去花朝集会。
她和太后说明缘由,上午便出了宫,正好与处理完政事,只来得及在永寿宫用午膳的裴无烬擦肩而过。
“花朝节也快结束了,阿璃想和家里人一起去玩,哀家允了。”
花朝节啊,他还没去过。
裴无烬百无聊赖地想。他只在宫人口中听过,再就是偶尔看到朝臣有关花神庙的奏疏,若是有机会,他也想去看看。
要不就今日?
她只说要回去和家人一起去,又没说不和他一起。
“别看阿璃事事有担当,心性也沉稳,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到底只是个孩子,还重情义,总念着父母和兄长。”
太后笑呵呵说着,又怅然叹息。
“哀家把阿璃留了太久,家里人都该念着了,但还真想让阿璃一直留在哀家身边。”
裴无烬给她夹了片莲藕:“母后放心,儿臣会在母后身边。”
太后心底软了一片。
少年天子一如既往的温润,太后总会在他格外体贴时,多些对他的怜惜。
十五岁丧母,十九岁丧父,在这吃人深宫里韬光养晦的皇子,总是城府极深,手段狠戾的。
但裴无烬不一样,他会时常与她用膳,与她谈心,甚至还记得她最爱吃莲藕,拿她当亲生阿娘一般照顾着。
“母后,儿臣有事想与您商量。”
裴无烬神色自若,放下筷箸,看她,“昨日朝堂上有人提议儿臣立后,儿臣想着,是该提上日程了。”
太后温柔笑道:“你能将这事放在心上,便是好事,哀家当然希望皇帝能早日成家,给这后宫添些人气。”
她固然惊喜,却不能流连表面。商璃是毋庸置疑的皇后人选,这是整个商氏都心照不宣的。
“从洛阳来的信里写着,惠容这两日就会入京,这下子宫里可要热闹了。”
太后喜色藏不住,“这开春了果然都是好消息,一件接着一件,哀家这头疼的毛病也好得多了。”
先帝的妹妹,也就是裴无烬的姑母,惠容大长公主从封地洛阳入京赴宴,太后为此欣喜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这位大长公主偏爱商璃,或许能更快促成这桩婚事。
裴无烬离开后,太后又拿出那封信来品味,都想到日后抱皇孙的场面了。
明仪姑姑为她捏肩,两人聊了几句琐事,不知不觉说起前朝之事。
太后笑意淡了些,命人收好信笺,挥挥手屏退下人。
明仪姑姑是自太后当年入宫就跟着的掌事宫女,洞悉太后的一举一动,轻声问:“娘娘可是乏了?”
太后道:“凤州那边如何?”
明仪姑姑了然:“舒太妃早年随王爷就藩,身子一直不见大好,凤州距邺京上千里路,恐怕不会折腾了。”
太后拨弄手里的佛珠串:“那就让她好好养着。”
不然她再见到那个人,又会想起她尚在襁褓之中便咽了气的小公主。
*
下午,商璃和商琢玉坐上了前往花神庙的马车。
“花朝节虽然过了近半个月,但花神庙的牡丹芍药还开着,咱们赏咱们自己的!”
商琢玉兴致勃勃道。
商璃看着外边的山景,心情畅快。
自她回府后,商琢玉一直在说的只有花朝节的事,商衡和崔毓偶尔问她几句太后的近况,他们都没有提到裴无烬。
她却一直都能想到。
昨日的冰糖银耳羹,甜甜的吻,还有如今掌心里的温润。
都与他有关。
商璃今日特意让群玉拿出了她最喜欢的金蝴蝶,簪在发髻上,在这百花丛里定称得上一句栩栩如生。
她最喜欢的……
如果非要用一个物件来代表她的心意,就像裴无烬给她的玉佩一样的话,那毫无疑问该是这只金蝴蝶。
她也会像裴无烬送给她玉佩时那样果断。
和这两枚玉佩被赋予的意义一样重要。
之后的金蝴蝶就不仅仅是个物件,裴无烬在她心中,也不仅仅是一个人。
那是她最珍视的——
最珍视的金蝴蝶,和,最珍视的郎君。
作者有话说:
甜甜的恋爱进行时……-
对不起,昨天请假是因为写了1k6觉得走向很奇怪,实在写不下去了,写这个题材的文对我来说非常吃力,不想让大家花晋江币看到糟糕的内容,所以选择停下来思考在公告写日更是想督促自己努力日更,再次抱歉,让宝宝们对我的更新频率感到失望很感谢读者宝宝的包容和对这本书的喜欢,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这是我在连载前几本书的时候都从来没体验过的,非常之受宠若惊哇我会多发红包回馈大家,会尽量日更会认真完结,谢谢宝宝们
第48章 姻缘。
“阿璃, 你在想什么?”
风从车窗间隙送来,吹落她停在弯翘长睫上的一缕发丝,轻轻一颤。
商璃抬起眼来, 眸子水雾朦胧:“……什么?”
商琢玉重复了一遍,又道:“你好像有心事?”
听见这句话时,她脑海里还反复浮现裴无烬向她俯身的那一幕。
甜腻的气息扫过她的鼻尖,他们亲昵地交换呼吸。
“好奇怪。”
在她对座的商琢玉凑近了些, 观察她, “脸怎么还红成这样?”
商璃别开眼,捧着脸颊道:“哪有。”
“明明就有,”商琢玉坐了回去,想到什么,道, “对了, 你进宫也有半个多月了, 和陛下说清楚了吗?”
说的不能再清楚了。
商璃感觉这半个月度日如年, 发生的事比她往前一年的经历还要精彩。
又因为有裴无烬的存在,让她觉得享受。
但在商琢玉面前,她憋红了脸也只敢道:“我那么有诚意, 当然是说清楚了。”
商琢玉:“那就好,想来也是,陛下能送你那么贵重的玉佩……”话音顿住。
送玉佩?
要是不和商璃说起这件事,他还真就没往这方面想。
为什么裴无烬会好端端给他的妹妹送玉佩?关键是因为这个玉佩,他的妹妹还喜欢上了那个人!
他自己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
他远放太陵郡, 启程前想去与裴舒宁见一面,怕她给他忘了,将随身携带了多年的玉珏送与她。
——可惜还没送到裴舒宁手里, 就被裴无烬截下,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很难不怀疑,裴无烬是学了谁的这一招。
商琢玉顿时有些火冒三丈。
裴无烬不让他近自己妹妹的身,居然暗里对他的妹妹蓄谋已久!
若是能回到从前,他就不该让姑母带商璃去见那三位皇子,更不该让商璃频繁出入冷宫。
千不该万不该,让裴无烬有机会肖想他的妹妹。
但……如今他再看商璃红润又明媚的笑脸,什么火气都消了。
罢了,他是与裴无烬有恩怨,但裴无烬是天子,算得上世间无二的儿郎,若他能对商璃一心一意,那便可堪与她相配。
只要商璃愿意,他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
他们到花神庙时,已近黄昏。
稍微跟住持一打听,商璃才知,今日竟是花朝集会的最后一日。
而花神庙依旧人山人海,将外院都围得水泄不通,哪还能挤进庙里。
年轻的公子与女娘手中都提着荷花、牡丹花形的花灯,灯壁绘十二花神,用以祈光明顺遂。
商琢玉见状,立刻去买了两盏来。
“阿璃拿着这个,我听小沙弥说,可以在庙里领护花幡,挂在那边的花枝上,便能求愿。”
听起来倒是与大兴善寺的姻缘树差不多。
姻缘不能随便求,商璃还挺想求一求财运什么的。
手中的荷花灯精致小巧,鼻翼间还真能闻见清甜扑鼻的花香似的,人挤人的郁闷烟消云散。
桃树满枝粉红,上边已有琳琅满目的各色护花幡随风飘扬,许多女娘都与商琢玉想到了一处,在树下双手合十闭眼求愿。
商琢玉看到了各式各样的花糕,急着要去买,让她在这儿等他。
商璃百无聊赖,便也学着她们的模样,刚合上双眼——
“花神女夷在上,请保佑小女子能在太后寿宴上被陛下看中,得以入宫为妃。”
“……”
她不是有意要听的,奈何说出此话的女娘与她肩抵着肩,声音细小,但距离够近,与耳语无异。
能被邀进宫中赴宴的,要么是太后的血亲,要么就是在前朝举足轻重的名门望族,不过此乃私宴,太后也只是想趁机相看女娘,便只邀了族中女眷。
商璃在余光里隐约看到那女娘的相貌。
邺京里有名的贵女她都见过,这位在她印象中是完全陌生的。
她也没多想,重新阖眼。
“若女夷大人多眷顾小女子些,那便请保佑小女子,能得陛下宠爱一生,不至于在宫中荒凉度日。”
“……”
商璃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
这求的是不是太多了点?
女娘丝毫没注意到她的自言自语被人听了去,沉吟片刻继续道:“如果陛下能独宠我一人的话,那我是不是就等同于寻常女子,能拥有一个举案齐眉的夫君了?”
商璃抿了抿唇,看着莲花灯的光晕打在她裙摆上,摇摇晃晃如坠夜的星子。
天色愈发暗沉,所有光亮都无处遁形。
“不不不,是小女子冒犯了,请女夷大人勿要怪罪,”那人不知在冲谁摆手,眼睛紧闭着,被旁人的灯照出轮廓来,“就只要保佑小女子能入选便好。”
这虔诚的样子,让商璃都忍不住疑心,花神女夷是不是真的要显灵了。
那女娘求过愿便急匆匆走了,很快又有新的人站到了她身边,但她无心去看。
……大家都在求姻缘,要不她也求上一求?
可是她和许多人都保证过,她不会求姻缘的,她这会儿偷偷求了,岂不是成了个自食其言的人?
但是,也没那么严重。
毕竟她不会像那个女娘一样说出口,会自己在心里求。
商璃想了这么多,再合上眼的时候竟莫名多出份心虚来,生怕被人看透似的,埋起了脑袋。
求姻缘……求姻缘……
那日在大兴善寺,她求姻缘的木牌一个字都未写,就被一个装腔作势的男子打断,实在不是什么好预兆。
要从哪开始求起呢?
她不用像那个女娘一样求得天子垂怜,因为她只会是,也只有她才会是裴无烬的皇后。
这个不用再求。
她也不用求得天子宠爱,毕竟裴无烬最喜欢她了。
商璃唇角上翘着,不知是脑袋伏低让她面颊充血,还是手边的荷花灯里烛火太盛,让她那一丝甜润的笑意,都带着娇俏的颜色。
至于最后一个,她也无须再求。
天子金口玉言,她会信他。
细数了好多,商璃觉着,要是在大兴善寺那个时候,她还有的求,现在实在没有必要。
如果不能浪费护花幡,非要求一个的话。
她想……
“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还没求完?有那么多姻缘要求?”
喧闹的人海里,这样一道低沉的声音脱颖而出,掠过她耳畔。
她只想……
商璃抬起通红的面,循声看过去。
她才发现,身边的人潮被一片玄金胸膛隔开,她被圈在一个安全的小角落里。
披风掩着他高大身形,腰间一轮弯月皎如日星。
宽阔的黑色兜帽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望着她。
“阿璃。”
让他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某人像男鬼一样就跟过来了-
今天实在不舒服,只能更这么多了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更三休一是最好的!暂时改成这样吧宝宝们,等我把大纲彻底理顺了就有底气日更了!
第49章 虔诚。
女夷真的显灵了。
她的愿望刚在脑海里诞生一秒, 就成了真。
他们靠得极近,她一抬头就是他凌厉的下颌线,披风太过宽大, 被风一吹就要裹住他们两个人似的。
裴无烬穿得很低调,还戴起兜帽遮颜容貌,但还是引来了无数人侧目。
毕竟他这样挺拔如松的身形,春夜里还披着披风的奇怪穿着, 都是不多见的。
商璃握住他垂落身侧的手, 拉着他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窄道来。
真没想到,裴无烬会来这种地方。
大兴善寺也就算了,大多是普通人家上香祈福,但花神庙里可都是世家子弟,他也不怕被认出来。
再带着她。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裴无烬根本不在乎这些一样, 还笑吟吟任她牵着。旁边有女娘见了这个黑暗里也标志的男子, 想偷偷用花灯照着看的更清楚一些。
光亮攀上他肩头, 时不时被风掀开的兜帽。
对上的却是他阴恻恻的眼。
女娘吓了一跳, 慌忙低下眼,她还从未见过这么不友善的公子。
眸里结了冰,但只看模糊轮廓便知, 这是个极漂亮的人。
“……好多人,连路都走不动,你怎么来这里都不与我说一声呀?”
商璃有些怨恼道,没听见那人回话,狐疑去看他, 见裴无烬刚回过头来,唇角噙着笑:
“你也没与我说一声。”
他方才是看着哪边笑的?
放眼望去,摩肩擦踵的人潮挤得她心烦, 哪能笑得出来。
商璃撇了撇嘴,道:“我来赏个花还要与你说什么?”
裴无烬:“那我来找个人要与你说什么?”
“……”
商璃重重捏了下他的手掌,指腹软软地陷进去,没有一丁点攻击力。
与此同时,前面终于让开了一条路。
她刚迈出一步,才发现路的那边是拎着两油纸包花糕的商琢玉。
“阿璃,到阿兄这边来!”
商璃心间一紧,下意识把牵着的那只手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商琢玉好像没认出裴无烬,看来他的打扮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阿璃?”
商琢玉拿着东西不好过去,看商璃愣着,以为她是不想出来,便作势要往里走。
商璃忙打住他:“等一下,阿兄,我马上过来。”
说罢,她心一横,撒开裴无烬的手。
“在荷花池等我。”
裴无烬看着少女扑向人群外的商琢玉,瞬间了然。
……
商璃接过商琢玉递来的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琢磨怎么才能不惹兄长怀疑地去找裴无烬。
手心残留着的他的体温,丝丝缕缕缠上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裴无烬还在等她。
心里热乎乎的,花糕的香气也那么扑鼻,愁闷一扫而空。
商琢玉没察觉到:“阿璃,待会儿我们去赏荷花如何?”
商璃:“不行!”
商琢玉顿了顿:“不行?”
商璃:“嗯……也不是不行,我还想多看看这些桃花。”
商琢玉都依她,帮她拿手里的花灯:“你多尝尝,进了宫可就吃不到了。”
商璃试探问:“阿兄,要不你我分开赏花?不然要误了时辰了。”
商琢玉斩钉截铁摇摇头:“阿兄可不放心,而且我们是同行的,没有分开走的道理。”
“哦……”看来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坦白了。
商璃鼓起勇气:“阿兄……”
“阿璃。”
这声音温柔恬静,商璃一听便听得出来,只是商琢玉比她反应更快。
“公……”他都要结巴了,“公主!?”
远处同样穿着黑色披风的女子裙裳莹白,朝他们眉眼弯弯地笑。
……
“你真没看到我阿兄那副模样,一看到宁宁阿姊,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还要那嘴角,说是咧去了耳根也不为过。”
商璃还学了下商琢玉的样子,但怎么学都学不到精髓。
裴无烬手肘撑着栏杆,看着她笑。
“原来你是带宁宁阿姊来散心的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是专程来寻她的。
但商璃也不太介意,也不是说都料事如神,他们能在花神庙正巧遇到,就说明她与裴无烬是有缘分的。
这是姻缘的缘。
商璃话头拐了个弯:“不过你是怎么知晓我阿兄对宁宁阿姊……”
她又想到,裴无烬肯定是知道的,而且比她知道的要早得多。
她兴致勃勃道:“你竟然还允了?”
要是裴舒宁不出现,她还真不知要怎么与商琢玉说呢。
裴无烬淡淡道:“不是我允不允的事。”
他虽不喜商琢玉咋咋呼呼的性子,也不喜那人像狗皮膏药贴在他的皇妹身上,但这事还真不是他能做主的。
最近到了换季时节,裴舒宁在宫中养病,连商璃也没机会见一见,但每日都会看商琢玉的书信。
成人之美,他很熟悉。
看在……商琢玉没在商璃耳边抹黑他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做。
“……你没来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向花神女夷求愿。”
商璃趴在栏杆上,湖面飘着莲花河灯,游过她的倒影,拂开涟漪。
“是和你有关的。”
裴无烬:“说了什么?”
商璃不满:“你怎么都不意外的?”
“因为和我有关的太多了。”
裴无烬侧过身来,抬手摘下兜帽,面如冠玉,银冠粼粼。
“求天下安定是,求北梁盛世不衰也是,求阖家顺遂、岁岁平安更是。”
如果从前还是皇子时的裴无烬带兵出征,是少年意气、鲜衣怒马,那此时他更多了份责任感,他身居高位,所以肩负着整个江山社稷的担子。
商璃怔然,眼睫稍颤。
有什么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下。
她突然不想说那个女娘的事了,她不想让裴无烬在忧心这些的同时,还替她在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璃,”裴无烬学着她的样子趴下,“你求了什么?”
商璃沉默了会儿,转向另一边:“我只求了自己的事。”
让他在她身边。
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少年的笑声从极近的地方响起,那是飘荡的莲花河灯,而她的心就是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一层层泛开。
有种,永不止歇的错觉。
“那也和我有关。”
*
回去的路上,商琢玉和裴舒宁坐同一辆马车,就跟在承阳侯府的马车后面。
本来商琢玉不想让商璃独自一人的,但商璃坚持说没关系,硬把他推进了公主马车。
裴舒宁邀她同乘,商璃婉言相拒,在二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掀开帷裳钻进车厢里。
一抬头,就看到裴无烬好整以暇看着她。
“……”
比起兄长和公主的光明磊落,他们怎么这么像偷.情。
偷偷摸摸到,商璃时时刻刻都在心虚。
但兄长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或许坦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商璃坐在他对面,就像跟商琢玉坐的时候一样,而裴无烬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坐到她身边。
商璃不解:“在庙里还没挤够吗?”
裴无烬笑:“没挤够。”
他们的气息开始交汇,还是裴无烬更胜一筹,那股清洌的水竹香覆盖住她,无孔不入。
马车颠簸起伏。
商璃是打算跟着裴无烬回永寿宫的,后日就是太后的寿宴,她明日还有的忙。
还有商榆。
一想到她,商璃就心烦意乱。
前几回都被打断,现在她终于有时机问出口了:“你打算如何处置商榆?”
裴无烬不甚在意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要是她不提,他都快忘了。
商璃叹息:“其实她也是身不由己的,裴无烬,我跟你说说这事的起因……”
“我刚发现,你一直都叫的是我的全名?”
裴无烬若有所思看着她,不只是失落还是什么,笑意都没了。
“你知不知道,全天下敢唤我全名的人,只剩你一个了?”
商璃一直以来的习惯还没改过来,她也只有私下里才会叫。
裴无烬是不是听了不舒服。
她想到这处,摇摇头道:“没有呀,我还叫你‘陛下’,你不愿意的话,我以后只叫你‘陛下’。”
裴无烬没作声。
商璃歪头凑过去看他:“陛下?”
她用食指戳了戳他放在膝上的手,轻声:“陛下,这样也不可以吗?”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
裴无烬回望她,眼眸愈加深邃,“我觉得那个更好。”
“什么以前?”
刚问出来,商璃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称呼。
——阿烬哥哥。
那是她自作主张叫的,被姑母听去,便勒令她不许喊,她渐渐地就忘了。
这个称呼她最多喊裴无烬不超过十句,那么久远的事,少说也有十年了,他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
他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和她吵架……
感觉也是拿这当捉弄她的把柄才记住的,比如之前带她去京山别院,他就用这个来呛她。
商璃也是有骨气的,轻哼了声:“不叫那个。”
裴无烬也没强迫,道:“那你叫我的字如何?”
“字?”
认识这么久了,商璃还是第一回听说他有字。男子到了及冠之年便会取字,商琢玉的字便是子凌。
商璃起了兴致:“那陛下的字是什么?”
裴无烬牵着她的手,展开她手心,一笔一画地写。
麻麻痒痒,商璃也在努力地辨。
允、执。
裴允执。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裴无烬一字一句道,“这是你祖父还在世时,给我拟定的字。”
皇子的字都会提前拟定,当时他本是冷宫弃子,但商璃的祖父商大将军迁太傅后,也给他一并定下。
“裴允执。”商璃呢喃着,道,“真好听。”
“是好听。”
但其实商璃明白,天子的字更是不可随意呼来唤去的存在,要是他介意“裴无烬”,肯定也会介意这个。
商璃声音极轻道:“……允执?”
“裴……允执?”
裴无烬握着她那只写过字的手,盯住她的眼,近乎虔诚地侧首,亲了亲她的手心。
“我在。”
作者有话说:
其实根本没在认真斗!!!-
阿璃是有点迟钝了……明天是更三休一的休,后天见!!!
第50章 心仪。
商璃知道, 无论从前裴无烬与商琢玉,亦或是与她有再多矛盾,他都是偏袒商家的。
她的祖父是开国大将军, 一生戎马疆场,先帝都得尊敬几分,后来升迁太子太傅,还曾是裴无烬的老师。
祖父去世那日, 裴无烬已登基为帝, 亲至承阳侯府吊唁。
那是她第一回见裴无烬哭。
也是第一回知道,就算帝王乃万乘之尊,也会有人的喜怒悲欢。
*
商璃与商琢玉告别,途中换了辆马车,裴无烬另有急事, 她和裴舒宁一同入宫。
裴舒宁身体不好, 便特许马车送她到景阳宫, 商璃跟着沾了光。
商璃还有点心不在焉的, 听到裴舒宁咳嗽了两声,忙拍拍她的背,给她斟了杯热茶。
“阿姊, 好些了吗?”
清茶润过嗓子,纾解了痒意,裴舒宁缓过了些,摆摆手道:“没事,老毛病了。”
她这确实是无法根治的顽疾, 不能吹风,不宜大动,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稍有不慎便会熄灭。
商璃很是担心:“我今夜留在景阳宫陪阿姊吧?若是阿姊需要什么,有我在身边会方便许多。”
裴舒宁摇摇头:“太后寿宴将至,你还要多做准备。我这儿有的是可用的人,不用你劳心。”
她按住商璃的手,问:“阿璃,你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商璃思忖了下,笑道:“明日是督促御膳房准备宴席的日子。”
裴舒宁嗔道:“说正经的呢。明日是太后的远房亲眷入宫的日子,姑母惠容大长公主也会从洛阳赶来……”
“远房亲眷?”
商璃警惕起来,“我三叔父三叔母他们也会进宫吗?”
裴舒宁与商璃十分相熟,自然知晓她说的是谁。
“这我不知道,应该会的吧?”裴舒宁不知道近日有关商榆的事,“往年太后母家的人都会赴宴的呀。”
商璃沉默了。她又想到,除了商榆这一家人外,她还有个小叔父。
姑母是商衡的妹妹,商家的次女,自从祖父病逝,商家分了家后,她就很少见这些亲戚了。
商衡作为长子袭父爵,三叔父性子顽劣,小叔父又一心向道,都没有继续待在这个家的意思。
住得远的明天会在宫里住下,寿宴当日可就热闹了,不仅有宗室皇亲,还有一品至三品朝臣正妻,朝廷命妇,数不胜数。
商璃想着想着,就神游了。
“先不说太后母家,靖远王亲眷也要进京……二皇兄现在就在宫里,本来很早就说要回封地了,听说太后寿宴将至,便留了下来。”
裴舒宁将赴宴的人一个一个点过去,道,“还有,惠容大长公主你可识得?”
商璃:“识得的,我还与她很亲近的。”
裴舒宁松了口气:“那便好,毕竟你日后要嫁与陛下,是万万避不开她的。”
商璃倏然抽出自己的手来,震惊地看着裴舒宁。
裴舒宁疑惑:“怎么了?”
“阿姊你……”她磕磕绊绊问,“你是怎么知晓的?”
裴舒宁重新握回她的手:“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我只是平日不出景阳宫的门,这宫里的消息还是能传到我耳边的,况且,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阿璃肯定会嫁给三皇兄。”
双手被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商璃心头也热乎乎的:“为什么……?”
裴舒宁眨了眨眼:“也许是我日日向佛祖祷告的缘故?”
“……阿姊!”
……
公主鸾轿停在景阳宫门口,商璃将裴舒宁好生搀了回去,才走上回永寿宫的宫道。
夜路难走,裴舒宁指了两个得力的宫女送她回宫。
正如裴舒宁所言,要想做皇后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前朝后宫,皇亲国戚,她迟早都要面对。
这夜,商璃罕见地梦到了她的祖父。
祖父在世时,便可称作当世楷模,过世后青史留名,承阳侯府如日中天。
她最喜欢的,是祖父慈爱的笑,花白的胡子,还有虽然被岁月搅得浑浊,却依然锐不可当的眼睛。
“阿璃,你要做这北梁的皇后,就要先学会如何做天下女子的典范。你肩上担的不是皇后的名号,而是整个北梁。”
那时的太子还是大皇子,她也还是一个心智幼小的孩童。
但祖父已经在对她给予厚望了。
*
永寿宫已经有了寿辰的氛围。
商璃还在瑶华殿梳妆,门外便传来明仪姑姑的声音:“小姐,太后让奴婢请您去正殿迎客。”
“知道了。”
应该就是昨夜裴舒宁说的那些人了。
商璃做足了准备,到正殿只见正中紫檀描金凤纹宝座上的太后,招招手让她坐下。
“阿璃昨日玩的可尽兴?”
商璃颔首:“我与兄长同往,自是尽兴的。”
太后笑眯眯的:“只有你兄长同往?”
“……”
商璃一下子不自在起来,“姑母这是明知故问……”
太后笑了几声,道:“也不算,就是哀家跟皇帝提起的时候,注意了下他的模样,以前也不是没有先例,去找阿璃了哀家也不是很意外。”
商璃瞪大了眼:“难不成陛下每次出宫,姑母都知道!?”
“哀家没那么神通广大,只知道两回。”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这回和……”
太后补充:“和你在万卷堂下了陆府长子面子的那回。”
那事竟传得那样开了?连深宫里的太后都知道?
商璃想起那桩不那么愉快的事。
闹得那样大,平息的倒也够快,连她都没注意到的那种快。
记得那晚陆云声陷害她未果,撂下的那句狠话是——你给我等着!
她等着了呀,也没见他再出现过,安静得她都要忘记了。
但是……
裴无烬到底为什么会在那夜出现在承阳侯府,还刚刚好帮她挡了陆云声的刁难,事后还陪她待了一整晚,让金吾卫守着她的炽雪阁。
如果说是偶然,那真的太过巧合。
如果非要有动机,那只能是专门来抓她看那种污秽话本,让她难堪。
但都没有。
只能说那个时候的裴无烬,是抱着帮她的想法来的。
他听说了万卷堂的事,早就料到了陆云声会加以报复,所以亲自来保护她。
为什么要保护她。
那一定,一定是因为心仪她。
……
比她之前想象得要更早一些。
不是因为送玉佩而产生的爱屋及乌,而是千真万确的喜欢她。
商璃走马观花般想起那一段段,一幕幕与他相关的记忆,有了个小小的猜测。
可能是因为情酒。
从那个时候起,裴无烬就算是抛不掉与她争斗的念头,也不可抑制地开始心悦于她。
作者有话说:
os:其实还要更早。
阿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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