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o的一番话, 把孟知雨说得怔在原地很久。
从意外到惊诧,但是再琢磨,又觉得会不会是他故意这么说, 好以此打消她的防备,让她放下戒心。
毕竟在他那里吃过亏, 被他那张温柔无辜的脸骗了一次又一次, 不难怪自己多想。
但是……
孟知雨拧眉。
从他醒来到现在,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 风格都和以前截然不同,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如果他恢复记忆呢?难保又会变回从前。
那些温柔的、委屈的、像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目光, 还有后来那强势的、阴冷的、像铁链一样把人拴住的执念……
谁知会不会在某一天,在他睁开眼的时候, 全部回来?
想到他以后长留中国, 而且就在北京……
孟知雨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心里正忐忑, 对面突然传来一声“放心。”
孟知雨看过去,发现这人不知从哪摸了本书, 低头在看。
孟知雨看了他几秒,没想明白:“放心什么?”
Rico没有抬头:“说了不会缠着你的。”
孟知雨顿时一撇嘴:“说得容易。”
Rico抬眼望过去:“怎么, 我以前很缠你?”
岂是一个‘缠’字就能概括的
孟知雨垂下眼:“不是一般的缠。”
Rico眼底闪过意外, 但转瞬即逝,他很轻地笑了下:“以后不会了。”
动动嘴皮子的事, 孟知雨才不信他,“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现在失忆了——”
“记忆恢复了也不会。”
他的毫不犹豫, 让孟知雨反应慢了半拍,“……你哪儿来的自信?”
Rico再一次抬头望向她,无波无澜的一双眼, 满是笃定的从容:“我自己。”
孟知雨突然找不到话接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一道金线穿透窗户,横在两人之间。
像是一道界限将两人隔开,却又把两人都笼在那光影交织的朦胧里。
突然,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份静谧,也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孟知雨床头柜上看了眼,“你手机响了。”
Rico看过去,“是你的。”
孟知雨愣了一下,走过去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手机。
是刘依然,她背过身接通:“喂——”
“你跑哪了一夜不回来!”
孟知雨条件反射地手捂话筒:“在外面有点事。”
她最近神出鬼没的,上次听姜橙说她去还东西,还到第二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脏得像是在泥里打了个滚,问她怎么回事,她含糊地说自己栽了一跤。
就问,北京有什么地方能把她栽成那副鬼样子。
刘依然哼了声:“哪个外面?”
孟知雨走到窗边,“一个朋友住院,我过来看看。”
“男的女的?”
这要说男的,怕是要被她打破砂锅问到底,孟知雨抿了抿唇:“女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
孟知雨回头瞄过去一眼。
话筒那边,刘依然又问:“那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想起埃利奥留的那张名片,还有午餐晚餐的话,孟知雨想了想:“可能要晚上吧。”
刘依然顿时又被蹊跷到了:“你什么朋友?”
“以前一个同学,你不认识。”
刘依然本来就对她的话存疑,如今听她这么说,矛头直指:“你是不是交了外面的男朋友?”
孟知雨想都不想就反驳:“怎么可能!”
刘依然坏笑一声:“交就交了嘛,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孟知雨:“”
刘依然:“行了,不打扰你和你的新男友谈情说爱了,拜拜。”
都不等她解释,电话就被挂断了。
孟知雨转过身来看向病床方向。
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书,神情安静又专注。
失个忆,不仅人变安静了,竟然还看起了书。
真不知是装模作样,还是真在看。
瞥了眼他书页翻开的厚度,孟知雨回到沙发前,把埃利奥留下的两个袋子拿去了洗手间。
洗完澡出来,床上的人不见了,视线偏转,看见他坐到了沙发里。
像是张了一双后眼似的,没扭头就说——
“过来吃饭。”
孟知雨走过去,又看了眼他手里的书页。
好像真在看,已经翻开的书页比她洗澡前多了不少。
“你看的什么书?”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Rico把书封亮给她看。
深蓝色的封面,标题是烫银的英文:Thinking, Fast and Slow。
孟知雨皱了下眉:“说思考的?”
“差不多。”Rico合上书放在一旁,“讲人的思维惯性与行为逻辑。”
孟知雨:“”
失个忆,喜好和心性好像都变了。
“快吃吧,都凉了。”
这话说的,好像嫌她洗澡太慢。
孟知雨瞥了眼他用湿巾擦手的动作,“饿的话,你可以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Rico从筷盒里抽出一双金属筷子,递过去的同时,视线也落到她脸上,“会很不礼貌。”
“怎么,”孟知雨瞥他一眼:“是分手了也要给前任留一个好印象吗?”
“你对我应该没什么好印象。”
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孟知雨没有一杆子把他打死,“那也不是,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给我的印象还是挺好的。”
Rico无声弯唇,“如果一本书的结局不好,大多数的人应该都只记得最后的遗憾,不会再去想前面的情节。”
这话听上去是有几分道理,但对孟知雨来说,“记忆也是分阶段的。”
“那你现在对我停留在哪个阶段?”Rico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她。
孟知雨伸出手的手悬在半空。
Rico看过去一眼,把那茶叶蛋拿到手里,在茶几边沿轻轻磕了两下。
看着他拨壳的动作,孟知雨突然想起放暑假的第一天,那个他一边张嘴让她喂汤包,一边又给她剥茶叶蛋的早上。
剥落一点一点蛋壳,细腻的蛋白完全露出来,Rico递给她。
晨光一点点漫进窗户,在那白腻的蛋白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影。
默了两秒,孟知雨伸手接住:“谢谢。”
吃完饭没多久,护士进来取温度计,Rico问:“我可以出去买点东西吗?”
护士点头:“可以,不过临走前记得去护士站填写临时离院登记单。”
等护士走,孟知雨问他:“你要去哪?”
“去书店。”
孟知雨看了眼被他搁到茶几上的书,“你想看什么书,我去帮你买。”
Rico说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
孟知雨皱眉:“你认识路吗,知道书店在哪吗?万一再迷路——”
Rico抬眸打断她:“我不是小孩子。”
说完,他走到衣柜前,找出一身衣服去了洗手间。
孟知雨哪里放心的下,追过去:“你不是小孩子没错,但你现在不是还没出院吗,万一再看见什么,像昨天一样怎么办?”
“书店里不会有血。”
“但是——”
“如果你不放心,”Rico打断她:“我也可以给你写一份东西,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与你无关,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孟知雨差点气笑:“我是那个意思吗?”
Rico轻轻拿开她握在门把上的手:“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
换好衣服从洗手间出来,Rico又从柜子里拿出一顶黑色渔夫帽戴上,“如果有事,我会给埃利奥打电话的。”
孟知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了病房。
全程从容自在,不需要她的陪伴,不需要她的照看,彻底不需要她。
她好像一直盼着这一天,可为什么半点轻松都没有呢?
医院门口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五月的梧桐叶还没有完全长大,巴掌大的叶片在风里翻着面,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Rico站在斑马线前,用手机搜索着最近的书店。
绿灯亮,路口传来清脆的滴滴通行提示音。
Rico收起手机,迈开步子穿过马路。
他穿着一件黑色阔版衬衫,蓝色牛仔裤,头顶的黑色渔夫帽遮住了纱布,也遮住他大半的眉眼。
这样的一身,扔在人群中本该是不起眼的存在,却因为他超过一米九的挺拔身形依旧抢眼。
过完马路,他没有停,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步子悠哉,不急不慢,像在散步。
隔着两米远,孟知雨跟在他身后。
这附近最近的一家大型书店,步行过去要三公里,孟知雨以为他会打车,结果跟了两条路,前面的人还是一副悠哉惬意的模样。
走着走着,鞋底不知怎的进了细小的沙粒,硌着她的脚后跟。
孟知雨一直忍着,直到Rico停在前方路口的斑马线前,她才连忙扶住路边的行道树,弯腰脱下鞋子,磕掉鞋底的杂物。
等她重新穿鞋站直,抬头望去,路口绿灯仅剩最后两秒了。
可那人却还站在斑马线前没动。
这是没注意到绿灯?
可他也没看手机——
心头正疑惑,下一秒,那人忽然转过脸来。
帽檐的阴影下,那双蓝色的眼睛不偏不倚地,直直望过来。
孟知雨心头一慌,下意识想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视线彻底撞上。
跟踪被抓包,她尴尬地撇开脸,煞有介事地咳了一声。
“过来吧。”
温软的声音,随风飘过来,磨得人耳根发软。
孟知雨原地犹豫了两秒,这才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她问得小声,带着点不太甘心又不得不承认的心虚。
Rico看着她,目光很轻:“跟这么近,我以为你是故意让我发现。”
才不是,是他腿长,她怕距离远了,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不过孟知雨没说这句。
她说的是:“埃利奥把你交给我,我自然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Rico失笑:“你一直都这么负责任?”
如果问这句话的是别人,孟知雨肯定是要点头的。
可偏偏是他。
作为一个,只为一时欢愉就自私地答应和他交往,又不问他意见就单方面想结束这段感情的人,孟知雨实在不好意思点头说是。
绿灯再次亮了。
Rico迈出脚的同时,倾下一边的肩膀,握住她手腕。
握得不紧,指节松松地圈在她腕骨上,像是随时给她挣开的机会。
孟知雨愣了一下,低头,刚好看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细碎的光落在她眼睛里,闪得她眼睫连连地颤。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被他戴在手上。
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她吗?
可惜,她的那只——
“知雨!”
声音从身后方陡然传来,又尖又亮。
孟知雨双脚一顿,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的同时,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Rico刚一低头,两道人影就窜到了他面前。
刘依然抱着胳膊盯着孟知雨,姜橙则歪着脸,去瞧那张被渔夫帽盖了半张脸的脸。
越看越眼熟,认出来的下一秒,她倒吸一口气:“怎么是你!”
孟知雨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倒是Rico,面不改色地把帽檐往上抬了抬,“你认识我?”
姜橙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只手,不住地去拽着刘依然的衣角。
刘依然看过去的瞬间,也整个人怔住。
一副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孟知雨竟然吃了回头草的错愕。
“你、你们……和好了?”
孟知雨连连摆手,“没有,不是,我们、我们只是路上碰到,不小心碰到的……”
但是事实胜于雄辩。
刚才两人牵手的画面已经被刘依然和姜橙看得清清楚楚。
刘依然不和这个嘴硬的人争,她把目光转向Rico,“你说。”
Rico看向对面这个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女孩子。
好像不仅认识他,还知道他和尽夏过去的关系,但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强烈呢?
他又看向身旁的人,耳根泛红,满脸被抓包的心虚,可她刚刚并没有说谎。
Rico满心的不解,视线重新落到对面:“说什么?”
刘依然被他淡然的态度噎了一下:“说你们是不是和好了呀。”
Rico摇头:“没有。”
竟然都不承认!
刘依然呵了声:“没和好,那你俩刚刚牵手?”
Rico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下意识的动作而已。”
刘依然嘴巴张了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暧昧不清又不负责任的话?”
本能的一个反应,竟然被她曲解成这样。
Rico皱了下眉:“那我是不是应该说,不是故意的,或者,不小心?”
刘依然看着他那张戴了帽子都封印不了的颜值,明明和过去一样精致的让人移不开眼,可整个人的气质、说话的语气与神情,却和从前判若两人。
不仅冷,还很有桀骜的距离感。
半点不见过去黏人小狗一样的可爱和阳光。
刘依然感觉到不对劲,转身走到孟知雨身边,悄声问:“他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总不能说他失忆了吧?
孟知雨挑了一个最不会引起追问的说法:“他生病了,不太舒服。”
刘依然眉梢一抬:“所以你说的住院的朋友,是他?”
谎言戳破的就是这样快。
孟知雨无奈地点了下头。
刘依然当即甩了下她的胳膊:“那你跟我说是女生,还说你们是路上碰到的?”
孟知雨:“”
刘依然火眼金睛地盯着她看:“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真不是,”孟知雨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我是觉得,分手也可以做朋友。”
可以吗?
刘依然可不这么认为。
“除非你俩从来都没喜欢过对方,或者……”
孟知雨看向她,睫毛莫名颤了一下:“或者什么?”
刘依然往他俩脸上各扫一眼:“都贼心不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孟知雨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几乎是同一瞬间,Rico也低头看向她。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两人眼睫都颤了一下, 气氛瞬间微妙。
孟知雨来不及深想,慌忙别开视线, 她再次看向刘依然:“别把你的想法强加到我头上。”
刘依然嚯呦一声:“你就是嘴——”
“还说!”孟知雨打断她:“我们还有事, 先走了。”
都“我们”了,还在那嘴硬。
刘依然“嘁”了声, 懒得拆穿她。
倒是姜橙,歪头脑袋问:“你们要去哪呀?”
Rico说:“书店。”
姜橙眼睛一亮:“这么巧, 我们也正好要去书店,一起呗!”
这话要是刘依然说出来, 孟知雨可能不信, 但是姜橙就不一样了, 她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去找资料吗?”孟知雨问。
姜橙点头:“就你之前让我找的那本资料,学校图书馆的被借走了, 所以我就想来书店碰碰运气。”
Rico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孟知雨一眼:“所以……是一起去吗?”
都走到这儿了, 明摆着要去的书店是同一家。孟知雨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点了点头。
书店就在前面不远,拐个弯就到。
姜橙和刘依然走在前, 孟知雨和Rico走在后。
见两人频频回头瞄过来,Rico问:“我和她们很熟吗?”
孟知雨想了想:“她们请你吃过饭,你给她们买过零食。”
Rico一脸的匪夷所思:“不可能!”
孟知雨没想到他会否认得这么干脆, 想说那是事实,但是好奇占据了上风:“为什么不可能?”
刚好刘依然和姜橙再次转过脸来偷瞄,Rico眉心一蹙:“她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孟知雨失笑:“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Rico视线落到她脸上, 把孟知雨看得往旁边挪了一步:“你可别告诉我,是我这样的。”
Rico上下打量她一个来回:“你比她们好点。”
孟知雨气笑一声:“我谢谢你!”
到了书店,Rico看着图书分类指示牌上的英文,径直去了四楼。
原本走在两人前面的刘依然和姜橙不知什么时候缩到了后面,像两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孟知雨一扭头,看见两人鬼祟的表情。
她无奈:“你俩不去找书,跟着我干嘛?”
刘依然嘴硬:“谁跟着你了。”说完,她拽着姜橙就往书架前走。
孟知雨跟在姜橙身后:“你要找的书应该在二楼吧。”
姜橙装傻:“是、是吗?”
孟知雨拖了几分调子:“看热闹,可不能把你的论文看过去。”
姜橙一听,哪还管刘依然,转身就往楼下去,气的刘依然原地跺了两下脚跟下去。
孟知雨抿嘴笑,转身去找Rico。
书架很高,一排排地立着,Rico那个过人的身高倒成了显眼的坐标,孟知雨穿过三四排书架,一眼就看见了他。
只见他右手悬在半空,举在与视线齐平的位置,手指微蜷,不知在犹豫什么,迟迟没有落下去。
孟知雨走过去,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落在那本书脊上。
是但丁的《神曲》三部曲,而他食指停落的位置,正是中间那本《天堂》。
孟知雨心脏突然一快,忙拉下他胳膊:“那本不好看,我们去别处看看。”
Rico一边被她拽着走,一边低头看她。
她走得很急,抓着他手腕的力度也很紧。
她在慌。
比他在看到那本书时那一瞬间的异样还要慌。
Rico转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往回看了一眼那排书架。
神曲……
地狱、炼狱、天堂。
难道那几本书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结账的时候,又碰上了刘依然和姜橙。
看见他手里一摞的书,姜橙上下看了看,都是与心理学和经济有关的。
姜橙又抬头看他:“你喜欢看这类的书啊?”
Rico语气淡淡:“打发时间。”
但那些书一看就是专业性的,用这种来打发时间?
姜橙匪夷所思地又看了他一眼。
出了书店已经是中午,阳光直直射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成短短的一团。
孟知雨问他:“午饭是回医院叫餐,还是在外面吃?”
Rico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几分:“在外面吃吧。”
“那你有想吃的吗?”
Rico想了想,“肉。”
孟知雨差点笑出声:“埃利奥是克扣你食量了吗,怎么把你馋成这样?”
她扭头看了看,指着不远处:“那儿有一个商场,我们去看看?”
Rico点头。
眼看两人转身往路边走,刘依然嘴一撇,拿胳膊肘碰了碰姜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热恋呢!”
姜橙盯着Rico的背影,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你有没有发现,这个Rico,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么黏着知雨了,看她的眼神也没了以前的黏糊劲,跟转性了似的。”
刘依然可不信「转性」这一说。
她看向正在过斑马线的那个肩背笔直的背影:“说不好又是他的计呢?”
姜橙愣了一下:“什么计?”
刘依然言之凿凿:“换一个人设挽回的苦肉计!”
今天是周末,又恰逢中午,商场里的人很多。
络绎不绝的路人不断从身侧擦肩而过,拥挤、嘈杂,Rico心底莫名生出一阵局促慌乱,这份不安让他步子越走快快。
孟知雨小跑着追上他:“怎么了?”
Rico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摇了摇头。
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小段路,他心底的慌乱越发浓烈,他双脚陡然站住,“我想回去了。”
孟知雨愣了一下:“不是说吃饭的吗?”
Rico眉心轻褶,目光扫过四周拥挤的人群,声音很是干涩:“人有点多。”
孟知雨往四周看了看:“因为今天是周——”
不等她把话说完,手腕突然被Rico一把攥住。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孟知雨只能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偏偏他们在五楼,每家餐厅的门口都等着人,再加上来往的行人,孟知雨的肩膀几次差点和迎面的人撞上。
Rico也感觉到了她错乱的脚步,可耳边嘈杂的人声、身边不断掠过的陌生人,让他心底的恐慌不停加剧,索性松开她的手,搂住她肩,将她护在身侧。
经过一家火锅店,并排走来几个魁梧的男人,Rico目光带着丈量,看出对方没有要避让的意思,Rico眼神一沉,搂着孟知雨肩膀的手往前一带,又往怀里一拢。
始料不及里,孟知雨面对面地撞进了他的怀。
两人视线,一高一低。
目光撞上的下一秒,孟知雨突然懂了他慌乱的原因,忙抬手用掌心盖在了他眼睛上。
“不要慌,慢慢吸气、呼气,不用怕,有我在。”
细碎的光从她指缝里漏进来,Rico阖上眼,照着她的话,调整自己的呼吸,一下下地吸气、吐气。
不知是因为她语气里温柔的安抚,还是她柔软温热的掌心,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感觉到他身体不像刚刚那么僵硬,孟知雨问:“好点了吗?”
摊下去的眉心,突然又往中间拢,Rico搂着她肩膀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喉结吞咽了一下,违心地说:“没有。”
人来人往,孟知雨用掌心继续盖在他眼睛上,完全没有顾及到周围人看过来的眼光,视线里全自己的手背,还有他的鼻、他的脸。
过了很久,久到她胳膊抬得微微发酸,她又轻声问他:“现在呢?”
原本搂在她肩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她腰上,很细,很软,很熟悉,也很安心。
Rico点了点头:“好一点了。”
孟知雨这才把手放下来。
眼睫掀开,亮白的光线让他眼角微眯。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早起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她。
他突然很好奇,“我们以前发展到哪一步了?”
孟知雨微微一愣:“什、什么哪一步?”
Rico眼神坦荡:“接过吻吗?”
孟知雨:“”
Rico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上过——”
孟知雨脸一红,忙用手捂住他的嘴:“你、你瞎说什么呢!”
Rico皱眉,握住她手腕,把她的手拿下来:“都没有过?”
孟知雨把手往回一抽,耳根红得彻底:“当、当然没有了!”
Rico眉心瞬间拧出了好几道褶:“那我们在一起都做什么?”他实在无法理解,“就只是单纯说话聊天吗?”
他的直白让孟知雨越发窘迫,又羞又恼的,肩膀一转。
Rico一个大步追上她:“生气了?”
孟知雨剜了他一眼,没好气:“不然呢?”
Rico觉得无辜:“我好像没问什么过分的话。”
这还不算过分?
孟知雨心里骂他:“我们现在是分手的关系,你觉得你问那些话合适吗?”
Rico跟在她身侧,“我只是对我们的过去一无所知,好奇而已。”
真会给自己找理由。
孟知雨结束这个话题:“你刚刚不是说想吃肉吗,还吃不吃了?”
不等Rico开口,孟知雨就指着一家店:“去那吧。”
是一家西餐厅,暖棕木质墙板搭配柔和的暖黄射灯,温柔又浪漫的装修风格。
窗边还有两个空位,孟知雨担心他会被窗外的人来人往影响,便带他去了里面。
看到菜单上的价格,孟知雨终于知道这家店为什么人这么少了。
可是进都进来了,孟知雨只能硬着头皮坐在松软的座椅上。
她把菜单递过去:“你看你想吃什么。”
Rico翻了几页,点了两份开胃的前菜,两份西式例汤,两份招牌牛排,最后又加了一份甜点。
等侍应生离开,孟知雨拧眉看他:“点的这么熟练,你不是失忆了吗?”
被她这么一说,Rico自己也有些诧异。
明明脑海里没有任何相关记忆,可搭配餐品的本能,却好像刻得根深蒂固,完全不受失忆影响。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萨克斯加了进来,音色醇厚。
牛排送上来后,孟知雨刚拿起刀叉,听见对面传来一句:“等一下。”
孟知雨刚一抬头,就见他伸出胳膊,将她面前这份牛排端了过去。
整块牛排被他切成均匀的大小,然后又放回到她面前。
孟知雨怔住。
他不是失忆了吗?
怎么还记得给她切牛排?
Rico切下一块,放进嘴里,抬头看她:“怎么不吃?”
孟知雨盯着他的脸看,“你到底有没有失忆?”
Rico很轻地笑了下,不答反问:“你希望我有没有失忆?”
这话说的,好像她说不希望,他的记忆就不会恢复了似的。
孟知雨叉起一块牛排,又把问题丢回给他,“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以前的事?”
Rico细嚼慢咽下嘴里的牛排,“如果是不开心的,记不起来倒也没什么遗憾。”
孟知雨抬头看他。
正好对上Rico看过来的视线。
她垂下眼,盯着叉子上的那块四四方方的牛排,“开不开心,都是记忆的一部分。”
“我想,如果我记忆恢复了,你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愿意坐在我对面和我吃饭吧?”
见她不说话,Rico很轻地笑了下:“被我说中了?”
孟知雨飞速瞥他一眼:“知道就好。”
虽然刚刚那个问题,她没有回答,但从这句,Rico听出来了。
看来,他当下失忆的状态,是她不反感的,甚至可以说,他用现在的状态去接近她,甚至挽回,是有希望的。
可如果有一天,他记忆恢复了呢?
Rico眉心突然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从商场出来, 孟知雨又看了他一眼。
在她说了那句“知道就好”后,他就没说过话,包括买单的时候, 也是。一句话不说,截住她的手机, 自己付了钱。
不过虽然不说话, 但人却紧跟在她旁边,走路的时候, 衬衫的布料时不时地蹭在她肩膀。
走了两条路,拐了一个弯, 孟知雨接到导师的电话。
她说的是中文,Rico听不懂复杂的句式, 只能零星捕捉到「好」「我」「您」这几个简单的字眼, 但还是敏锐地觉察到她要离开。
Rico扭头看她:“你要走吗?”
孟知雨点头:“导师找我有点急事, 要去趟学校。”
说完,她瞥过去一眼, 见他眉心蹙着。
想起他中午在商场人多拥挤时的慌张无措,孟知雨安慰他:“我送个东西就回来, 不会很久。”
Rico当时没说话, 直到又拐了一个弯。
“你不嫌麻烦吗?”
孟知雨反应了两秒才对上他的意思:“答应了埃利奥,我会做到的。”
原来是为了言而有信。
Rico眼底划过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回到病房, 孟知雨看了眼时间:“我大概一个半小时回来。”她把装着书的袋子拎到他面前:“你先看会儿书。”
默了两秒,Rico才伸手接住,喉咙滚了好几下, 才抬头问她:“你是坐出租车走吗?”
孟知雨摇头:“医院门口就有地铁,很方便。”
Rico没有再说话,直到看着她转身,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他心脏不知怎的,突然加速了起来,像是催着他要做些什么。
从经历过上次的绑架后,孟知雨的警惕心就格外重,坐坐公交、挤地铁,她总会下意识留意四周的人,走路也会不时地扭头去看身后。
但这些都是出于一种自我防备,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感受到那种鄂弼暗中跟随的压迫感了。
但是今天……
从出了地铁站,那种熟悉的、被人牢牢锁定视线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了她。
出站口人流量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孟知雨不动声色地回头扫视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她抬眼望向前方的分叉路口,两条路都能通往学校。左边是双车道小路,路程短,十分钟就能到学校,但是路两边有一些小巷,不仅能藏人,也会给自己增加危险。
右边是四车道大路,虽然要多绕一段路,但路面开阔,两侧全是临街商铺,视野通透,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死角。
稳妥起见,孟知雨毫不犹豫选择了右边的大路。
孟知雨一边往前走,一边锁定前面一家占据四个门面的快餐店。
从第一扇玻璃窗开始,她余光就瞥向通透的玻璃窗。
人影三三两两,错落交织。直到走过第四扇玻璃窗时,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影倒映在了玻璃窗里。
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
孟知雨肩膀一转,视线精准锁定过去的同时,也大步走了过去。
猝不及防和她的目光撞个正着,Rico下意识停在了原地。
以为她会质问为什么跟踪她,却没想到——
“谁让你从医院里跑出来的?”
想了一路的理由,竟没派上用场,Rico语塞了两秒:“病房太无聊了。”
孟知雨气得瞪他:“不是有书吗?”
Rico又想了几秒的理由:“太吵了,看不下去。”
骗人都不会找理由。
孟知雨又剜他一眼:“你住的是VIP病房,怎么会吵?”
Rico眼往旁边看:“太静了也看不下去。”
孟知雨:“”
Rico被她沉默却又紧盯着的眼神看的心里发虚,蜷手咳了声:“那不然,我现在回去。”
都跟到这儿了,还回去什么回去。
孟知雨不轻不重地朝他撂了句:“走吧。”
结果见他转身。
“你干嘛去?”
Rico回头看她:“你不是让我走吗?”
孟知雨感觉自己快被他打败了:“我是让你跟我走。”
说完,她往前走,没注意到Rico那偷偷往上滑的嘴角。
“一会儿你就在学校门口等我。”
Rico也不贪心,点头:“好。”
孟知雨看了他一眼:“你说你多跑这一趟干嘛,都说了我送了东西就回去。”
别说她想不通,Rico自己也想不通。
是担心她路上有危险?
还是怕她一去不回头?
他不知道,只知道她走之后,病房里空荡荡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到了学校门口,孟知雨指着墙边的凉阴:“你就在这等我。”
Rico点头:“好。”
这股乖巧劲,让孟知雨恍惚看到了从前的他。
难道以前他那些乖巧黏人、温柔体贴的样子,也不全是伪装的吗?
“你快去吧。”
孟知雨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别乱跑。”
Rico又点头。
还是以前的身高,还是以前那张脸,怎么以前这么乖的时候,没觉得这么违和呢?
难道是因为看过他真实的面目?
但现在的他,没有童年的阴影,不记得自己的险恶……
又何尝不是一种真实?
孟知雨被自己那可恶的同情心气到了。
肩膀一转。
见她又折回来,Rico微微一愣:“怎么了?”
孟知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不放心他什么。
“你还是跟我进去吧。”
以前他来学校,总会惹来不少双关注的眼神,今天大概是戴了帽子,好长一截路都走过了,孟知雨都没见哪个女生盯着他看。
倒是旁边的人,不住地张望,满眼的新奇。
“有印象吗?”
Rico扭头看她:“我来过?”
反正都不记得了,孟知雨索性往夸张了说:“何止来过,追我那会儿,恨不得一天24小时守在这。”
Rico眼底露着几分难以置信。
孟知雨瞥他一眼,是不是对以前那么黏人的自己,觉得很无语?”
Rico接住她那几分揶揄的眼神:“感觉你比我更无语。”
孟知雨:“”
“那我怎么还能追到你?”
“被你这张天使一般的脸给骗了呗~”
她上翘的尾音让Rico轻笑一声:“原来你看脸。”
孟知雨嘁了声:“你怎么不说你手段高呢。”
刚一说完,一道高亢的男声从后肩传来——
“徐硕!”
孟知雨还没来得及转头,视线就先一步和前方望过来的一双眼睛撞上了。
她双脚一顿,不由得站在了原地,而徐硕,也在看见她的同时,双脚慢了下来。
Rico本就看着前方,原本清淡的眼神,在察觉到对面那双看过来的视线后,心底莫名窜出一股强烈的防备感。
他眸光停在那人的脸上。
却没想到,对方在接到他眼神后,脸色一变,双脚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Rico意外地挑了下眉。
“你跑什么,喂——”
Rico眉心微拢,视线追着那道仓促慌乱的背影,以及那双有些不协调的脚。
好像不仅认识他,还很怕他。
可他的脑海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Rico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人:“刚刚那人是谁?”
“前男友。”
万万没想到听到这个回答,Rico怔在原地,下意识又朝着那人跑走的方向追过去一眼。
等他收回视线,发现孟知雨已经走了几米远,他快了几步追上去,刚张嘴想问,见她神色不太对,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到一处树荫下,孟知雨站住脚:“你在这等我,我回宿舍拿个东西。”
Rico终于没忍住,盯着她的眉眼:“你跟我分手是因为他?”
孟知雨差点听笑:“你怎么不说,和他分手是因为你呢?”
Rico再一次愣住:“因、因为我?”
孟知雨不管他的震惊,“在这等着。”
Rico看了眼她的背影,又扭头看向刚刚撞见那男人的方向。
不对。
如果是因为他分的手,那人看他的眼神难道不该是忿忿或抵触吗?不说冲上来打一架,最起码要瞪他一眼吧。
可是刚刚他看到的只有恐惧和忌惮。
所以……他以前是不是对这个人做过什么?
阳光被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切碎了,落在他肩上。
Rico想了又想。
从得知自己失忆以后,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琢磨一件事。
出乎意料的是,以往回想空白记忆就会隐隐发胀的脑袋,这次居然一点不适感都没有,只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想不起来。
孟知雨从教学楼里小跑出来,“走吧。”
Rico感觉自己今天如果不问出答案来,晚上怕是要睡不着。
“能跟我说说吗?”
孟知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有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别的事情过去就算了,但现在牵扯出了她的前男友。
他心里头疑惑,但更多的是不痛快。
重点是,他想知道的不是他们为什么分手,而是——
“你们在一起多久?”
孟知雨想了想:“一个月吧。”
才一个月。
Rico嘴角滑出笑来:“那我们呢?”
如果从答应他做女朋友,到她留那张“前程似锦”的字条……
孟知雨算了算,“四五天吧。”
Rico表情一僵,双脚陡然停在原地。
孟知雨走了几步才发现身边没人了,回头,见他一双眼乌压压的望过来。
像生气,又像——
“你确定你没记错?”
“”
哦,是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意外到了。
孟知雨站在原地没过去,“你以为会是多久?”
他以为?
他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有一段完整的、可以被称作“回忆”的东西。
却没想到,才四五天!
别说上床,怕是都没有接过吻,牵手更是都屈指可数。
既然时间这么短,那他的非她不可到底从何而来?
是那四五天里发生了什么他记不起来的事,还是那四五天的之前或之后,还有他不知道的什么?
一路上,Rico都没有说话。
直到回了医院,进了病房。
她走的时候,他不喜欢那份没有她的安静,现在她回来了,可这份存在却让他一颗心沉沉往下坠。
“你回去吧。”
孟知雨剜他一眼:“当我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然,她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你要学会接受现实。”
Rico看了她一眼,“我没有不接受现实。”
他只是想不通,四五天的感情,是怎么让她成为他心里的执念的。
哪怕是现在,即便他想不起他们之间任何具体的画面,仍不可控制、甚至像是被什么驱使一般,想去靠近她,想去挽回她,甚至看见她说话时张张合合的唇瓣,想去吻她!
视线再一次从她粉嫩的唇上移开后,Rico闭了闭眼,把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用力压了回去。
“那我让埃利奥回来,总行了吧?”
电话那头,埃利奥一听到他略沉的音色,立马觉察到了不对劲:“少爷,您没惹——”
“别废话,立刻回来!”说完,他挂断,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看得孟知雨直撇嘴:“脾气不小。”说完,她转身回到沙发前,一坐,偏头看向窗外。
Rico瞥了她一眼,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满心的别扭与不甘无处消解。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待着,气氛凝滞又微妙。
也就半小时,埃利奥便匆匆赶了回来。
看见跟在他身后的男人,孟知雨愣了一下,从沙发里起身:“你……”
埃利奥忙介绍:“这是我给少爷找的保镖,尽夏小姐。”
泰奥知道她会认出自己,早有准备,他摘下墨镜,目光在孟知雨脸上辨认了两秒:“你不是……”
埃利奥也故作惊讶:“你认识尽夏小姐?”
泰奥皱了下眉:“不算认识,只是见过一两次。”
孟知雨点头解释:“在意大利的时候,他帮我解过围。”
埃利奥笑着圆场:“那真是缘分。”
短暂的意外后,孟知雨又很不解:“你做保镖?”
泰奥抬了抬眉:“不像吗?”
身形倒是像,宽肩窄腰,很是魁梧。只是,这份职业,住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
不过,中外消费观念、生活理念本就不同,倒也能理解。
孟知雨看向埃利奥:“房子你看好了吗?”
埃利奥点头:“尽夏小姐放心,已经买好了,是精装修,过几天少爷出院就可以直接搬进去住了。”
“那就好。”
说完,孟知雨看了眼坐在床边的人,还是那张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表情。
她拿起包:“那我就先走了。”
埃利奥躬了躬身:“我送您。”
到了门口,埃利奥将门轻轻合上:“尽夏小姐,少爷不高兴是因为……”
孟知雨撇嘴:“非要跟我去学校,结果看见我前男友了。”
埃利奥:“”
那是够棘手的。
但是转念一想,少爷失了忆,就算看见……
他感觉不对:“尽夏小姐,你们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孟知雨也没藏着:“他问我和那个人在一起多久,又问和他在一起多久,然后脸就臭上了。”
那就是答案的问题了,埃利奥又问:“那您是怎么说的?”
“我实话实说啊,一个一个月,一个四五天。”
所以少爷是觉得自己的四五天比不过别人的一个月?
埃利奥嘴角的笑差点被压住:“少爷是吃醋了。”
孟知雨皱眉:“他都失忆不记得我了,还吃什么醋。”
埃利奥想了想,说:“应该是潜意识里的,毕竟失忆之前,您是少爷最爱的人。”
孟知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病房里, 泰奥单膝半蹲在Rico面前,这么久没看见他,他眼里闪着激动的光, 怎么都压不下去。
“少爷,您还认识我吗?”
Rico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不认识。”
满心的期待落空, 泰奥嗓子眼一哽, 可他不死心,往前探了探身, 把自己的脸凑得更近一点。
“我是泰奥啊,我跟在您身边六年,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眉骨, 又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您再仔细看看我。”
六年?
这个时长终于让Rico多了几分在意, 他微凝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可又很疑惑, “你不是埃利奥新找的保镖吗?”
泰奥扭头往门的方向看了眼,低声解释:“那是怕尽夏小姐认出我, 才故意这么说的。”
Rico皱眉:“为什么怕她认出你?”
这就说来话长了。
泰奥尽量言简意赅:“在您失忆前, 一直都是我私下保护尽夏小姐的安全,结果不小心被她撞见, 不过她不知道我们的主仆关系,现在,我以新的保镖身份出现, 这样,既不会增加她对您的误会,又能继续保护您。”
Rico抓住了重点:“所以我和她之间的事, 你都知道?”
泰奥点头:“当然。”
Rico指了指他身后的椅子:“坐。”
泰奥受宠若惊,忙摆手:“少爷,您太客气了,我——”
“我有话问你。”
他严肃的表情,郑重的语气,让泰奥愣了一下,别说坐,连蹲都不敢蹲了。
他双腿站直的同时,肩膀下压,摆出最恭敬的待命姿态:“少爷,您问。”
Rico抬头看他:“我和她在一起多久?”
泰奥眨了下眼:“如果只算正式确定关系,那时间很短,只有五天。”
所以尽夏没有撒谎,但同时,Rico听出了其他的信息量:“除了那五天的恋爱,我和她之间还有别的纠葛?”
泰奥点头:“还有暗恋、拆散、追求、软禁——”
“软禁?”Rico看他的眼神瞬间锐利逼人:“什么软禁?”
他一旦沉下脸、抬高语气,自带的压迫感让人不敢有半句隐瞒。
泰奥一句不敢敷衍:“尽夏小姐要分手,您不愿意,把她关了起来。”
Rico:“”
泰奥飞快瞄一眼他的表情:“少爷……”
Rico语气又沉了几度:“关了多久?”
“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
Rico想起埃利奥之前说的——
“总之都是您的错,尽夏小姐从始至终都很无辜。”
“所以这次来中国您是赎罪的,而且做好了久留的准备。”
当时他听了没什么感觉,如今那些话重新涌上来,带着咸腥的涩苦,漫过他胸口,闷得他胸腔像是要被撑裂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一个月里,我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他喉咙里又干又涩:“过分的事?”
那段时间,泰奥没有跟在他身侧,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埃利奥口中得知的。
“少爷很过分”、“尽夏小姐很可怜”……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却从来没有说过具体的手段。
所以泰奥摇头:“实质性的伤害,您倒是没做,只是……”
这时,埃利奥推门走了进来:“少爷,护士说您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说完,他才注意到泰奥笔挺却恭敬的站姿,那不是保镖的站姿,是“正在汇报”的站姿。
埃利奥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制止:“泰奥——”
“继续说。”Rico一双眼定在泰奥的脸上,语气不容置喙。
泰奥不敢去看埃利奥,吞咽了一下:“尽夏、尽夏小姐曾经割过一次腕。”
埃利奥脸色顿时惨白:“泰奥!”
尾音还没落地,Rico一个刺骨的眼神射到他脸上。
埃利奥哪还敢再训斥泰奥,顿时躬下腰。
病房里陷入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
就在埃利奥以为他会继续发问的时候,Rico突然从床上起身。
病房门被他大力拉开,风顺势卷入,掀起他的衬衫下摆。
正值傍晚,住院部一楼大厅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收费窗口站了零星几人。
孟知雨刚一走下门口台阶,一道人影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抬头看见是他,孟知雨微微一愣,“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被Rico握住抬到了自己的面前。
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了细细浅浅的一道印子,可横亘在血管之上,依旧能想象出那一刻的惨烈画面。
孟知雨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可是却没能挣开他的力道。
“你干嘛……”摸不透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声音带着几分茫然的无措。
一路跑下来,Rico胸腔里不仅有未平复的起伏,还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
明明脑海里塞满了无数想问和道歉的话,可真正站在她面前,亲眼看到了这条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
越是沉默,他眼底的红就越是明显,从鼻腔里涌出的酸涩,也齐齐往眼眶里钻。
他拉着她手腕往后一拽,将她抱进了怀里。
孟知雨整个人懵了一瞬,刚想去推他,头顶突然传来他沙哑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
“我没想到自己会做那么多伤害你的事,我……”后面的话,被浓重的哽咽彻底堵死。
孟知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道歉,是想起了什么,还是谁告诉了他什么……
“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
或许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迟来的道歉,又或许,她真的对那段过去释怀。
孟知雨轻轻弯了弯唇:“不用弥补,都过去了。”
可她这份云淡风轻的释然,不仅没有压下Rico心底的愧疚,反而让他心脏更往下沉。
他微微松开她,目光定在她脸上。
眼底干净平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还被困在过去,而她,已经丢掉了那份过去,重新走了出来。
所以她才会坦然答应埃利奥来医院照看他。
不是心软,也不是因为放不下他,而是那份过去已经伤不到她,他带给她的伤口都已经长好了、不疼了。
可是他的心为什么会那么疼,看着她嘴角的笑,听着她说“过去了”,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挖出来一样。
疼得他全身无力,在看见她朝自己挥手、说再见的时候,连伸手拦住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束手无策。
不远处的玻璃门内,泰奥眼里满是自责:“埃利奥,都怪我,要不是我一时嘴快,少爷就不会这样了。”
埃利奥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概,这就是少爷的命吧。”
第二天上午办完出院手续,Rico来到了那栋三层高的别墅。
院子里布局简约利落,绿植不多,一块块长方形的石板错落铺设,笔直切开青绿色的草坪。
从昨晚开始,Rico就没再说过话,埃利奥也不敢轻易打开话匣,沉默地走在前,引他走到入户门前。
进了客厅,Rico依旧目不斜视,“我的房间在哪?”
埃利奥忙伸手指引:“少爷,在二楼,我带您上去——”
“别跟着我。”说完,他径直走向斜对面的旋转楼梯。
看着他的背影,埃利奥满心担忧,却又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能停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拿到颀长却又落寞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楼梯转角。
一旁的泰奥也是满心的不安,“少爷好像一夜没睡。”
不是好像,是肯定。
埃利奥转身看了他一眼,“早知道你一回来就闯出这么大的祸,我就不该……”他叹气,没再继续往下说。
泰奥已经快把肠子都悔青了。
他跟在埃利奥身后,去了院子,“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埃利奥双脚停住,默了两秒,他说:“有。”
泰奥眼睛一亮,忙问:“什么办法?”
“让尽夏小姐回心转意。”
泰奥顿时又泄气:“我哪有那本事?”
埃利奥斜睨他一眼:“闯祸的本事倒是不小。”
泰奥:“”
二楼卧室,Rico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
从昨晚开始,他的脑子就一直很混乱,泰奥说的那些话,像是被谁临摹成一幅幅的画,一遍遍地闪现在他脑海,翻得快了,好像变成了动态的影像,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他的想象,还是记忆涌现。
埃利奥说,他这次来中国是赎罪的。
如果没有失忆,他想怎么赎罪?
细碎的思绪层层堆叠、反复拉扯,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神经从头皮往下压。
他闭上眼,去回想昨天在商场,她盖住他眼睛时说的话——
“不要慌,慢慢吸气、呼气,不用怕,有我在。”
可是她不在了。
当他意识到这个现实,痛感再次重重压下来,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支撑。
“咚”的一声,他膝盖跪在了地上,急促的气流冲撞着喉咙,他疼得五指插.入发间,可即便这样钻心,他都没有发出崩溃的声音,所有的痛苦与无力,全被他咬紧在唇齿间,闷死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点一点地变成黑色。
就在那不断缩小的光圈里,他看见了她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想挣开那片黑暗,想去看清她的脸,可是那随风摇摆、像是秋千的东西,一直晃啊晃啊……
“咚”的一声。
窗边的圆几支脚被他的肩膀撞到,上面的装饰花瓶一歪,掉了下来。
埃利奥上楼来问他午餐想吃什么的时候,没看见人,却看见横出床尾的一双脚,他心头一慌,快步走进去,看见少爷一脸血地躺在地上,他膝盖一软。
“泰奥!泰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孟知雨没想到自己只离开了一晚, 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后脑勺的纱布还没拆下来,额头又添了一块纱布。
埃利奥眼睛红红的, “我没想到,少爷会、会这么想不开……尽夏小姐, 等少爷醒了, 您一定要好好劝劝他,他还这么年轻……”
后面的话, 他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
孟知雨看着他失态的样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只能拍了拍他肩膀,眼神示意泰奥把他带出去平息一下情绪。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孟知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心疼之余, 她心口又被一股郁气堵着。
“以前折磨我,现在开始折磨自己了?”
“你是一天不让我担心, 心里就难受是不是?”
“还是说,看见我从你的阴影里走出来, 你不甘心, 非要闹出点事端出来?”
垂在床边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是孟知雨没看见, 一双眼,又气又心疼地望着那张毫无气色的脸。
“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谁会喜欢这样的你?如果当初你是这副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别说喜欢你了,我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原本摊开的眉心,在听到这句话后, 突然拧出几道褶痕。
孟知雨心头一跳,忙俯身凑近过去:“Rico?”
前几句话说得又多生硬,这一声名字喊得就有多轻软。
但是她自己完全没察觉,视线定在他脸上,手也放到了他肩膀:“Rico,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Rico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映出她的脸,从模糊变清晰。
是风停了吗?
可是那摇摇晃晃的东西还在他脑海里晃,晃得他头皮又开始疼。
他闭上眼,眉心拢紧。
看得孟知雨心里慌慌的,肩膀又往下压了几分:“Rico?”
熟悉的声音,格外真切地响在耳边,很像她。
不,不会是她。
她走了,丢下那句“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Rico?”
声音又响在耳边。
Rico眼睫颤了颤,却始终不肯睁开,像是唯恐一睁开,喊他的声音就会消失。
孟知雨彻底慌了,一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听得Rico眉头猛地一拧。
一道很轻的烦闷声从他鼻腔里传出来。
孟知雨走到床尾的双脚停住,见他再度睁开眼,她又赶紧折回来。
“Rico?”
Rico看向低在他面前的那张脸。
眉眼清晰,神情真切,连眼底的担忧都格外真实,真实得让他恍惚。
他抬起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指尖就快碰到她下巴,他指尖又蜷了回去。
孟知雨被他的反应弄懵了,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一开口,声音哑了:“你非要把身边的人都吓死才甘心,是不是?”
一直忍在鼻腔里的委屈、心慌与酸涩,瞬间破了堤,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了Rico的手上。
温热的感觉,让他心脏猛地一沉,眸光定在那张脸上,直到看见又一行眼泪从她乌黑的瞳仁里滚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尽夏?”他带着满心的不确定,轻轻唤了她一声。
孟知雨吸了吸鼻子:“干嘛?”
她真的应他了。
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嘴角弯了弯,眼泪从眼尾滑了下来。
孟知雨微微一愣了,忙去擦他的眼泪:“你哭什么呀!”
Rico伸了伸被她握在手里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脸。
“你怎么来了?”
孟知雨剜了他一眼:“你寻死不就是为了让我来的吗?”
寻死?
Rico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
还不承认!
孟知雨撇嘴:“要不要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给你看看?”
她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脸拍了一张:“你自己看!”
看见自己额头的纱布,Rico皱了下眉,“这是谁弄的?”
“还能是谁弄的?”孟知雨凶了他一眼,咕哝着:“一天到晚寻死觅活的,还有没有点男人的样子。”
Rico:“”
孟知雨把他的手放回去,刚想转身,手腕被Rico猛地抓住:“你别走!”
明明他抓住的是她的手,孟知雨却觉得心脏也被揪住了似的。
却又不是以前那种被束缚、不能呼吸的揪紧,是一种……她明明可以逃离,却又不忍心迈开脚的纠结。
可是她刚一低头去看他的手,那攥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就松开了。
孟知雨抬头看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Rico眼神闪烁着:“只是身边没有人……”
孟知雨吸了吸鼻子,“我不走,埃利奥在门口,我去喊他进来。”
一听说少爷醒了,埃利奥立刻快步冲了进来。平时向来沉稳有分寸的人,差点扑到床边。
“少爷,您真是要把我吓死了,您怎么能这么不珍惜自己呢,为了尽夏小姐不要命就算了,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您怎么能、怎么能……”
一句话,把Rico说得眉头直皱,也把站在床尾的孟知雨说得满脸尴尬。
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双脚在原地迟疑了几秒,她往外指了指:“我、我去下护士站。”
门一关,刚刚还老泪纵横的人,突然变了一张脸:“少爷,下次您做这种事,好歹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刚刚尽夏说他寻死,现在埃利奥又说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Rico越发茫然,“你把话说清楚。”
埃利奥愣了一下:“说、说什么?”
Rico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是您自己拿花瓶砸的吗?”埃利奥一脸诧异。
Rico好笑一声:“我为什么要砸自己?”
“为了让尽夏小姐心软,让她回心转意啊。”
Rico无奈:“在你心里,我是那种……拿自己身体博同情的人?”
这个间题,泰奥太有发言权了。
他往病床前走近一步:“少爷,您当初为了让尽夏小姐心疼,还让我多打你几拳呢。”
Rico:“”
旁边,埃利奥一个眼神射到泰奥脸上:“那是以前的少爷,不是现在!”
但是泰奥觉得,现在的少爷可没以前的少爷有能耐。
别的不说,光是追人这一块,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不吐不快:“少爷,但凡您有过去十分之一的手段和心思,您和尽夏小姐早就和好了。”
Rico:“”
但是埃利奥现在纠结的间题的是:“少爷,您的意思是,您用花瓶砸自己,不是为了让尽夏小姐回心转意。”
“当然不是!”
他笃定的语气,让埃利奥眼里的光一沉:“所以,您是单纯的想不开才会自杀?”
Rico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与烦躁,“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没有自杀。”
埃利奥看向他的额头:“那您的伤……”
Rico想了想:“我当时头疼得厉害,昏倒在地上,可能是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桌子。”
所以是一场乌龙?
短暂的怔愣后,埃利奥又眼睛一亮:“少爷,您这一不小心……倒是直接把尽夏小姐给着急过来了。”
Rico眸光闪烁了一下,看向埃利奥:“你找她的时候怎么说的?”
埃利奥老实交代:“我当时太慌了,一时口快,就说您想不开……自、自杀了。”
所以她是因为他‘自杀’才来。
见他嘴角笑出一抹苦涩,埃利奥忙安慰道:“少爷,不管尽夏小姐是因为什么,但我能看出来,她很担心您。”
泰奥也凑过来给他‘打气’:“是啊少爷,如果尽夏小姐一点都不在乎您、不喜欢您,根本不会管您的死活。”
Rico眼神依旧黯淡:“也许只是因为她心软、善良,见不得别人落魄受伤,仅此而已。”
“那这更是您的机会。”埃利奥语气笃定:“我觉得尽夏小姐很吃您卖惨这一套,您要不要顺水推舟……当然,我不是让您骗她,但是现在,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句话之后,病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Rico闭上眼,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
埃利奥和泰奥对视一眼,落脚无声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后,埃利奥不放心地看想泰奥:“管好你这张嘴,什么都别说,这事我来做。”
虽然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但泰奥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门口,孟知雨一见两人出来,忙从对面走了过来,“他怎么样?”
埃利奥看了她一眼,无奈摇头之余,叹了口气:“少爷说,他想自己静一静。”
孟知雨不放心地看了眼病房门上的玻璃,“但是里面没人,他会不会……”
埃利奥又叹了口气:“如果少爷真的想不开,就算现在阻止得了,以后也未必——”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孟知雨打断他。
埃利奥被她的回答惊喜到,不过他面上不显:“尽夏小姐,我说的都是实话,少爷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守着他。”
孟知雨一时语塞住。
是啊,一个人若是真的铁了心要放弃自己,旁人再怎么阻拦——
这个想法刚在她脑海里闪过,就被她快速压了下去。
“那就想办法彻底打消他这个念头!”
说完,她推门进去。
病房里,Rico正拢着眉,大拇指和中指按着两边的太阳穴,轻轻旋转。听见脚步声走近,他以为是埃利奥。
“不是说了让你出去吗?”
“是我。”
Rico手指的动作停住,掀开眼,看见身侧的人,他放下手。
“头疼还是伤口疼?”孟知雨间。
头皮的钝痛混着伤口的刺痛,层层叠叠,Rico自己也分不清。
见他不说话,孟知雨也不再间,俯下腰,手指分开,轻轻压着他的头皮,不分学位,也没什么手法地轻轻按压着。
“能跟我说说原因吗?”
虽然‘自杀’从来不存在,但就像埃利奥说的,眼下,他没有其他的路可选。
尽管他依旧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她不可,但只要她出现,那种从身到心都能感受到的安定,甚至愉悦,骗不了人。
就像昨天她离开后,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突然就空了,比他什么都记不起来的空还要让他无措,甚至恐惧。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折磨人。
让他一夜失眠。
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她。
哪怕在他头疼欲裂、意识即将涣散时,他脑海里闪过的依旧是她的脸。
明明距离那么远,明明都看不清她的样子,可耳边传来的猎猎风声里,他还在喊她的名字。
“尽夏、尽夏——”
喊得那么撕心裂肺,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回头。
如今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那种强烈的心安从头皮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里。
他轻轻地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是我,一觉醒来不记得所有的人,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你会怎么样?”
说感同身受是假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痛苦可以感同身受。
但是那份彷徨和无助,孟知雨深有体会。
讽刺的是,带给她这种感受的人,此刻正被她开导着。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
孟知雨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他。
“你可以浑浑噩噩,什么都不做,等着记忆恢复,也可以努力适应周围的一切,把它当做自己的新生,重新开始。”
“但是既然你间我,我肯定会选第二种,知道为什么吗?”
Rico看着她:“为什么?”
“人的一生很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如果活着,就会有无限可能。”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割腕?是我爱你的方式让你觉得压抑,让你撑不下去了吗?”
“当然不是,”孟知雨轻轻一笑:“是为了活着。”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将心底最真实的目的告诉,或许是不忍心让他继续自我苛责;或许是想解开他的心结,把他从自我否定的牛角尖里拽出来。
但是这句话却让Rico怔住。
他万万没想到,这张看似柔软的外表下,会藏着一颗犹如野草一般的韧劲。
但是短暂的怔愣后,他又庆幸。
原来她没有真的绝望。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弥补的机会,还有重新靠近她、挽回她的机会。
他迫切地想知道,却又不敢贸然追间。
一双眼,惶惶不安地看着她。
孟知雨直起腰:“埃利奥说,意大利你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就留下。”
留下?
不知为什么,Rico突然心跳加快,“然后呢?”
“吃喝玩乐,好好生活、慢慢适应,随你怎么过,总之,”她停顿了一下:“别死,不然……”
“不然什么?”
虽然这个理由说出来有些残忍,有些可笑,有些像在利用他的自尊心,但如果能激起他的胜负心也是好的。
孟知雨说:“你也不想我以后交了新男友,人家间我前任,我会嗤之以鼻地说,抗压能力太差,自杀死了吧?”
Rico愣了一下后,嗤声笑了:“你就不怕,我活着,会搅得你永远没有新男友?”
孟知雨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是你的事。”但是搭不搭理你,就是我的事了。
当然,后半句,孟知雨没说。
毕竟,有效的话,点到为止就好。
“我下午还有课,你好好养伤。”说完,她肩膀一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门口,埃利奥还没来及开口——
“照顾好他。”
“尽夏小姐!”埃利奥刚一追上两步,见她突然回头。
“告诉他,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去学校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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