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夫人,今夜可洞房否?


    高高的供桌上,牌位上的黑漆金字,在烛火中泛着幽沉的光。


    新供上的香插在铜炉里,三炷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散开,融进梁间的檀香中,窗棂外透进来的光落在蒲团边,却照不到供桌前的阴影里。


    青鸾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在额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到蒲团的那一瞬,她也说不清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不是亓家的血脉,不是亓家的媳妇,无名无分地跪在这里求逝去的人成全,算什么呢?


    目光瞥向跪在身边的青年。


    他跪得笔直,脊背挺着,湖蓝色的衣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青玉,袖子垂下,露出一截手背,骨节分明,青筋微微绷起——


    这双手,抱她的时候那样用力,托着她的身子稳稳当当,叫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风浪能把她掀翻。


    曾经她想嫁个男人,生个孩子,余生便可过得安稳日子,而现在,亓昭野在她身边,就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和这满眼的荣华富贵。


    她收回视线,重新跪好,又磕了一个头,比方才更虔诚些。


    在心里默默向亓家的先人诉说。


    ——我虽任性妄为,贪婪好色,却未施恶行,未造冤孽。


    ——我不求天长地久的情缘,只愿诸位见证,此时真心真性不作假,我愿与他,共同撑起这个家。


    两个人一同抬起头来。


    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飘,不偏不倚,香灰完整地垂着,没有落下来。


    青鸾看了一眼,忽然勾起微笑,压着声儿调笑:“咱们说了一番真心话,他们好像没听见,连个吉兆都不给,别是被咱们气着了吧。”


    亓昭野跪得笔直,目光落在爹娘的牌位上,淡淡道:“逝者已去,自不会干涉你我。”


    扭过脸来看她,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深情,如渊似海,“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不是胡闹。”


    对上他的眼,她嘴角弯了弯:“我也在心里许了个诺,回了你的心意。”


    亓昭野伸手牵住她的手,湖蓝色的衣料蹭过她柳青色的软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是什么诺?”


    青鸾轻笑一声,把手抽回来,煞有其事的摇动手指:“心里的话有先人见证,用以自省自励,说出来就不灵了。”


    亓昭野站起来,嘴角噙着笑,知她心意,便不再追问,伸手将她从蒲团上拉起来,待她站起,顺势向前凑近,声音压低。


    “既如此,我与夫人,今晚可洞房否?”


    青鸾刚因祠堂内肃穆的氛围静了会儿心,又被他这轻狂的话语撩得脸颊发烫。


    甩开他的手,缓步往祠堂外走,嘴里嗔怪:“给你几分好颜色,你就开染房,须记得,人前要称姐姐,人后,也别失了分寸。”


    祠堂的门槛不高,她跨过去时裙角轻轻拂过门扉,外头的春光一下子涌来,暖融融的照在身上,把刚在里头沾染的那股檀香味都冲淡了。


    亓昭野迈步跟上来,抬手自然地扶上她后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果然怕我。”


    青鸾被他这一句话激起了好胜心,挺起胸膛,哼了一声:“你又病又伤的,我怕你?”


    亓昭野顺势搂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脚步却不停,两个人挨挨蹭蹭地往前走,祠堂附近没什么人,一树树桃花开得密,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淋了一场粉色的软雨。


    “既然不怕……”他侧过头,故意往她耳朵上吹了一口气,“那就是喜欢了,否则,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那吐息热乎乎的,激得青鸾心上一阵颤栗,从耳根一直酥到脊背。


    她侧身想躲开,反被他搂得更实了,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惹的她又羞又恼,抬手捶了他一下,笑骂起来:“你个小兔崽子,人前不是挺正经吗?怎跟我耍这么多花样。”


    亓昭野笑着,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低头看她,眼睛里烧起些什么。


    “我正经不正经,小不小,你不知道?”


    “滚。”说话间,青鸾感觉到裙子后头抵来什么东西,声音一下就变了调,又急又羞,胳膊肘向后推他的胸口:“混账,别顶。”


    他却不松手,搂抱着她,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


    风一摇,又是一阵花雨落下,飘飘摇摇吹了好远,将共沐春光的爱侣绘成一幅长卷。


    *


    入夜,栖梧院里的花合拢了花瓣,雀儿正提着铜壶往花枝根处浇水,一行一行走过去,潮湿在土壤中蔓延。


    莺儿在屋里给青鸾执笔研墨,不多时也走出来,拿着青鸾新赏的物件,激动的分享给雀儿。


    “这是娘子新赏的,咱俩一人一个。”


    雀儿忙搁下了手上的铜壶,接过那精致的镂花银球,轻轻一晃,便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卡一下关扣,里头的铃铛便动不得,也就没了声儿,坠在腰间,好看的紧。


    “娘子怎突然赏咱们东西,咱们今日又没到外头跑腿,也没做什么其他的呀?”


    “娘子没说,我猜是主君出去五天,今儿终于在家待了一天,娘子心里高兴。”


    “娘子待主君真好。”雀儿悄悄抬眼望着半扇窗户里漏出的倩影,感慨,“我要是有娘子这样的好姐姐疼我,事事关切,我恨不得命都给她,还嫁什么人呢,一辈子守着她过日子,都是天大的福气。”


    “你想的真美。”莺儿伸手拨了拨她戴在腰间的银球,俯身去提起铜壶,继续浇剩下没浇完的花。


    口里还念叨:“我不求做娘子的妹妹,只想好好伺候娘子,守她一辈子。”


    “你想的也挺美。”雀儿也把银球带上,松快松快手,追在她身边絮叨,“只怕咱们到了年纪,也会像银屏姐姐那样被送出去嫁人。”


    “那能一样吗?银屏姐姐是自愿出府,而且……主君才是她的主子,若是娘子,一定不会忍心送她出去。”


    两个小丫鬟嘀嘀咕咕的聊着。


    忽然,院门从外头推开,瞥见门外人一身天青色道袍,脸都不必看清,便知来者何人。


    二人忙搁下手上忙活的事,闭了嘴,屈身行礼,“给主君请安。”


    亓昭野迈进门槛,身边跟着的侍卫自觉留在门外,将院门带上。


    走过花丛时,他瞥了二人一眼,瞧她们穿得嫩黄衣衫,腰间坠着银球,视线短暂停留一瞬,想起什么,淡然一笑。


    “是姐姐赏你们的?”


    二人拘谨:“对,娘子刚赏的。”


    “你们戴着倒轻巧,新配饰该搭两身新衣,明日跟王妈妈说一声,去库房里各挑两匹绸料吧,姐姐喜欢你们,你们也该穿的好些,叫她见了开心。”


    闻言,两个丫鬟顿时喜不自胜,忙跪到砖地上,“奴婢们谢主君赏。”


    一路看着亓昭野的身影进了小厅去,二人才激动的握住彼此的双手,从地上站起来。


    今儿真是奇了,主君和娘子的心情都那么好,赏她们的都是好东西。


    二人勤勉,也不分谁值夜了,一块儿守在院子里,没听到里头吩咐,便浇浇水,翻翻土,拿把剪刀修花枝,凑一起说两句小话。


    屋里,青年将人按在桌上吻得如痴如醉,宣纸散了满地,白花花的铺在脚边。


    二人的衣裙垂落在一处,层层叠叠的压着,或青或绿,或粉或白,像他们粘连在一处的唇,分不清彼此。


    青鸾上半身躺在桌上,一条腿被他挽在手肘,为了保持平衡,裙下的另一条腿不得不勾住他的膝弯。


    像一株藤蔓,缠着他,绕着他,怎么也分不开;又像是长在了一处,是从青石缝里长出一枝盛开的花枝,不知怎么就嵌在了一起。


    唇被堵着,她闷哼一声,尾音发颤。


    抱在他后背的手敲了敲他,挣扎的桌子咯吱乱响,才换来一丝喘息之机,眉头蹙着瞪他,眼角泛着水光,“你想死啊,哪有你这样胡来的,要杀了我不成?”


    愤怒的斥骂在青年温柔的攻势下软了声调,一句比一句轻,话还没说完,唇瓣便被咬住,于是溢出口的不再是怒气,而是细细碎碎的娇/吟。


    那调儿糯得,青鸾自己听了都害臊,忙伸手挡住了自己的嘴,不给他亲,反被他吻在手心,痒痒的。


    “还疼吗?”他呼吸慢下来,认真地看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关切。


    顿了顿,又耐心解释,“姐姐别生我的气,你瞧,咱们一回生二回熟,都有进益,弄完这回,我抱你到床上去。”


    人够聪明,可一心二用:嘴上说的好听,身子却一点不是体谅人的架势。


    青鸾想打他这张骗人的嘴,可手臂软绵绵的,只能攀在他肩上,扬不起来,想驳他两句,一张口又是羞人的喘息,把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人怎么能活成他这样?


    好不要脸。


    又好理直气壮。


    想他是半个疯子,比这更癫更狂的样子也有过,她又怨不起来了,只在被他撞碎了一声声吐息后,抱紧他的臂膀,搂下来,一口咬在他肩上。


    ——哪能只叫她一个人捱这力道,亓昭野也该尝尝吃痛的滋味。


    这样想着,她使劲儿咬,直咬的脸上发酸,涎水不受控的从齿缝中流出,叫她齿间打滑,也是真不敢给他咬出血来,便一路舔/舔/吻吻,滑向另一处,再咬一口。


    一会儿凶悍的给他来一下,一会儿又柔情似水的缠在他身上,亓昭野就这么又痛又快乐,心火燃起,越烧越旺。


    “就是这样。”他紧紧托着她的后背,声音哑的不像话,任那利齿在他身上兴风作浪。


    有时会想吃掉她,也想被她吃掉。


    明知他是居心叵测的险恶之人,骂了他多少句不知羞耻、畜牲,却仍对他次次纵容,处处妥协……她的巴掌是爱,她的斥骂是爱,她的温柔关心更是爱到了极点。


    这份坚定不移的爱,是支撑他清醒着走到如今的信念,也让他享尽了源源不断的甜蜜,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触及她更本真的灵魂。


    未用软香膏,他却觉得身子发热。


    身上留下一处一处痕迹,热辣辣的疼,是她点起的火苗,终于将他推入熊熊烈火中。


    青鸾连咬人都没了力气,眼神痴痴望着顶头的房梁,眸中没了焦点。


    夜色渐深,小厅上烛火明亮。


    月亮悬在半空,清辉洒落在花丛中,那花的红艳便沉了下去,变得浓郁、雾蒙蒙的,像熬了许久的蜜,凝在花瓣上,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淌下来。


    风过时,花浪翻涌,那浓稠的红便跟着流动起来,光影交错,明明暗暗。


    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浓,却缠人,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甜得醉人。


    坐在厢房外说小话的二人渐渐止了声音,听到屋里传出的羞人声响,窘迫的面面相觑,在对方同样惊奇的眼中,确认了不是自己多想,果真就是那回事!


    主君和娘子?娘子和主君?


    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呢!?


    俩小丫鬟的眼睛眨了又眨,谁也不敢开腔问第一句,然后在屋中逐渐明亮的烛影中,看到倒映在窗上的身影——


    男人横抱着女子从会客小厅走出,穿过起居室,一路进去了未燃烛火的卧房里。


    夜里寂静,虫鸣声声,夹杂在野猫叫/春声中的嘤/吟、闷哼清晰地从窗缝中露出来,听得二人红透了脸,尴尬之余,尽力找补。


    “主君待娘子挺好的。”


    “对,这样算是亲上加亲。”


    “娘子有个男人解闷儿也挺好。”


    “对,自家人,更放心。”


    ……


    时至半夜,二人僵坐在台阶上,尽管心中古怪,也还是接受了这一事实。


    似是惊奇过度,谁都没有睡意,望着院里的花,手里摸着那精致银球,彼此未说明,也是都懂了——不想出府,得把嘴管严实了,不该说的,半句都不能说。


    只是……


    “咱们坐了几个时辰了?”


    “两个多时辰吧,打更声刚过去,已经是子时了。”雀儿挪了挪屁股,继续发呆。


    莺儿也托着腮发呆,“以前娘子跟李公子在一块儿,也没这么久啊?”


    “可能因为主君年轻?”


    “嗯……”


    月光照不到的屋檐下,二人彼此靠着,轮流浅眠,终于在后半夜听到了传唤声。


    “来人,传热水。”青年的声音沙哑,吓得俩小丫鬟一激灵。


    “是。”忙起身应了,跑去传水。


    片刻后,几个粗使婆子提了热水来倒满浴桶,莺儿雀儿洒花瓣、备布巾、找衣裳,全程低着脸不敢看,可床榻边浓重的麝香味腻的呛人,叫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待沐浴之物都准备好,仆役们下去,帷帐才从床里被撩开,露出热气蒸腾的二人,香汗淋漓,身条绵软,鬓发都湿了。


    青鸾已昏睡过去,亓昭野将人抱起,迈开大步,潮湿的身子沾染了窗外渗进来的花香,便像他捧着一池春。


    低垂的目光心满意足的看着她,心中再无嘈杂,唯有此刻的幸福长存。


    “嗯?”


    迷迷糊糊醒来,周身是一片热,身子浮在水里,身侧还靠着一具热烫的身子,像夏日的潮热,将她拢在中间。


    青鸾闷哼一声,眼睛都没睁两下,又疲惫的睡了过去。


    亓昭野靠着浴桶壁看她醒来又睡去,冬眠的小兽一样,一睡着就醒不来了,软绵绵的缩成一团,叫他只能干看着,吃也吃不尽兴。


    “姐姐,你就这么放着我不管了?”


    他托着她柔软的身子,撩起水波,从她颈子冲下,低下脸,在她潮湿的脸颊亲昵蹭蹭,“今夜不够,明日我可是要讨回来的。”


    管他说什么,青鸾都听不到了。


    筋疲力尽睡得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清清爽爽的从床上醒来,伸了下懒腰,意外的没有难受,虽然仍有些酸,但不疼,还有种淤气冲散的舒畅感,懒腰都伸得格外长。


    清醒过来,伸手摸向床边,被窝还暖着,人却不在——不在好,她还省心些。


    时至今日,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她愣愣盯着帐顶,总觉得自己这样纵情肆意似乎爽/快太过,管不住自己,也管不住亓昭野,属实糟蹋自己的名声。


    但想想,左右她也没多少好名声,又只是两人榻上的事,管住了彼此的嘴,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再重/欲,能缠她几年呢?


    她在心里盘算:把他的病和他偏执的性子都算上,撑死也就五年。


    那时,或许他已在京城站稳一席之地,娇妻美妾入怀,左拥右抱;而她年过三十,想必没有心力再同他讲这些情情爱爱。


    从浓情蜜意,到平淡如水。


    从虚假亲情里长出的畸形爱恋,疯狂过,甜蜜过,笑过哭过,最后再平缓的回到真正的亲情中去,就再好不过了。


    而她求的,始终是这个家能平安,他们一家三口都好好的。


    “莺儿?雀儿?”她哑着嗓子唤,“给我倒杯水,再打盆水来,我要起了。”


    “来了!”外头很快有人应。


    不多时,莺儿进门倒了杯糯米茶来,捧到床边,看着她喝下,目光在她春衫内停留,盯着被盈满的粉色肚兜,欲言又止。


    “你这丫头,瞧什么呢?”青鸾喝干茶,坐在榻上,轻笑着点了下她的眉心。


    “娘子……您跟主君……我们往后是改口叫夫人?还是不改口啊?”


    听完她磕磕巴巴的话,青鸾神情变得温和,“像现在这样就行,不用特意改口,也不要跟别人提,就当是个秘密。”


    “秘密?”


    “对,看到那些花了吗。”她望向窗外,微笑着说,“花开花落自有时,你们就当我是在赏花,只图一乐,时候到了,花败了,我也就不折腾了。”


    莺儿懂得,认可的点点头:“奴婢知道,娘子劳累,屋里该有个知心人儿,恰好主君也是这样想的,才为娘子解忧。”


    闻言,青鸾噗嗤一笑,“就是这个理儿。”


    孺子可教也。


    洗脸时,她才想起问:“亓昭野呢?可知他何时起的,吃过早饭没,是去公廨了吗?”


    雀儿从旁侍奉,答:“主君刚出去,没说要去公廨,倒是平安来,说外头有客,主君应是去见客了。”


    “这关口,哪来的客?”青鸾疑惑。


    雀儿摇摇头:“平安没细说,奴婢也没追过去看,或许是晏王府的人,是主君的同僚?主君从不与亓家族亲往来,能上门拜访的人,左不过是为了公事。”


    青鸾心想也是如此,擦干了脸,坐下梳妆,并未将此事往心里去。


    后堂偏厅上,来客坐在下首,看坐在主位的青年神态懒散,长发未梳,衣襟大敞,一股子浪/荡样。


    他气不打一处来,攥紧了拳头,“你就是这样对她的?说我给不了她名分,我是无能,那你呢,你又能给她什么!”


    亓昭野摆摆手,厅上伺候的人都退出去,门还敞着,他不经意的撩起长发,衣领往肩头滑了滑,从脖颈到胸口的痕迹,红的、青的,牙印、红梅,清晰的印在他身上,也落在李绍雪眼中。


    青年在人前素来是端方规矩的姿态,这会儿却舒展着姿态,后背靠在椅背上,两腿岔开,一副饱足的胜者姿态,炫耀自己的勋章。


    是不/伦的畜生。


    是狠厉的狼。


    李绍雪昨日才知他已归家,今日特意上门理论,穿得一身洁净冰蓝,谦谦君子做派,誓要骂他个狗血淋头,要他知错,放青鸾自由。


    可在那挑衅的冷笑中,他看到那些暧昧的痕迹,瞬间失了气性。


    “你,你们……”李绍雪咬紧了牙关,拍案而起,“你怎能如此对她,她是你姐姐,你是她养/大的,你怎能,你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你会害死她的!”


    “我做什么了?”亓昭野声音平静,锐利的目光冷冷的锁着他,又不屑的移开。


    “表叔,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出言污蔑,难道不知我新纳了妾,怎么就认定我与姐姐有奸/情?”


    李绍雪声音哽住,忍气坐回去。


    亓昭野轻吐鼻息,声音冷淡,“那时年轻,想表叔是个要脸面的正人君子,必不会做出趁人之危之事,才叫你替我捎带东西回去看望姐姐,谁知表叔哄得我姐姐连我和玉宸都不要了,一门心思要嫁你。”


    他转回视线,打量李绍雪还算清俊的面貌和他内里从未撑起过的腰杆,做个文官听吩咐还勉强够用,再多便撑不住了。


    “表叔既来,自然是想听我说些真话,你比舅爷爷聪明些,脾性却好不到哪儿去,我顺着姐姐的意,送她嫁你,可你没能珍惜这个机会,你没有能力保护她,却来责难我?”


    李绍雪咬牙,嘴角抽搐,清秀的面庞写满挣扎,声声控诉。


    “是你把我调回京,是你撺掇顾侍郎与我家议亲,那时若不是你叫人压住我的辞呈,我早已带青鸾远走高飞!”


    他曾以为这是天意难违,察觉不对后四处找门路,才发现,这桩桩件件的“意外”,背后都少不了亓昭野的手笔。


    “你不择手段算计我,毁了我们的生活,如此歹毒,是你把青鸾从我身边逼走的!”


    男人气红了眼,青年却只是轻蔑的笑。


    “你们的事,我只插手一成,剩下九成,都要谢谢表叔和舅爷爷的固步自封。”


    李绍雪倒吸一口气,无力辩驳。


    咬着牙骂:“若知你是豺狼,我跟我爹当时就不该接济你!该叫你亓家的族亲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是,他们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东西!表哥是胸怀坦荡之人,怎会有你这样阴毒的儿子!”


    翻旧账?


    亓昭野哼一声,“表叔,我自知不是良善之人,可对李家,我自觉并无亏欠。”


    抬手示意,守在门外的十易走到李绍雪面前,双手奉上一纸文书。


    打开,是李鹤年行贿的证据,从并州调任京城前三年就开始了,一直到去年皇帝病倒前,他甚至还试着接触过玉虚观,可惜被赵王的人挡得死死的,投出去的钱都打了水漂。


    李绍雪瞪大了眼,惊讶:“怎么可能?”


    “兴许是我歹毒,压下告发的密折,只为等表叔上门骂我?”亓昭野轻飘飘的说着,看他眼中痛苦,只替姐姐不值。


    竟在这样的男人身上浪费了感情。


    李绍雪缓缓摇头:他从未关心过家境,他们在并州老家有田宅,从不缺银钱,亓昭野也时常送礼示好,可家中仿佛一潭死水,从未因为这些进项变得红火起来。


    看到手中的罪证,才明白,自己和父亲的无能不只是靠自己撑不起来那么简单。


    父亲试图用钱财、姻亲攀附高官,而他将他的懦弱隐藏在无奈后,寄希望于青鸾的血性和活力可以撑起他弯着的腰。


    他们是如出一辙的心弱。


    ——原来他与亓昭野,差了那么多。


    第102章 102:我的身子只给姐姐


    栖梧院里,青鸾刚吃完早午饭。


    日头已过正中,忽有人来请安,得知是赵凝霜主仆,她颇为惊喜,忙叫莺儿先收了桌上的碗筷,让雀儿将人领进来。


    进得院门,赵凝霜一路低垂着眼,心情不佳,伴在身边的双儿倒是眼珠子四下乱看,心思活泛的紧。


    推门入厅,入目陈设不多,靠墙一架紫檀长案,案上搁着冰裂纹瓷的小炉,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连翘,旁边散着几只紫砂小碟,碟里留着水痕,像是给猫儿鸟儿喂水用的。


    穿过小厅,一道软烟罗的纱帐将内室与外间隔开,帐后隐约可见圆桌,桌上铺着杏色桌布,丫鬟正在撤碗筷。


    端下去的残羹冷炙从双儿身边走过,她打眼一瞧,当家姑奶奶的吃食,竟只有一碗青菜汤面,一碟咸菜炒肉丝和一颗蛋。


    双儿不由得心生轻蔑,在赵凝霜耳后嘀咕:“小姐瞧,她吃的跟咱家二等婆子吃的差不多,亓家又不是吃不起好东西,果真是拿不上台面的远亲,真是寒酸。”


    赵凝霜没应声,雀儿听见那贬低,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仍记守着规矩,没叫嚷开。


    再往里,青鸾正坐在桌边等二人,亲自泡了一壶雨前龙井,斟上两杯茶,招呼赵凝霜到桌边来坐。


    赵凝霜走到桌边行礼:“问姑奶奶安。”


    身后的双儿跟着做,却没出声。


    青鸾笑了笑,察觉到她们此来是装了别的心思,便开门见山的问了。


    “昨儿看你心情不好,今天缓过来了?竟还特意来给我请安,倒叫我有受之有愧,来,这是府里新买的茶叶,我配了几朵干茉莉,清气的很,你尝尝。”


    赵凝霜坐在她对面,接过茶盏,搁在面前,并未品尝。


    抬起的目光越过青鸾的肩,望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书案,上头摊着几本账册,旁边压着一方砚,紫毫笔搁在笔架上,案角堆着几封拆开的信。


    书案再往里看,是一架四扇屏风,画着江南山水,水波淡淡,柳枝软软,画中不见人,只有一叶小舟泊在柳荫下,屏风半掩后隐隐露出卧房的轮廓。


    整个屋子安静雅致,只偶尔有风穿过纱帐,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哪里像亲戚客居的院子。


    竟比她这个妾住的还要好,满府的账册都送到这儿来,俨然是当家奶奶的做派。


    赵凝霜心中不悦,为亓昭野对妾对客不公又不合理的对待,也为自己里外不受重视的尴尬境地。


    在家中虽吃穿不愁,却从未得到过父兄的半点偏宠,母亲说她生得好,出嫁后,夫君定会把她当眼珠子疼,如今却全然不是这样。


    “凝霜,你过来是想跟我聊聊天,还是有旁的事啊?”青鸾关切的问,心想做个顺水人情,把她的月例提一提。


    赵凝霜转过眼神来,瞧她年近三十的容貌仍出落的水灵标致,盘起的发髻间简单簪着几朵淡色绒花,除了耳上一双白玉坠,满身竟找不出一件金银玉饰来,只作寻常妇人打扮。


    饶是如此,她丰腴饱满的身姿,葱白的玉手和时时刻刻都和气温婉的面庞,清闲自在,顺心如意,仍刺痛了少女的心。


    赵凝霜压了压心里的酸,开口求告。


    “妾来亓府有些日子了,虽说没有妾室回门的规矩,但我思念家中母亲,不知姑奶奶可否行个方便,叫我回家去探望她?”


    “这……怎么突然要回去?”青鸾缓缓坐正了身子,犹豫问,“是不是在府上住的不舒服?是缺人缺钱,还是有人怠慢你了?”


    赵凝霜暗自咬牙,不语,只摇头。


    小姑娘紧闭心门,青鸾万般探究的关切都吃了闭门羹,抬脸看向她身边伺候的双儿,那丫头却像故意躲着她的目光,眼睛移开,假装没看见。


    一个两个都藏着事儿,又不是个解决问题的态度,真叫人憋闷。


    青鸾有些不自在,还是好声好气的说。


    “凝霜,咱们有事儿可以敞开了说,你若还为着昭野冷落你的事儿难过,我去找他来,叫他跟你请罪,如何?”


    “你也知道,他起家晚,家底不厚,府上伺候的仆役也少,比不得你们赵家伺候周到,昭野又是个冷脾气,整日忙公务,累的慌,什么事儿都不摆在台面上,叫人猜不着他的心思,你看,你有事儿就跟我说,有委屈有不周,我都去给你摆平。”


    她仗义的拍拍胸脯,小姑娘眼底的忧郁仍浓的化不开,听完她敞亮的言语,只抬眸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什么都没说,只把苦水往心里咽。


    青鸾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


    只好和气的说:“那明日我叫人套马车,叫王妈妈和平安陪你回去一趟,路上伺候你,搬个什么东西也方便,这样可好?”


    赵凝霜抿了抿唇,点点头,“那妾先回院里去了。”


    也不等青鸾应声,起身带着丫鬟就走了,罥烟眉,细水腰,仍是一股子忧愁怨念,就是不开口说明自己在委屈些什么。


    青鸾起身相送,一路将人送出栖梧院,瞧双儿跟在赵凝霜身边窃窃私语,总觉得这主仆俩对亓家并不满意,可她能怎么办呢,赵阁老可以不问双方意愿便把女儿送来,她却没法拽着亓昭野去跟人洞房啊。


    便是她真能,她也不会肯。


    放在以前,她才不管他三妻四妾,只管坐稳了自己姑奶奶的位置,打理好名下的田产,攒钱过日子就是。


    如今已是交颈鸳鸯,倒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私心来——还不都怪他,总唤什么“夫人”,虚抬了她的身价,叫她怎能不心生自满?


    果然名利名利,有了名,就想要利。


    青鸾摇摇头,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些,吩咐莺儿:“去库房挑几件精巧的物件,明日一早放进马车里,叫凝霜带回去做礼。”


    莺儿蹙眉:“娘子,这赵小姐三棍子打不出个声儿来,又不跟您交心,您还给她备礼物?”


    雀儿也道:“娘子,您是没听见她身边那个双儿嘴有多坏,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合着咱们亓家样样都比不上赵家,没把她们当祖宗一样供着,可委屈坏她们了。”


    青鸾心中也有不满,却只是无奈:“她比你们两个还小一岁,深闺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习惯了锦衣玉食,自然不觉得咱们给的东西有什么好。”


    “那她也是来做妾的呀,她爹自作主张把她抬过来,又不是主君要娶她,本来就叫咱家为难了,也不知道长点心眼,娇气给谁看呢。”


    莺儿雀儿神情都不好。


    同样的年纪,她们没爹又没娘,自己做活养活自己,五六年都过来了,过着眼下的日子,跟神仙一样快活。


    哪像这娇小姐如此好命,离了娘家,又投身到亓家这么好的门户,主君不苛待人,当家娘子又是最和善的,分明享尽了福气,却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青鸾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家求的比咱们求的多多了,论不到一处的。”


    说罢,催莺儿去办事。


    问雀儿:“昭野在哪儿见客,可聊完了?”


    “说是在后堂见客,好几个侍卫守着,不叫人随便进去,奴婢只从院门外经过,不知他们聊得如何,娘子再等等吧。”


    青鸾点点头,没做多想。


    只是方才与赵凝霜说话,跟撞墙似的:心里藏着事儿还不愿跟人说,事儿只会越捂越大,指不定哪天就烂掉,惹来祸端。


    她以此自省,想到了她隐瞒着亓昭野和亓玉宸的,或许这辈子都不该出口的秘密。


    跟一个人的爱。


    跟另一个人的欲。


    跟亓昭野摊牌,那是万万不能的——她还没忘记一个李绍雪就把他气成什么样,不到万不得已,她死也不会让他知道她和玉宸的事儿。


    但是对亓玉宸,说不定可以透露一二。


    如今相隔千里,她给不了他安慰,或许给他个泄气的口子,让他知道她已经有了人,才好将那段情缘淡忘。


    总不能两个人都被她耽误了。


    思索间回到了屋里,取了笔墨来写信,连带着回京这些日子里断断续续为他准备的物件儿,一块儿放进包袱里。


    有自己亲手炒的花生酥糖、北地买不到的普洱茶砖、京中才有的润手膏、各色伤药,还有她特意找人按照他的尺寸定做的两身软甲,上回邑方谷一战,他的软甲都被砍烂了……


    每放一件,心中的思念便浓一分。


    亓玉宸也傻,但他听话,对亓昭野和她的话从不怀疑,从不忤逆,傻也傻的可爱。


    “对了,那几盒清凉膏也拿过来。”她一边收拾着包袱,念叨,“东西送过去没多久就要入夏了,幽州夏天热得短,可他总在日头底下操练,没个人在边上提醒,身上晒伤了都不知道。”


    雀儿应声去拿,东西取过来,抬眼看到屋外走进来的人,只把清凉膏搁在桌子上,低头俯身,退到一旁去。


    青鸾把东西往包袱里塞,喃喃道:“离了幽州还没两个月,我怎感觉跟过了两年似的?”


    “是管家太累了?”身后传来青年低沉的嗓音,脚步无声无息,飘过来跟鬼似的。


    青鸾在心中诽腹,忙把包袱系上,生怕他看到里头的信。


    “家中人口不多,管起来并不费心。”她随口应着,不等他问,自己便解释了,“兴许是听惯了玉宸的傻笑,回来听不着了,偶尔会觉得家里冷清。”


    “你身边这俩丫鬟不也很爱笑,我瞧你们每天进进出出挺热闹的,竟也觉得冷清?”


    亓昭野从后堂上来,长发还未梳,衣衫松散的搭在身上,随着他俯下的身子,敞开衣襟从她肩侧滑落,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进来。


    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顶轻蹭,抱紧她,像打盹的狼蜷在窝里发懒,磁性的声音带着笑,同手臂一样环绕着她。


    “想我了吗?嗯?”


    青鸾衣裳都穿好了,仍能感受到他凸起的锁骨抵在她后颈,结实的胸膛压下来,还带着一路吹来的凉意。


    余光往身旁撇,刚还在那儿的雀儿已不见人了,再看一眼,窗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心里称赞小丫头伶俐,跑得倒快,面上还得哄着身后这个大的。


    “上午不是从我屋里走的?这才过去没一个时辰呢,说什么想不想的,肉麻。”她扶住他的手,莞尔一笑,默默用温暖的掌心去暖他微凉的手背。


    “可我刚一出门就开始想你了。”青年轻吐热息,唇瓣吻在她发间,缓缓落向耳侧。


    被那蜻蜓点水的吻摩挲得耳尖发痒,青鸾耸了耸脖子,伸手挡住他的脸,调笑:“撒起娇来没个正形,别是跟玉宸学的吧?”


    “他怎么能跟我比。”长发下晦暗的神情并未动容,倒有几分傲气,“玉宸闹的都是小孩子把戏,犯傻气耍无赖罢了,我跟姐姐,从来都是真的,从不掺假。”


    他的话和他的身体一样,总有沉甸甸的分量,叫她不能轻挑的糊弄。


    想了想方才送走的赵凝霜,她眉尾一挑,犹豫道:“若得空,今天去看看凝霜吧,她闹着要回赵家去见娘亲呢,我哄也哄不住。”


    “不必管她。”亓昭野无意细谈,抱着她不撒手,手掌在她腰间轻揉开来。


    “哪能不管呢?”青鸾在他怀里转了个圈,身子后倾,给他托着腰,几乎是半坐在桌上,眼睛明亮的看着他。


    “她是赵家送来的人,她好好在这儿呆着,咱们两家就能维持面上太平,她要是回赵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赵阁老还不把你叫过去骂死,指不定要给你安个什么罪名呢。”


    说着,蹙起眉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野,你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盖头都掀了,也不知道哄着她点,惹得人家满心委屈,好歹是你名义上的妾,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好哄的很,又不是非让你跟她洞房,说两句好听话稳住她还不成吗?”


    亓昭野静静看她的眉眼,瞧她神情中有不解,有着急,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


    “我不需要哄她,也没有那个功夫。”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你说那句,不是让我跟她洞房,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青鸾一愣。


    亓昭野松开她的腰,青鸾身后失了一半的力,屁股一下子全落在桌沿上,扬起的头又矮下去半截,不得不伸手往后撑住,仰头看他。


    青年歪过头,额发下漆黑的眼眸带了几分寒意,审视她的表情,是轻易就能看透她的用心,容不得半句假。


    “你的意思是,若非要我跟她洞房才能稳住她,你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


    青鸾瞳孔睁大,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呸呸呸!我是那种人吗,费点嘴皮子就能办到的事,干嘛要把你卖了,若真是事情难到要卖你的身子才能解决,落魄到那步田地,咱俩还在这儿做什么,回云溪去,种地,酿酒,潇潇洒洒岂不好,谁要在这受窝囊气。”


    风风火火几句话,把他阴暗的念头击得粉碎,又暖暖的烧起火来,嘴角勾笑。


    “姐姐说的是。”


    他倾身覆来,长发如绸缎一般丝滑的从肩上散落下来,唇瓣在她唇上亲亲,故意嘬弄出声来惹她害羞,呢喃低语。


    “我的身子只给姐姐。”


    低下来的腰胯稳稳的找到了嵌合的弧度,抵在那里,柔声问:“不知姐姐可要?”


    要个鬼嘞。


    青鸾伸手推在他脸上,身子向后绷紧了,弯出月牙的弧度来,展开的裙摆与他的衣裳下摆铺在一处。


    指尖在他眉间戳弄,“阿野,你这几天是不是放纵太过了,别是病又犯了,还是叫厨房给你煎碗药吃吧,哪能日日夜夜的来,腰是铁打的不成?你不累我还累呢。”


    视线不敢在他敞开的襟口中流连,眼珠转开,看他乌长的黑发,泛白的耳尖和如春夜一般深沉的蓝色衣料。


    尽管她努力忽视,他的一切能将她包围得紧紧的,无处逃脱。


    他的大掌抓住了她的手,原想顺势抽开,不料指尖传来湿意,滑溜溜的热将她卷起,弄得她一个激灵。


    回过眼来,就见他含着她的两根手指,接吻一般搅了起来,眼睛却还深深的凝视着她,在看到她脸上浮起的薄红后,满意的笑了。


    是条有毒的蛇,轻易就能勾起人的欲/念,非要她同他一般赤/裸的缠紧了才肯罢休。


    她从前怎没发现他是这种人呢?


    后悔已来不及,沾了涎水的手被他牵引着带下去,附上灼热。


    缠绵交织,激动处,绷紧了青筋的手掌按在桌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桌上的一切障碍扫开,彻底在这儿大开大合的办了好事。


    青鸾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别扔,我好不容易收拾好,要给玉宸送去的。”


    “这种时候,不许说他。”


    喉咙里压着狠劲儿,俯身吻住她的唇。


    收回来的手掌托在她背后,低下来的胸膛把人往桌上压,便是水到渠成,大放情怀。


    院儿里开满了花,屋中也芳香四溢。


    春光潋滟,何其美也。


    *


    沐浴着阳光的李宅,草木修剪的规整,下人不敢随意言语,入目见不着哪怕一朵花色,好像春日被隔绝在外,唯有肃穆的威严笼罩在宅子上方,愈久不散。


    为了讨说法,李绍雪特意告假一日,离了亓家,也没往公廨去,回到家中,环视一圈,忽然感觉很熟悉。


    年少时,随父入京参加亓铮的婚宴,那时亓家里头的陈设布置,像极了此时。


    表哥娶了个不爱的女子,生儿育女,日渐沉默,便是遇到心爱的人,也没有给她名分,临到死,亲眷能记得他的,只有他的官位、家财,他是个怎样的人,他爱什么,不爱什么,还有谁记得呢。


    李绍雪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有一种很强的预感,若他如此得过且过下去,会走上和表哥一样的路,最后成为和父亲一样迂腐不化的人。


    “人活着,就图一个痛快。”青鸾说给他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青鸾抛却前尘,给自己挣来了好日子;


    亓昭野手段下作,不惜代价也要把人从他身边抢走,终于如愿以偿;


    而他……放不下又争不起,在家族与情爱夹缝里受憋闷气。


    压抑在心口的郁闷和撕扯,终于都清明的摆在了眼前,他未作停留,转身出门去。


    当晚,饭桌上,林氏热络的说着准备婚事的一干事宜,笑得乐不可支,连手腕上盘着的念珠都没空去捻了。


    李绍雪呆坐着出神,哼笑一声。


    林氏笑得太开心,跟贴身侍女一唱一和,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声响,自顾自的盘算着顾家千金嫁过来后,合家鸡犬升天的好日子。


    不多时,李鹤年下值回来,小厮通传后,母子二人都从桌边站起,等待李鹤年入座。


    李鹤年却将官帽拿给小厮,上来就踹了李绍雪一脚,将人踹的人仰马翻,凳子都摔了两个,吓的林氏叫起来。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她要去扶儿子,却被李鹤年扯住。


    “你可知他做了什么,他今天,跑去顾府求人退亲!自降身价,活生生把这门好亲事给砸了,你说他该不该死!”


    “人家顾侍郎在朝为官十几年,官至四品,再熬两年资历便是吏部尚书了,那可是吏部,掌管朝中官员升迁,是重中之重,我好不容易走通了这门路,日后沾得顾侍郎的光,我们父子至少能连升两级,他呢,发的什么疯,把我的心血全给毁了!”


    李鹤年气得满脸通红,一边脱官袍,一边叫小厮把人往祠堂拖。


    “这就是我的好儿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上了你的身,看我不把你打死!”


    林氏捏着帕子抽泣,畅想了几个月的好日子,新妇还没迎进门,亲事就没了,伤心之下,也忘了给儿子说好话。


    一伙人浩浩荡荡的把李绍雪往祠堂送,刑凳和戒鞭已经备好,小厮家丁面无表情的站在左右,正中牌位前,立着面色铁青的父亲。


    男人抬起眉来,看着他们,看着名为“祠堂”的私刑场,忽然感觉自己以往三十年信奉的一切,只是个谎言堆砌的骗局。


    他们要将他困死在这里。


    他若逃,那便打死他也不让他出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仰天长笑,失尽了体面,近乎疯癫,惊得周边一圈人看他像看个疯子,而他只觉得畅快。


    若未看到过这森严规则之外的真情,或许他会无知的活一辈子,可偏偏,最爱,最暖,最不掺杂质的美好,他感受过了,品尝过那滋味,怎还能甘愿困守于此。


    于是,他挣脱了左右束缚,冲着一旁顶梁的柱子冲过去,额头撞上去,剧痛传来,意识渐渐模糊。


    “少爷触柱了!血,有血!”


    “啊啊啊啊啊,我的儿!”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


    嘈杂的声响萦绕在耳边,他身子无力的滑下来,瘫倒在地上,恍惚中,视野随着祠堂上的香烛一同明灭。


    ……


    飘着花香的房内,地板上铺就的深蓝外裳和青年健壮的身子一同将那柔软透红的身躯裹在中间,剥了皮儿的粽子似的,黏糊糊的分不开。


    偶然一个力道砸下来,青鸾迷离的眼睛回过神来,呆呆的望着身上人。


    亓昭野压着呼吸,唇瓣亲亲她的脸,伸手捋了两把她汗湿的鬓发,散在地上,像夜里铺就的花丛,长出她这朵最娇艳的花来。


    “做梦了?”他轻声问。


    青鸾眨眨眼,出了汗的身子在夜里有点凉,依偎着他热烫的身子,本能的伸手揽上去,抱紧他的后背,摇摇头。


    哑着嗓子,声调软糯地呢喃:“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我听到咚的一声。”


    亓昭野稍稍抬起头看了一圈,双膝在地上跪稳,将她抱紧,温声安抚,“没有掉,是你听错了。”


    她懵懵地应了一声,脸颊缩进他怀中。


    第103章 103:占有了她,托举着她


    栖梧院里又传了热水。


    今日已传了两回了。


    往前还能说是夜里惊醒要沐浴,今儿下午一回,晚上一回,抬水的人见不着屏风后的景象,却回回都能瞧见主君身边的侍卫近身守在栖梧院外,内院伺候的丫鬟婆子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懂的。


    虽惊奇,却是意料之中,主君与姑奶奶是郎才女貌,又在干柴烈火的年纪,彼此知心守望,哪有不爱的道理。


    因这不得传扬的甜蜜,院儿里丫鬟婆子闭紧了嘴,彼此瞧见,两眼对视都要偷笑一声。


    才是浓情蜜意的暖春。


    夜色攀上屋脊,高悬的明月洒下清冷的光辉笼罩在屋外,后半夜连鸟鸣声都止了,万籁俱寂间,唯有震彻的心跳响在耳畔。


    亓昭野侧身将人抱在床上,微睁的眼睛看着她熟睡的面孔,从柔软的青丝到红润的唇,从细长的脖颈到雪白的胸脯,连带着隐没在薄被下的腰臀曲线,无一不被他看在眼中,搂在怀中。


    她的一切,从内到外,从身到心,终于都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无论来路如何,她既选了他,这一辈子便只能爱他,再不会有其他人来分走她的心力,就连她的眼睛,也永远只能注视着他。


    “我是最爱你的人。


    “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青年在她早已听不见的耳边低声倾诉,大掌覆着她的曲线游走,声声恳切。


    “眼下时局不易,仍需韬光养晦,但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娶你,我会是你的唯一,姐姐,你的身边只要有我就够了。”


    他怎会满足呢?无名无份的私/通,终究不是长远之道。


    想要光明正大的和她并肩走在街上,叫所有人都看到他是她唯一的男人、相伴一生的丈夫,活着日夜欢好,死后共棺同穴,牌位一同摆在祠堂上,留给他们的后代祭奠。


    活是她的人,死是她的死人。


    只是设想这样完美的未来,他都兴奋的止不住颤抖,只因自己空洞残缺的另一半,唯有她的恩赐才能填满。


    那些甜蜜之下覆盖着的黏稠欲/望,见不得光的占有欲在无声无息间爬满了她的身体,在睡梦中,在情/爱里,无时无刻不渗透进来。


    托举着她,占有了她。


    也终有一天,会掌控她的一切。


    清晨的阳光朦胧的照进来,青鸾慵懒的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发觉身上干爽,头发洗过,连屏风外那块两人滚过的木板都被刷过了,这会儿干净的发亮。


    她坐着愣了会儿神,拍了拍有点酸疼的后背,心想跟亓昭野好了才几天啊,玩的花样比她过往十几年弄过的都多。


    脸颊微微发热,想他有力的腰,宽厚的臂膀和俊美无双的脸,不自觉小腹发胀。


    身边不见有人,她唤来莺儿。


    “主君起了个大早去刑部公廨了,给赵小姐的马车和礼物已备好,娘子可要看看?”


    “嗯,是得再看看。”


    说话间,洗漱打扮换衣,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出了栖梧院,来到侧门边,外头王妈妈和平安正在往马车后放礼物。


    青鸾免了他们的礼数,亲去上前查看,有给赵凝霜亲娘的红釉瓷瓶、红玉镯子、深山何首乌,有给赵阁老的文房四宝、百年人参、一块未雕琢的白翡翠无事牌,另有给其他家眷的文玩礼物,皆是贵中之贵,满满的堆了一箱。


    原也是其他官员送来府上的礼,如今同样当礼还出去,还是还给亓昭野的“义父”家,能做得明面上好看,便不亏。


    她满意的点点头,不多时,赵凝霜主仆也来了,屈身行了个礼,礼数还未尽全,就被青鸾扶了起来。


    “这趟回家,好好陪陪你娘,不必急着回来,但也别太晚,天黑之前回来就成。”


    “嗯。”赵凝霜默默点头。


    青鸾已经习惯了小姑娘的忧郁沉默,不多苛求,将人领到马车后,指着箱子道:“里头是给你家人带的礼,送谁给谁,你若拿不定就问王妈妈。”


    瞧那半开的箱子口里露出的大小盒子都是红木楠木的,可知里头装的礼物有多珍贵。


    赵凝霜眼睛微微亮了亮,才隐约感受到一丝亓家的看重。


    感激之心还未生出,身旁的双儿便拈酸的小声嘀咕:“早有这么些好东西,姑奶奶也不往我们小姐院儿里搬,非到小姐要回娘家了才舍得拿出来,做给谁看呢。”


    莺儿听不下去,喝了她一声:“娘子跟赵小姐说话,哪容你一个婢女插嘴?”


    双儿撇撇嘴,不敢驳斥,只伸手挽了自家小姐的胳膊,把人往马车上送。


    “凝霜。”青鸾跟到马车边,从怀中摸出一只钱袋递给她,“你拿着,路上若有什么好的,买些回赵家,给你娘亲尝尝。”


    赵凝霜看了那装的半满的钱袋一眼,脑子里想着双儿的话,越发觉得膈应。


    是啊,她在府中的时候,亓大人和表姑没有给她贵妾应有的待遇,这会儿看到她要回娘家了,才想起赵家势大,来巴结她,真是虚情假意。


    她没有接那钱袋,只道:“我娘虽不受宠,在府中的月银也比这多得多,就不劳姑奶奶费心了。”


    少女坐进马车,想着一会儿就要回家了,在亓家人面前,她又是赵家体面的小姐了,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瞧着马车远去,青鸾直觉不安。


    莺儿气得直跺脚:“您瞧她们的嘴脸,娘子还说她可怜呢,这俩一拿起架子来,比谁都看不起人,果真是赵家出来的,惯会仗势欺人。”


    青鸾叹了口气,默默收了钱袋,“我不求她说亓家什么好话,只求别授人以柄,给咱家惹来事端。”


    只是想那小姑娘落下窗帘时的表情,这样的期盼,恐怕也要落空。


    亓昭野说“不用管她”,真不用吗?


    青鸾活动了两下发酸的肩背,没办法追到赵家去,也没法捏住人家的嘴,只能相信亓昭野的判断,顺其自然便罢了。


    没再多想,带上莺儿雀儿,拿钱袋里的钱买了几百个包子,去甜水庄看望田里的佃户。


    另一头,赵凝霜回到家中,没有回院儿去见娘亲,礼物也没分,连着箱子一并抬到了赵崇院里。


    在赵崇的病床前哭诉:“爹爹,那亓昭野欺人太甚,给女儿住的院子,比一个客人住的都差,他隔了好几天才揭了盖头,却又不要女儿伺候他,连他家下人都怠慢女儿。”


    跪在床边,幽怨的抹着泪,小声啜泣:“女儿实在做不来这事儿,能不能叫女儿回家来,女儿不想再去他家了。”


    赵崇躺在榻上,被金丹折磨的形如枯槁,须发花白,眼窝凹陷,眉目间仍有一分狠厉的毒辣。


    听完小女儿的无病呻吟,气的扬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咳嗽两声。


    “这没用的东西,我让你去是叫你笼络他,甭管是情是钱是皮肉,只要把两家的利益绑紧,他就别想把赵家踩下去,你倒好,竟指望他上赶着捧你?简直蠢出生天!”


    “你瞧瞧你那几个哥哥的德行,哪有一个的心思是在正途上的,等哪天我死了,咱家还指望谁来撑?嫁人为妇,事事要以你夫君的心思为重,还当自己是家里的千金,等着人来哄你吗?”


    赵凝霜被打的坐倒在地上,捂着脸哭。


    她从小念女诫,被下人伺候的精细,父兄却不拿正眼看她,养的她身娇心弱,哪晓得要如何捧着人,揣测人的心思。


    赵崇气得脑仁疼,指着她的鼻子骂:“再说这样的话,就家法伺候,已经是亓家的人,就不该再回娘家来,赶紧滚回去,甭管用什么法子,哪怕是下跪哭求,也得叫亓昭野与你行夫妻之实!”


    赵凝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赵崇震怒,快把床沿锤断了,才扶着床尾站起身来,哭哭啼啼的往外去。


    “我一世英名,竟养了这么一窝没用的蠢货,赵家的前途,交到你们手里算是完了!”


    临到出了院子,仍能听到父亲的怒吼。


    赵凝霜哭着出来,双儿低着头扶住她,一点儿声不敢出。


    转入一偏僻的巷子,迎面有人走上来,是赵瑜,疑惑的看向主仆二人,“霜妹妹怎么哭成这样?你们是从父亲的院子来吗,难道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双儿小声答:“老爷并没什么大碍,他骂了小姐,小姐都哭了一路了。”


    “为何?父亲虽因病痛,脾气暴躁,也不至于把人骂哭啊。”


    一连追问下,赵凝霜才道出她被抬去亓家做妾,备受冷落,回家来想要父亲将亲事作罢,反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瑜惊讶不已,“你给亓昭野做妾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不对,亓昭野不给你脸面,那就是瞧不起我们赵家,他都如此猖狂了,父亲竟还要把你塞给他?”


    难得家中有男丁愿意说句公道话,双儿顺势恳求。


    “求长公子救救我们小姐吧,亓家不把我们当回事,老爷也不心疼小姐,求长公子发发善心,好歹帮我们打发了亓家跟来的婆子和小厮,不然小姐又要被带回去了。”


    恳切的视线注视下,赵瑜愣住了。


    却不是想妹妹好不好,而是揣测父亲的心意:家中三子一女皆是庶出,没了嫡出的儿子,父亲宁愿把庶女嫁给亓昭野,也不肯叫他这个长子来担半分的责。


    在这个家里,没有责就没有权,没有权就没有利。


    男人眼眸暗下去,下定了决心。


    脚步发急,试图绕过赵凝霜,为了自己的脸面,还是说了两句好听话,哄着赵凝霜“再忍耐几日”,说着“有大哥在,赵家绝不会被亓家比下去”,人便走远了。


    主仆二人卖了番可怜,只得了句空话,赵凝霜回到娘亲院里才想起,亓家备下的礼物,她都抬到父亲那里了,原为着给自己添分量,希望父亲能重视她一回,如今空着手坐到母亲面前,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女两个对坐,哭哭啼啼说委屈,一直到晚饭时候也没聊出个解决办法,仍是老话。


    “再等等罢,熬一熬就过去了。”


    时候差不多,王妈妈来内院请人,有赵崇的意思镇着,赵家无人阻拦,赵凝霜不得已又被带回了亓家。


    眼泪湿透了帕子,等不来一个救她出苦海的盖世英雄。


    求爱谁人爱,可怜谁人怜。


    *


    甜水庄的夜格外寂静,能听到远处山间的狼嚎鸟啼,能听到近在墙根的蛐蛐叫。


    一连三日被亓昭野缠个不休,青鸾好不容易出来,自然要借这机会在外住一夜,歇一歇腰,松快松快,睡个好觉。


    身边带着俩丫鬟,俩小厮和俩侍卫,主仆一行七人单找庄头借了个空院住。


    睡得一夜安稳,醒来神清气爽。


    乡野间,青绿的山峦像淡墨一笔一笔染就的颜色,山脚下一条河弯弯曲曲地淌来,像一条银白的绸带被风吹皱,粼粼地闪着光。


    田埂上,一个窈窕身影缓缓走过,身穿粉衫绿裙,绸缎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圆润的肩头。


    如初春般鲜嫩的颜色在她身上交映,衬得她整个人都鲜活明亮。


    手里挽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步子不紧不慢的,裙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朵飘动的花。


    身后跟着两个少女,也挽着篮子,却没她稳重,一路蹦蹦跳跳的,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叽叽喳喳说着话,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水声。


    正是日头当午,田里的佃户们劳作了一上午,腰酸手麻,汗流了满身,直起来缓口气,目光不经意地往田埂上一扫,便再也挪不开了。


    “哎,你瞧!”一个农妇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努了努嘴。


    一连几个汉子都直起腰来,笑着看她们走近,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放下。


    庄头远远看见了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抹了两把汗,小跑着迎上去,弯腰请安。


    “娘子辛苦了,这时候日头大,正热呢,您怎么过来了?”


    青鸾笑了笑,目光往田里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得闲来瞧瞧春耕,我雇你们给我种地,自然要来多看两眼,可别有人光顾着闷头干活,一身汗都淌地里了,那我这地岂不是越种越咸?”


    众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田埂上荡开,连远处弯腰在地里的人都直起身来往这边瞧。


    她从篮子里拿出水壶,一壶一壶摆开,身后的两个少女也把篮子里的茶碗拿出来,把茶碗整整齐齐地摆好。


    庄头直起身,朝田里喊了一嗓子:“都歇歇吧,过来喝茶!”


    田里的佃户们应了,三三两两走过来,接过茶碗,咕嘟咕嘟地灌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擦,只憨憨地笑着。


    连声道:“多谢娘子。”


    喝过茶水,青鸾也挽了裙角下地去,翻不动土,便接过农妇手中的一把苗,俯身将苗栽进翻松过的地里。


    佃户们见了,啧啧称奇,关心道:“青娘子,您是官家贵人,咋能下地呢,地里有虫子又有石子儿,别伤着您。”


    青鸾把袖子一撸,心想自己开粮店起家的大计都在这地里,哪能不上心呢?


    且她回城中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吃喝玩乐都逛够了,出门做客又没明面上的身份,回到府上,一个索求无度的亓昭野,一个委屈憋闷的娇小姐,哪有好伺候的。


    不如在这山水间,跟这些勤劳又敞亮的人踏踏实实的干会儿活,胜过费神伤心。


    放开嗓子道:“古有明君贤后逢春事农桑,皇上推犁,皇后采桑,可知家国昌盛的根本都是从地里来!脚不沾实地的人,才是没福气嘞。”


    跟亓昭野待久了,像模像样的文话竟也张口就来。


    佃户们听得懂,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


    “娘子说的是,天底下没人不穿衣吃饭,没有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人都要饿死了。”


    “我们种地的庄户,虽不比仕途清贵,却也是脚踏实地,靠自己的力气和双手吃饭,身上虽脏点儿,也不比别人差!”


    他们喊得热闹,青鸾听得也心热。


    这是她的地,是她和这些庄稼人立身于世的根本,彼此需要,彼此依存。


    在京城,她只是众多官眷夫人中的一个,要扮贤淑,说好话;而在这里,在属于她的土地上,她可以放下体面,弯腰干活,却比任何时候都堂堂正正的站着。


    什么赵家、皇帝、这个王爷那个大人,都比不上她手里的一根苗有生气。


    他们用仕途规矩绑着亓昭野,驯服他,利用他,因为亓昭野没得选。


    但她不会困在他们的规矩里,她受了亓昭野的守护和支撑,自然要用自己的双手开拓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让他、让玉宸,让他们一家三口永远有一方可以叶落归根的土地。


    一行一行的苗栽下去,直起身来,痛痛快快的擦一把汗,瞥一眼田埂上坐着跟农妇分苗的莺儿雀儿,再看一眼蓝天青山。


    方才开悟:勾心斗角、攀龙附凤终究是虚的,唯有脚下的地是实的。


    于是在甜水庄上多留了几天。


    她和莺儿雀儿在地里帮忙,六禾七夙带两个小厮帮忙盖粮仓,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第七天上午,不知亓昭野是公务上得了空闲,还是静了几天又心痒了,特意派了十易来请她回去。


    是时候回家去看看了,陪陪亓昭野,也哄一哄赵凝霜,顺道看一看这几天的账。


    告别了甜水庄上的人,带人回府。


    马车刚进城门,便听到往来的人在热络的议论,贴告示的地方围满了人,心下好奇,吩咐平安去瞧瞧上头贴了什么告示。


    撩开的窗帘还未落下,就听路过的行人夸张的惊叹,声调不小。


    “赵家这回可是栽了大跟头。”


    “可不是,活该,做了那么些亏心事,还想着能捂一辈子不成,真不知道赵崇那老头跟他儿子害了那么多人,半夜是怎么睡着觉的,也不怕冤魂索命。”


    “人家可是阁老呢,手眼通天,咱们小老百姓的命在人家眼里算得了什么,可知天道好轮回,也让他遭到报应了。”


    “都下狱羁押了,还阁老,罪名都查实了,罢官抄家不过皇上一句话的事。”


    赵崇倒台了??


    实打实是震动京城的大事,青鸾听完都惊了,半晌没转过弯来,这边人走过去,那边还有人在说,聊得更为精彩。


    “赵家人都闭锁宅中不得出了,你们说亓昭野这响当当的阁老义子,怎么没人查他呢,他跟赵崇同气连枝,指不定手上有多少脏事,把他一块儿查办了,那才痛快呢。”


    旁边几个人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人家是刑部侍郎,赵家大公子呈进顺天府的惨案,一应都转去了刑部,事关赵崇父子的大小十几件案子,全都是亓昭野查的,人家办案秉公处理不徇私,多好的官啊,你还想查他?”


    “那不是更怕人,好歹是提携他的义父,转头就不认了,我就说他这两年官升得蹊跷。”


    “倒也不算是翻脸不认人,听说他在朝堂上还替赵崇求情来着。”


    “真的假的?”


    “就今天早上的事儿,我三舅家的表侄在三品大员府上做事,他给的消息真真儿的。”


    平安还未从人群中挤出来,青鸾就从路人口中把事儿听了个七七八八,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还是有些不解。


    赵家那么大的家族,里里外外牵扯多少人,竟然说倒就倒了??


    果然她不懂朝堂上的事,也看不懂这些曾经根深蒂固、稳若磐石的人怎么一夜间就塌下来了,作弄出的声响震得京城人人皆知,曾经金贵的人物,都变成了谈资。


    平安跑回来:“回姑奶奶,是今上午新贴的告示,说赵崇与赵珣谋害人命数十口,奸害数名良家女子,刑部查明了案件,已将人证物证转交去顺天府,皇上下了旨,命明日在顺天府公审赵崇。”


    “原来如此。”青鸾叹息一声。


    她虽未受害,但赵珣做下的恶事却是实打实的,如今被翻出来重审,还受害女子一个公道,也算是苍天有眼。


    若此案审定,判得赵珣有罪,那……她是不是可以重新出现在官眷们眼中?


    以“青鸾”的名字,昂首挺胸的回来。


    思及此,她似乎想透了什么。


    回京前,亓昭野所说的,都一一应验了,他说会处理妥当,于是一切发生的那样自然,她甚至都不知他做了什么,自己只是随心所欲的活着,遮在头顶的乌云便散了。


    坐在马车里,心中涌上一股股暖流,是处处被稳妥照顾着的安心。


    第104章 104:重获新生


    马车路过府中院墙的边巷,平安凑到车窗边,压着声儿说:“姑奶奶,我瞧见有几辆马车停在咱家侧门那儿,似乎有客到访。”


    青鸾心里嘀咕:街上人来人往都在议论赵家的大案,闹得满城风雨,亓昭野应当在刑部忙得不可开交才对,竟还有功夫回家见客?


    “知道了。”心想来客不走正门,想必也不想被人察觉,便叮嘱,“不许声张。”


    回到府中,在园子里瞧见亓昭野身边的侍卫分散在各处守卫,知他果然在府中,也确实有客。


    她没往后堂去。


    不想扰了他们谈事,也担心自己的面孔被朝中官员看到——赵家明天公审,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咱们去绯云轩看看。”带人转了方向。


    莺儿一听,立刻凑上来:“娘子没听外头人说吗?赵阁老犯了大罪,连皇上都震怒了,赵凝霜也是赵家人,指不定要落什么罪名,娘子还去看她?”


    雀儿也帮腔:“就是!那个双儿活脱脱一个搅事精,做奴婢的无礼,就是主子无能,赵小姐不管她,就跟她是一伙的。”


    两个丫鬟越说越来劲,你一言我一语地给青鸾出主意。


    “正好赵家倒了,干脆娘子把她们两个赶出去,她们爱上哪上哪儿去,咱家可不沾这个晦气。”


    “对!她们不是看不上咱家,不爱在这儿待吗,正巧借这个机会成全她们。”


    青鸾缓步走着,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帕子,左右甩了两下,轻轻扫过两个丫鬟的脸。


    “说够了没?”


    莺儿和雀儿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


    青鸾收了帕子,语气平缓:“做事最忌落井下石,容易招人恨,好歹咱们去看看她们主仆的态度,总不能你俩在这儿升个堂就把事儿定了吧。”


    闻言,俩丫鬟又活泛起来,迈着小碎步亲昵地往她身边凑。


    “我就知道娘子不是吃闷亏的人。”


    “娘子心里最有谱了,那我们不瞎说了,都听娘子的。”


    青鸾没再说,领着她们往绯云轩走。


    走了几步,想起些什么,回头吩咐平安:“去跟平管事说,叫他看看公账上剩下的银子最多能支出多少现银来,提前给我备下,我今晚就要。”


    平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进得绯云轩,才看到赵凝霜,就听到了她的哭声。


    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迎着她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哭哑了:“姑奶奶,您终于回来了,求您让我见一见主君……我爹定是被冤枉的!”


    青鸾弯腰去扶她,却没扶起来,无奈躬着身子:“案子已被交回顺天府,明天当堂公审,你现在去见昭野,也无济于事。”


    赵凝霜听了,哭得更厉害,整个人塌下去,跪都跪不稳,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双儿站在边上,起初还端着,这会儿见自家小姐哭成这样,也红了眼圈,过来蹲在赵凝霜身边,一开口,却没什么好话。


    “姑奶奶不愿意帮忙,还来做什么?想看我家小姐的笑话吗?”


    青鸾脸色沉下去,看向双儿。


    忍了这不开眼的小妮子好几回,这回却是不必再忍了,放冷了声音呵斥。


    “高门出来的丫鬟是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金贵几分,从前赵家势大,你脾气傲,我不恼,如今赵家出事,你家小姐哭成这样,你还在这儿挑我的刺,是诚心给你小姐树敌吗?”


    双儿低下头,嘟起嘴,委屈嘀咕:“奴婢都是为了小姐……出门在外,无人可依,奴婢要是不凶一点,小姐岂不被人欺负死了?”


    听了这话,青鸾更不高兴:“家宅不是你的战场,原是一家子和睦才能过得好,谁要你在这里逞凶斗狠?”


    双儿眼睛斜开,仍不服输。


    赵凝霜只顾着哭,没有开口制止她,她自然当自己是护主的忠仆,挺直腰板。


    青鸾看了她一眼,低呵:“愚不可及。”


    转过头,吩咐门外的侍卫:“把这丫头拉出去,掌嘴二十。”


    两个侍卫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双儿往外拖,双儿慌了,拼命喊:“小姐!小姐救我!”


    赵凝霜这才回过神,伸手去抓,却只抓到双儿的裙角,那裙角从她指尖滑出去,人已经被拖出了门。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青鸾的裙子,泪眼朦胧地哀求:“姑奶奶饶了她吧……她只是一心为了我,并没做错任何事啊……”


    青鸾站着没动,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凝霜。


    小姑娘生得不差,眉眼清秀可爱,此刻哭得满脸是泪,狼狈得很,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赵家已到这步田地,她还跟个刚出娘胎的婴儿一样懵懂无知,为父亲求,为奴仆求,丝毫不知自己处境的危险。


    青鸾失望地摇了摇头。


    赵凝霜还在哭,一声声,像小兽的哀鸣,可她哪里还是稚嫩的幼童呢。


    青鸾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少女迷茫的眼神里,她站起身,理了理被拽皱的裙子,声音放轻了些:“今晚好好吃一顿饭吧,明日公审结果下来,你不一定还能有现在的太平日子过。”


    说完,转身离开了绯云轩。


    一路走出来,青鸾心里闷闷的,莺儿和雀儿跟在她身边,瞧她情绪不高,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她。


    “娘子何苦为了一个外人伤怀?自家的事儿都忙不完呢,谁有心情去管她?”


    “就是,刑部都查实了,还敢说她爹冤枉,自己都不关心自己的处境,还得等娘子掰开了讲给她不成?”


    青鸾重重叹了口气:“她过得如此糊涂,浪费机会和光阴,真叫人难受。”


    莺儿想了想,忽然跑开。


    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大捧花回来,五颜六色的,举到青鸾面前,笑得眼睛弯弯。


    “咱又不是她的姨娘姐妹,管她那么多呢,娘子把自家的日子过好就成了,救苦救难的事儿得留给菩萨去做,娘子都做了,那庙里供奉的就不是泥像,该是娘子了。”


    青鸾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雀儿接话:“各人自有命数,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她又没伺候过娘子一星半点,生的再水嫩,也没给过您一个笑脸,还不如这院子里的花,漂漂亮亮地开着,叫您看了还能开心开心。”


    说着,随手折了路边垂落的一根柳条,又从莺儿怀里那捧花里掐了几朵,灵巧地编进柳条里,三两下就编成了一个花环。


    “娘子低头。”


    青鸾依言低下头,雀儿踮起脚,将花环轻轻戴在她头上,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拍手笑道:“娘子真好看!”


    莺儿也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主君选的花种都是独一无二的漂亮,跟娘子一样,鲜亮又雅致。”


    午间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为发顶的花环镀上一抹明亮的色彩,衬得她脸颊红润润的,气色好极了。


    “行了,就你们嘴甜。”青鸾被哄得喜笑颜开,开心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去想旁人的事,“走,咱们去厨房,我给你们炒杏仁糖吃。”


    “好呀好呀!”二人从旁拥上来,主仆三个脚步轻快,转道琢磨做酥糖的事儿,说笑着往厨房去。


    做糖这事儿,是青鸾自己瞎琢磨的。


    跟做点心、缝衣裳、打叶子牌一样,都是打发时间的闲趣儿,哄两个丫鬟玩。


    做的好吃便记下菜谱,下回单炒一锅,远远的寄给亓玉宸,这东西又硬又耐放,还是她的手艺,最适宜做解乡愁的礼物。


    主仆三人跟一众厨娘婆子在厨房里忙活的高兴,煮得两大锅桂花糖、杏仁糖。


    人人都分到了几块,吃不完,便分给府中仆役,另留了一半,切好了装在油纸包里,叫平安送去甜水庄,送给庄里的娃娃吃。


    这头乐呵的玩闹,不知侧门外停着的马车走了又来,来来去去的客人少说有十几位。


    关于赵家,文官皆想探明局势。


    满朝上下,对赵家倒台出力最大的,除了大义灭亲的赵瑜,就是秉公查案的亓昭野,而他秉持了大义的同时,又在皇上面前为赵崇求情,可以说是小情大义兼顾。


    皇上虽斥责他,却把兵部两个军需采购的要差挪给了他,明贬暗抬,是仍要重用于他的架势。


    曾顺服于赵崇的,来求庇护。


    曾不服于赵崇的,来试探态度。


    两边都不沾的纯臣,来安慰看望,毕竟他在刑部忙了几个日夜查明案件,劳苦功高,待到公审结果出来,这职位还要再升一升啊。


    亓昭野平静的见了每一位客,连趁着关口来表示关心的李鹤年都见了,从下了早朝,一直到黄昏,才谢绝来客。


    天色已晚,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婆子端来晚饭,在桌上摆开,简单的三菜一汤,他却一眼就认出那是谁的手艺。


    微微一笑,“是姐姐为我下厨?”


    婆子答:“姑奶奶知道主君见客累,特意炒了些清气的菜,煲的排骨汤,馒头是搁五谷杂粮蒸的,养气,姑奶奶叮嘱主君多进一些。”


    “她不来吃?”


    婆子面上欣喜,“姑奶奶跟我们在厨房闹腾了一会儿,早吃饱了,说叫您慢慢吃,她去墨竹堂帮您收拾床铺去了。”


    亓昭野微微挑眉,已然会意。


    吃着专属于他的家常口味饭菜,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姐姐惦记他。


    外头是变天还是塌地都不要紧,家中有姐姐坐镇,他心里便踏实。


    夜来入院,推门进屋,只见床边燃着一盏烛灯,窗缝里吹进来的花瓣落在灯台下,像是花神来过,屋里盈满了清淡的花香,是她并未离去。


    脚步停在床帐外,抬手撩起半边帷帐,瞧见里头只脱了外衣,抱着被子浅眠的身影,他疲惫的面孔露出欣喜的笑。


    解衣上榻,脸颊使劲儿往她后颈上埋,呼吸间,搂紧了她的腰肢。


    刚睡着的青鸾被他的阵仗弄醒了,迷糊的咂巴嘴,摸到腰间是他的手,怜爱的抚了抚他的手背。


    “忙完了?”声音含糊。


    “嗯,你等了我很久吗?”亲昵问着,唇瓣在她颈后厮磨,手上结起了她的腰带。


    脖子上、腰上被他弄得痒痒的,青鸾闷哼一声,却没拦他,抬手摸了摸他窝在她身后的脑袋,“没多久,是我这几天下地出了力气,晚上容易犯困。”


    “我请你回来,是要你在府上享福,地里的活有佃户做,哪用你亲自忙活。”


    她在甜水庄的事,有侍卫小厮隔段时间就来报,他都了如指掌。


    青鸾对他过度的保护没大在意,只笑:“我高兴啊,京郊的地可值钱了,在咱们手里能种粮,卖出去能换钱,看着那些地,我才真正感觉到咱们在京城立足了。”


    “才几百亩,就高兴成这样。”他轻笑,剥下了她的内裙,随手搁到床头。


    “几百亩不少了,够吃好几十年呢,难道指望只靠你的俸禄养我?”青鸾慵懒的转过身来,眯着眼睛,身上给他脱的只剩件肚兜,习惯性的往他怀里钻。


    青年不老实的手,为她这自然的依恋,缓缓垂了下去,搭在她腰间,抬起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将人往怀中搂紧。


    呼吸触碰脉搏,心跳撞着心跳。


    为这一刻的温存,他看到世间美好,人心温暖……在她面前,一切都可以变得很简单。


    低笑:“你是不是故意的?装迷糊?”


    青鸾没忍住,噗嗤一笑,及时伸手从他腋下穿过,抱紧他的后背,不容他再动歪心思。


    “哎呀,又不差这一两回,我人在这儿,还能短了你不成,你忙了一天,我心疼你,才哄你老实睡下。”


    有她在,他哪里会不想呢,虽感念她的用心,却也要算个明白,指尖在凹陷的腰窝里摩挲,撩得人心痒痒的。


    “你去了七天,所以不是一两回,是十四回,记得得空了要补给我。”


    青鸾闭着眼睛,没接他这茬。


    “姐姐最是公道,不会短了我吧?”


    迷蒙沙哑的声音响在头顶,好像人都快断气儿了,身体还硬/挺着,惦记着裤裆里那事儿,跟个色中饿鬼似的,不吃够本儿,死也死得不瞑目。


    怕他真不肯罢休,青鸾扬起脸来,在他下颌上亲了亲,娇嗔:“心眼儿这么多,跟我还算上账了,睡不睡?不睡我回栖梧院了。”


    “睡。”亓昭野见好就收,难得有被她哄一哄的机会,心里甜滋滋的。


    今夜是该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件要事。


    *


    阳光照进顺天府衙,将堂前“明镜高悬”的匾额晒得发亮。


    赵崇穿着灰白的囚服,被带上大堂,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过几日工夫,曾权倾朝野的阁老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须发花白,稀稀疏疏的,像秋后霜打的枯草,气数已尽。


    衙门外挤满了来听审的百姓,一见他的身影,顿时炸开了锅。


    “纵子行凶,包庇罪行,还屠害人家满门,你不得好死!”


    “赵珣那个畜生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都是你这当爹的惯出来的!”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往里头扔烂菜叶子,被衙役拦住了,赵崇低着头,不知是听不见还是不想听,佝偻着背,沉默不语。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声音清脆响亮,在堂上回荡开来。


    “威武——”


    衙役们齐声高喊,堂内堂外顿时静了下来,连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治中和推官呈上物证,带来人证,一样一样地摆在堂上,府尹审后判罚,:“尔之罪行,本官会一一呈交皇上,听候发落,押下去!”


    赵崇被两个衙役架着拖下去。


    今日要审的还有为他办事的心腹和一干涉案人员,少说十几号人,府尹整了整衣冠,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叫传唤下一个人犯。


    青鸾静静坐在府衙后堂,隔着几道墙,前头的判罚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真切,只有惊堂木的响声一下下地敲在她心上。


    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


    今日晨起,亓昭野才将事情交底给她,她要做的不多——作为唯一被赵珣盯上后还活着的证人,上堂作证。


    “姐姐别怕,我已安排妥当。”


    “此事不会再有意外,尘埃落定后,早些回府,我有惊喜给你。”


    亓昭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为避嫌,他人不在此,他给的底气却始终陪伴着她,叫她渐渐平静下来。


    不多时,推官前来请她,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了出去。


    踏上大堂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是少见一个贵妇人出现在公堂上,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嗡嗡如耳鸣。


    青鸾目不斜视,走到堂中跪下。


    余光瞥见身边跪着的人犯,不是赵家那群不事五谷的精细人,手粗脸糙,一看就是庄稼汉,她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


    “青氏。”府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可见过此人?”


    青鸾仔细看了那人一眼,摇了摇头:“回大人,不曾见过。”


    府尹点点头,又问道:“去岁夏,晋王府夜宴那晚,你与赵崇之子赵珣究竟发生了何事?需如实道来,不得隐瞒。”


    青鸾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开口,从入府,到亓昭野被赵崇引走,晋王妃如何单独叫走她,引她到偏院,赵珣如何出现,如何威逼,如何欺凌……


    她说得很平静,在说到“他将我压在栏杆上”时,声音微颤了一下,随即又稳住。


    “他只知我是个柔弱女子,不知我在县里开过食铺,应付过许多醉酒男人,于是,在他把我压向栏杆时,我踹倒了他,逃离偏院。”


    府尹追问:“之后呢?”


    “之后,我在王府迷路,弟弟找到我,迫于赵家的威势,不敢声张此事,更怕事情闹大后我名声受辱,便将我藏在箱子里夹带出府,送我远离京城。”


    “这么说,你并不知赵珣的生死?”


    “不知。”她答得干脆。


    府尹目光如炬:“供述有何为证?”


    青鸾抬起自己的手,翻过来,露出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伤我,有此疤痕为证,掳走我,有侍女的口供为证。”她放下手,声音沉了几分,“且他表面是个公子,实则出口粗俗,行为猥琐,若非受他欺凌,我怎会看破他的人面兽心?”


    府尹点点头,转头去审那人犯。


    青鸾跪在一旁,静静地听。


    人犯张三,声音粗哑,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却条理清晰。


    审讯间供述,他妹妹被赵珣糟蹋后害了脏病,无奈投井,他知一户人家同样遭此欺凌,求公道反被灭门,便起了报复之心,趁夜潜进晋王府……


    青鸾听着,像在听一个崭新的“传闻”,心里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心虚。


    惊堂木的声响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府尹的声音响彻大堂:“人犯张三,为报小妹被奸害之仇,潜入晋王府,杀害赵珣,埋尸晋王府花丛,你可认罪?”


    张三磕下一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小民认罪。”


    衙门外的百姓听了,顿时沸腾起来。


    “他是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那畜生本就该死!大人开恩啊!”


    青鸾也跟着磕头,声音急切:“除大奸大恶之人为亲人报仇,并非十恶不赦之罪,求大人从轻发落!”


    府尹看了眼堂外的百姓,又看了一眼堂下的张三和青鸾,沉吟片刻,道:“本官会向皇上禀明此事,是否轻判要看皇上的旨意。”


    “大人英明!”青鸾又磕了一个头。


    此案暂了。


    府尹还要审赵家的其他人,青鸾和张三退向大堂两侧,一个走向府衙外,一个被押回牢中,回廊狭窄,光线昏暗,两人擦肩而过。


    青鸾转头看了他一眼,张三也看向她,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他轻轻点了下头。


    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随即转过头去跟着衙役走了,再没看她一眼。


    青鸾缓步向前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走出府衙,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她抬手遮了遮眼睛,透过指缝,看见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深吸一口气,身心舒畅。


    家中的马车在府衙对面等候,她都快走到马车前了,却不见莺儿雀儿来迎她。


    正寻思两个小丫头又瞧什么新鲜玩意儿去了,走近了却见马车后有一人,莺儿雀儿站在那人身边僵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林氏见她来了,忙上来要捉她的手,被她一个侧身躲过去,“舅奶奶,您这是做什么?”


    林氏整个人魔怔了似的,瞳孔打颤,面色发白,手腕上的念珠都在晃荡,像没听见她的称呼似的,只一门心思念叨。


    “青娘子,去我家坐坐吧,我儿想见你,你去看看他吧?你不是爱喝龙井吗,我特意买了盒新的,也搁了茉莉花,走,跟我回去,我亲手煮茶给你吃。”


    瞧她这骇人的样子,青鸾哪里敢应,忙眼神示意侍卫来拦住她。


    “可不敢吃舅奶奶的茶,咱们是商贾,一身铜锈气,上门怕熏坏了李家的门楣。”青鸾假笑着回了,招呼莺儿雀儿。


    “还不快上马车,在那杵着,是等着舅奶奶教训你们呢?”


    “哦!”莺儿雀儿如获大赦,从林氏身边跑开,绕了一圈过来扶她上马车。


    林氏大惊,忽然声嘶力竭起来,“你不能走,我儿的命都要没了,你得去看看他呀,求求你了!!”


    伤心过甚,眼泪都挤不出一滴来,和贴身侍女一起被侍卫拦着,没能追出去半步。


    她喊的话,青鸾多少听到了几句。


    李绍雪出事了?


    揪心之余,却咽不下这口气,她从没忘记过林氏和李鹤年对她的轻视羞辱,怎可能对他们发善心。


    这老太婆说话向来神神叨叨,青鸾犹豫片刻,终究不打算掺和此事。


    分就分得干净,藕断丝连像什么样。


    她急着往回赶,心上雀跃,不知亓昭野在家给她备了怎样的惊喜。


    第105章 105:我是你丈夫,你未来孩子的爹


    墨竹堂,书房中。


    青鸾神清气爽,推门而入,见青年坐在书案后忙碌,不觉撇起嘴来。


    “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要你在家反省,还派给你差事做,满朝文武就没有能人了吗,要事单压你一个人身上,老子儿子轮流使唤人,连句好听话都不肯说,好歹给点赏赐呢。”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她敢说。


    亓昭野从公文中抬起脸来,叉开腿,朝她招招手,示意坐在自己身边。


    雪白的帕子在空中甩了半圈,青鸾停在书案前,大白天的,哪肯遂他的意,嗔怪:“去你的吧,一见人就黏糊的紧,我才不过去。”


    今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亓昭野不强求她,坐正了,看她表情放松的笑脸。


    “心中可安稳了?”


    青鸾开心点头,随即笑容变淡,悄悄看了眼被侍卫从外带上的门,确认关紧后,才放低声音,关切问:“那些人和事儿都是你安排的?赵珣的尸骨是……”


    话未说完,便被他噤声的手势打断。


    青年的声音稳稳响起:“姐姐若要细问,三天三夜都说不完,那是我担的业果,像姐姐说的,心事勿让人知,留以自省。”


    他这样说,青鸾便懂了:凡事勿要追根究底,世间少有黑白分明的真相,多的是越探越浑浊的灰色。


    他不想让她沾染,她便不再问。


    撩起宽袖,替他收拾起桌上错落堆着的公文来,转言说起:“我从衙门里出来,碰到你舅奶奶了,她说……说你表叔身子不大好,我不知真假,难得是还往来的亲戚,人家又是长辈,咱不好失礼,不如你派个小厮去探望探望?”


    李家的事,昨日李鹤年来时,他就已知晓了八成,可惜舅爷爷说着家丑不可外扬,却纵人去堵她,实不磊落。


    亓昭野很高兴她没有去,微笑道:“好,姐姐既有吩咐,我抽空派个人去就是。”


    礼数和情分都尽到,青鸾很是满意。


    秋水流波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温柔欣赏,盯得青年脸颊泛红,空气中仿有电流划过,挠得他心上痒痒的,不自觉咬了咬薄唇。


    “姐姐怎这样看我?”


    “我发现……你近来和善了许多。”青鸾站在案前,故意把字音拉长,“身上没药味儿,是这几天都没吃药吧,病好全了?”


    关于病,他避之不提,反问:“你喜欢我现在这样?”


    “自然。”青鸾脱口而出,微笑的表情变得腼腆,缓缓低下眼眸,“我无意怪你从前行事乖戾,毕竟你一个人担责压力不小,现在玉宸长起来了,我也能帮你撑着些,咱们不钻牛角尖,不奢求太过,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样子嘛。”


    现在这样就很好。


    别再生什么偏执念头,最好永远这么温柔和善,知足常乐,就再好不过了。


    视线看进他弯起的眼眸,对上那笑意,她想,他那么聪明,定读懂了她话中之意。


    亓昭野懂,却不以为意。


    随口答:“只要你跟李绍雪断干净,一心一意待我,我们的日子可以永远这样和美。”


    说话间,拉住了她在案上忙碌的手,牵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听到他的话,青鸾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心虚,没抗拒他的拉扯,被引着坐到了他腿上,默默将那点儿对李绍雪的担心压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漫进来,把书房的角落染成淡淡的暖黄色。


    青鸾坐在他腿上,身子侧着,一只手臂微曲着靠在他胸膛上,另一只手无处安放似的攥着自己的袖口。


    她已习惯了他的气息,清冽的,带着淡淡的墨香,混着他身上的温热,妥帖地裹着她,昨夜她也是这样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安稳得像屋檐下滴落的雨声,漫山遍野的笼过来。


    心静下来,便更多地感受到他。


    大腿结实得很,隔着衣料都能觉出底下肌肉的硬朗,像坚硬的石头,稳稳地承着她的分量。


    她一身软肉压下分量去,软塌塌的,柔绵绵的陷下去,与他那硬邦邦的触感贴在一处,像枝条撑着花儿开,分明是两种质地,偏契合得严丝合缝,谁也离不开谁。


    他的胸膛宽得像一堵墙,手臂从她腰侧绕过来,长而有力,指尖落在她身前的书案上,稍稍一收便能把她整个圈住,逃也逃不掉。


    ——她知道他有这个力气,也见识过那力气使出来是什么样子。


    忽然间,他搁下了笔。


    那只手从公文上移开,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方才还在写着工工整整的楷书,这会儿闲下来了,谁知道它下一刻会落在哪儿?


    青鸾的心忽然提起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五指收紧,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他小臂上绷紧的肌肉,心跳得更快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惊喜吗?”她问。


    亓昭野似乎早等她提及此事,指了指旁边矮桌上,“喏,在那儿。”


    青鸾立马起身,过去翻出了压在公文最下头的一沓文书,薄薄的一叠,全是地契。


    五十亩,一百亩,二百亩……


    熟练的一张张数过去,她眼中从欣喜到不可置信,在脑袋里加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敢信,转过脸去看向他。


    “一共三千亩。”亓昭野开口替她确认了,神情温柔的看她,“你喜欢吗?”


    三千亩地,遍布江南、关中、京郊,皆是肥硕沃土。


    一沓轻飘飘的纸,压出了千斤分量。


    青鸾鼻头微酸,声音嗫嚅:“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地?”


    “你昨儿回来不是让老平取现银吗,我猜想你是要拿来买地,便替你代劳了。”


    “府上现银顶多一万两,把你私库的银子都拿出来,把库房里的东西都卖了,也买不了这么多地呀。”


    亓昭野眼眸含情,单手扶在椅把上,饶有兴趣的看她染上玫红的眼尾,淡淡道:“姐姐知道赵家出事会有人抛售田产,我自然知道的更多,便抄底买下了这些,权当哄姐姐高兴。”


    暂时未被涉及的赵家氏族、与赵崇有利益往来的官员,思危思变,将地兑成现银,以防哪日被贬黜流放。


    昨天来做客的官员中,也有人透了消息向他卖好,因此接手买来的地,价钱比市价低两倍不止。


    青鸾听得眼睛都放光了,地契捏在手里,急的跺了跺脚,“哎呀,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只买地呢,再怎么着也得买点儿铺子宅子什么的。”


    这下好了,府上的现银都被他用光了,再有低价的铺面宅邸,她也买不上了。


    正可惜着呢,就见青年笑得从容,拉开衣襟,从里头摸出一沓文书来,递到她面前。


    青鸾双手接过,眼睛都瞪圆了。


    东市酒庄、鼓楼南茶楼、西市口酒楼、京中旺铺五间……


    丘山胡同两进宅子一座、京郊三进别院一座、宣武门外小院一座、长乐巷两进宅子两座,另有苏州扬州城内三进宅子各一座……


    这些铺面宅子连带着那叠地契上,全都加盖了官府的红印,每张契书上都写着她的名字,证明这些田产在官府过了明路,记入了鱼鳞册,皆列为她的私产,无论婚嫁与否,与夫家娘家都不相干。


    她的视线从契书上抬起来,望向他始终平静温柔的目光,眼眶被泪水湿润。


    “阿野……”想说些肉麻的感谢话,却被自己涌上来的哭腔笑到,又哭又笑的,“这些田产比你的身家还高出几倍,你给我这么多,不怕我卷钱跑了?”


    “你想跑哪儿去?”他向她伸出手。


    青鸾吸了吸鼻子,将满满一把契书搁在桌上,伸手搭上他的手,柔软的指尖被他骨感的指节轻揉着,没用什么力气就把她拉回怀里,重新坐回他身上。


    这回坐的随意,脑袋枕在他臂弯里,脚尖悬空,和裙子一块儿垂在他腿侧。


    想了想,伸手挽上他的脖子,柔弱无骨的依偎在他胸膛里,喜极而泣,“家在这里,我自然要在这儿呆着,哪儿都不去。”


    亓昭野微笑起来,收紧手臂,缓缓将她抱紧,安心的闭起眼睛。


    “只要你想,天上的月亮也摘给你。”


    “那我想……”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轻轻扬起脸,在他耳边轻声道,“想你别那么劳累,做事别那么拼命,也为自己想想。”


    寂静的心上荡起一声钟鸣。


    亓昭野深吸一口气,加深了这个拥抱,感受着与他心意相通的另一颗心脏,是永远温热有生机的爱人。


    这个女人,曾是他的渴望中母亲该有的样子,也给过他父亲的威严和守护,填满了他青春懵懂的欲望,如今,实实在在做了他的妻。


    她的心里始终有他。


    他也从未把目光转向别处。


    “好,我答应你。”他应下,心口翻涌的热浪在胸腔澎湃,是被她的爱意滋养出的贪婪。


    他无法说自己的爱多么干净纯粹,混杂着摘不干净的私心和妄念,玷污了她原本不作他想的心,一步一步,将她拖向自己的深潭。


    无耻卑鄙,下流龌龊,上不得台面。


    可他从不在意世人的看法,就只想要她永远留在他身边,做他的人,他的珍宝。


    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该是她的。


    他也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得高,坐得稳,才能把更好的东西捧给她,让她高兴。


    用一辈子的时间雕琢一座无形的笼,哄她在这里,与他共度一生。


    暮色从树梢间漫下来,园子里的花色蒙上一层朦胧的金,花瓣在春风中轻轻地颤,红的,粉的,白的,都晕染在一处。


    天色渐暗,远处的树影模糊了,近处的花也模糊了,整个园子都浸在昏昏然的暖意中,颜色在夜色中慢慢洇开。


    卧房里,床帐落了下来。


    吃饱喝足,洗净暖身,便到了算账的时候——欠他的,讨他的,想给他的,一并融化在缠绵的深吻中,纠缠成拉长的银丝。


    她始终说不明,自己面对他时,心里那份升腾的暖意和肺腑都沉下去的踏实,究竟是什么感受。


    可每每赤/裸的面对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搂住他的身体,感受那炽热的温度和力道,就好像……这片刻的欢愉,足以盈满她的余生。


    这样是不对的。


    她很清醒的知道,做外室很不光彩,做妾室会受委屈,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很不公平。


    可有时也会厌倦为他们两人着想,谁能为谁操一辈子的心呢,便容她任性几回。


    青春的肉体,美丽的面庞,富有的钱财,如果不在拥有的时候尽情享受,那便是暴殄天物,悔之晚矣。


    “啊……”她喟叹一声,弓起的脖颈缓缓落回枕上,在短瞬的饱足中望见了幸福。


    “可受得住?”青年跪伏在榻上的肌肉紧绷着,深长呼吸着热意,胸腹的肌肉一颤一颤,隐匿着疯狂前的克制,伸手探向床边的瓷盒。


    压着声音问:“再抹点?”


    青鸾咬紧了唇,凌乱的头发散在耳边,压着喉咙里的喘息,摇摇头,“这样就行,你,你别愣着了。”


    长发从他鬓侧垂落,亲亲扫过她的耳尖,身子水做的似的,一受撩拨,便润得发软。


    亓昭野收回手,肩膀塌下来抱住她的肩,像把人嵌在了怀里,嘴角是压不住的笑,贴着她的耳朵呢喃:“我就说你会习惯我的。”


    “滚……少说鬼话。”身上酥麻,开口骂人都变成了撒娇,招来更汹涌的波涛。


    他从不畏惧她的斥骂。


    因他从不怀疑她的爱,骂他打她,是另一种亲近,更证明她爱的深沉。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默契,无需人懂。


    烛光柔柔地散在室内,铺散在床下的衣料便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朵一朵开在夜里的花,静静地盛放着,无人打扰,也无需人欣赏。


    月影纱帐中,青鸾坐起身,帐外的烛光透进来些许,叫她足以看清他被薄汗附着的肌肉和他身上还未消退的痕迹。


    此起彼伏的闷哼中,她俯下身,吻在自己狠狠咬过的肩上。


    青年舒心的闭上眼睛,重重吐息。


    便是野鸳鸯,也是一对最潇洒自在的。


    汗水流淌的面颊被他捧在掌心,未缓下的呼吸声里,听到他深情的吐露,像从天边飘来的低语,软软的缠在她身上,甜甜的勾着她,要她心甘情愿的与他做一对淫/夫荡/妇。


    “鸾儿,我爱你。”


    他迷离的眼神微睁,像飘摇海浪中永不倾覆的月,点亮了她眼里的雾。


    未褪去的热浪仍在她身体里翻涌,心跳扑通扑通,分不清是爱的热烈,还是欲的痴缠,欢喜盈满了她的心脏,而他深情眷恋的面孔也填满了她的眼。


    “亓昭野,我……”青鸾唇齿微开,却不知要同他说些什么。


    眉尾的春情荡开,眸光轻挑,双手轻轻搭在他胸膛上,掌心捂着他同样汹涌的心跳,那样浓烈的情感,不容她有思考的喘息。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满身潮红。


    亓昭野压下眉头,眸色深沉,抬腿掂了她一下,她正缓神呢,被突然来这么一下,整个人失了平衡,掌心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打滑,向前扑倒在他身上。


    “你本来就很喜欢我。”


    双手圈住她细软的腰肢,给她狂风暴雨的欢愉,让她无法质疑,无法反驳,无法细究他给的对错。


    “你最喜欢的人是我,最爱的人是我,共度一生的人也会是我。”


    “鸾儿,我是你的丈夫,你未来孩子的爹,除了我,没人配得上你,你有我,只有我。”


    青鸾趴在他身上,咬紧牙关,头脑被心上涌来的情愫冲得乱七八糟,反驳不了一句,只能任那些话语穿过她的耳朵,在她脑海中扎根,落下深刻的烙印。


    雨一样潮湿,海一样深不见底。


    静时是无波的风和日丽,怒极,乐极,便是吞天覆地的海啸暴雨。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紧紧抱着他,承受自己选择的情与孽,死也不服输。


    日子越来越满,情越来越浓。


    *


    翌日清晨,判罚赵家的圣旨送到刑部,刑部大小官员下跪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崇身为朝廷重臣,深受国恩,不思忠君报国,反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纵子行凶,包庇罪恶,屠害良善,罪迹昭彰,证据确凿,实属十恶不赦。朕念其年迈,留其全尸,赐自尽,籍没家产。


    赵珣生前仗势欺人,奸淫妇女,草菅人命,恶行累累,虽已身死,难逃其咎,追夺所有虚衔封赠,曝其骨三日,以为恶者戒。


    其余赵氏族人或知情不报,或助纣为虐,或坐享赃银,无一无辜,着刑部按律治罪。


    赵瑜身为赵崇之子,能明辨是非,主动检举其父罪行,协助朝廷查清积年冤案,实属难得,朕念其诚心悔过、弃暗投明之举,特予宽大处理,免其株连之罪,身家财产不予追究,着即释放,听其自便。


    钦此。”


    刑部尚书接旨后,立即拟了批捕令,刑部与顺天府共同抽人,前去捉拿赵氏族人。


    其中一员外郎带人敲响了亓府大门。


    一无所知的赵凝霜还在睡梦中,转眼就被围困了院子的官员吵醒,迷茫着眨眨眼,才见窗外,双儿已双手被缚,堵了嘴巴,被捉拿起来。


    门外,官员高声念着:“逆臣赵崇一案,罪状昭著,已奉旨严惩。其家族党羽,依附权奸,逞凶助恶,法所难容,所有应得罪名之人犯,合行逮捕,交由刑部审办。”


    “批捕令在此,赵凝霜,跟我们走吧。”


    为官员带路的王妈妈很是殷勤,还在屏风那头催促赵凝霜。


    “赵小姐,赶紧穿了衣裳出来吧,早叫大人们交了差,您也少些罪受。”


    赵凝霜慌张的坐起来,吓得手脚发抖,声音染上哭腔,“我……我是亓家的人,我是亓大人的妾,你们怎么能抓我呢。”


    “小姐可别会错意,我家主君从未在官府为您纳名,更没在您这儿留宿过,您不是也以赵家人自居,不把咱们亓家放在眼里吗,这会儿临时抱佛脚,官爷们哪里肯信呢。”


    王妈妈高声吆喝,为府里人出气。


    “您乖乖自己出来,官爷们不会伤了您,是否有罪,刑部会判个明白,若拒捕,便是给自己添罪名了。”


    外头人黑压压站了一院子,帮她出头的双儿也说不得话,赵凝霜哭哭啼啼,穿的衣裳散乱,自己一个人,发髻都不会梳,散着头发便出来了。


    到底是个规矩的姑娘,员外郎给了她脸面,只捆其手,并未堵嘴,带着人往外去。


    赵凝霜一路低着头哭,忽然前头领路的官员停了下来。


    “我等冒昧前来,请大人见谅。”


    “你我都为公事,不必多言。”


    听到亓昭野的声音,赵凝霜像看到救星似的,放声高呼,“大人,大人救我!”


    员外郎正要喝止她,被亓昭野抬手止住,视线越过人群,一眼看到被捕的主仆二人。


    官员让开一条道,他径直走过去。


    赵凝霜淌了满脸的泪痕,长发散乱,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咬白了唇,好生可怜无辜的面孔,谁人看了能不动容。


    “大人掀了我的盖头,便是我的夫君,我不求您宠我,只求您救我一命,往日是我无能,没能讨得大人欢心,大人若留我在府中,妾愿当牛做马以报。”


    声音绵软,如此动听。


    亓昭野居高临下的看她小白花一般柔弱的面孔,微微挑眉。


    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当个把玩的物件儿似的,捏着她转头,将她的脸蛋儿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勾起冷笑。


    “生得这般好相貌,年纪轻轻又惹人怜,难怪姐姐总在我面前念叨你。”


    他念得咬牙切齿,只因这小姑娘跟李绍雪那个空有皮囊的软骨头一个样,柔弱可怜,只会用眼泪博人怜爱,是他最瞧不上的贱坯子。


    姐姐那样心善,哪里受得了这等人哭求,留得她在,岂不又分了姐姐的心去?


    庆幸昨夜做得尽兴,姐姐这会儿还没醒,不知道她心疼的小姑娘要被抓走了,也就不会被别人的眼泪哄得心软。


    她不需要知道。


    无论是赵凝霜,还是李绍雪。


    他们的死活,不值得她费心,她只需要好好看着他,爱他一个人就够了。


    赵凝霜还懵懂的望着他,渴望自己的乖顺美丽值得这个男人的保护,却见他松开了手,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触碰过他脸颊的指。


    “带她们走吧,活着是赵家人,往后是死是活都与我亓家无关。”


    “不!”赵凝霜绝望的睁大眼睛,还想再喊什么,被员外郎眼疾手快的拿抹布塞了嘴,连最后的体面也没了。


    主仆二人被押送去刑部大牢,亓府恢复了往日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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