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奥给Rico开的那间客房, 位于酒店的中层,刚好能将酒店前的一切景与物尽收眼底。
Rico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向楼下那辆早已熄火的白色巴士。
随口问了句:“Leo的伤怎么样?”
埃利奥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子弹击中大腿要害,伤及筋骨, 医生说, 日后都要坐在轮椅上,再也无法正常行走了。”
Rico不觉意外地挑了挑眉:“不自量力。”
若来中国是他自己的主意, 那他现在失去的就不是一条腿,而是那条命了。
沉默片刻, 埃利奥终于还是壮着胆子提醒:“这事怕是已经传到先生的耳朵里,我估计——”
他话还没说完, 搁在圆几上的手机就传来了“滋滋”震动声。
看见来电人的名字, Rico嘴角扯出笑来:“被你说中了。”
他指尖一滑, 接通。
像是料到话筒那边会率先质问,Rico没有主动开口, 果然,一道凌厉的怒声从话筒里传来——
“你疯了吗?”
卧薪尝胆了十四年, 步步为营, 隐忍克制,只为等待一个彻底扳倒Sandro的最佳机会, 现在还不是和他撕破脸的时候
Rico轻描淡写地回道:“还他一枪而已。”
就知道Lorenzo那事瞒不住,可那一枪到底不是Leo打的。
Sandro叹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可他是你的亲哥哥, 这要是传出去,你让Casa di Vittorino的脸往哪放?”
就说吧,没有什么比家族的名誉更重要。
什么爱情、亲情, 都抵不过家族的名誉和利益,就像母亲,只因身份配不上维托里诺家族的尊贵,被外界知晓后沦为笑柄,所以他这个好父亲,才会把母亲关在古堡,一步都不得踏出。
Rico半开玩笑地弯了弯嘴角,“那你把我从家族里赶出去不就行了?”
三个孩子里,他是最有能力、最能独当一面的一个,从小便展现出惊人的胆识与城府,无论是打理家族生意,还是应对外界纷争,都远比Leo和另一个弟弟出色。这么多年,Sandro一直将他当作家族的继承人来培养,早已离不开他,如今家族根基虽稳,却依旧需要他来撑场面、镇大局,Sandro怎么可能舍得将他赶出家族,自断臂膀。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Sandro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刚缓和了许多:“这件事我会压下去,但从现在开始,你们兄弟俩就算扯平,以后不许再互相报复。”
Rico的嘴角勾了一下,“谢谢Papà。”
为了给自己预留时间,也为了让他放松警惕,Rico扔了块‘肉’过去:“对了,Papà,埃加迪群岛那片海域的交通运营权,我拿下了。”
Sandro愣了一下:“这么块?”
那块肥肉他馋了很久,从去年冬天就在谈判桌上跟人磨,磨到开春都没磨下来,没想到这事交给Rico不到半个月,竟然就成了,重点是,他都没听到什么风声。
“办得不错。”他语气里的夸赞毫不掩饰:“有了这片海域的运营权,我们进出口贸易就能彻底打通南方通道了,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电话这边,Rico敷衍着:“全靠Papà栽培。”
电话挂断,Rico脸上的乖顺一瞬褪去,他把手机往圆几上一扔,朝身后招了下手。
泰奥快步走过来,“少爷。”
“简单说说。”
“是少爷,尽夏小姐这次负责接待的是一个意大利政企差旅行程,一共两天,今天下午两点有一场交流会,晚上有一场欢迎宴会,明天上午参观工艺美术馆,行程比较紧凑。”
Rico点了点头:“她负责什么?”
泰奥说:“尽夏小姐主要负责前期的签证对接、机场接机,还有行程中的应急处理。”
Rico皱眉:“会议、美术馆呢,她不负责?”
泰奥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Rico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好像有事瞒着我。”
被他一语戳破,泰奥只得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尽夏小姐刚接到这份工作的时候,的确是负责全程接待,包括会议翻译、美术馆讲解这些核心工作。但不知怎的,这两项主要工作被临时派给了另一个人。”
“谁?”
“只听说姓方。”他也是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还没来及去查。
埃利奥站在旁边,看见少爷渐眯的眼角,忙用手肘碰了碰泰奥:“去查查。”
*
“方经理,您找我。”
见她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方塘皱眉,“你们组长没教过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得体的仪态?”
孟知雨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电梯一直上行,我是从楼梯——”
“行了行了,不用找借口,”方塘打断她:“2209的客人说充电线落车上了,你去找找,赶紧给人送上去。”
“好的,我现在就去。”孟知雨转身。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方塘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孟知雨又转过身来。
“方经理,您说。”她和刚才一样,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
方塘神色倨傲地抬了抬下巴,“22层住的三个人是意大利政府代表团的成员,身份特殊,一会儿你上去逐一问问,对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无论是饮食、起居还是其他方面,只要是能满足的,都必须尽全力满足,不能有半点怠慢。”
“我已经都问过了。”孟知雨说,“只有2208的客人对矿泉水有指定的牌子,其他客人都没有。”
“你倒是积极,”方塘眉梢微微一挑,“那20层的客人呢,你也都问过了?”
“是的,”孟知雨点头,“我都问过了,他们也没有其他特殊需求。”
方塘脸色却一沉:“你这么一视同仁,还怎么体现出政府官员的特殊性?”
原来是在找她的茬。
孟知雨笑了笑:“客人入住的体验是第一位的。特殊和不特殊,不是按身份区分的,是按需求。把每一位客人的需求都提前确认好,不出错,不遗漏,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尊重。”她停了一下,“这是我的组长教我的。”
被一个实习的小丫头堵得一时语塞,方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方经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先去车上找充电线了,免得让客人等得太久。”
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方塘轻嗤一声。
才来多久,就想出风头,真是没经过社会的毒打,不知道做得多错得多!
想到这,她眉梢又一挑。
新人嘛,总有那么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劲,等摔过几次,就知道缩着脖子做人了。
不过孟知雨没心思也没时间揣测方塘的心思,出了电梯,在大堂里找到正在休息的司机,要了钥匙,她又一路小跑去了停车场。
把充电线送还给客人后,刚一走到电梯门口,又接到方塘电话。
“孟知雨,你再确认一下下午两点交流会的各项事宜,包括会议室的布置、翻译设备的调试,还有差旅团成员的到场名单,确保没有遗漏。”
“好的,方经理,我马上过去。”
“另外,跟工艺美术馆那边的负责人再对接一遍,确认明天上午的参观流程、讲解人员安排,别出任何差错。”
……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一点四十,参会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进场,孟知雨站在门口,一一递上同传耳机。等最后一个人走进去,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谁知,矿泉水瓶盖拧开,刚喝了口水,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方塘,是组长刘姐。
“知雨,怎么样,还顺利吗?”
“放心吧,组长,都很顺利,方经理安排得很细,我就是跑跑腿,做点具体的事。”她没有抱怨,也没有邀功。
“那就好,”刘姐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安慰道:“虽然这次两项核心工作都交给了方塘,但你也不要灰心,领导只是担心你经验不足,毕竟你是第一次独立接这种规格的团。以后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这次就当学习,慢慢来。”
孟知雨握着手机,指尖在光滑的手机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知道的,组长。您能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你了。”
挂断,手机刚一从耳边拿下来,又一通电话打进来。
孟知雨没敢有丝毫的停顿,忙接通:“方经理——”
“你干嘛呢,打你电话,一直占线!”
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虽然很低,很咬音很重。
孟知雨感觉到了不对劲:“我刚刚在和组长通电话,怎么了,方——”
“赶紧进来!”
相比会议室大门轻开轻合,2516客房门因为被突然打开而灌进一阵风。
“少爷!”泰奥一脸兴奋地跑了回来:“交流会现场的翻译工作又交到尽夏小姐手里了!”
Rico抬眼看他:“怎么回事?”
泰奥说:“政府里有一个官员,语速很快,那个姓方的女人跟不上,卡顿了好几次,对方直接要求换人。”
Rico笑了笑。
他就知道,尽夏的能力不是一般人能压得住的。
但是很快,他又皱了下眉:“她是不是一直忙到现在?”
泰奥点头,“午饭都没吃。”
Rico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三点了。
“交流会什么时候结束?”他问。
“四点半,另外,”泰奥嘴角藏着笑:“我打听到,尽夏小姐今天也会住在这里。”
这一点,Rico已经料到。
毕竟应急处理都交给她负责,那她自然不能离开酒店半步。
“去给她准备一些吃的,荤素搭配,再加上两份甜品,不要过甜。”
泰奥忙点头:“好的,少爷,我马上去安排。”
“等等!”
泰奥又转过身来:“怎么了,少爷?”
“这个酒店有炸带鱼吗?”
他问得突然,泰奥愣了一下:“我去问问。”
“少爷,”埃利奥走过来:“您这样太明显了,尽夏小姐会发现的。”
经他一提醒,Rico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默了几秒,他看向泰奥:“她住哪一层?”
泰奥说:“12层,1206。”
Rico缓缓靠向椅背……
泰奥建议:“少爷,不如12层都送,这样的话,尽夏小姐就不会多想了。”
Rico瞥他一眼:“凭什么?”
凭什么要把他对尽夏独一份的心意分给别人?
泰奥:“”
作者有话说:
Rico已经在追妻了哦,只是他还不敢露面,因为这个时候露面,尽夏一定会千方百计拒绝他的!姐妹们不要急!
第67章
拿命再赌一次
虽然交流会是四点半结束, 但孟知雨却没有因此闲下来。
整理翻译稿、将资料分别归类、装订整齐,再一一检查麦克风、耳机等器材,确认完好无损后, 联系工作人员前来回收,最后还要将桌椅归类, 清理桌面杂物……
整个会议室, 就她和另一名同事在忙,方塘则双手抱胸地站在不远处, 既不帮忙,也没有离开。
一双眼, 就那么沉甸甸地压在孟知雨的身上。
一直到孟知雨走出会议室。
“孟小姐。”
孟知雨块步迎上前:“Giovanni先生。”
“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及时接手翻译工作, 今天的交流会恐怕会很尴尬, 没想到你对意大利的专业术语也如此专业。”
“是您过奖了, 我只是在前期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不过这次能帮到大家, 我还是很开心的。”
Giovanni看着她,眼里的赞许更甚了, “明天的工艺美术馆, 你会去吗?”
孟知雨笑了笑,语带婉转:“明天会有其他的同事陪同, 不过您放心,美术馆那边会安排专门的讲解人员。”
Giovanni轻叹一口气:“那真是遗憾。”但是他又话锋一转:“如果你这边有时间的话,我还是希望, 你能尽量一同参加。””
对方把话说到这份上,就不能一味地拒绝了。
“如果明天我这边的工作能提前结束,我会尽量过去陪您一同参观的, 若实在无法前往,还请您谅解。”
Giovanni笑着点了点头。
送走Giovanni,孟知雨又被方塘临时安排了几项杂事,等她全部处理完,已经是五点半。
想到两个小时后还有晚宴,孟知雨决定回客房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
谁知回到客房,摘下脖子上的工作牌,敲门声响。
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银色餐车,站在门口。
“您好,这是我们酒店为本次参与政企接待的工作人员准备的免费工作餐。”
免费工作餐?
孟知雨看向餐车上的几个金属钟罩,皱了下眉。
她清晰地记得,和酒店的协议里,明确约定过工作餐需要另行支付,属于接待经费的一部分,从来没有“免费赠送”的说法。
孟知雨没有冒失接受,“你等等,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她转过身,拨通了酒店对接人王经理的号码。
“你好,王经理,这次差旅的工作餐,怎么变成赠送的了?”
电话那头笑了笑:“孟小姐,这是意大利那边的主办方特别交代的。他们说,今天您在交流会上的翻译非常专业,帮了大忙,这是他们一点心意。”
主办方?
难道是Giovanni先生的意思?
今天交流会结束后,他一直对自己表示感谢。
想到这一点,孟知雨心头的疑惑压了下去:“好的,谢谢王经理。”
挂了电话,她把门敞开,“推进来吧。”
随着工作人员掀开金属钟罩,把其中一盘摆放在桌子上,孟知雨目光陡然顿住。
竟然有……炸带鱼!
在她失神的间隙里,工作人员已经把餐盘摆好,“祝您用餐愉快。”
孟知雨这才陡然回神,“谢、谢谢。”
目送工作人员转身后,孟知雨再次看向那盘炸带鱼。
是巧合吗?
还是她太敏感了吗?
本来还想休息一会儿,结果一盘炸带鱼让她整个人心思混乱。
六点四十,手机闹铃响,孟知雨深吸一口气,拿起工作牌走出客房。
“知雨。”
孟知雨扭头,是同事薛洋。
看见他脸上的压痕,孟知雨抿嘴笑:“睡觉了?”
薛洋叹气:“从早上忙到现在,不睡一会儿,我都怕一会儿站不住。”
刚一说完,被他拿在手里的手机震了,看见来电名,薛洋又一个叹气:“催命符又来了。”
“喂,方塘。”
话筒那边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薛洋“嗯”了几声,“行,那你去,我和知雨盯着。”
电弧挂断,薛洋嘴角歪了一下,似笑非笑的,“你们的方经理,被领导叫走了。”
“方经理”这个称呼,孟知雨也是跟着另外几个实习生喊的。
听说她是关系户,来的时候没经过人事面,直接空降,大家面上都‘敬’着她。
孟知雨作为职场新人,自然也只能随大流。
宴会厅在九楼,时间还早,里面没什么人。
薛洋看了一眼宴会厅内的情况,“我去厨房那边看看,核对一下饮食禁忌,免费等会出岔子。你去检查一下灯光、音响,还有每张餐桌上的席位牌,确认灯光亮度合适、音响无杂音,席位牌也都对应好客人身份,别放错了。”
孟知雨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音响设备前,刚想摁下开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少爷!”
孟知雨整个人一僵,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下意识看向门口的方向,没有人,可刚刚那声“signorino”,她绝对没有听错。
她想起那个两鬓微白的管家,想起他每次喊这个称呼时的恭敬与顺从,以及这半年来,只偶尔才会出现在她梦里的那张脸。
回想间,她双脚已经不受她支配地走到了门口。
走廊里格外安静,好像刚刚那声“少爷”,只是她的幻觉。可是那道称呼明明还带着余音,响在她耳边。
孟知雨转身朝电梯方向跑,刚一拐弯,只剩两指宽的电梯门彻底合拢。
虽然她没看见人脸,但那挺拔的身形……
不知道为什么,那盘炸带鱼带来的巧合,在此刻,突然摇摇欲坠。
孟知雨眼皮跳了一下,忙看向电梯外的数字键。
13、14、15……数字不断跳动,最后停在了25。
这家酒店一共有58层,其中20到36层都是行政套。
他若是真的来了,选择行政套,再合理不过。
想到这,孟知雨快速走进另一个电梯。
轿厢上升的时候,她的胃也跟着往上提了一下。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
柔和的光线下,她脚踩着米色的地毯,一步一步,走过一间又一间紧闭的房门。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上来,到底是为了确定‘巧合’的存在,还是想给自己一颗定心丸。
可如果真的是他,她又要怎么面对?
是转身就跑,还是报警?
垂在身侧的手随着大脑里一个又一个的假设而一点又一点地蜷紧。
突然,“滋滋”声从口袋里传来,让她两只肩膀微微一缩。
掏出来一看,是薛洋。
孟知雨在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忙接通:“喂。”
“你跑哪去了?”
孟知雨一边回头往电梯方向跑,一边说了声抱歉:“我马上就到,很快!”
略有慌乱的声音散在走廊里,被客房厚实的房门阻隔在外,也把房间内的训斥声隐没。
泰奥低着头站在窗前,“对不起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尽夏小姐会在宴会厅里。”那声“少爷”他叫了六年,叫顺嘴了,肌肉记忆比脑子快。
Rico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可就是这无心的一句称呼,差点将让他暴露在尽夏面前,让他所有的小心翼翼,都付诸东流。
他还没准备好,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怎么能以这样突兀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幸好刚刚他闪得快……
Rico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
怯怯懦懦的表情,哪有一点保镖该有的样子。
Rico不知道还能说他什么,闷声坐到了旁边的沙发里。
泰奥也很委屈,既替自己委屈,又替他委屈,委屈到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
“少爷,难道您打算像现在这样,永远躲着尽夏小姐吗?”
在他看来,少爷就是想靠近但又不敢!
Rico抬眼看他,气笑一声:“你是觉得我中了弹,谁都能来打我一枪,是不是?”
反正最要命的一句话都说了,泰奥也豁出去了。
“我就是替您不值。”
Rico嗤了声:“我有什么不值的?”
泰奥撇嘴:“感觉您认识了尽夏小姐以后,胆子越来越小了。”
Rico:“”
泰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要是以前,十个Leo少爷都被您一枪端了。”
以前都没发现他这么大的胆子。
Rico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原来我以前这么十恶不赦。”
泰奥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口无遮拦:“少爷,我不是这意思。”
Rico笑:“那你是喜欢以前那个十恶不赦的少爷,还是喜欢现在胆小如鼠的少爷?”
泰奥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时之间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
但这个问题,他又实在很想回答。
他抿了抿唇,“如果两种都要一点——”
“你还真敢说!”不远处,埃利奥终于忍不住了。
Rico扶额低笑,笑得胸腔起伏了好一阵。
埃利奥和泰奥面面相觑。
突然,那笑声止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挺直了肩背。
Rico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波笑痕似乎还没有完全从他嘴角淡下去,但是他的眼神已经冷了。
“如果我想永远躲着她,那我来中国做什么?”
他走到泰奥面前,压下两分腰看他:“还在腰上纹无尽夏做什么?还在北京开公司做什么?”
是啊,泰奥也想不通:“那您躲尽夏小姐做什么?”
“因为我怕啊,”他笑得眉眼弯弯:“怕她不要十恶不赦的我。”
但是装乖已经行不通了。
尽夏不会信了。
所以,他只能赌。
用自己的命再赌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夜色深浓, 宴会厅里却灯光璀璨。
耳边不时地响起温和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声,但孟知雨却置身事外似的,站在角落, 失神地望向窗外。
薛洋走过来,“今天累了一天了, 一会儿结束后, 早点回去休息。”
孟知雨回过头来,强挤出笑:“你也是。”
“对了, 管伟上周拿了个大客户的大单,这周五请客, 一块去热闹热闹。”
孟知雨愣了一下,问:“大家都去吗?”
“那可不, ”薛洋笑出一声揶揄:“管伟那人, 显摆是出了名的, 这次拿了大单,更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谁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他面子。”
孟知雨面露难色:“但是我后天就要返校了。”
薛洋突然想起来:“差点忘了你是在实习。”
九点, 晚宴结束。
政企团的成员陆续起身告辞, 中方工作人员也忙着送宾。
Giovanni走的时候朝她微微颔首,孟知雨礼貌地回了一个笑。
其实在接到他眼神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孟知雨很想上前询问下午那份工作餐是不是他送的,但又觉得有些冒失, 于是便咽了回去。
很快,刚刚还喧闹的大厅,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薛洋和酒店的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后, 走过来,“赶紧上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对接行程。”
孟知雨点头:“一块儿吧。”
两人一前一后从宴会厅里走出来,往电梯方向。
随着梯门缓缓合拢,一个身影从宴会厅对面的门里率先走了出来。
埃利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少爷,刚刚那位应该是尽夏小姐的同事。”
真要说什么还好了呢,他就不用揣测了。
见他推开安全出口的门,埃利奥愣了一下,忙跟上去:“少爷,您去哪?”
Rico没有回头:“出去走走。”
感性灯被触发,暖黄色的灯光自上而下缓缓亮起,驱散了楼梯间的昏暗,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斜落在台阶上。
走了几步,Rico脚步顿住,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你是在看着我,还是跟着我?”
埃利奥:“”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Rico很是想笑,但他现在实在笑不出来:“放心,我没生气。”
埃利奥可不信:“真的?”
Rico目光定在他脸上:“你再问,我就不保证了。”
埃利奥顿时把嘴巴用力抿住。
Rico朝后挥了一下手,踩下台阶。
夜色愈发浓稠,Rico沉着一双眼,走出酒店。
也不知道往哪去,就像心口那股气不知往哪撒一样。
右转似乎是更为下意识的动作,他就这么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停车场。
虽说他步子迈得慢悠悠,可每次落脚的力度却又很重。
不算大的一片露天停车场,他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走着。
从东到西,从西到东。
晚风带着冬天残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倔强,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像是能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吹散,却怎么都吹不散耳边的那句“少爷”。
声音听上去,似乎比那个管家要年轻许多。
难道真的是她太敏感了?
视线从墨蓝色的天空收回来,孟知雨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一辆辆的轿车整齐地停在停车场里。
黑色、白色、黑色、黑色、红色……
视线一一扫过时,一个模糊的人影钻进她视线,但她没有过多留意就自动跳了过去。
白色、黑色、白色、白色……
谁知那个人影又折了回来,再次钻进了她的视线。
从身形看,是个男人。
这么晚了,这人在停车场里来回溜达什么呢?
该不会是小偷吧?
孟知雨顿时站直了,视线紧紧追着那道人影。
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靠近任何一辆车,就那么来来回回地走着。
随着那人双脚定住,孟知雨眸光也随之一定。
只见那人缓缓抬起脸来。
可惜从12层望下去,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能感觉到他肤色很白,不知是不是路灯太亮了,把他头发映成了一种很浅的、近乎银白的颜色。
只见那人久久地仰着脸。
不想在看天,更像是朝着她的方向。
“八、九、十、十一、十二。”
Rico的视线一层一层地往上数着,最后停在阳台那条人影的轮廓上。
12层楼,36米高。
虽然人眼清晰辨识人脸的距离一般不超过八米,但Rico还是很肯定那就是她。
没有原因,就凭感觉。
那是除了尽夏,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带给他的感觉。
可是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也在望着他。
是没有认出他来吗?
应该是,不然尽夏一定会跑掉的。
就像当初,她停在绳梯上没有继续往上爬,是因为她知道,他再也追不上她了。
可是怎么办,他还是追来了。
想到这,Rico不自觉地弯了弯唇。
几乎是瞬间,孟知雨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深了一下,心也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奇怪,她明明都看不清他的长相,甚至都不确定,他的视线是不是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怎么会生出这种奇怪的感觉?
而且这种感觉,随着那人久久不动的姿势,越来越强烈。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从她毛孔里漫出来。
那盘合她口味的炸带鱼,声急促的“少爷”,还有此时下面这个看不清长相,但肤色很白的男人……
孟知雨眼睫颤了颤。
难道……
被短暂压下去的怀疑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抓在栏杆上的手突然一松,她双脚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是他吗?
他没有死,不仅没有,还从意大利再次追过来了?
孟知雨陡然转过身,跑回房间,可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好一会儿都没有缓过来。
她手压胸口,在床边坐下。
会不会是她太敏感了呢?
就像一个月前,有那么几天,她总觉得有人跟踪她,可到现在为止,她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事实证明,那些所谓的“跟踪”,根本就是她自己的臆想。
可是……楼下那个男人的身影,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有那盘不合时宜的炸带鱼,又怎么解释?难道真的都是巧合吗?
她噌的站起身。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自我内耗,为什么不下去确定一下呢?
她小跑到门后,一把拉开门跑了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吞掉了她的脚步声,却让她的心跳声愈加清晰。
进了电梯,她一连摁了好几下下行按钮。
然而当她穿过大堂,跑到停车场——
人呢?
她站在那盏路灯下,原地转了好几圈,目光也寻了好几圈。
一个人都没有。
是他自己走掉了,还是察觉到她会下来,躲起来了?
她又抬头往上看,一扇扇的窗户、一个个的阳台,看得她眼花缭乱。
各种不确定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把地上那条细长的影子都扭出了虚影。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
这个时候,去问Giovanni先生,肯定不合适,犹豫了片刻,她拿出手机,找到了酒店王经理的电话,拨了过去。
“不好意思,王经理,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没关系,我还在酒店,有什么事吗?”
“还是下午那份工作餐的事。”再次提及,孟知雨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我想知道,那份餐是22层的Giovanni先生订的吗?”
“这我还真不清楚,餐厅那边只说对方自称是这次政企团的主办方,没有具体说名字。”
这个答案太模棱两可了。
孟知雨想了想,又问:“王经理,25层的客人里,有没有意大利人?”
王经理无奈地笑了笑:“孟小姐,这我哪知道啊。我负责对接的只是你们这次的接待事宜,酒店其他客人的信息,我不方便查询,也不清楚具体的国籍和身份。”
话说到这里,已经问不下去了。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了王经理。”
带着这份无计可施的疑惑,孟知雨回到酒店,没想到,刚一走到电梯口,遇到了从里面出来的行政层领班。
孟知雨瞬间有了主意,“姜管家,能跟你打听个事吗?”
对方笑了笑,“孟小姐,客气了,你说。”
“我想问一下,酒店25层,有没有意大利的客人?”
姜管家点了点头,“有的,25层有几位外国客人。”
孟知雨的心脏猛地一跳,“叫什么你知道吗?”
“孟小姐,你这么问,可就让我为难了。客人的个人信息,我们是要严格保密的,不能随意透露。”
孟知雨不死心,又说道:“我只问名字,其他的信息,我一概不问,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麻烦你通融一下。”
可姜管家还是摇了摇头,“孟小姐,真的抱歉,您也是做服务的,应该理解。”
孟知雨强挤出笑:“那好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孟知雨又生一计。
她掏出口袋里的蓝牙耳机,走到前台:“你好,请帮我把这个转交给25层的Rico先生。”
“请问是哪个房间,我们需要确认房间号,才能帮你转交。”
孟知雨面露难色:“他也没说具体的房间号,你查一下吧,我也没有他的电话。”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快速查询后,她抬头:“抱歉女士,25层的登记信息里,没有您刚刚说的Rico先生。”
“没有?怎么会呢?他是意大利人。”
对方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真的没有,您还是再和对方确认一下吧。”
孟知雨大脑飞速转了两下,“难道是埃利奥?你查查,是不是有埃利奥。”
前台女孩低头看着电脑屏幕,还是摇头,“没有。”
孟知雨怔在原地。
难道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把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当成了他,把每一个巧合都当成了证据?
斜对面休息区的沙发里,泰奥低头看着手机,余光却不时地瞄向对面。
不得不说,尽夏小姐真的很聪明。
幸好他是用自己的信息办理入住,不然今晚一定会被尽夏小姐套出来。
见她转身离开前台,泰奥朝身边的中国男人递了个眼色:“你在这守着。”
说完,他大步走出酒店。
“叩叩”两声——
Rico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的人,滑下车窗玻璃。
“少爷,尽夏小姐回去了,您可以回房间了。”
但Rico却坐着纹丝不动。
尽夏的性子他太清楚了,她不会就这么回去睡觉的,说不定会站在25层的电梯门口堵他,今天堵不到,明天还会堵。
Rico叹了口气:“换个酒店吧。”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是他低估了她。低估了她的敏锐,低估了她的执着,低估了她能把一盘炸带鱼和一句“少爷”串成一条线、追到前台、追到25层、追到差一点就能敲开他房门的能力。
一听他又要躲,泰奥再一次忍不住了:“少爷,我要是您,我就直接站在尽夏小姐面前。”
瞧瞧,半年不见,中文突飞猛进不说,胆子也是越来越大,都敢教他怎么追人了
Rico歪头看他:“然后呢?”
泰奥:“告白啊,说您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说您改了,说您愿意等她,说她多久不原谅您您就等多久——”
真是……天真的可爱!
以前,他自己也这么天真过。
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耐心,够把自己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她就会一直这样看着他。后来他知道了,他骗得了她一时,骗不了一世。
那张面具戴得再久,也长不成自己的脸。
“然后她就信了?”Rico嘴角挤一丝笑:“就会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您试一试啊!”
“失败了呢?”
“失败是成功之母,”他语气坚定:“我相信,只要您一直坚持,尽夏小姐总有一天会被您感动到的。”
Rico看了他两秒,视线落到他宽阔的肩膀:“肌肉不错。”
也就只有肌肉了。
Rico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先换酒店,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虽说泰奥有些失望,但他清楚少爷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再怎么劝说也没用。
他点了点头:“好的少爷,我现在就去安排。”
他回到酒店,走进电梯。
片刻后,“叮”的一声,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泰奥还没抬脚往外走,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着门口的人,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就差喊出一句:“尽夏小姐,您怎么在这?”
孟知雨也看出他脸上的惊讶,抱歉地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
泰奥一个大步迈了出去,走到拐弯处,他忍不住回头,刚好接到那双看过来的眼神。
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直直地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突然就想起少爷那句:在圣彼得大教堂,她见过你。
泰奥赶紧把脸转了回去,好在脚下有地毯,听不到他仓皇急促的脚步声。
而电梯门口的孟知雨,眉心却拧得越来越深。
这男人,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泰奥一回客房就去次卧找到了埃利奥:“快收拾东西, 这里不能待了!”
埃利奥抬头,见他一脸慌张,他停下手里动作,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太了解泰奥了, 平日里虽然偶尔鲁莽, 但绝不会如此惊慌,除非是发生了天大的差错。
泰奥支吾了一下:“少、少爷说要换酒店。”
少爷说要换酒店, 他心虚什么?
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埃利奥眉心突然一紧:“尽夏小姐看见你了?”
被他一语戳中, 泰奥眼睛陡然一睁:“你、你怎么知道?”
埃利奥:“”
真是徒有一身腱子肉,这半年来, 他到底是怎么保护尽夏小姐的?靠运气吗?
埃利奥没理他, 转身去拿行李箱。
泰奥站在原地, 小声唤他:“埃利奥……”
“说。”
“你能别告诉少爷吗?”
埃利奥瞥他一眼,没说话。
泰奥是个枪抵在额头都不怕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若是被少爷知道, 尽夏小姐见到了他这张脸, 估计他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就要被‘遣送’回国了。
以后少爷就要长留中国了。
那他怎么办?
“埃利奥!”
埃利奥停下手里的动作,刚一直起腰, 门铃响了。
泰奥顿时脸色煞白:“会不会是尽夏小姐?”
埃利奥蹙眉:“她在哪看见的你?”
泰奥说:“我出电梯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
“然后呢?”
“然后她朝我笑了笑,往旁边退了退, 让我先出来了。”泰奥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感觉她应该没认出我, 但是我又怕,怕她事后仔细回想,会想起我是谁,会联想到少爷……”
埃利奥深吸一口气:“不行,这事必须要告诉少爷。”
“可是——”
“没有可是!”埃利奥打断他:“隐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如果不说,万一后续出了什么差错,后果比你隐瞒更加严重。”
门铃声又连续响了两声。
泰奥往门外看了眼:“那现在怎么办?如果是尽夏小姐……”
“先去看看。”埃利奥带着他来到门后,从猫眼里往外一看,他前倾的肩膀陡然往后一缩。
泰奥不敢开口说话,把他往旁边一推,自己凑了上去。
真的是尽夏小姐!
泰奥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可是尽夏小姐怎么知道他住在哪间客房?
他眼皮一跳。
难道尽夏小姐在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起疑,然后跟在他后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门岂不是不开都不行了?
突然,他被拽着转过身,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张冰凉的面膜就被埃利奥贴在了他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你——”泰奥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扯下面膜,却被埃利奥按住了手。
埃利奥朝他做了个“嘘”的动作,压低声音,“别出声,尽夏小姐就算想起你,也只是想起你帮过她,不会联想到少爷!”
泰奥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的脸。
“这么久不开门,免得她误会。”当然,还有最主要的原因,这张面膜多多少少能盖住一点泰奥的慌张。
他朝门口递了个眼色,“去开门,记住,别多说废话。”说完,他快速躲进了房间。
面膜带来的凉意,让泰奥迅速冷静了下来。
对,尽夏小姐从没有见过他和少爷在一起!
在意大利没有,在中国更没有。在尽夏小姐的记忆里,他只是那个在圣彼得大教堂塔顶,帮她赶走了一个纠缠不休的黑人、然后消失在人群里的、好心的陌生人。
一番自我安慰后,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门。
门外,孟知雨看见他脸上的面膜,愣得直眨眼。
泰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是?”
孟知雨迅速回过神:“抱歉,这么晚了打扰您,”她顿了顿,“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果然,尽夏小姐真的想起他这张脸了。
泰奥皱眉,目光停在她脸上:“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孟知雨猜到他应该不记得了,毕竟都过去半年多的时间。
她解释:“之前在圣彼得大教堂塔顶,我被一个黑人纠缠,您帮过我。”
泰奥茫然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好像有点印象。”
孟知雨:“一直都很想感谢您,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会在中国见到您。”
“一点小事,你太客气了。”他不敢多说,毕竟多说多错。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不好意思。”他往后退了半步,做出要关门的姿态。
孟知雨忙摆手:“没事没事,您先忙,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没有别的意思,不打扰您了。”
看着她转身,泰奥这才松了口气,门关,他刚一转身,心脏猛然一提。
今天是蒙混过去了,那以后呢?
以后少爷和尽夏小姐和好了,他要以什么身份站在尽夏小姐面前?
怀揣着这份不安,泰奥办好退房手续回到车里。
“少爷……”
夜色浓稠,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挤进来,落在Rico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Rico闭着眼,“说。”
泰奥抿了两下唇:“我说了,您能不生气吗?”
“气完了。”
泰奥眼睛一睁:“你、你都知道了?”他一个质问的眼神落到埃利奥的脸上,一副“是不是你说的”表情。
但埃利奥压根不回他眼神。
倒是Rico,缓缓睁开眼,不轻不重的眼神落到他脸上:“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泰奥垂下头:“只要您别赶我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怎么,”Rico冷笑:“你这是黏上我这个胆小如鼠的少爷了?”
以前总说少爷记仇,现在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
一句“胆子越来越小”,少爷能记到现在,时不时拿出来扎他一下,扎得他浑身是孔,每一个孔都在漏气。
“反正我不走。”
Rico被他那无赖的语气气出一声笑,“留下来做什么,暴露我的行踪?”
泰奥急了:“但是我跟了尽夏小姐半年了,没有人比我还要了解她的生活轨迹。”
生怕他不信,泰奥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少爷,您看。”
Rico瞧了眼,接到手里。
黑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翻开第一页。
9月5日,阴
7-17:X
17:26:食堂(鸡蛋炒面)T T
18-23:X
9月6日,晴
7:40:食堂(1鸡蛋、1豆浆)- -
8-12:上课
12-23:X
9月7日,晴
7:40:食堂(1豆沙包、1粥)- -
8-12:上课
12-15:X
15-17:45:上课
18:05:超市(1饼干、1橙汁)- -
18:15:湖边T T
19:40-23:00:X
看得Rico直皱眉,他手指点了点:“这个X是什么意思?”
泰奥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尽夏小姐一直在寝室没出来,没有任何外出记录,我就用X代替了。”
Rico又指着食堂后面的表情:“这个呢?”
“是尽夏小姐的心情好坏。”
心情的好坏?
Rico看着着9月5号的那个“T T”,指尖点住:“这是……哭的意思?”
泰奥点头:“那天尽夏小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鸡蛋炒面,吃着吃着就哭了。”
两个“T T”像两把刀,从纸面上刺出来,刺进他的眼睛里,刺进他的心脏。
是因为他吗?
他的存在,到底都给她带去了什么?
除了眼泪,除了伤害,还有什么?
笔记本不过他的手掌大,被他看了一夜。
酒店的夜灯在床头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拢住他低垂的头和他手里那本翻了很多遍的纸页上。
看了太多遍,所以记得尤其清楚。
光是九月的前半个月,光是泰奥看见,她就哭了七次。
在食堂、在湖边、在地铁上。
一直到十月,那“T T”不见了,变成了“- -”。
她的眼泪干了,但她的嘴角还没有弯起来。
十一月开始,他终于看见了一个新的表情符号:“^ ^”。
她开始笑了。
尽夏似乎终于从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开始了新的生活。
那他呢,还有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必要吗?
如果他的出现,只会再次打破她的平静,只会让她再次陷入痛苦,那他是不是应该,彻底放手?
*
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裹着几分五月特有的温柔,轻轻拂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
孟知雨和姜橙并肩从一个甜品店里出来。
姜橙看了眼她手里的冰淇淋:“你那个抹茶的好吃吗?”
“挺好吃的,”孟知雨递过去:“你尝尝?”
姜橙囊着鼻子,直摇头:“我不喜欢抹茶味的。”
孟知雨笑。
她以前也不喜欢吃抹茶味的,总觉得有股清苦味,但吃了几次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Rico坐在车里看过去。
脱掉那身刻板的工装,尽夏又变回了过去那个可爱热烈、毫无防备的模样,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一身的鲜活气。
他拿起旁边的笔记本。
那天之后,这个笔记本就被他留了下来,他像是接手了泰奥的工作,每天悄悄跟着她,把看到的、听到的,关于她的一切,都细细记录下来。
这一记就记了一个多月。
梧桐树叶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叶片遮住了大半夕阳,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慢慢走着。
“愁死我了,我那论文又被导师打回来了,你说我这到底是怎么写的啊,现在都五月初了,再改不好,我都要毕不了业了。”
孟知雨扭头看了她一眼:“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你要有自己的案例分析,结合你这三个月实习的经历来写,别总是从网上找现成的。”
姜橙委屈地直瘪嘴:“可我没有经验啊,我这三个月的牛马,干的全都是打杂的活,端茶倒水、整理文件,连正经的工作都没接触过,哪来的案例分析嘛!”
孟知雨失笑:“等回去我给你几个我之前整理的案例,你参考一下。”
姜橙一把抱住她胳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孟知雨朝她撇嘴:“难怪今晚要请我吃饭呢。”
说笑间,一阵软糯的童声从身边传来——
“尽夏~尽夏~妈妈,你看我手里的尽夏花,好漂亮!”
“不是尽夏,是无尽夏,宝宝。”
孟知雨看着女孩怀里抱着的两只紫色无尽夏,怔在原地。
姜橙看了眼她的表情,轻轻碰了碰她,“你没事吧?”
孟知雨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没事,走吧。”
姜橙当然知道她刚刚是为什么而失神,犹豫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和Rico现在是不是彻底不联系了?”
孟知雨皱眉:“都多久了,你还提他。”
姜橙撇嘴:“你也知道过去这么久了呀,那你上个星期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还盯着人家失神?”
“我、我哪有?”
姜橙嘁了声:“你就会嘴硬。”
不是嘴硬,是上个星期,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又突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虽然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好像只是从她身边经过,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让她浑身不自在。
孟知雨岔开话题:“你说的那家铁板烧在哪?”
姜橙往前一指,“从前面的小巷穿过去,很快就能到。”
巷子不宽,带着几分巷弄里特有的烟火气,能容得下三个字人并排行走。
两侧的墙上有大片大片的涂鸦,有色彩斑斓的小动物,也有抽象的线条与色块,被橘色的路灯一照,隐秘又鲜活。
孟知雨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姜橙说的那家店在巷子中段,夹在一家烟酒店和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中介之间。门头不大,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着“老周铁板烧”几个大字。
姜橙拉着她走进去:“可别小看这家店,好多人特意照过来吃,味道超级正宗。”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份招牌菜。
从回到学校后,孟知雨就没出来吃过饭,洋葱和黑胡椒的焦香混着浓郁的肉香,两人都吃的大快朵颐。
一份铁板鱿鱼刚上来,姜橙的手机震了。
“妈,怎么啦?”她把筷子一放:“真的假的,正好我在外面,我去接你们!”
电话挂断,孟知雨抬头看她:“你爸妈来了?”
“对呀,本来说好这周末回去看他们的,但要改论文,没想到他们竟然来了。”
“几点?”孟知雨问。
“八点五十。”
孟知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那你还不快去,现在都七点半了,到高铁站要一个小时呢。”
姜橙抓起筷子,吃了几块鱿鱼,“那我先走了,你再吃点,钱我付过了。”
孟知雨朝她挥了挥手:“快去吧。”
今天是周五,明天没课,孟知雨也没急着走,一个人把那盘铁板烧吃完,又坐了会儿才出店。
巷子比来时更静,经过那片涂鸦时,她又忍不住用手机拍了几张。
身后传来电动车的鸣笛声,孟知雨侧身往墙边靠了靠,余光里,突然有几道人影闪了过去。
她回头,虽然没看见人,但这段时间,不时被跟踪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她没有多停留,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同时点开手机的视频界面,垂到腿侧,把镜头对准了身后。
倒立的画面在屏幕里微微晃动着,很快,她看见了三个男人。
都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孟知雨的心脏猛地一沉,抬脚就跑。
身后顿时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人行道上明亮的橘黄色的路灯,从巷口的尽头涌过来,孟知雨跑得更快了,就在她快要跑出小巷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惨叫。
吓得孟知雨肩膀一缩,可她没有回头,直到彻底跑出小巷。
她站在透亮的路灯下,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往巷子里看。但是巷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好像刚刚那三个男人只是她的错觉。
她忙看向手机屏幕,还是拍摄的状态,她连忙按下停止键,将视频保存,然后点开。
视频里,画面在晃,三个魁梧的男人也在晃,突然,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从三个男人身后闪了出来,挡在了三个男人面前。
画面晃得厉害,但能看出一人打三人的激烈场面。其中一个男人被他一脚踹倒在地,另一个男人转身想跑,但被他一把揪住衣领,拽回来,膝盖顶进腹部,还有一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什么,却又被他一掌劈掉,反手一肘砸在他脸上,惨叫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男人挨了几拳后不顾同伴,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剩下的那个男人也想跑,但是晚了。
白衬衫的男人踩着他的胸口,压下腰。
他背着身,孟知雨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肩膀很宽。
突然一阵风卷过巷子,掀起了他白衬衫的衣摆,露出侧腰上一片深色的图案。
孟知雨倒退了几秒,截了张图,画面被放大,但依旧清晰。
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蜿蜒着向外延伸。
是……无尽夏。
那一刻,马路上的鸣笛声、行人的谈笑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从她耳边消失了,只剩当初那句带着几分遗憾的声音,从记忆的最深处涌上来,在她耳边炸开,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如果早知道会遇到尽夏,我就不把我妈妈纹上去了。”
“应该把尽夏纹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见面了~
第70章
昏暗的书房里, 台灯的光拢住Rico的半张脸,把他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
巷子里那三个魁梧的男人并排跪在他面前。
泰奥一脚踹在最左侧男人的肩膀,男人一身哀嚎, 仰翻在地。
泰奥捡起地上那把枪,揪住男人的衣领, 将他拽起来, 枪口对准他的喉咙:“敢对少爷开枪,你是不是活腻了?”
男人被吓得浑身发抖, 一开口,牙齿上下打颤:“不、不是的, Rico少爷,我当时不知道是您。”
泰奥冷笑一声, 枪口又往男人的喉咙抵了抵, “现在知道了?所以, 你打算怎么办?用你的命赔罪吗?”
男人吓得浑身瘫软,“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真的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还请Rico少爷饶过我们这一次, 我们再也不敢了!”
Rico轻掀眼皮, 看过去:“奉谁的命。”
男人眼神闪烁,犹豫了几秒:“Leo、Leo少爷。”
Rico冷笑:“还有呢?”
男人被Rico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垂下眼:“没、没有了。”
泰奥扣动扳机,“咔哒”一声,男人吓得魂飞魄散, “Rico少爷、我、我没有骗您,真的是Leo少爷让我来的。”说完,他余光往旁边瞄。
泰奥看穿了他的心思, 缓缓放下手里的枪,朝他挥了下手,“滚一边去。”
男人如蒙大赦,连忙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呢?”泰奥用枪口轻轻抵住中间那个男人的额鬓。
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让那个男人浑身一僵,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顺着枪口蜿蜒。
男人用力吞咽了一下:“回、回Rico少爷,是、是先生,是先生让我来的。”
泰奥又将枪口转向右侧的男人,“那你呢?”
男人不敢抬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脑袋压得几乎贴到胸口,“回、回Rico少爷,我、我也是先生派来的。”
“派你们来做什么?”Rico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男人一连吞咽了好几下,才支吾着开口:“把、把您和、和那位孟小姐带回去。”
Rico眉梢一挑。
难怪这一个多月里,父亲对他的‘消失’不闻不问,原来是做了这个打算。
这时,“叩叩”两声,埃利奥敲门进来,“少爷。”
Rico起身走出书房。
“少爷,”埃利奥跟在他身后:“本该下周一举行的签约仪式,被Leo少爷提前到了明天上午,我怀疑……”
Rico坐进沙发里,“不用怀疑。”
Leo天生就是父亲的一把刀,一把可以随用随扔的刀。
需要他时,让他冲锋陷阵,不需要时,便会毫不犹豫地弃之如敝履。
既然可以随用随扔,那他为何不顺水推一下舟?
哦,差点忘了,那家伙还称不上什么舟,顶多算是……多了一条腿的垃圾。
埃利奥看向他讳莫如深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那三个人,少爷准备处置?”
Rico看向窗外。
今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远处的天际线都被黑暗吞掉了。
尽夏所有的灾难都是他带来的,所有的阻碍,所有的威胁,都理应由他来清理。
Rico收回视线,声音果断:“这么容易就背主,那就让他们背个干净、背个彻底。”
*
回学校的地铁,孟知雨坐过了两站。
她站在站台上,又忍不住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上已经不再是那张被她截图后放大的纹身了,而是一张因为快闪而有些模糊的侧脸。
那道轮廓在噪点的侵蚀下显得不太真实,但她还是很肯定,是他。
眉骨的弧度,那道下颌线的转折,她绝不会认错。
所以,这段时间,那种如影随形、让她心神不宁的被跟踪感,是他带来的吗?
他是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为什么要跟踪她?
是想把她抓回意大利吗?
那刚才被他打跑的那三个男人,又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追她?
还是说,他一直没有露面,不是想抓她,而是在暗中保护她?
她手指轻轻一滑,再次看向那张被她截下来的侧腰纹身。
她把画面放到最大,噪点很多,但还是能再层层叠叠的花瓣下,隐约看见一条伤疤,横在腰侧。
是那一枪留下来的吗?
其实到现在,她都清楚记得Leo的手机号码,可她不敢问。
怕知道他死了的消息,也怕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
可哪一种更让她害怕,她却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又一辆地铁在她面前停稳,“嗤”的一声,车门缓缓打开。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脚步匆匆,只有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远处,一名工作人员走到她面前:“你好,我看你在这里站好久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孟知雨连忙收起手机,朝对方挤出一个笑来:“没事,我就是坐过站了,准备——”
话说到这里,车门缓缓合上。
不知怎的,她眼底突然漫上一层水雾,她苦笑一声:“只能坐下一班了。”
*
连着几天的高温,今天一大早就阴雨密布。
埃利奥敲响书房的门,走进去:“少爷,Leo少爷已经上飞机了。”
Rico转过身下的座椅:“地方找到了?”
“找到了。”埃利奥点开手里的平板,放到他面前。
Rico翻了几页,“人呢?”
“少爷放心,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
Rico靠向椅背,闭上眼:“绑架重伤、外籍主犯、四把手枪,一百发子弹,”他笑了笑:“这在中国,最少也要无期了吧。”
埃利奥眼底却忧色重重,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少爷,万一他对您下手没个轻重……”他没有说完,也不敢说完。
Rico缓缓睁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很浅。
“别吓到尽夏就好。”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埃利奥喉咙顿时哽咽:“少爷……”
Rico朝他挥了挥手:“让泰奥去吧。”
天依旧阴沉,云层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厚,像是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往日里热闹的校园,此刻显得格外安静,路上的学生寥寥无几,大多都躲在教学楼或寝室里,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匆匆走过。
泰奥坐在车里,目光穿过挡风玻璃,一边盯紧学校大门,一边将手机贴到耳边:“少爷,已经两点了,尽夏小姐还是没有出来。”
电话那头,Rico蹙紧了眉,神色带着几分思忖。本想等清理完所有威胁,再出现在她面前,现在看来,这面是非露不可了。
寝室里,孟知雨正在姜橙旁边,帮她看论文。
“这一段的分析太浅了,你得往深里挖。不能只描述现象,要分析现象背后的原因。还有这个数据,来源不太权威,最好还是换一个更有说服力的。”
姜橙咬着笔帽,“可是这个数据是我能找到的最新版了——”话音未落,“滋滋”的震动声从桌面上传过来。
姜橙偏头看过去,“是不是你手机震了?”
孟知雨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手机,来电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喂?”
“尽夏。”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话筒那边飘出来,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低柔,可孟知雨却觉得耳廓被重重刺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是我,Rico。”
孟知雨当然知道是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喊她。
“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孟知雨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是又想起那天晚上他帮了自己,还有至今没有还他的那只录音笔和照片,可万一……
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Rico的声音再次传来,“尽夏,我保证,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我不会把你带去意大利的。”
孟知雨用力闭了一下眼,眼睑合上的那一刻,她能看到眼皮内侧那片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和那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在哪。”
“之前你带我去吃的那家早餐店,对面有一家咖啡厅。”
“知道了。”
听出她语气的不对劲,姜橙轻轻喊了她一声:“谁啊?”
孟知雨把手机塞进口袋,“一个……”她停了一下,在脑子里翻找着一个不会引起太多追问的理由:“我出去还个东西。”
天愈加阴沉,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一块叠着一块,从西边的天际线一直铺到东边,看不到尽头。
孟知雨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下来。
咖啡厅里,Rico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坐下到现在,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窗外。看见她用手遮额头,一路小跑过来,Rico下意识站了起来。
推开玻璃门,孟知雨刚一抬头望进去,就对上那双定睛看过来的视线。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孟知雨略有慌乱地移开视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慌,答应见他是为了还东西,是为了说清楚,把这半年多来盘在她心里的疙瘩,一根一根地理顺、剪断、扔掉。可如今看见他,所有的准备都像纸一样,被风吹散了。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孟知雨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没有“你好”,也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任何一句柔软、客套,至少能维持体面的话,只有一句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和利落的——
“找我什么事?”
她眼神里的冷淡,语气里的疏冷,像一把刀,划破了Rico眼底那悬而未决的期待。
他压下心底的失落,强挤出笑,“坐吧。”
孟知雨瞥了眼对面的位置,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咖啡厅里格外安静,没有任何音乐,只有浓郁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中,包裹着两人。
Rico把提前点好的一杯气泡水推到她面前,“我这次来北京,不是来纠缠你的,所以你不要紧张。”
孟知雨抬头看他。
无论是在北京时的张扬和热烈,还是在意大利时的沉郁与幽怨,都没有了。
但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窝还是那么深,眼睛还是那样蓝,只是没有了最初的透亮。
后知后觉到自己的打量,孟知雨收回视线,看了眼面前的气泡水,虽然不渴,可她还是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薄荷的清凉和柠檬的酸同时涌上来,刺激着她的味蕾,也刺激着她那颗跳得不太规律的心。
本来不想问的,可她也不想在心里留下任何的疑惑。
“那晚是你吗?”
原来那晚她回来路上的失魂落魄,是因为认出了他。
Rico没有否认,点头:“是我。”
“跟踪我多久了?”
“从知道有别人跟踪你之后。”
“别人?”这个危险的信号,让孟知雨蹙眉:“是谁?”
Rico不想让她卷进这场腥风血雨:“我也不知道,还在查。”
孟知雨沉默了片刻,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视频里那个侧腰的纹身,浮现出那道隐约的疤痕,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你的伤,还好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Rico眼睫颤了颤,但他没有把那份惊喜表现出来。
“已经好多了。”说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你呢,你的手……”
来的路上,孟知雨想过他会质问,质问当初那一枪是不是与她有关,质问她为什么看见他倒在血泊里却不管不问,每一种她都准备好了答案,也觉得自己足够的理直气壮。
可他却没问,甚至用一句“已经好多了”,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伤揭了过去,并转头过问她的伤。
孟知雨突然鼻子一酸。
她连忙端起面前的水杯,一连喝了几口,才勉强把鼻腔里的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再坐下去了。
她一边在心里警告自己,一边把手摸到牛仔裤口袋,刚想伸手去掏里面的录音笔。
“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
孟知雨愣了一下,抬头见他已经起身,蜷进口袋的手不知怎的又拿了出来。
走到门口,才发现豆大的雨滴已经把路面砸湿出一片又一片的湿痕。
Rico拿起门边的一把伞,推开门,将伞撑开,举到门前。
雨点砸在他肩上,从肩峰开始,向四周扩散。
孟知雨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她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些,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他划清最后一道界线。
Rico看着她,眼底泛起一丝无奈,“不用紧张,我说过,我不会纠缠你的。”
就算他想纠缠,孟知雨也不怕了。
这里是中国,可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孟知雨走出去。
不想她对自己抱有太高的戒备心,Rico没有离她太近,只是将手里的伞完全举到她的头顶,自己则大半身子暴露在雨里。
到了路边,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绿灯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排水帘。
垂在身侧的手眼看就要搂上她的肩,把她往路边带,又被Rico硬生生忍住。
往前走了几步,Rico打开后座车门:“上车吧。”
孟知雨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弯下腰,坐了进去。
经过两个减震带,孟知雨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昨晚她失眠,一直到下半夜才睡着,一大早又被姜橙摇醒帮她看论文。
眼角渐眯间,她看向车窗外,一辆辆驶过的车辆开始重叠,一盏盏路灯开始移出虚影……
就在她身子一歪的时候,Rico搂住了她的肩,把她的头慢慢引过去,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逼不得已的无奈。
“对不起,尽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我也不敢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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