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雨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被她攀着的绳梯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将她狠狠抛向地面, 可是此时的她,双脚像是被绑在了绳梯的横杆上, 怎么都动不了。
刚刚那一枪是谁打的?
是飞机上的人吗?
可是为什么要开枪, 她已经快爬上去了,她已经离地面那么远, 他已经追不上她了……
“快上来!”
头顶传来声音,孟知雨抬头。
金发、灰蓝色的眼睛。
是Leo, 难道刚刚那一枪是他打的?
可他不是Rico的哥哥吗?
“抓紧,我拉你上来!”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她只能死死抓住绳梯, 将身体的重量都托付在上面, 任由Leo一点点将她的身体连同晃动的绳梯, 缓缓提了上去。
风依旧很大,绳梯依旧在摇晃, 孟知雨的身体不受控地颠簸着,她紧紧闭上眼, 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会有人来救他, 会有人来救她,而你, 必须要离开!
终于,她被拉进了机舱,不等她缓过神来, 身后的舱门就“砰”的一声合拢了。
她踉跄了一下,扶着机舱壁,一边大口地喘着气, 一边趴到舷窗边,刚一往下看,一声咒骂从机舱的另一端传来。
是Leo。
他一脚踹在一个男人身上,“你疯了吗,谁让你开枪的,他要是死了——”
后面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飞快地瞥了孟知雨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那男人揉了揉被踹的地方,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死了不是更好?整个维托里诺家族都是你的了!到时候,你再也不用活在他的阴影下,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说完,他再次举起枪,枪口重新对准下方。
孟知雨心头一紧,来不及深想,来不及犹豫,她目光扫过身旁,瞥见一个银色的急救箱,抱起急救箱,用尽全力,朝男人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急救箱落地,边角砸中男人的脚面,男人吃痛一声,枪口瞬间偏了方向,他张嘴咒骂,把枪管一收,原本扣在扳机上的手抡成了拳,凶神恶煞地朝孟知雨走过去。
“够了,Lorenzo!”Leo呵止住他的动作。
Lorenzo这才悻悻地放下拳头,上下打量了孟知雨两眼,嘴角歪出一个戏谑的笑:“怎么,被那个疯子关久了,关出感情来了?你就不怕他没死成,追去中国,再把你抓回来?”
孟知雨死死地瞪着他。
Lorenzo看着她紧绷的神色,笑得更得意了,“不信啊?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的私人飞机早就准备好了,两天后就会飞中国!”
孟知雨眼睫剧烈一颤。
两天后飞中国?
难道他说送她回去……是真的?
她猛地转身,再次趴到舷窗边,拼命往下看。
可直升机飞得太高了,地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但那片猩红却好像定在她瞳孔里,刺得她眼睛生疼,心脏也跟着一阵阵缩紧。
她不知道自己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一枪的轰鸣声,回放着Rico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睁开眼的时候,一个穿着浅色工装的女人坐在她旁边。
见她要坐起来,女人连忙起身扶住她,“孟小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谢,我没事。”
她打量着四周,发现不再是之前那架直升机的简陋模样,座椅柔软舒适,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香薰。
这里……不是之前那架直升机?”
看出她的疑惑和戒备,女人解释:“孟小姐,您放心,我们已经换乘了私人飞机,现在正在飞往北京的途中,很快就能到达了。”
北京……
孟知雨眼睫颤了颤,不相信似的,又看向舷窗的方向,窗外一片墨色,看不到地面的任何痕迹,可她却仿佛已经闻到了北京的气息,闻到了家乡的味道。
女人将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这是Vitto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希望能帮到您。”
“Vitto先生?”孟知雨疑惑地皱了下眉:“是……Leo吗?”
女人点了点头。
孟知雨接过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沓钱,而且是人民币。
她抬头看向女人,“他不在飞机上?”
“是的,不过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安全护送您到达北京。”
应该跟他当面说声谢谢的。
他和Rico是兄弟,他救了自己,相当于背叛了Rico,若是Rico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到他。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耳边就再次响起了那一枪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耳膜深处炸了一下,炸得她整个人猛地一抖。
女人忙扶住她的肩膀:“孟小姐,您没事吧?”
孟知雨手压心口,摇了摇头,“没事。”
可Rico呢?
他有没有事?
那一枪,打在了他哪里?是要害吗?他会不会死?
她应该恨他的,可此时此刻,她却控制不住地担心他,担心他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
整个走廊安静无声,每一个出入口都被保镖严密把守。
Sandro背着手,在手术室门口来来回回地走着,鹰隼般的一双眼时不时扫向紧闭的那扇门。
又一个来回后,他瞥到旁边的人,积压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他一脚踹过去:“他要是死了,你就一起陪葬!”
Leo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几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但他咬住牙,硬是没吭一声。
他撑着墙,慢慢站直,然后朝Sandro弓下了腰:“Papà,我只是担心Rico会因为一个女人做出傻事。”
Sandro再一次瞥过去。
他眼睛不是Rico那种透亮的蓝,而是深褐色,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暗。
他嗤笑一声,“一个女人,能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向来没有大作为的儿子,“倒是你,帮着一个外人对付自己的弟弟!”
Leo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Sandro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我也没想到Lorenzo会开枪,我只是想让那个女人离开意大利,让Rico清醒过来,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他,真的没有。”
“你没想到?”Sandro一双鹰眼像是能看穿他:“我看你是比谁想得都要多!”
Sandro走近他一步,目光凌迟在他的脸上:“不然,你又怎么谁都不找,偏偏找上Lorenzo呢?”
Leo猛地抬头:“Papà,您误会了,不是我主动——”
“有区别吗?”
他声音陡然扬高,震得Leo不敢再狡辩。
Sandro仰头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两秒后,他再次看向Leo:“那个该死的Lorenzo呢,现在在哪?”
Leo抬眼,飞快地偷瞄他一眼,“我、我现在就派人去找!”
“如果让媒体拿着你们兄弟不合、自相残杀这件事做文章,让维托里诺家族成为笑柄……”Sandro的语气顿了顿,眼神里满是警告,“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Leo瞬间懂了他的意思:“您放心,我保证会处理好,媒体不会知道,Rico更不会知道。”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Sandro咬牙啐了一句:“废物!”
随着Leo的人影消失,被保镖拦在外面的Eri,快步走了过来。
“Papà.”
Sandro看向面前这个最小的儿子:“这事,你知道多少?”
Eri愣了一下,忙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看见Rico了。”
Sandro眯起眼:“是吗?”
他音色咬得很重,Eri瞬间低头:“我、我只知道,两个月前,Rico派了很多人找她。”
“然后呢?”
“然后……Rico就去中国了。”
“就为了那个女人?”
听出他声音压抑着怒火,Eri不敢抬头:“应该是。”
Sandro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女人的资料给我。”
Eri肩膀缩了一下,抬头看他:“我、我没有她的资料——”
Sandro声音猛地一抬:“没有就去查!”
他鲜少将情绪外露,今天如此失控,只因里面躺着他最为器重的儿子。
Eri往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后,又移回Sandro脸上,他抿了抿唇,脸上满是怕问了会被骂、不问更会被骂的忐忑:“现、现在吗?”
Sandro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咬牙吐出一句:“没有一个有用的!”
唯一一个最像他、最不怕他的,他曾经觉得最有可能接过他手里那柄权杖的,却为了个女人,差点把命丢了。
是报应吗?
他深叹一口气,看向那扇浅绿色的门,看着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
是报应。
不然为什么尽夏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呢?
就像当初他看见妈妈倒在血泊里,看见妈妈朝他伸手,他也一样,没有走过去……
所以尽夏不要他是应该的,像他这种恶人,不应该活着,应该下地狱!
“嘀——嘀——嘀——”
原本平稳的心电图仪器突然发出异常的警报声。
“不好!病人心率骤降,血压持续下跌。”
主刀医生没有抬头:“血压多少?”
“60/30!心率28!血氧饱和度75!”
“准备除颤。”
医生双手交叠,掌心压在Rico的胸口,“一、二、三、四、五……”他一边按压一边数数。
Rico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灰,头随着按压的节奏轻轻晃动。
“除颤仪准备完毕。”
医生接过除颤仪:“所有人后退。”
随着电极板按在Rico的胸口,按下按钮——
Rico的身体猛地一颤,从床面上弹起来,又落回去。
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条还在低伏的曲线,皱了下眉:“再来一次。”
电极板再次贴上胸口,再次按下,Rico的身体又一次在手术台上弹起来。
“砰——”的一声。
孟知雨猛地睁开眼。
这一晚,她断断续续地睡着,每一次都会梦见那道枪声,还有Rico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之前那位穿着工装的女人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孟小姐,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就到北京了。”
孟知雨看向舷窗外,天还是灰蓝色的,没有完全亮透。她起身走过去,晨雾缭绕,她看不清下面,但是能看见远处的天际线已经亮出一线淡淡的橘红色。
半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在跑道上。
走下舷梯,孟知雨深吸一口气。
是她熟悉的味道,是这段时间以来,她最心心念念的味道。
“一路平安,孟小姐。”
孟知雨回头朝她笑了笑:“谢谢。”
坐上出租车,孟知雨跟司机报出学校的地址。
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和地问了句:“大一新生?”
孟知雨摇了摇头:“不是,我快毕业了。”
“哎哟,那你们的压力可就大喽,既要找工作,又要写论文,不容易啊。”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体谅,“不过没关系,年轻人,有冲劲,肯定能找到好工作的。”
孟知雨看向窗外。
以前总觉得这条路上的红绿灯太多,没多远就要停一下,今天,像是为她开了绿灯,一路畅通无阻。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孟知雨用那信封里的钱付了车费。
下了车,她走到学校门口,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走进走出,谁都能进,谁都能出。
这一刻,她才真的有一种“真的回来了”的真实感。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但是她没有哭出声,笑着,擦掉脸上的眼泪,一步步走进了学校大门。
这条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的路,以前从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如今,再踏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觉得格外踏实。
像是见证过她的青春与欢喜,此刻,也接纳了她的狼狈与归来,每一步都像在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
经过食堂时,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好像闻到了炸带鱼的孜然香。
她一边看着食堂大门,一边往宿舍方向走。
一阵花香吹来,她看向花廊的方向,紫藤花早就谢了,叶子还绿着,密密匝匝地爬满了廊架,但是廊架尽头那一片月季开得正盛。
视线从长椅上掠过时,她眸光轻闪。
恍惚里,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
金色的头发,浅色的衬衫,靠在廊柱上,正漫不经心地望过来。
她慌忙收回视线。
不会的,他不会再来中国了。
他中了枪,倒在血泊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咔哒”一声,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绿色的手术服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Sandro和Eri立刻迎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手术成功吗?”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过程中,病人出现了心脏骤停,情况十分危急,我们已经全力抢救回来了,暂时脱离了即时危险,但他的伤势依然非常严重。”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死?”
医生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子弹穿过侧腰,擦过肝脏边缘,造成了大出血。我们已经进行了止血和修补,但术后仍然存在感染和再次出血的风险。等下护士会将病人送往ICU重症监护室,进行24小时监护,密切观察他的生命体征。”
“ICU?”Sandro眉头猛地一拧:“你们不是最好的医院吗?连一个枪伤都治不好?”
“老先生,”医生耐着性子解释:“病人的伤势太过严重,而且患者在手术过程中出现了心脏骤停,这对身体造成了二次损伤,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ICU可以提供最全面的监护和救治,一旦出现异常,我们能第一时间采取措施,但我们无法保证百分之百能保住他的性命。”
“医生,”Eri在一旁小声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生沉默了片刻:“不好说,不过他年轻,没有基础病,器官功能储备好,这是优势,如果没有出现并发症,会慢慢苏醒,但如果情况恶化,随时可能……”
医生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Sandro和Eri都懂。
这时,护士拿着一份病危告知书和一支笔走了过来,“先生,现在需要向您下达病危告知书,上面详细写了病人的病情和可能出现的风险,请您仔细阅读,确认后签字。”
Sandro接过告知书,指尖微颤,他这辈子,签过无数份文件,有商业合同,有处置令,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一支笔重逾千斤。
许久之后,他才在右下角的那条空白的横线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没过多久,几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从手术室里走出来,Rico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Sandro顿时手压心口,Eri红着眼眶扶住他:“Papà,Rico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醒过来的。”
可Sandro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他要强了一辈子,从二十岁接过维托里诺家族那根沉得压弯了三个男人肩膀的权杖,到六十岁还牢牢攥在手里,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现在他的儿子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随时可能会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
他一把推开Eri的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告诉Leo……”
另一边,Leo接到Sandro助手打来的电话后,脸上的灰白久久不褪。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嗡嗡地响,响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手机。
“怎么了,Leo少爷。”
Leo缓缓抬眼,“父亲让我去趟中国。”
闻言,助手眼睛一亮:“那不是正好吗?万一Rico少爷日后去了中国,从那个女人嘴里知道是您救走了她——”
“好个屁!”Leo猛地打断他的话,将手中的雪茄狠狠摔在地上,“杀了那个女人,你觉得Rico会放过我?”
助手不解,“可如果Rico少爷知道是您救走了那个女人,不一样会怪到您头上?”
Leo冷笑了一声:“你懂什么。”
如果不是无意间得知Rico早已动了放那个女人回国的心思,他是万万不会出手相救的。之前偷偷给那个女人递名片,不过是想离间她和Rico的感情,让她快点离开意大利,好逼得Rico追去中国。
中国可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Rico性子偏执,一旦在那边为了那个女人踩了线、犯了法,父亲必定会彻底失望,到时候,父亲手里的家族大权,自然会稳稳落到他的手里。
现在好了,Lorenzo那个蠢货,一时冲动开了那一枪,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搞砸了。
“Leo少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Leo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不急,先看他能不能挺过这关。”
挺不过去最好。
一个死人,再也不可能和他争夺家族大权。
可若是挺过来了,也无妨。他有的是办法,把这一切都干干净净地甩给父亲。父亲不是最偏心这个小儿子吗?不是处处护着他、纵容他吗?那就让他好好尝尝,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用枪指着眉心的滋味。
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倾尽心力宠出来的儿子,最后会怎么反过来背叛他、报复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Rico在ICU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 医生传来消息,Rico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脱离了生命危险, 可以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进行后续的观察与治疗。
护士推着床穿过走廊, 埃利奥跟在床尾, 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行李袋,里面是换洗的衣物和那条Rico常盖的深蓝色毯子。
Sandro已经等在病房里了。
听见脚轮的声音, 他快步走到门口。
虽然Rico身上的管子少了大半,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他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想碰一碰那只贴着胶布和输液管的手, 犹豫了一下后, 还是收了回来。
“照顾好他。”
埃利奥垂首,“我会的。”
Sandro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手在门框上搭了一瞬,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埃利奥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 看着病床上这个被自己细心照料了二十年的少爷,从懵懂孩童到桀骜少年。
四岁的少爷骑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 他吓了一跳,赶紧扶住那两条悬在他胸口的细腿。“埃利奥,快跑!快跑!”他跑起来, 西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少爷在他头顶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八岁的少爷被关进角楼,不见日月,不闻风雨,里面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潮湿的气息,他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坐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会想什么,但是隔着厚重的铁门,他经常能听到里面传来少爷压抑的哭声。
九岁的少爷在母亲的葬礼上站得笔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小翻领,袖口有白色的扣子。他站在墓碑前,没有掉一滴眼泪,仿佛那场盛大的离别,与他无关。
十二岁的少爷第一次开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整个人连连后退,可他却咬着牙,一次次瞄准,一次次扣动扳机,一站就是一天。
十三岁的少爷被先生送进地下拳馆。里面的空气混着汗臭、血腥和廉价的消毒水。少爷每天一身伤地回来,嘴角裂过,眼角肿过,肋骨也断过。可他从来不说疼,也不抱怨。
十五岁的少爷开始跟着先生,出席各种商业场合。他穿着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一群老谋深算的中年人中间,看起来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小豹子。可他没有丝毫怯场,反而凭借着过人的聪慧和果断,在众多长辈中崭露头角。
十六岁的少爷开始涉猎家族产业,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用最冷静的态度,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危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爷越发像他的父亲,阴狠狡诈、眦睚必报。他不再是那个会在他肩膀上撒娇、会偷偷哭泣的小孩,他变得冷漠、偏执,不愿让任何人靠近。
他手段凌厉,只要有人触犯了他的底线,他一定会加倍报复,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也也绝不手软。
可埃利奥知道,这份阴狠与冷漠的背后,藏着他无数的孤独与不安,藏着他对温暖的渴望,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脆弱。
想到这些,埃利奥红了两天的眼眶再次酸胀起来,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少爷,您总嫌弃我,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会游泳,连冲浪都不敢试。我答应您,只要您能醒过来,我一定去学游泳,拼尽全力学会,到时候,您带着我一块去冲浪,不管浪多大,我都跟着您,绝不拖您后腿。”
Rico的确很喜欢海,不是喜欢海的宽阔无垠和温柔宁静。
那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觉得被拥抱,被包容,被原谅。
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需要被拥抱,不需要被原谅,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他喜欢的是所有与海有关的、充满刺激与挑战的运动。
冲浪、帆板、水上摩托——越是危险,他越着迷。
尤其是冲浪,迎着比人高出几倍的汹涌海浪冲过去,稍不留神就会被巨浪卷进去。
那种濒临失控的危险,那种一松手就会粉身碎骨的临界感,需要全身心高度集中,眼睛、耳朵、大脑、四肢、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要用上,因为只有那个时候,他的心跳才会慢下来。
但他没想到,除了事,竟然还有人,也会让他平下心来。
她从海里把他拖上来的时候,似乎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被浪卷走,也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坏人。
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胸口,然后趴下来,捏住他的鼻子,把嘴贴上他的嘴,往里吹气。
她的嘴唇是凉的,和海水一样的温度。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她的眼睛。
黑色的,湿漉漉的,有焦急,有害怕,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计回报的善意。
连妈妈都要抛弃他,可她却不顾自己的性命,把他救上来。
甚至还对他笑。
灿烂、耀眼,毫无保留,每一次都会让他失神。
好像被她感染了,那短短的三天,他笑的次数,比他过去二十三年加起来都要多。
可是突然,她不笑了。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陌生、厌恶、恶心。
“我那都是骗你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爱!”
“我现在,只想离开你!”
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想离开他,所以才会奋不顾身地抓住那根绳梯,拼尽全力往上爬,哪怕身后传来枪声,哪怕他倒在血泊里,她都没有丝毫停顿,都不愿回头看他一眼。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光,终究还是嫌他黑暗,彻底弃他而去。
像他的妈妈一样。
一声笑传来。
是妈妈。
“Rico,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了吗?因为你身上流着你爸爸的血,你注定会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偏执、自私、冷血。
不会有人爱这样的你,你注定是要被抛弃的。小的时候,妈妈不要你,长大了,你爱的人也不要你,你死了,地狱都不会收你。你会成为一个孤魂,飘飘荡荡,无依无靠,永无落脚之地……”
他想追上去,想伸出手去拽她,想告诉她不是的,他不会变成爸爸那样的人,他不一样,他可以不一样。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钉穿了脚掌,钉穿了骨头,钉进了地底下。
一双柔软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捧着了他的脸。
是尽夏。
“Rico,你恨我吗?”
他不恨她,他怎么会恨她。
他恨的是那个把她推开的自己,可他张不开嘴,像有什么东西封住了他的嘴唇。
“可是我恨你!”
原本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猛地一蜷。
“嘀——嘀——嘀——”
原本规律平稳的心电图仪器,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Rico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氧气罩里也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埃利奥猛地站起来,按下床头的急救铃。
“少爷,少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医生和护士立刻快步冲进病房。
主治医生快步走到病床边,一看监护仪上的数据,立马喊道:“准备吸氧,注射镇静剂。”
埃利奥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溺水的亲人,却不会游泳。
怎么办,怎么办,要怎样才能让少爷好起来……
绵绵阴雨持续了一周。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沿着那层薄薄的水雾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流不尽的眼泪。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Rico的脸上,把那张失了血色,愈加瘦削的脸照得像一张旧照片。
那天之后,虽然监护仪上的数据没有再出现异常,心跳稳定了,血压也回升到了正常范围,但他一直没有醒。
病房门被轻叩两下后推开,泰奥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看见在床边守着的埃利奥,他整个人愣住。
“埃利奥,你、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短短一周的时间,埃利奥原本只是两鬓染霜的头发,竟大半都变得花白。
埃利奥没有接他的话,把他拉到窗边,小声问:“怎么样,见到了吗?”
泰奥点头,“放心,尽夏小姐已经安全回到中国,我观察了三天,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应该不会有危险。”
埃利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又问:“那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泰奥说:“看上去还可以,但是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
经历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出来,变回从前那个爱笑的姑娘呢?
埃利奥轻叹一口气。
“哦,对了,”泰奥补充道:“前天,她回了老家。”
“老家?”埃利奥皱眉:“你有跟去吗?”
泰奥点头,“我跟去了,我是看着她走进小区的,但是大门有人脸识别,我就没有进去。傍晚的时候,她和一个中年女人一起出门,看模样,应该是她的母亲。”
埃利奥点了点头,心底的石头又落下一块。
有家人在身边陪着,她应该能安心一些。
可是少爷……
埃利奥转身看向病床上的人,惋惜地叹了叹气:“如果少爷狠狠心,舍得早一点送尽夏小姐回去,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了。”
泰奥也看向病床,“医生没有说少爷大概什么时候能醒吗?”
埃利奥摇头,“医生只说,少爷的身体机能已经在慢慢恢复,迟迟不醒,可能是潜意识里不愿醒来。”
潜意识里不愿醒来?
难道是因为尽夏小姐离开了,少爷觉得活着没意义了?
泰奥迟疑了一下:“如果找尽夏小姐帮忙呢?”
埃利奥看向他,默了两秒,他灰蓝色的眼睛陡然一闪,他大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找出手机。
*
相比意大利近期的阴雨潮湿,国内依旧暑气炎炎。
房间里开着空调,窗户隙了手指宽的一条缝,热风挤进来,掀起帘边。
孟知雨坐在床边,赤着的一双脚,上下勾在一起,轻轻地晃着。
“玩了一个暑假,心也该收一收了,”妈妈蹲在行李箱前,一边给她收拾衣服,一边念叨:“尤其秋招,这可关乎你以后工作的大事,有合适的宣讲会就去听听,别不当回事,听见没有?”
若是以前听到妈妈这样絮絮叨叨地叮嘱学业上的事,孟知雨一定会想方设法岔开话题,要么说自己知道了,要么就找借口去喝水、去洗手间。
但是现在,经历了那些恐惧不安的日子,再听到妈妈熟悉的唠叨,她不但不觉得丝毫的烦,反而感到温暖与踏实。
她双手撑在床沿,歪着脑袋,笑着问:“还有呢?”
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还有就是好好吃饭,你看你这段时间瘦成什么样了。”
回来的那天,她差点都没认出来。
她把那件叠好的T恤放进箱子里,又拿起一件厚一点的针织衫,“入秋了,天气慢慢变凉了,早晚温差大,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在学校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困难,一定要给家里打电话,别自己憋着,我和你爸爸都在呢。还有,和同学好好相处,别耍小性子,遇到事情多让着点别人,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知道吗?”
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又拿起一件外套,把拉链拉上,折了两次,码在箱子的另一边。
孟知雨就那样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耳边静了一会儿,她歪了歪脑袋:“没有了吗?”
妈妈皱了下眉,抬起头看她,“你这丫头,以前不是最烦我唠叨的吗?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孟知雨抿嘴笑,“我这不是马上就走了吗,到了学校,就只能听见你在电话里唠叨了。”
“你这孩子!”
孟知雨朝她伸出手,在空中晃了晃。
妈妈失笑:“干嘛?”
“你过来嘛。”
妈妈起身,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孟知雨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把脸靠在她肩上。
她闻到了妈妈身上的味道,有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厨房里散不尽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但只要闻到就觉得安心的味道。
“妈,我要是在北京混不下去,我就回来好不好?”
没料到她会这说出这样的话,妈妈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而后轻笑一声:“当初也不知是谁拍着胸脯说,打死也不会回这个小地方,怎么,这还没开始呢,就打退堂鼓啦?”
还啊,以前她总是想出去,想去看世界,想去没去过的国家,想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外面的世界太大,也太危险,不是每一个伸出手的人都会接住你,不是每一个说“我爱你”的人都会给你想要的幸福。
“我是说如果嘛。”她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
像是觉察到她的不对劲,妈妈歪头看她,“我怎么感觉你这趟回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孟知雨忍住鼻腔里的酸涩,“哪有。”
妈妈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去把你衣服收好,再给你装点好吃的带学校去。”
说完,她起身走到行李箱前,刚拿起一条牛仔裤准备折起来,突然想起来:“对了,有东西忘记给你了。”
见她转身就往外走,孟知雨也站了起来:“什么呀?”
很快,妈妈回来,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喏,给你洗牛仔裤的时候掏出来的。”
孟知雨怔住。
是那支录音笔和照片,她竟然给带了回来。
“拿着呀。”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两下后,孟知雨才伸手接住。
“这照片里是谁呀?”妈妈问。
孟知雨心里一慌,随便找了个理由:“哦,是、是国外的明星。”
“母子?”
孟知雨点头。
“难怪呢,这么漂亮。”
那份被她遗忘到脑后的好奇,突然涌了上来。
“妈,我出去一趟。”说完她就往外跑。
妈妈追在她身后:“十一点半的车,现在都十点了。”
“我很快回来——”
她攥着手里的录音笔,找了好几个卖配件的小店,但老板接过录音笔,都皱眉,不是说款式老,就嫌麻烦似的,摇头说没有。
没办法,她又打车去了数码城,最后走进三楼的一家卖零件的小店,“老板,您看一下,有没有能适配这个录音笔的充电器?我找了好多家都没有。”
老板接过录音笔,眯着眼看了看款式,又翻来覆去检查了接口,“应该有,我给你找找啊。”
“谢谢老板!”孟知雨这才松了口气,视线追着老板在堆积如山的货架上翻找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拿着一个黑色的充电器,转过身来递给她:“你给我,我给你试试。”
孟知雨连忙把录音笔递过去。
看见充电器插进录音笔的接口,上面亮起了红灯,老板也松了口气似的:“可以的。”
孟知雨连忙问:“多少钱?”
“十五。”
付了钱道了谢,孟知雨又马不停蹄地打车回了家。
妈妈正在客厅给她装零食,见她风风火火地就往房间跑,愣了一下:“你刚干嘛去了?”
孟知雨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索性什么也没说就把房门关上了。
充电器插上后,时间像是被慢放了,才两分钟不到,她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伸手摁住了录音笔上面的播放按钮。
录音笔里有几秒钟的停顿,但是很快就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紧接着,响起了一道女声。
“Rico。”
是很轻柔的意大利语,带着几分哽咽,带着浓重的空荡感,穿过十几年的光阴,从这支小小的,老旧的录音笔里流出来。
“妈妈要走了,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太爱你,但又不知道怎么爱自己。我知道,你还小,妈妈这么做很残忍,但妈妈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爸爸给了我一切,却唯独没有给我最想要的自由。等你长大,遇到你爱的人,妈妈希望你明白,爱一个人不是只把她留在身边,是让她在你身边的时候,还能自由地呼吸。”
“妈妈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陪伴,对不起,只希望你以后,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能学会好好去爱一个人,也能好好爱自己。”
“Rico,答应妈妈。”声音继续到这里,那份压抑的哽咽带着哭腔滚出来:“不要变成和你父亲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不知怎的, 在逃离开他的掌控,可以自由呼吸的这一刻,那些曾在心里暗暗发的誓, 积压在心里的恨,在听完这段录音后, 只剩唏嘘。
只可惜, 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个能消磨掉他对母亲的误解、能让他从那段被抛弃的记忆里走出来的录音笔, 亲手交给他了。
也许,冥冥之中, 一切都有它自己的安排和定数。
曾经,她骗他, 说她信命。
现在, 她是真的信了。
有些东西, 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或许会走一些弯路, 但结果是不变的。
就好像,她一定会逃离他的身边。
而他, 也注定会带着对他母亲的误解和怨念过完这一生。
但是埃利奥不信。
他再次点开其中一段录音——
“西西里岛的海岸线, 海水蓝得像一块纯净的蓝宝石,岸边的橄榄树随风摇曳, 傍晚的时候,夕阳会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泰奥站在他身后,无奈地劝道:“都三天了, 少爷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算了吧。”
不能算。
埃利奥又点开另一段——
“黄昏时分,斗兽场的石壁被夕阳染成暖橘色, 光影在每一道裂纹上流淌……”
他握着Rico的手,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眉眼、唇角,来来回回地打量,试图捕捉到丁点的反应和变化。
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怎么会呢,少爷那么爱尽夏小姐,怎么会对她的声音无动于衷呢。
片刻后,他突然想到:“泰奥,你快去把尽夏小姐的那个手机取来。”
泰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走到门口,病房门被突然推开,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泰奥浑身一僵,连忙弓下腰,“Alessandro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埃利奥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忙弯腰去捡,但是晚了,Sandro已经走到了床侧。
视线扫过地上的手机,又落到埃利奥惨白的脸上。
“什么声音?”
埃利奥慢慢直起腰,动作有些迟缓,不是故意,是这些天守在床边、没有好好睡过一觉,身体已经跟不上他的意志。
“是、是新闻,”他低着头,解释:“我给少爷听听新闻,看能不能唤醒他的意识,让他早点醒过来。”
“新闻?”Sandro再次扫了眼地上的手机,“中文的新闻?”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捡起来。”
埃利奥不敢迟疑,连忙弯腰,刚把手机捡到手里,Sandro的手就伸到了他面前:“给我。”
埃利奥眼底闪过犹豫,可他不敢反抗Sandro,只能咬住唇,无奈地将手机递了过去。
随着指尖翻动,扬声器里的声音停了。
Sandro往上翻看着聊天记录,轻褶的眉心一点一点深拢,直到点开那个那个带着笑脸的头像,他周身的气压骤降。
“荒谬!”他抬起头,眼里冒着汹涌的火光:“Rico差点被这个女人害死,你、你竟然还敢给Rico听她的声音,你是疯了吗?”
他把手机往地上用力一摔——
“砰”的一声,手机重重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
埃利奥心脏揪紧,吓得后退一步:“我、我只是想让少爷早一点醒来,尽夏小姐她——”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的名字!”Sandro厉声打断他的话:“就是因为她,Rico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无力垂在病床上的手指,在这句陡然扬高的声音里,微微蜷了一下。
Sandro没有察觉,怒视着埃利奥,朝他走近一步:“我看你是想早一点替她收尸——”
“嘀——嘀——嘀——”
病床边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埃利奥慌忙看向病床上的人。
Rico眉心深拧,嘴唇在动,但氧气罩盖住了他的声音,听不清。
埃利奥赶紧按下床头的急救铃。
“少爷、少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医生带着几名护士冲进来。
“心率骤升!准备急救!”
病房里瞬间变得慌乱起来,各种仪器的声音、医生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Sandro和埃利奥被护士请到了走廊里。
之前的怒火都被慌乱取代,Sandro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埃利奥站在墙边,尽管内心畏惧,却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
“先生,我知道,您一定觉得,少爷今天的一切都是尽夏小姐造成的,您恨她,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但是我想说,认识尽夏小姐的这两个月,是少爷这二十三年来,最开心的——”
“开心到把命给出去?”Sandro打断他。
埃利奥咬了咬牙,“少爷挨的那一枪,和尽夏小姐无关,不是她造成的。”
“是吗?”Sandro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和Leo有关?是Leo动的手,该偿命的是Leo?”
埃利奥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垂下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埃利奥,我念你是维托里诺世家的老人,从小看着Rico长大,不想和你计较,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拿他们的兄弟情开玩笑。”
他语气不紧不慢,但却警告味十足:“还是说,你想让外人看我们维托里诺家的笑话?”
埃利奥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属下不敢。”
“那就管好你这张嘴!”
很快,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Sandro立刻迎了上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病人已经醒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病人身体还很虚弱,刚才就是因为情绪剧烈波动,才引发了心率异常,现阶段,他的情绪很重要。”
“另外,病人醒来后可能会有一些意识模糊,需要好好静养,家属和侍从尽量不要过多打扰,让他好好休息。”
闻言,Sandro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病房门上,像是想透过那一框玻璃看到里面的Rico,却终究没有再推门进去。
“照顾好他,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是,先生。”
目送Sandro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埃利奥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病房门上的玻璃。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但他没有进去,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把视线投进那框玻璃里。
直到护士经过,温声提醒他:“您可以进去,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就好。”
埃利奥这才轻轻拧动门把。
病床上,Rico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埃利奥站在床边看着他,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声:“少爷。”
Rico缓缓看向他,默了几秒,他轻轻招了一下手指。
埃利奥连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上的氧气罩掀起来,然后把耳朵凑近他唇边:“少爷,您说,我听着。”
Rico张了张嘴,声音微弱而沙哑,“她……怎么样?”
埃利奥的眼眶顿时一红,“尽夏小姐一切都好,泰奥亲自去看过了,她已经安全回到了自己的家,您不要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他怎能不担心,刚刚父亲的话,他都听见了。
他用尽全力想睁开眼,想喊,想阻止,可是他做不到。他的身体像一具被锁在冰层下的尸体,动不了,喊不出声,连呼吸都不属于自己。
“少爷。”见他久久不说话,埃利奥轻轻唤了他一声。
Rico微微眨了眨眼,又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微弱,“让……”他声音断了一下,喘了口气:“泰奥去……”
埃利奥愣了一下,一时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少爷,您是说,让泰奥巴尽夏小姐带回来吗?”
Rico缓缓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急切的慌张,艰难地补充道:“父亲……有危险……”
他太了解父亲了,他不会自己动手,他会借刀。
而Leo,很可能就是那把刀。
埃利奥顿时明白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好,我这就让泰奥去中国,暗中保护尽夏小姐,绝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Rico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埃利奥忙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不要……打扰她。”
埃利奥心头一酸,连忙应道:“我明白,您放心。”
短短几句话,像是耗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听到埃利奥的承诺,Rico缓缓闭上眼。
埃利奥忙将氧气罩轻轻给他戴好。
几声清脆的鸟叫声传来,埃利奥抬头看向窗外。
阴了太久的天,终于亮了。
和意大利一样,九月的北京,暑气虽然已经渐渐褪去,但阳光依旧藏着热烈。
孟知雨推着行李箱走进学校大门,经过操场的时候,响亮的口号声传来——
“一二一、一二一……”
是军训的新生,穿着宽大的迷彩服,扎着腰带,戴着帽子,一排一排地站着。
突然就想起自己军训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和眼前这些新生一样,带着几分懵懂与青涩,在操场上摸爬滚打,抱怨过烈日炎炎,也吐槽过训练的枯燥。可偏偏天公作美,有那么几天,每天都会下一场小雨,不大不小,刚好能驱散正午的炎热,让枯燥的军训多了几分清凉与惬意。
“知雨!”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脆又亮。
孟知雨刚一回头,刘依然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隔着两米远,她目光打量在孟知雨脸上,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
“你、你怎么瘦这么多?”她一步步走过来。
从意大利回来,孟知雨的体重掉了七斤。
她嘴角挤出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天热,胃口有点不好。”
刘依然是个大喇喇的性子,不仅没有多想,还叹了口气:“真羡慕你,我这个暑假可惨了,天天在家胡吃海喝,胖了好几斤呢,现在穿衣服都紧了一圈!”
孟知雨失笑,“那你还吃冰淇淋?”
刘依然嘿嘿了两声,“偶尔吃一次嘛,吃完再减也来得及。”她低头舔了一口,又突然想起来,“你手机怎么回事?我之前打,总是关机。”
孟知雨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这时候,她才想起Rico当初说的那句话——“我以为你会庆幸,毕竟,你很快就会回去。”
是啊,她在这个时候才真的庆幸。
“我手机在那边丢了。”
“意大利?”
孟知雨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难怪。”
但是说到意大利,Rico这个名字便也顺带着被她问了出来。
“那Rico呢,你俩现在分手了吗?”
孟知雨轻嗯了一声:“分了。”
虽然他们之间从没有真正说过“分手”那两个字,可如今这个结局,却比分手更加彻底。
刘依然把手里的冰淇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挽住她:“其实说真的,换做是我,肯定舍不得。”
孟知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
刘依然不知道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叹气,“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实在太养眼了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歪头想了想,“哦,对,再生气,看见那张脸都不气了。”
说完,她瞥见孟知雨手腕上的白色腕套,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你不嫌热啊?”
回老家的那天,孟知雨怕爸妈看见她手腕上的伤口,所以买了个腕套做遮掩。
她把手轻轻挣回来:“擦汗方便。”
生怕她再问,孟知雨挽住她胳膊:“赶紧走吧,晒死了。”
分手了的男朋友,没有再提的必要。
这事就这么被轻轻揭了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上课、复习、准备秋招,每一天都很忙很充实,那段不愉快的记忆,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
直到十一放假的前两天,孟知雨在食堂碰到了张晓琪。
“学姐!”
其实在今天之前,孟知雨在校园里已经见过她几次,她太清楚,只要和张晓琪打招呼,就一定会提及那个名字,所以每次她都主动避开了。
但今天不一样,张晓琪端着饭盒坐到了她面前。
孟知雨故作轻松地朝她笑了笑:“这么巧。”
张晓琪并没有因为见到她而露出兴奋的神情,反而用一种带着探究与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知雨不给她任何多想的机会,“旅行证办下来,我就回来啦。”她语气轻快。
张晓琪皱眉,“那我怎么打你电话一直都打不通?”
刘依然就坐在孟知雨旁边,听了这话,扭头看她,“怎么还办旅行证了?”
不等孟知雨开口,张晓琪就抢先了一步:“我们准备回来那天,学姐的包被抢了,证件手机全丢了。”
刘依然看向孟知雨:“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孟知雨“嗐”了声,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丢了点东西,补□□件麻烦了点而已。”
看出她躲闪的眼神,张晓琪声音压低:“那你现在和Rico怎么样了?”
刘依然接过话茬:“分手了呀。”
张晓琪看了刘依然一眼,又看向孟知雨,“他就答应了?”
两个人的视线都定在自己脸上,孟知雨细细吞咽了一下,“那不然还能怎么样,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张晓琪“啧”了声,“我以为他会对你死缠烂打,或者把你困在那儿呢。”
孟知雨嘴角挤出笑:“怎么会。”
“你是当局者迷,反正我是觉得他这人挺变态的。”
刘依然听出了不对劲,眼睛一睁,转头看向孟知雨,“他怎么变态你了?”
孟知雨“哎呀”一声,“没有没有!他人挺好的,就是性子有点执拗而已。”
她不知道张晓琪还会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编出理由,但她已经无力招架。
“我去门口取个快递,你们吃吧。”
说完,她顾不得两人追在她脸上的视线,拿着饭盒快步往门口走。
走到台阶下,她才停住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以为一个月过去,再提到那个名字,她会用一种平常心对待,原来,是她高估自己了。
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也高估了时间的力量。
她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后怕,尤其是听到张晓琪说“我以为他会对你死缠烂打,或者把你困在那儿”的时候,当初让她窒息的感觉再一次涌上来。
可是这一个月以来,他没有再出现,没有找过她,没有联系过她,仿佛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般。
他是真的已经放手了,真的接受了他们之间的结局,还是说,他倒在那片血泊里再也没能起来?
*
十二月的意大利,寒意顺着亚得里亚海的风,悄悄漫过米兰的街巷。街道两旁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阳光成了奢侈品,偶尔穿透云层,洒下微弱而苍白的光。
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纹身颜料的涩冽。
埃利奥站在一旁,眉头深拧,“少爷,您的伤口刚好没多久,还是再等等吧。”
Rico已经脱掉了上衣,露出他侧腰上,还没有完全长好的、粉红色的新生疤痕。
刚愈合的皮肤还很脆弱,纹身的话,容易感染,也会格外疼,但这句话,他已经劝了一个星期,没用。
Rico闭着眼,没有回答,只是朝旁边的人轻轻勾了一下手指。
纹身师是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Rico侧腰上那道伤口,拿起消毒棉片,蘸取适量的消毒水,轻轻擦拭着周围。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Rico的下颌线微微收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不是疼,而是一种细密酥麻的、像蚂蚁爬过皮肤的感觉,因为他的疼痛阈值在经历了那颗子弹之后已经变得很高了。
紫色的颜料顺着针尖,一点点渗入皮肤,在他的侧腰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勾勒出花瓣的轮廓。
从花瓣到花茎,再到叶片,每一片花瓣都晕染着深浅不一的紫色,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格外细致。
将近六个小时的时间,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才停下,纹身师用棉签蘸了药膏,轻轻涂在纹好的图案上。
“纹好了,您看看。”
Rico睁开眼,看向他手里的镜子。
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茎从伤口最深处长出来,蜿蜒着向外延伸,绕过那道蜈蚣脚一样的疤痕,把那凹凸不平的新肉,一点一点地覆盖住了。
他用指尖摩挲着,疤还在,但不再是伤口了。
它长成了花。
“埃利奥,”他很轻地弯了弯嘴角:“你猜,尽夏看见,会喜欢吗?”
从他出院后,埃利奥开始越发琢磨不透他。
往日里那个桀骜偏执、睚眦必报的少爷,像是被磨去了所有的锋芒,变得沉静而内敛,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慵懒。
不仅对自己挨的那一枪绝口不提,不追查凶手,不发泄怒火,仿佛那场险些夺走他性命的意外,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往;更绝口不提去中国,仿佛尽夏小姐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天气好,他就去湖边晒太阳,看火烈鸟。那几只粉白色的鸟缩着脖子,单腿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他坐在长椅上,也一动不动,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天气不好,他就把自己关在这书房里,一遍遍地翻看那本《天堂》。
埃利奥朝纹身师挥了挥手。
纹身师立刻会意,快速收拾好工具退了出去。
埃利奥走到Rico身旁,目光再次扫过他侧腰那朵新鲜的紫色花纹,“少爷,马上快圣诞了,要不要我陪您出去散散心?”
Rico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细碎的冷雨,许久之后,突然问:“中国那边会过圣诞节吗?”
埃利奥想了想:“应该也会过,但应该没有我们这边热闹,毕竟不是他们的传统节日。”
Rico弯了弯嘴角,声音比刚刚轻了很多:“还没见过尽夏穿圣诞装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泰奥按照埃利奥的吩咐,雇了两个人,在孟知雨的学校门口,支了一个小摊位。
“你好,扫码关注就可以领一套圣诞装哦,免费的!”
“真的吗?免费领?”
“当然是真的,扫码关注我们的账号,就能直接领一套。”
“好,那我领一套。”
“你好,可以帮忙扫码关注吗?我们免费送一套圣诞装,款式很精致的。”
“好啊好啊!”
“美女你好,可以帮我们扫码关注吗,后天就是圣诞节了,我们可以免费送一套圣诞装给您。”
孟知雨摆了摆手:“不用了,谢谢。”
对方追上来:“拜托了美女,我们就剩最后一套,今天实在太冷了,我们想早点收摊,你就帮帮忙,好不好?”
有些东西,就是刻在骨子里的。
比如「心软」。
孟知雨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有些不忍:“那好吧。”
她掏出手机,扫了码关注,然后给对方看:“好了。”
对方忙递过来一个礼盒,“太谢谢你了美女!你回去以后记得试穿,然后发一张自拍照给你刚刚关注的那个账号就可以了。”
孟知雨愣了一下,“还要发自拍照?”
对方有些为难地笑了笑,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美女,这是我们老板要求的,主要就是想给这套圣诞装打广告,做个宣传。如果你不放心,不露脸也可以的,只拍衣服就好,我们绝对不会把你的照片公布到网上,也不会泄露你的任何信息。”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见她身上穿的圣诞装一点都不露,而且俏皮可爱,孟知雨便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好吧。”
回到寝室,孟知雨拆开礼盒,才发现里面的圣诞装和刚刚那个工作人员穿的不一样。
不是套装,而是一件红色的丝绒裙,裙摆层层叠叠,领口和袖口都绣着一圈很精致的白色绒毛,边缘还坠着白色雪花刺绣,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红色圣诞帽,上面绣着一个小巧的圣诞麋鹿。
换上后,她举起手机,自拍了一张,给对方发了过去。
很快,那张只拍了下巴到膝盖的自拍,从打印机里的出片口缓缓滑了出来。
红色的裙子、白色的毛边,鹿角的帽子。
Rico将照片拿到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的弧度。
和他无数次在脑海中回想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又拿出几张照片。
夏天的尽夏、秋天的尽夏、冬天的尽夏。
可是那么多的照片里,只差一张春天的。
春天……
他抬头看向窗外。
尽夏已经重新开始了。
而他的春天,是不是也要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第三卷 ,以Rico回到中国,用他依旧偏执但又克制的方式,给他们圆满。
前面的各种伏笔,在第三卷 里会写。
依旧日更,不会断更、不会请假,一直到全文完结。
评论区红包感谢大家追连载。
这本是我第一次尝试写的题材,人设也是从未写过的。
算是试试水吧,所以发现了很多的不足,最大的不足就是与我一贯的风格有关:慢热!
在这种题材里面,应该算是一个弊端,下一本我我会改掉这个习惯,会最大化提高阅读的刺激性和紧迫感以及开篇的节奏。
说说下一本《缠栀》。
虽然也是【捡男人】系列,但是人设完全不一样。
男主是华裔,高位阴湿疯批(他的强制不是禁锢人身自由,而是用依赖植入术和极高的情绪价值标签,来掌控女主,但是在过程中被反噬,自己成了离不开的那个)。
女主是设计师,温柔有脑子。
强取豪夺+强制爱,女主在强制爱里,不是一味地逃跑,而是不断成长和丰满自己,最后破茧。
如果有姐妹对这种题材感兴趣,可以点一点收藏,大概7月初开文。
第64章
独属于春天的生机勃勃, 带着破土而出的鲜活,悄悄漫过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但庄园深处的书房,却与窗外的生机盎然格格不入。
一盏复古铜制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只能勉强罩住书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座钟的摆锤来回晃着。
“滴答——滴答——滴答——”
门开, 这份浸在昏暗里的声音, 让Leo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向站在床边的背影, 默了几秒后,他轻步走过去。
“Papà——”
Sandro猛地一转身, 扬手将一沓照片甩在了他的胸口。
Leo顿时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这段时间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张张照片散在地板上,变化的是每一处的景致, 不变的是女孩的笑容。
“我让你去中国找那个女人, 你呢?就是这样敷衍我的?”
Leo攥紧了双手, 他知道这事瞒不过去。毕竟这半年来,他根本没有真正派人对孟知雨下手。因为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绝佳的动手时机,等一个不会惹火烧身的借口。
“Papà, ”他垂着头, 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我不是不听您的话,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不敢轻举妄动?”Sandro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动, 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我不清楚?”
“您误会我了,Papà, 我只是担心,如果那个女人有什么不测,Rico会——”
他故意没有说完, 因为有些话,需要让听的人自己去想,想到了往往比说出来的更有分量。
但他没想到,父亲根本没有被他的话打动,反而撵着他的余音厉声道:“那他才能彻底放下过去!一个女人,毁了他的心神,毁了他的分寸,只有让她彻底消失,他才能重新清醒过来。”
“可是——”
“没有可是!”Sandro打断他,深褐色的眼眸在昏光中显得格外暗沉:“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怎么把公司交给你?”
Leo猛地抬头,脸上的怯懦与卑微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仿佛看到了家族大权在向自己招手。
Sandro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轻语气:“别让我失望。”
Leo连忙低下头,恭敬地应道:“是,Papà,我一定办好,绝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他微微躬身,倒退着走出书房,直到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那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庄园外,助手看见他走过来,迅速拉开了后座车门,“Leo少爷。”
Leo弯腰坐进了车里,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
“Leo少爷,”助手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怎么说?”
Leo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让人心生希望的绿不仅没有驱散他眼底的冰冷,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加深邃而阴鹜。
“你说,Rico是在养精蓄锐呢,还是真的已经放手了呢?”
这半年来,Rico的一切动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让他没想到的是,过去那个嚣张狂妄的人,如今每天都待在自己的庄园里,不是在湖边看书,就是在书房静坐,两点一线,平静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助手觉得:“这么久没动静,或许——”
Leo冷笑一声:“那他为什么在伤口的位置纹一朵无尽夏呢?”
助手犹豫着,“会不会是……纪念?”
“纪念一个放下的人?”Leo再次冷笑起来。
他太了解Rico了,偏执又疯狂,一旦认定了某个人,某件事,绝不会轻易放手,那朵无尽夏,绝不是纪念,而是执念,是他迟早会再次去找孟知雨的信号。
可是这都半年过去了,他是怎么忍得住的?
还是说,他和自己一样,都在等一个契机?
但是现在父亲已经发出最后的警告,他没有时间再等了。
“准备一下,这周去中国。”
“好的,”助手忙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中国那边的人——”
“不,”Leo盯着盯着树梢上的一抹绿,“这次我要亲自去。”
助手愣了一下:“Rico少爷若是知道您去了……”
Leo嘴角抬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就是要让Rico知道他去了中国,知道他去找那个女人了!
他这个好弟弟不是最能忍的吗?
忍到母亲死了都没有哭,忍到差点被一枪打死都不还手。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他还能不能忍得住。
一旦忍不住,他就要让他有去无回。
他点在扶手上的指节一停,“订后天的机票。”
“是,Leo少爷。”
三月的意大利,风已经不那么冷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能闻到草木抽芽的清新、海水淡淡的咸,还有不知名的花香,温柔得能揉进骨子里。
就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时节,恰如人心底那些未说出口的执念,隐晦而又绵长。
Rico躺在湖边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书脊上,把那行烫金的意大利文折出细碎的光。
是《神曲》的天堂篇。
埃利奥踩着已经开始返青的草地,走到他身旁,微微躬身道:“少爷,那边传来消息,Leo少爷订了后天上午十点去北京的机票。”
话音落下,风声停了,鸟叫停了,草叶的沙沙声也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微蜷一下的手指,和他胸腔里那颗正在一点一点加速的心跳。
许久之后,Rico掀开脸上的书,露出他平静无波的一张脸,还有那看似湛蓝,却翻涌出暗色的眼睛。
“那就让他去不了。”
这一刻,埃利奥才忽然明白,少爷这半年来的沉寂,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放下,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而尽夏小姐就像是绷在他骨头里的那根弦,一旦有人拨动,整把琴都会震碎。
当天下午,Rico独自一人,驱车来到了Leo的私人庄园。
下了车,他很礼貌地摁了门铃。
“叮咚——”声音打破午后的宁静,响进庄园深处。
Leo正在书房,“叩叩”两道敲门声响,他没有抬头:“进来。”
门开,仆人脸上还残留着半年前,Rico架枪进来的心悸:“大少爷,Rico少爷来了。”
Leo脸色瞬间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怎么突然来了?
他挥了下手,待门关,他在书桌前静坐了几分钟才起身来到楼下。
透过屏幕,他看见Rico站在铁门外,穿着一身浅色的薄西装,身后没有保镖,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架着枪,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恶意。
“让他进来。”他倒要看看,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门开,Rico走了进去。
Leo站在主楼门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羊绒衫,姿态矜贵而从容。
“伤怎么样?”他走下台阶,亲昵地搂住Rico的肩,拍了拍。
Rico没有避开他的碰触,嘴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为了不让你担心,不得不让它好快一点。”
Leo脸上闪过一瞬的僵硬,但很快,他又故作开怀地笑了笑:“那就好,最近公司事情太多,都没有时间去看你,你可别见怪。”
Rico心底冷笑。
忙什么?
忙着去北京找他的尽夏,毁掉她平静的生活吗?
“外面凉,进去坐吧。”
Rico却站住脚,目光掠过周围的景致,“这里就挺好,安静,”他视线回到Leo脸上,“血也不会脏了客厅的地毯。”
Leo表情瞬息一变,眼底刚涌出警惕,Rico便迅速从后腰里掏出枪,枪口直直地对准了他的眉心。
Leo整个人僵住,喉咙里挤出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气音:“你、你这是做什么?”
“报复啊。”Rico笑了笑,语气轻松:“难道你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吗?”
“这话要从何说起?”Leo强装镇定。
“从何说起?”Rico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当然要从你给尽夏名片的那天说起。”
“什么名片,”Leo的嘴唇再次抖了一下:“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你把尽夏带走的?”
“当然不是!”他声音拔高,已经在破音的边缘,“你快把枪放下!”
Rico眉梢一挑,故作乖巧:“那好吧。”
他放下手,枪口从Leo的眉心慢慢低下去,低到胸口,低到腰间,低到他大腿的中央时,枪口一顿。
“砰——”
子弹穿进肌肉的声音很闷,像打在厚实的沙包上,没有回声。但疼痛却是剧烈的,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Leo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那焦黑的洞口涌出来,瞬间把他深灰色的裤管染成了暗红色。
Rico缓缓蹲下身,“你以为Lorenzo消失,就能把一切都嫁祸到他身上?你把我当什么?三岁小孩吗?”
Leo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滑落,他蜷着身体,双手捂住大腿,可是温热又黏腻的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不断地流出来。
Rico把枪口抵在他的手背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都说兄弟间,打着骨头连着筋,怎么样,体会到我当初的痛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哀求,可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看着那张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扭曲的脸,Rico站起身,看向门里侧大惊失色的几个仆人:“不帮你们的主人叫救护车吗?”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人:“再晚一点,你这条腿怕是再也保不住了,未来走不了路,可不能怪我。”
Leo终于懂了,他腮帮子绷紧,咬出一句:“原来,你是怕我去中国找她。”
Rico根本不应他这句话,“我知道有几家不错的医疗器械,生产的假肢质量都不错,需要的话,到时候送你几个。”
说完,他径直转身——
“你以为我不去,就不会有人动她了吗?”Leo看着他的背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喊道。
Rico脚步顿时,他仰头望向天空。
温暖的阳光带着春日的温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盖在他的眼睛上。
他闭上眼。
春天真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
把他那根压在骨头缝里的“瘾”都勾了出来。
真是不去都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瞧瞧,伤一好,又开始腥风血雨了。
第65章
不同于意大利的温和湿润, 北京的三月,风是干的,早晚的凉风刮在脸上, 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每一缕风里, 都藏着奋斗的热忱, 与意大利的悠闲惬意,有着鲜明的对比。
秋招的时候, 孟知雨凭借自己的双语优势,成功拿到了一个大厂的国际业务岗的实习offer。
大四上学期还没有结束, 她就签了三方,寒假正式入职。等顺利毕业、通过实习考核后, 便能转为正式员工。
最开始的日子是兵荒马乱的, 她每天的工作主要是协助签证材料审核、翻译、送签, 都是基础活,不难, 但特别琐碎。
带她的组长叫刘姐,四十出头, 短发, 语速快,做事利落, 从来不废话。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说,你就在这坐着, 先看,先学,不懂就问, 但同一种错不要犯两次。
孟知雨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置顶。她每天第一个到工位,最后一个走。
不是卷,是真的太慢,每一份材料她都要核对三遍。
名字有没有拼错,护照号有没有抄错,行程单和签证类型匹不匹配。刘姐说她太慢了,她说,快了会出错。刘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在她交上去的第一批材料里,没有翻出一处错。
第一次被注意到,是因为一个棘手的问题。一个海外旅行设社的团,因为签证材料翻译用词不统一导致使馆质疑行程的真实性,整个团的签证卡在了系统里,领队急得在电话里骂人,同事们来回传话始终解决不了。
她拿过那份被驳回的申请,把旅行社发来的一大包意大利语文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问题主要出在行程单上一个关键地名的意大利语名称前后不一致,于是她把所有材料重新标校了一遍,给旅行社发了一封正式的说明邮件,附上修正后的附件,并致电领队解释,最终以她流畅的沟通和高效率帮助团队重新补齐材料得以解决。
刘姐那天在她的工位旁站了一会儿,没有夸她,只说了一句:“以后对接海外旅行社的单子,你来跟。”
春节前夕,同事们讨论着回家的火车票,抢着请假,只有她,默默把除夕到初七的排班表填满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别人都在吃团圆饭,她却在公司和一个意大利旅行设社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成功拿下了一个意大利赴华的寒假旅游团,为公司争取到了一笔不小的订单。
上周,刘姐把她叫到办公室,交给了她一项更具挑战性的任务:接待一批意大利政企差旅团,负责他们的行程安排、签证对接、现场翻译等所有事宜。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政企类的差旅接待,压力瞬间扑面而来。为了做好准备工作,孟知雨已经连着三天熬夜到深夜。
昨晚又是一场硬仗,她把材料从头到尾再过一遍:航班时间、酒店房型、用车规格、行程衔接……
天蒙蒙亮,姜橙起床上厕所,发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于是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从意大利回来之后,孟知雨的睡眠一直都很浅,姜橙的手还没收回来,她就醒了。
“几点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坐了起来。
姜橙瞥了眼她桌上的小闹钟,“六点十分。”
孟知雨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拿起牙刷杯就往卫生间跑。
“你怎么急成这样?”
“我得去机场接人!”
……
七点半,首都国际机场,一架从米兰飞来的飞机,缓缓降落在跑道上。
凉风从航站楼外面的玻璃门缝里挤进来,Rico走出廊桥。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只是,依旧挺拔的身形,比过去消瘦了一些。
泰奥早已在机场等候多时,看见他走过来,小跑上前,一把抱住他。
“少爷!”
他抱得太用力,Rico的脊背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Rico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辛苦了。”
这段时间,泰奥一直在北京暗中保护孟知雨,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他一向是个流血不流泪的人,此刻眼眶红红的:“少爷,您的伤……”他低下头,目光落在Rico的侧腰上。
Rico把衣摆一掀,层层叠叠的紫色花瓣从布料下露出来,恰好覆盖住了当初枪伤的疤痕。
泰奥愣住,“这、这是……”
Rico把衣摆放回去,“是我一辈子都要保护好的人。”
泰奥茫然地眨了眨眼。
少爷这是准备长久地留在北京了?
埃利奥拍了下他的肩:“走吧。”
见他发色回到从前,泰奥的注意力被分散,轻轻撞了下他的肩,“什么时候染的头发?”
他感觉自己不在少爷身边的这半年,错过了很多事。
埃利奥不承认:“什么染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泰奥“哦”了一声,“原来少爷是染发剂。”
“别乱说!”埃利奥瞪了他一眼。
大厅里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接机区,挤满了前来接机的人。
泰奥快了两步走到他身侧:“少爷,这几天您先住酒店——”
不等他话说完,一道清脆的意大利语从身后传来——
“Buongiorno, signori, sono Meng Zhiyu, responsabile dellaccoglienza本次. Benvenuti in Pechino, Cina.”(我是负责本次接待的孟知雨,非常欢迎大家来到中国北京。)
Rico的双脚陡然停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循着声音的方向。
只一眼,他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一群外国人面前,穿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深色职业套装,长发盘成了低髻,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贴着她瘦削的脸颊。
人群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朝孟知雨伸出手:“你好,孟小姐,辛苦了。”
孟知雨礼貌地伸手回握:“Giovanni先生,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Rico的目光定在那双浅浅交握的手上,虽然一碰即离,可她还是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嫉妒从他心底漫出来。
像一颗未成熟的柠檬被捏爆,从他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攥紧了手,逼着自己移开视线,落回她脸上。
“接送车辆就在机场停车场,距离这里不远,大家请跟我来。”
随着她做出引导的手势,Rico猛地背过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下意识的动作。
但脑海里的两个声音在打架。
“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让她看见你,让她知道你来了!”
“不行,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好不容易才笑着站在人群前面,若是被她看见你,她一定会跑的!”
既渴望相见,又害怕相见的挣扎,像一把刀,反复片着他的心脏。
他忍不住用余光瞥过去,看见她已经带领那群人朝外走了。
她终究还是没有发现他。
Rico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一旁的泰奥和埃利奥也看到了孟知雨,但是谁都不敢出声。
直到看见那抹人影走远了,泰奥才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
Rico没有理他,目光盯着那道就快要从他视线里消失的背影,迈步跟了上去。
他看着她和另一名同事站在一辆白色中巴门边,引导着那些人上车,听见她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各种叮嘱。
巴士缓缓驶出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尾随其后。
Rico罕见地坐在副驾驶,隔着挡风玻璃,视线追着前面。
“少爷——”
埃利奥碰了他一下,朝他摇了摇头。
驶过机场高速,又穿过车水马龙的市区,最后那辆巴士开进一家酒店的停车场。
Rico坐在车里,过了分把钟才抬了下巴:“开进去。”
巴士停在不算开阔的露天停车场,格外显眼,Rico目光扫了一圈,“停对面。”
司机照他的吩咐,把车停在了对面的车位。
但Rico没有下车,他稳坐副驾驶,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
看着她站在车门边,伸手搀扶每一个需要搀扶的人,看着她耳侧那几缕怎么也别不牢的碎发,看着她嘴角那弯很久很久都没有露过给他的弧度。
泰奥和埃利奥坐在后座,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之后,副驾驶终于传来声音——
“去办入住。”
泰奥迟疑了一下,“少爷,尽夏小姐不住这里。”
Rico扭头看他,“所以呢?你是想让我住到她的寝室?”
泰奥:“”
半年不见,少爷竟然都开始会开玩笑了。
他不敢再多问,忙推门下车,车门还没关上,又被Rico叫住。
“等等。”
泰奥忙走过去,“少爷。”
Rico胳膊搭着车窗,“别让她看见你这张脸。”
泰奥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长得还算可以吧,除了有一点凶。
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Rico开口:“在圣彼得大教堂,她见过你。”
那次在圣彼得大教堂,孟知雨被一个黑人纠缠,是泰奥出面解决的这事。
他要不说,泰奥差点都忘了。
泰奥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但是过去这么久了,尽夏小姐应该不会记得我吧?”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埃利奥打断他的侥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少爷让你小心点,总没坏处。”
埃利奥打断他的侥幸,泰奥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又困惑,少爷这么大模大样地跟着尽夏小姐,却又各种小心翼翼,到底是想让她撞见,还是不想让她撞见呢?
可他不敢多问,等了等,他心里估摸了下时间,才朝着酒店大堂走去。
其实不仅泰奥,现在就连埃利奥也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了。
“少爷,您这次来中国——”
“在这边设立一个Villa del Sole的子公司,尽快去办。”
埃利奥怔住。
Villa del Sole可是维托里诺百年老牌酒庄,在中国设立子公司……
“少爷,”他满脸的难以置信:“您是要长久留在这里?”
Rico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尽快办好。”
说完,他推门下车,埃利奥紧随其后,快步走到他面前:“少爷,您这样做的话,先生绝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Rico嘴角扯出笑,“我什么都不做,他不是也没有停手吗?”
Leo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不过是身后有一只手在推着、赶着、拿着鞭子抽着。
埃利奥仍满腹的担心:“万一先生亲自来中国——”
Rico看向对面那辆白色巴士,“那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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