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96:姐姐,你还想让我死吗?


    “大人腿上的伤压迫了筋肉,伤好之前,忌辛辣动怒,尽量少挪动,用这药膏外敷,早晚各一次,不出三日就能消肿。”


    大夫夜里冒雨赶来,看过伤后,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叮叮当当挑了一个药瓶递过来,青鸾坐在床边,示意莺儿去接下。


    “我瞧大人面色憔悴,似有内亏,是否让老夫把把脉?”


    “不必了。”青鸾起身应付,解释说,“他平日并没什么不适,恐是被这雨淋了,冻着了,您先回吧,省得雨下大了不好走。”


    说着唤外头:“平安,去管事那儿给大夫支账,把大夫好生送回去。”


    “是。”房门打开,平安招呼大夫,“您这边走,我带您去。”


    厨房烧的热水端来,青鸾带莺儿退到外间,叫他的侍卫给他擦干身上的潮湿,又换了干爽的衣裳,才开始上药。


    一番收拾妥当,已经是夜半子时。


    青鸾叫侍卫先回房去休息,又让困的点头的莺儿回栖梧院去。


    “娘子不跟奴婢一起回去吗?”莺儿小声问,说起,“主君不喜旁人在他屋里,说会睡不好觉,您再关心主君,也别熬着自己啊。”


    通向里间的竹门开着,青鸾看了眼床榻间安静躺着的青年,知道他没睡着,也知道那肿痛不是抹点药就能压下去的,她也疼过,她知道。


    “这雨一时停不了,我明日无事,还是在这儿守着他吧,我怕他疼的睡不着,哪怕坐这儿陪他说说话呢。”


    “那奴婢陪着娘子。”


    “瞧你困成什么样子了,先回去睡吧,墨竹堂有侍卫守着呢,我有事吩咐他们就成了。”


    听罢,莺儿这才依言离去。


    屋中只剩下二人,青鸾上前关上房门,端起外间桌上的烛灯,缓步走向里间,将里外间相隔的竹门也关紧。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去,借着微弱的灯火,瞧他安放在被下的双腿,想起方才所见,白皙的腿上肿起两个大包,肿得都快要渗出血来,心下气得不得了。


    “你犯了什么错,皇上要罚你?身子本就不好,日日忙公务都熬成什么样了,他身为君王,为何不体恤你的辛劳,真要做错什么,罚点俸禄就罢了,怎能这样折腾人?”


    亓昭野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脸来,在昏暗中睁开那双深邃的眸。


    窗外蒙蒙细雨飘落,院中的竹叶搅弄着雨雾,黑暗中唯有卧房窗上映出的一点光亮,是水墨画上的点睛之笔。


    青鸾替他委屈,为官近两年,总听人说他受重视,这便是重臣的待遇?


    他从被下伸出手来,轻笑:“没什么大事,姐姐不必为我费心。”


    闻言,青鸾咬了咬牙,气得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腿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事儿,跟你说过,心里有话要说出来,现在还憋着,还想自己扛?你这样,拿我当外人似的,我还跟你回来做什么?”


    她偏过身子撅起嘴,“我去甜水庄的时候,听说了折桂的事,那人背叛你,丢下你,这些事儿你从没跟我说过……”


    “我是不懂你,可我想多了解了解你,你不是也说,想要我眼里只有你吗,我已经尽力在做了,你却这样瞒着我,那时说的好听话,都是假的吗?”


    他们之间,鲜少聊彼此不了解的过往。


    是因认识的早,相处十几年,便以为眼中所识所见是对方的全部。


    亓昭野眉头轻皱,温柔的看向她,腿上虽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被拧出红印子的手搭在她袖子上,牵住了她白皙的手腕。


    “姐姐要听,我说给你便是,哪值当为这点小事忧心伤神。”


    青鸾想说这不是小事,却在他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憋住了唠叨。


    亓昭野瞧她活灵活现的小模样,轻笑一声,说起:“皇上服用金丹延年益寿,身子虽精神了,但内里虚耗,喜怒无常,他对晏王赵王二人谁做太子一事,心中已有定数,却不愿在朝堂公开,十分忌惮议储之事。”


    “未说于人前,你怎知道他心中拿定?”


    “我与玉宸,你更疼爱谁?”


    突然没来由的这么一问,青鸾心虚的低下眼去,“我问你正事呢,说这个做什么?”


    “便是你不说,我也知道。”青年缓缓转过脸去,并未延伸此事。


    他天生心思敏感,瞧人一举一动都能猜测对方的意图,曾在御前伺候笔墨,又与两个王爷各自共事过一段时间,再看皇帝对二人的各项指派,怎会不知他心中的人选。


    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对另一个孩子的疼爱也不是假的,若一人提前得势,只怕另一人会坐不住,弄得个兄弟相残的局面。


    他已尽力避免掺合议储之事,但昨日被赵崇叫去府上,仍旧被宫里的眼线发现了。


    皇帝恼他与赵崇藕断丝连,怕二人做大一党,会动摇未来的储君,更忌讳二位王爷中的任何一个来拉拢他,于是小惩大诫。


    事情说罢,青鸾听懂了来龙去脉,终于不说话了。


    每日除了公务,还要跟这帮人玩心眼,再好的人也经不起这么用啊。


    她坐到床沿上,无需言语,亓昭野便侧过脸来贴上她的裙子,方便她揉他的头,低语着哄他入眠。


    “事已至此,一尊尊都是大佛,咱们谁都不能得罪,正好借着养伤的机会在家呆两天,躲躲是非,管他们谁赢谁输,都不许扰了我家昭哥儿的好觉。”


    他喜欢姐姐哄他。


    闭上眼睛,感受那柔软的手指贴在他胀痛的太阳穴上,多思的头脑稍稍放松下来,又说了句心里话。


    “你都不唤玉宸作‘哥儿’了,却还这样唤我,难道我比他年纪小吗?”语气酸溜溜的。


    春雨绵绵,烛火熄灭在蜡油中。


    青鸾坐在床边,眼前虽黑,却看得很清,顺势安抚他:“那也唤你昭野,跟他一样,对你们,我从不偏心……但你如此受累,那我背着玉宸偷偷对你多好一点,私下唤你阿野,可喜欢?”


    原是长辈的疼惜,听在青年耳中,与爱人的情话并无区别。


    呼吸间,他挪着身子往床里靠。


    青鸾奇怪他怎么乱动起来,刚要问,就见他抬手撑起了被沿,招她,“陪我躺会儿。”


    顺着打开的被子看到他睡在里头的身子,雪白的寝衣松了领口,露出骨感的锁骨和厚实的胸膛,总叫她想起些别的……


    她转过脸,打趣道:“你转的也太生硬了,好歹藏一会儿呢。”


    “因为太喜欢了。”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羞红的脸颊隐藏在帐围的暗色中,唯有拦不住的热气从被子里往外涌,是他藏不住的心意。


    “姐姐对我这样好,我心里欢喜极了,想靠着你睡。”


    青鸾可不傻,径直从床边站起身,抬手撩了一下鬓边的长发,低语:“你腿上有伤,我可不敢碰,你就安心躺着吧,原想等你睡了我再走,瞧你这架势,我还是先回去了。”


    方一转身,身后的被子放下。


    她刚走出两步,床榻间传来异样的闷哼,喘的她后脑勺一酥,脸顿时就热了。


    转头看去,他手还好好的屈在枕上,没伸向下头,眼眸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勾起,呻/吟声并未止住,像在试探她的底线。


    他什么都没说,青鸾却听懂了:比起他曾经过分的要求,眼下的亲昵只是望梅止渴,她最好在他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给他解解馋,别又把他逼到发疯的地步。


    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早将她缠住。


    听那容易令人起疑的呻/吟,饶是她脸皮再厚,也怕外头的侍卫听见了多想。


    三两步走回床边,捂住了他的嘴,脸色涨红,“你别乱叫,外头人听去,还以为咱俩怎么了呢。”


    他眼睛清明的看着她,亲亲她的手心,濡湿感叫她慌张的抽回手去,背在身后,无所适从,眼神直往窗外瞟。


    “来吗?”他笑着问她。


    看似好商好量,可从他提出要求起,能接受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青鸾咬了咬唇,解了外衣躺到床榻上去,紧贴着床沿,跟他硬生生隔出半个身子的距离,侧身朝着床外,没好气的念叨:“你真霸道,蛮不讲理,心术不正,仗势欺人!”


    “是吗?”青年轻声问着,展开的长臂环在她腰上,轻易将她搂住,带入怀中。


    温热的唇瓣贴着她后颈,嗓音磁性,声声吐息,“我真是个屡教不改的大恶人,姐姐可得管教好了我,别叫我出去祸害别人。”


    长夜寂寂,困意渐浓。


    分不清说出口的是玩笑还是真心话,抑或两者都有。


    听着紧贴在后背的心跳声,青鸾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便是被鬼压床,想想是个长相俊美的艳/鬼,也不会真要了她的命,便算不得坏事。


    闭上眼睛,快要睡着时,身后传来一句梦呓般的低语,萦绕耳侧。


    “姐姐,你还想让我死吗?”


    心湖落下一滴雨,她没有睁开眼,伸进被子里的手,轻轻覆上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将自己留下的红印缓缓揉开,抚着他手背的纹理,手指扣进他指缝间。


    “不想了,一点都不想。”


    她哪里舍得。


    寒意消融,暖春已至。


    *


    清晨醒来,青鸾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昨夜絮叨半天,这会儿口中干渴,张口唤:“莺儿,给我倒杯水。”


    睁开眼,看头顶帷帐的颜色,又瞥见外头映在窗户纸上的竹影,才想起这是亓昭野的房间。


    扭过脸就看见亓昭野坐在外间的桌边,手里正在倒茶水,作势要给她送过来。


    他腿还伤着呢。


    青鸾起来拽过床尾的外裳,踩着绣鞋就往他跟前走,几步到了桌边,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自己头发还乱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语气里带着责怪。


    “不在床上躺着,怎起来了?”


    夺过他手里的水,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目光扫过关上的门外,能模糊看到院子里侍卫的身影,她蹙起眉:“又不是没人使唤,叫个人进来就是,哪用得着你来伺候我?”


    说着,蹲下身去,声音软了几分:“腿伤怎么样了?疼不疼?”


    问的关切,信手撩开他衣裳下摆,挽起裤腿看他的膝盖,肿比昨日轻了些,但还是红红的一片,红肿消退的地方变得淤紫,看着还是吓人。


    她起身去取来药膏,搬个凳子坐在他对面,将他的腿抬起,膝弯搁在自己大腿上,低头小心地给他抹药。


    亓昭野静静地看着她。


    她刚睡醒,脸上还压着枕头的印子,浅浅的红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她浑然不知。


    因为这点伤,就得了姐姐满心满眼的关注,他心里吃了蜜似的,甜得发胀。


    目光落在她后颈,因她低头的动作,整个颈子都让他随意观赏,而那处梅花色的痕迹,是他昨夜绘下的佳作。


    姐姐真是可爱,被他嘬红了都不知道,下次,或许可以亲亲别处。


    “你何时起的,我都没发觉。”轻柔的问话打断了他的窃喜,“肿还没消,走路疼不疼?怎么不叫我一声,我扶着你,还能叫你疼得轻些。”


    亓昭野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姐姐知道的,我不怕疼。”


    青鸾拍了下他的大腿,“啪”一声。


    “胡说!哪有人不怕疼的?你就是爱忍着硬扛,说了多少遍都改不掉这个臭毛病,真不叫人省心。”


    是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也是比什么都真的关爱。


    亓昭野压不住嘴角的微笑,俯身凑到她耳边,低沉的嗓音震着耳廓:“我起床去小解,不方便叫姐姐,但姐姐说得是,你若帮我扶着,我能省力不少。”


    但凡瞧见过他那物什,都能读懂他在说什么,青鸾顿时从晨起的迷糊中清醒过来。


    “又瞎扯。”伸出手去捂他的嘴,手指却从他下巴滑到脖子上,按着他的喉结往后推,人是推开了,姿势却像她掐他脖子似的。


    青鸾心生尴尬,惊慌看过去,正对上那双魅惑的眼眸,黑沉沉的,望不到底的深潭一样,搅起欲念的漩涡,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指上抹开的药膏都热了,不敢看他。


    低下头,喃喃道:“你别这样。”


    亓昭野收敛视线,没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换了副口吻说:“昨夜姐姐在侧,我睡得甚是安稳,竟到辰时才醒,比在玉门时睡得还要久。”


    苦于方才的尴尬,青鸾忙接了这话茬:“是好事啊,你平时过于劳累,趁着这两天告假多睡会儿。”


    “都是姐姐的功劳。”亓昭野顿了顿,语气郑重不少,“不如,姐姐挪到我屋里睡?”


    青鸾不语,暗自咬了咬牙根。


    默默给他上好药,搁下他的腿,捋好裤腿,落下衣摆,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侧过身去穿起外裳,转脸,幽怨着瞪了他一眼,留下两个大字——


    “做,梦。”


    说完便往外去了,随手关起了门。


    亓昭野独坐屋中,手掌抚过膝盖,感受她指尖揉在上面的余温,想起她脸颊上的红晕,慌乱的眼神,心头暖洋洋的。


    姐姐说的果然不差:他们之间是夫妻还是姐弟,真没那么重要。


    只要她心里有他。


    只要她心里,只有他。


    出来墨竹堂,青鸾扶了扶发髻,心上热乎乎的,脑子有点乱,却又气不起来,直到瞧见候在院外的莺儿才回过神来。


    莺儿迎上来,关切问:“娘子真守了主君一夜?”


    青鸾不大好意思,嘴上说守着他,实则自己睡得比他还死,抬眼看了看天,已是正午,连昨夜雨后留下的积水都快被大太阳晒干了。


    她侧过脸:“我发髻是不是乱了。”


    莺儿端详了一下:“是乱了一点,咱们回院儿去,我给娘子重新梳。”


    栖梧院与墨竹堂离得很近,穿过林荫走两步就到了,进院没看到雀儿,随口问了句:“雀儿那丫头去哪儿了?”


    莺儿:“我叫她去厨房传饭了,主君不是伤了吗,就叫厨房做了些清淡滋补的饭食,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再去叫人说,现做也成。”


    青鸾摇摇头:“不必费事,我吃跟他一样的就成。”


    回卧房里重新梳妆,吃过早饭,精神稍好了些,打算再去看看亓昭野的伤。


    走出院门,迎面见平安跑了过来。


    他喘了喘气,有些焦急,“姑奶奶,赵家送了份礼过来,说提前跟主君交代过,他们拿着赵阁老的令牌,小的们也不敢拦,那礼已经抬进府中了。”


    青鸾眉头一皱:赵家太嚣张了吧?送再好的东西,也得主家当面收了才好入府,哪有不管主家要不要,硬往里塞的。


    但想到昨晚跟亓昭野说话时,他提过昨日去了赵府,想必是应下了什么。


    “既然抬进来了,让平管事记录入册,收进库房便是。”她摆了摆手。


    平安有些为难:“这礼……恐得主君和姑奶奶亲自去迎,小的们不好处置。”


    青鸾疑惑起来,“是何等厚礼?”


    平安犹疑片刻,只道:“这,小的也说不明白,您亲自去看了就知道了。”


    连嘴最伶俐的平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见赵家送来的是块烫手山芋啊,她与赵家有旧怨,本就不喜,又想着亓昭野腿还伤着,不好挪动,便理了理衣袖,端起架子。


    “那好,我亲自去接。”她倒要瞧瞧,赵家到底送来个什么东西。


    来到侧门处,她愣住了。


    一顶小红轿静静地落在院中,轿帘垂着,看不清楚里头,轿边立着个丫鬟,头上戴着红花,穿戴齐整,手佩玉环,站姿亭亭玉立。


    丫鬟瞧见青鸾,不知她是谁,倨傲地行了个礼,语气还算客气:“娘子可是府中亲眷?烦请向亓大人通报一声,说我家小姐已到,只等着亓大人来压轿子、掀盖头了。”


    青鸾打量她一眼:规矩像模像样,衣着打扮比自己身边的莺儿雀儿好上太多,看着确是门第森严家中出来的,只是那眉眼间的高傲扎人了些,看着不大好说话。


    她没搭理那丫鬟,定眼看向那花轿。


    满眼的红,连上还缀着流苏,真是怀念啊——她想起自己嫁人的时候,轿子也是这样红得晃眼,喜庆的很,看一眼都让人欢喜。


    可惜,不知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那样的热闹。


    神游感慨间,往前走了两步。


    那丫鬟突然跟老母鸡护崽似的,一下子冲到她面前,张开手臂挡住花轿:“娘子要做什么?我家小姐是来伺候亓大人的,这花轿只有新郎官能碰!”


    青鸾停下脚步,看丫鬟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到底年岁小,撑不住场面,一惊一乍的。


    温和道:“你不知道吗?昭哥儿他昨夜长跪勤政殿,腿伤走不动路了。”


    丫鬟眨了眨眼,脸上的抗拒褪了几分,露出点茫然来。


    她还真不知道。


    临出门,老爷只叮嘱她要帮小姐拴住亓昭野,没说朝中有什么事儿啊。


    青鸾看这主仆俩的架势,很快明白了:送妾不比做妻,要三媒六聘,大摆筵席,他们要的就是出其不意,不用过正面的门路,把人抬进来就成,是笃信亓昭野不会拒绝。


    如今人已在这儿,她还真有些为难。


    思索间,身后的莺儿审视着对面丫鬟的神情,悄悄往青鸾身后凑,低语:“娘子,哪有大家小姐主动上门做妾的,她们定别有用心,不如奴婢去禀报主君,将她们赶走。”


    青鸾回手拦住他,侧过脸耳语:“这是赵家小姐,又是赵阁老亲自与昭野说定的事,若赶人离开,岂不是咱家言而无信,礼数不周?”


    好的时候,多少过错都不是事儿。


    但凡有个变数,一丁点错都能成为众人口诛笔伐的把柄,何况亓昭野昨夜才被皇上罚了,若再因赵家闹出件人尽皆知的丑事,便不是罚跪那么简单了。


    皇上和赵家都不能得罪,这其中亲疏,得细细衡量。


    青鸾心一横,微笑着同对方说:“我也是这家里人,算是昭野的长辈,他行动不便,不如我来代他行礼?总好过让小姐干等着,对了,既是喜事,该收拾间院子出来作喜房才是。”


    说着,没听对方应声,就让莺儿去把这事儿办了,又唤平安上来压轿。


    “欸!你是哪房长辈,想代新郎官行礼,也得提前讲明身份,哪好糊里糊涂的就……”丫鬟还想拦,花轿里传出一声低柔的轻语。


    “双儿,切莫失礼。”


    娇滴滴的语调听在耳里,真叫人喜欢。


    青鸾想起了自己十六七时,也是这样娇柔水嫩,讨人喜欢,勾唇抿笑,“不知小姐闺名?对了,我是昭野的……远房表姑,他这人不爱同亲眷往来,小姐或许不知我。”


    “问姑奶奶安,妾,闺名凝霜。”


    说话间,平安已经压低了轿沿,青鸾亲自跨过轿前的红绸,撩开门帘,抬手到那紧张攥在身前的双手前。


    “霜儿,我扶着你,下来吧。”


    小姑娘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在了她手上,规规矩矩的,未曾使力。


    细细嫩嫩,好小的一只手。


    青鸾心生怜惜,扶人从轿子里走出来,瞧她穿一身嫣红色衣裙,盖了张绣了双喜字的红盖头,站直了身子,个头也才到她下巴,身条细的跟一绺水儿似的……好娇弱的女子。


    “霜儿今年多大了?”


    “回姑奶奶,妾今年十五。”


    听罢,青鸾皱紧眉头,一边扶着人往内宅去,一边试探打听,“我听说深宅里的姑娘都是娇养着的,你怎这个年纪就嫁人了?”


    盖头下的少女声音微哽,“爹爹说,女儿养了就是要嫁人的,多留无益,不如早离,才将我抬来,叫好生伺候亓大人,为亓家分忧。”


    “天可怜见儿的,这么乖巧的好闺女送来了我家,你爹真狠得下这心。”


    青鸾感慨一声,不谈立场,对这女孩儿实在生不出敌意。


    第97章 97:真疼我,就动一动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平铺的木地板上,窗外竹子长得茂盛,风一吹,竹叶窸窸窣窣的响,影子也跟着晃,在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像一把散落的碎金。


    书房里,东西两面墙都打成了书架,入目皆是古籍书册,卷宗文书,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架子是上好的楠木,年头久了,颜色沉沉,泛着暗哑的光。


    香案上摆一只青瓷小炉,里头燃着淡淡的熏香,烟气细细的,被穿堂风一吹便散了,融进竹叶的清气里。


    窗外春光正好,不浓不淡。


    屋内红袖添香,素手研墨,特意换上的嫩青衣裙,配着藕荷色的短褂,雅致又不过分平淡,窈窕的身影立在身着玄蓝色衣衫的青年身边,像一幅铺开的春景。


    “所以,你就这么自作主张,给我迎了个妾进门?”亓昭野目光落在卷宗上,手作简批,听完她的叙述,多少有些恼意。


    “怎是我自作主张,这不是你答应赵家的吗,不吃哑巴亏,还敢跟人正面毁约不成?”青鸾心虚的瞥他一眼,放缓了磨墨的动作。


    “他们势大,口舌遍布朝野,赵阁老虽失势,可他下头的人也没有几个服你,但凡有个心思不正的,拿这事儿扯大旗,到皇上面前告你一状,你怎么跟人说?”


    “这些事儿就是吃了只苍蝇,是咽是吐都恶心,咱们悄摸把人收了,把事儿拢到自家宅院里收拾,好过闹到外头去,赵家女做妾,并不光彩,他们只要里子不要面子,达成了目的,自然不会声张。”


    “自然,这都是妇人之见,不知亓侍郎对此有何见解?”


    说罢,悄悄关注他的动作,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


    亓昭野搁下笔,的确认真听了她的见解,面上的恼也装不像了,抬手摸在她腰间,沿着内凹的腰线一路摸到胯间。


    手一停留,覆上那柔软的臀,惹的青鸾心下羞恼,拽了他的手腕扯回来,狠狠打了两下手背,“小兔崽子,我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心思跑哪儿去了?”


    “这会儿不称亓侍郎了?”亓昭野挑眉看她,被教训后的手垂下去,在她裙上划拉。


    单手撑在桌上,抬眸打量她被襦裙包裹着的身子,唇边笑意淡淡,“新做的裙子?没见你穿过,料子倒软,这颜色配你,甚是好看。”


    青鸾给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娶妻纳妾,事关家宅安定,又涉及朝堂争斗,怎瞧都是一件麻烦事,他这个“新郎官”,却跟置身事外似的,还有空瞧她的裙子。


    ——原想小姑娘进门,头回穿那样艳丽,她作为长辈不该抢人风头,才特意换了身颜色浅的。


    可瞧亓昭野的眼神,清白不到哪里去,总搅得她心里乱乱的。


    “人已进门,我把她领到了厢房,一会儿院子收拾出来,就叫她住进去了,你有意见提早说,别等到木已成舟,才说我专行独断。”


    她看了眼桌上未批完的公文,堆了大半个书案,另一侧矮桌上的卷宗同样堆积如山。


    并非是因他腿伤不宜出门,才挪了公务到家中处置,是这书房就是他半个公廨,有几卷搁置了许久的待查重案,都落灰了。


    亓昭野抿唇微笑,“家中的事,姐姐拿主意就是。”


    “那怎么成,你是主君,也是……人家小姑娘的夫君,大事小事,总得你点头才成,我又不姓亓,哪当得了你家的主。”青鸾说着,撅着嘴往后挪了小半步。


    她也说不上心里是怎么个滋味。


    男人娶妻纳妾是寻常事,赵凝霜不会是最后一个进府的女人,她也想过,往后给他们两个看孩子,会很热闹。


    可家中真多了个人,是上官亲赐的妾,不能打发的贵妾,她还有些难以适应。


    “我这主君,是做给外人看的,咱家谁说了算,旁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


    青年磁性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索。


    伸来的手牵住她光/裸的手腕,指腹摩挲腕骨,伴着青年的缓缓抬起的炽热目光,定在她脸上,声音压低几分,透着股眷恋的深情,一圈一圈缠绕上来。


    “鸾儿,我是谁的夫君,不说与人知,难道你不知?”


    青鸾心下一颤,慌张抽回手来,嘴上没反驳,脸上已被悸动熏红。


    她总觉得这样不对。


    那时说的相伴、疼爱,是作为家人,且给他留几分可尝的甜头,只是十中之一,怎么在他的理解里,就成了夫妻了?


    她哪会要他做夫君,年纪小是一缘由,阴晴不定的脾气更是大忌讳,他那回犯病强她,她没跟他算账,可也不代表完全放下芥蒂接纳他了,论蹬鼻子上脸的本事,谁人能及他。


    “昭野,这心思你自己藏在心里念念就罢了,少说与人听,我听了都臊的慌。”不自在的转过身,想到窗边透透气。


    手腕被他扯住,不撒手。


    青鸾背对着他,拘谨的体态早已将她的羞涩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面前。


    “姐姐,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你害羞的模样胜过出水芙蓉,让人看一眼,便情不自禁。”刻意压低的声音伴着喉结滚动的水声,钻进她耳中,叫人浮想联翩。


    青鸾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为人身正,绝没半分邪念,可知这火是从身后人身上烧来的。


    “我,我不是来跟你调情的,你撒手,我可不想扯动你的伤。”


    “那姐姐自己坐过来?”他拉着她的手腕轻轻往后扯了扯。


    青鸾咬着唇,回头看了他一眼,瞥见衣摆下那苏醒的弧度,倒吸一口凉气,气血上涌,差点晕过去。


    “你这人,哪有你这样的?”


    “不是姐姐教我有话直说吗?”


    青鸾一下子哽住,垂在身侧的手焦躁地抓了抓裙子,嘀咕:“那也不是教你这样说话呀,读了这么些年书,不会说些文雅的?活脱脱一个浪/荡的流氓。”


    瞧她跟娇软的小媳妇儿一样,亓昭野还真有了股做新郎官的感觉,拉着他往近前来,“人前做文雅,但在姐姐面前,我更想做个登徒子。”


    揉着她的腕子催她。


    “姐姐不来,是想要我起身?”


    “别。”青鸾转回身来,往他跟前迈了一步,鬓发勾勒下红扑扑的小脸,果真如晚春盛开的芙蓉花,娇艳妩媚,稍一低垂眉眼,便是诗情画意,人间绝色。


    亓昭野沉稳的身子不受控的吸了口气,拍拍自己的大腿,要她坐过来。


    到底拗不过他,青鸾只好侧身坐过去,不敢坐太实,只靠边,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好生安抚他:“你缓一缓,我还有正事要做呢,人家小姑娘刚来,什么都不熟悉,我得给她安置好,省得赵家人来问,瞧她过得不好,反怪你欺辱良妾。”


    “姐姐事事周全,自然都听姐姐的。”亓昭野应承着,搂住她的腰,一把把人抱到了腿上,坐实,正正好,镇住他的躁动。


    “亓昭野!”青鸾差点弹起来。


    被她牢牢箍住腰,脸颊低下来,埋在她脖颈间,语调慵懒:“鸾儿唤我什么?”


    斥骂还未出口,被那物什抵着,都化成了不得已的软语,“阿野……”


    自己养大的狼崽子,有多疯多不要命,她最清楚了,能哄,还是哄着他的好,权当给他顺毛,真要闹起来,就不是这个架势了。


    借机跟他商量:“好歹她是赵家的小姐,咱家还要在官场上混呢,给她体面,也是给咱们自己体面,你……你伤好之后,抽一天晚上过去坐坐吧,全了名分,也好叫她跟家里有个交代。”


    青年从身前抬起头来注视她,目光中,比起羞恼,更多的是醋意。


    “你才跟她见了一面,就事事为她着想,连名分都要帮她做全?若有这样的善心,姐姐也该为我想想,积攒了两个月,腿脚又不便,我现在燥的很,不一定好说话。”


    青鸾不高兴的转开视线。


    她是有善心,可怜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儿,也像她一样被人送来送去,离了生养的家,到哪儿都不是个家。


    可她也没那么有闲心,非要他跟谁做夫妻不可,不过是弄个面上好看,做个慈悲相,省得他横在夹缝里,叫皇帝和赵家都看不顺眼。


    “阿野,我是为你好,安抚住了她,赵家才不会给你使绊子,我是心疼你。”


    亓昭野不置可否。


    轻轻抬膝,叫她的身子滑向他的胸膛,那儿也靠得更紧。


    唇瓣贴上她的耳廓,轻声呢喃。


    “真疼我,就动一动。”


    低低的叹息声缠得她面红耳赤,他不正面给回答,青鸾便知他是默许了自己的提议,心下安定些,仍要为那扰人的东西神慌意乱。


    哪有闲心跟他纠缠对错,抬眼看院子里值守的侍卫,不好意思的垂下眼,转脸跟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亓昭野会意,舒展四肢后仰,靠上椅背,面带笑意,大有股任君采撷的敞亮,行的却是叫人说不出口的龌龊事。


    跟他在一块儿,她都变下流了。


    青鸾咬了咬牙,伸手扶住他的肩,隔着衣裳,替他安抚起来。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柔柔的春风穿堂而过,带来不远处的花香,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被纤细手指按住的唇,如她所愿,没发出任何声音,可那双写满侵略性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血液在体内沸腾,额头已是大汗淋漓。


    眼波荡漾,纤腰细拧,濡湿衣摆。


    躁动的春,撩人的春。


    怎一个畅快了得。


    *


    三月的园子正是最好看的时候,盛开的花一丛一丛地簇拥着,新叶嫩得能掐出水儿,绿油油的铺了满眼,将花朵衬得越发娇艳。


    小片青绿环绕的空地上,一树杏花开的盛,树干又高又粗,树冠开得像一把伞,满树的花,白里透着粉,将枝条都压弯了。


    风一吹,整棵树都摇晃起来,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粉白的雨,落在草地上,落在她肩头。


    青鸾从树旁的石子路上走过,仰头看着那些飘洒的花瓣,忽然有些恍惚。


    十二年了吧?


    她记得这树还在院儿里时,自己坐在树下赏春,躲清静,甚是闲适。


    如今岁月流转,整个亓家都尊着她,整个京城都随她逛,一棵小小杏树,再不是她眼中的全部,顶多是满园春色的一缕点缀。


    饶是如此,杏花仍开得盛,一年一年,从不厌倦。


    推开尘封已久的院门,石板铺的平整的小院里,有俩丫鬟在清扫院子,青鸾引着赵凝霜主仆往里去。


    平安被她打发去牙行打听消息去了,这领人带路的活,她倒乐意做,是家中鲜少来客,她如今身份尴尬,不敢出门做客,只好借这个机会跟人开一开话匣。


    “这儿是绯云轩,离着其他几个院子都远些,小巧,清静,出门逛园子也近,你往后就住这儿吧,这俩丫鬟也拨给你,任你使唤。”


    “你刚进门,盖头还没掀,我不便带你去其他地方逛,只告诉你,昭野住墨竹堂,我在栖梧院,静颐居是昭野他弟弟的住所,如今人在北地,院子尚空着。除这几个院子外,府邸最北边是祠堂,无事不得入,另有厨房和下人院,那里人多口杂,你们就少去吧。”


    说话间,引人进了屋。


    “谢姑奶奶提醒,我二人一定谨记,安分守己,不会乱闯。”赵凝霜仍盖着她的盖头,手搭在双儿腕子上,规规矩矩。


    莺儿瞧着她们主仆,怎么看怎么怪。


    青鸾环视屋内,去年修缮过后,院里的杏树移植去了园子里,屋中的格局和陈设也都大变,叫她想回忆往昔都回忆不起来。


    除旧迎新,便是亓昭野重修府邸的用意。


    双儿也跟着环视一圈,颇惊喜的凑到赵凝霜耳边,小声道:“小姐,这小院儿摆设虽简朴,倒很敞亮,比家中的墙矮多了,还能看到外头园子里的绿树呢。”


    闻言,盖头下的少女微笑起来,又对着青鸾的方向行了一礼,“谢姑奶奶费心安排,凝霜无以为报,定会服侍好亓大人,为亓家诞下一男半女,绝不辜负姑奶奶的用心。”


    青鸾听罢,面上笑,心下微凉。


    真好,她也想与倾慕的男子有个孩子,可惜,倾慕的男子不一定有,孩子,也很难有罢。


    人各有命,虽有相似的遭遇,但人家是娇滴滴的小姐,她……别管往前如何,好歹现在混了个姑奶奶当,也不算差。


    只是儿女子嗣上,终究是难。


    赵凝霜在她面前守着规矩不敢坐,也不愿意拿下盖头,青鸾总对着张盖头说话,兴致浅了许多,也想自己在这里,让少女太拘谨了。


    便起身告辞,叫主仆二人自便。


    出了院子,莺儿才恍然大悟,在她身边说道:“我说我怎么看她们怪呢,咱们通府上下都少有这么扎眼的红,只她们主仆扮得一副喜气盈盈,屋里又没有红绸装点,可不就像唱大戏的下了台吗,古怪的很。”


    青鸾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心头念着与亓昭野在书房的亲昵,想着那树盛开的杏花,又想到赵凝霜的“一儿半女”。


    打从沾染上他们兄弟两个,许给他们不切实际的诺言后,她便没了嫁人生子的机会。


    不后悔,却感伤。


    回过神来,是莺儿在耳边提议,“娘子,要不要叫人把绯云轩装点装点?留那主仆两个在里头,穿的跟唱戏的似的,瞧着怪渗人的。”


    青鸾素来爱热闹,言行举止又总透着对赵凝霜的关照,莺儿才这样说。


    这回,她罕见的摇了摇头。


    “叫下人礼待她们两个就是了,虽是赵家抬来的贵妾,不好招惹,也别过分亲近,失了咱们自家的体统,何况……昭野若想要她,自会叫人给她收拾,我掌管中馈,做好分内之事就成了,做的多了,恐惹人嫌。”


    “娘子说的是呢。”莺儿听她语气有变,也顺着她的话头说,“谁家姑奶奶跟娘子一般好心,拿主君比亲儿子还亲,自己的婚事都耽搁了。”


    鹿岭别院一事,主仆二人都心知肚明,好好的姻缘,被生生拆散。


    原本回京,不说再续前缘,好歹也能相看相看别家,为着赵珣那事,她连别家的门都不敢进,何谈相看。


    思绪在脑子里滚了一圈,莺儿感叹:“或许娘子不该回来,在外寻个良人,也能有个自己的家,虽说主君对娘子好,到底不是屋里人,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这话也就不谙世事的女孩子说一说,真到了外头,没有自家人撑腰,孤身一个女子,早被婆家吃干抹净了。


    良人,哪有那么多良人等她。


    “好啦,我都这个年岁了,嫁不嫁人有什么要紧,昭野给我钱花,给我人使唤,还叫我在府里拿做派,服我的管,外头可没有这样滋润的日子。”


    她指尖摇着帕子,走起路来不讲闺秀的优雅,脚踢裙摆,潇洒的很。


    莺儿懵懂的眨眨眼,快步跟上她,也笑着应,“那奴婢也不出府,一辈子跟在娘子身边,伺候娘子。”


    青鸾回头笑她,“你个小丫头,嘴这么甜,别是惦记我新买的豌豆黄吧?”


    “娘子又买豌豆黄了?”莺儿眼神一亮。


    瞧她天真可爱的模样,清澈的眼神与亓玉宸如出一辙,如同幼兽般,惹人喜爱。


    青鸾笑答:“我打发平安出去的时候,吩咐他晚上回来带两份,自然也给你们留了。”


    “娘子,你真好~”莺儿甜甜笑起,直往她身边依偎,脚步雀跃,迫不及待要回到栖梧院,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雀儿。


    漫步在园中,满目的花色,扑鼻的花香吹得人心醉。


    日头缓缓落下,夕阳消失在远山下。


    晚饭后,青鸾坐在院中会客的小厅上,隔着屏风听平安报牙行里的市价。


    “降价了?”


    “是,跟三天前比,降了一成。”


    她买不起铺面,只模糊定了做什么生意,就先在买地上下功夫,虽然亓昭野说过会给她漏点内部消息,但不知牙行的市价,往后怎么在生意场里混呢。


    “只他一家降吗?”


    “今天降价的,有四五家,临到我离开牙行,都还有卖家在改价,升的少,降的多。”


    市价有波动,要么是朝野有变动,要么是有大老板入行压价抄底,之后再借机炒高,裘琮开在扬州的那几座银楼,玩的就是这一手。


    但她也不确定,是什么人能做低地价?万一是皇亲国戚,或是赵阁老那种宅田亩万顷的巨富地主,她可不敢入局。


    京城都是大人物,叫她一个小女子怎么敢惹呢,只敢偷偷摸摸攒点儿家底,见机行事。


    “雀儿。”她对屋外唤。


    雀儿进门来,“奴婢在,娘子有何事?”


    “平安和莺儿都去过牙行了,明儿你也带两个家丁去瞧瞧,记一记他们买地卖地的行价,若有好地段的铺子,也记下来,晚上回来报给我。”


    “是。”雀儿应下。


    说定此事,她又吩咐平安,“明儿你叫上六禾和七夙,叫他们跟你一块儿去城郊,瞧瞧周边田庄里有何异样,正值春耕,地价不该跌的,这其中或有猫腻。你们换身打扮,别叫人认出来,也别惹人注意。”


    闻言,平安跃跃欲试,又犹疑:“他们二人是主君的侍卫,小人怕使唤不动,不如姑奶奶再传个话呢。”


    “直接说是我的意思,他们若不从,就叫他们去问亓昭野。”


    “是,小人知道了。”


    这头忙完,天也黑了,莺儿上来要给灯换蜡烛,被她抬手止住,叫几人下去歇了,她独自前去墨竹堂看望。


    府中人尽皆知,亓昭野苦于睡眠,她这个姑奶奶,亲去照管失眠的义弟,探望他的伤情,合情合理。


    她不怕被下人看到,却也记着府里新来了两个外人,行事有意收敛,避着人走。


    进得墨竹堂,院中侍卫皆是他的亲信,由他亲管,个个守口如瓶,目不斜视。


    轻轻一推,卧房门果然没关紧。


    进得屋内,嗅得药膏的清凉味,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苦味,是赖师傅开给他的药,停了两三日,今儿怎么又吃上了。


    她不避讳,推门进内室,开口问他的病情是不是又复发了,却见敞着的后窗里涌进来夜风,温温的吹拂着月影纱的床帐,模糊的勾勒着床上人的影。


    今夜无明月,满天星光却亮。


    透过纱帐,她看到了他坐靠在床头,身穿宽松天青色道袍,长发未束,衣襟一直开到肚脐眼,衣领被风吹着,肩上都挂不住了。


    果然,风一止,那衣领便沿着胳膊一路滑向了手肘,松松垮垮的搭在那儿。


    垂落的纱帐下,露出他半张脸,淡笑着转向她,拨开帐子,拍拍身边的空位,邀她上前,是早已等候多时。


    青鸾不挪步,试探:“你今晚吃药了?”


    “嗯。”惑人的凤眸微垂。


    “为何?”她紧张的攥了下手腕,指尖勾了勾缠金镯,尽量不做多想,“下午,不是帮过你一回吗,不顶用?”


    青年哑然失笑,抬眸盯住她,“怕我?”


    “没。”青鸾答得干脆,视线对上他的,有些尴尬,“就是感觉有点怪,我们……”


    “姐姐,来我这儿。”他轻唤。


    我们这算什么呢?


    不求名分,不做约定,不露人前,好像她在陪着一个孩子撒野,也在这肆虐的天性中,反复咀嚼自己不求结果的奋不顾身。


    像野火烧身,肆虐的风卷着冲天烈火,彼此相拥着投入一场危险的炽热,即便烧的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几年前,她还是个期盼嫁人生子的普通妇人,硬生生被他们兄弟扯着,变得不知廉耻。


    一定是跟亓昭野在一块儿待久了,也被他传染的脑子不正常了。


    她低笑,无论对他们谁,都怨不起来。


    人活一个痛快,她,舍身陪知己。


    解了外衣坐上榻,侧手抵住他贴来的胸膛,热的发烫,她清了清嗓子,“你腿伤着,我陪你待会儿便罢了,旁的,不许弄。”


    “嗯。”他应得干脆,倾身吻来。


    便是一夜银河倾倒,铺天盖地的柔情涌来,占据她的唇舌,吞吐她的呼吸,将舌尖的勾缠绕成潺潺水声,溢出轻/吟,和着风声一处,隐入春夜。


    第98章 98:悖逆人伦的畜生!


    清晨,雀儿领着两个家丁穿街过巷,往城南的牙行去。


    还没到地方,远远就听见人声鼎沸,牙行门口挤满了人,牵马的、赶车的、提着钱袋子的富商,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


    门口的石阶上蹲着几个穿短衫子的汉子,嘴里叼着草棍,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是专替人跑腿拉纤的掮客,眼尖得很。


    雀儿费了好大劲儿才挤进门去。


    里头几张长桌一字排开,后面坐着牙行伙计,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子,正跟人比划着谈价钱,人来人往,热闹的紧。


    雀儿遣两个家丁去打听城郊的田地和铺面行情,自己去旁听别人成交的价钱,一直待到上午,从吵吵嚷嚷的对话声中,听到了那么几句不同寻常的消息。


    “城东那一百亩地,上月还开价两千,这月降到一千八了,还是没人敢接。”


    “可不是嘛,不止城东,北边那几个庄子,价钱也松动了。”


    “跌了小半个月,别是有什么事……”


    雀儿耳朵尖,悄悄往那边挪了两步,装作在看墙上的地契单子。


    “嘘,小声点儿,我听人说,跟城外的玉虚观有关。”


    “玉虚观?那个替皇上炼丹的道观?”


    “可不是,听说观里最近在收地,收了好大一片,你说一个道观,要那么多地做什么?”


    “皇上的事儿,谁敢打听。”


    “所以我说,这地价里头水深着呢,有闲钱的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轻易入局,万一跟那观里扯上什么关系,想脱身不成……”


    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后头的话就听不清了。


    雀儿还想再凑近些,那几个人却突然住了口,警觉地四下看了一眼,便散了,只剩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袖子,踱到另一头去。


    雀儿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她隐约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可那些人讳莫如深的样子让她不敢多问,只好把打听来的铺面田产价钱一一记在心里,直到黄昏时分才退出牙行。


    一路往亓府去,半路,忽然有人喊她。


    “雀儿姑娘!”


    回头一看,是白箫,李绍雪的贴身小厮,正从街对面小跑着过来。


    雀儿一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鹿岭别院那档子事,手心都冒了汗,赶紧让两个家丁先回府去,自己留下应付白箫。


    白箫走到跟前,往牙行的方向看了一眼,关心问:“大半年没见你跟莺儿出门了,怎今日出来了?还是去牙行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雀儿绷着脸:“来行主子的吩咐呗,你这是去哪儿?”


    “这不是公子在户部忙吗?今晚又要宿在那儿。”白箫晃了晃手里的包袱,“我怕夜凉冻着公子,回府取了毯子。”


    雀儿点点头,没有聊下去的兴致。


    白箫却没走,凑近了些,问:“你家表公子回京小半个月了,也没去李家坐坐,是不是还介怀鹿岭那事儿?青娘子已不在了,咱们李亓两家还是亲戚,得走动走动才是。”


    不提那事还好,一提雀儿就来气。


    主君去逮人是理直气壮,可李公子也该拿出男人的气魄来,不说把娘子抢回去,也能借机跟家里闹一通,上门提亲不是?他倒好,什么都没做。


    没好气地回了句:“我家娘子好着呢,你别瞎说。”


    白箫一愣,眼睛眯了眯。


    雀儿心里一慌,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我只是个二等丫鬟,还轮不到我在主君面前提点,真要走动,也该你去劝你家公子和老爷,他们是长辈,知道我家主君淋雨病了,怎不来看望?”


    白箫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昨儿清早,亓府的人去宫里告了假,朝野上下便都知道亓昭野病了,皇上在上早朝时也知此事,却说他不是受寒是心病,如此评价,惹得官员皆不敢轻动。


    李鹤年在家里斟酌:“昭哥儿这回惹得圣心不悦,恐是登高跌重,咱家少掺和为妙。”


    林氏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昭哥儿做官这两年,给了咱家不少好处,光送来的礼都有上万两呢。”


    李鹤年把脸一沉:“钱有什么用,只一股子铜锈气,他真对咱好,官场上不拉扯我,也该提拔提拔绍雪,他既爱明哲保身,咱们也该跟他学着些。”


    林氏听了,低头捻念珠,不再言语。


    白箫心里头虚,嘴上草草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夫人的脾气……”


    雀儿哼一声:“他们最爱算计,不把算盘珠子打精了是不会做事的,不像我家主君,好的坏的都给足了,办事痛快,从不拖泥带水。”


    她不想再说下去了,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我该回府复命了。”


    说完,转身就走。


    白箫定在原地,若有所思。


    夕阳照在御街上,更漏滴答,天渐渐黑下来,户部公廨中,几间屋子都灭了灯,只剩一间还亮着。


    李绍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正一笔一笔清点新收上来的税款,用的还是晏王和亓昭野在户部协理时留下来的记账法,条理明晰,一目了然,清查起来比从前省了不少功夫。


    同僚们一个个都走了,跟他打招呼,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白箫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在矮榻上铺好了毯子,过来帮他掌灯,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公子,方才我回府取毯子,路上碰见雀儿了。”


    李绍雪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白箫一边拨灯芯一边说:“旁的倒没什么,就是……她说青娘子好着呢,说完慌张得很,不像是假话,公子,难道青娘子还活着?”


    李绍雪没接话,低着头继续写字。


    白箫站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多嘴。


    夜渐渐深了,公廨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烛花噼啪的声响。


    李绍雪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白箫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李绍雪起身走到窗边,通身青色官服微皱,唯有腰间鸳鸯戏水的香囊垂坠下来,仍显光彩。


    侧身倚在窗棂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春夜的潮气,叫他忆起去年此时,云溪满山开遍杏花,他与她同游花海,何其浪漫。


    如今只余自己空守回忆,净是冷清。


    ——她还好好的。


    思及此,眼泪落了下来。


    *


    又是一日新晨,亓昭野的腿伤好了大半,病假也已休完,不得不上朝去。


    早朝结束,便被晏王唤了去,说是皇帝叫他为大周境内各州修缮水坝的工事做预算,工部、户部各抱了前三年修坝的先例来,大小工事遍布全国各地,只他一个人定,不知要筛到什么时候去。


    “可微臣在刑部还有公案未结。”


    “本王只要你来帮两天的忙,至于刑部案件,已有定数的,先叫属下去拟公文,还没查清的,指派些人去查就是,哪里用你事事亲力亲为。”


    晏王扯着他的袖子疾走,连连感叹。


    “怎得你们亓家只你一个状元郎,若再多一个替我分忧,倒省得我日日来捉你。”


    “王爷说笑了。”


    “说笑?你觉得本王有时间说笑吗,我可不比三哥好命,整日陪在父皇身侧,跟那惠和真人一唱一和耍把戏,动动嘴皮子便博得了父皇欢心,那像咱们,跟块砖似的被搬来搬去,天生劳碌命,不知是给谁做嫁衣裳。”


    晏王年岁比他长几岁,身穿赤金袍,面目虽显着皇家尊贵,眉眼间却是倦色,与朝上神采飞扬的赵王迥然不同。


    同朝为官,同侍一主,有人清闲有人忙,神仙境描的得天花乱坠,可地上百姓要吃饭,总有人要做实事。


    “那夜,你别怨我不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我也是自身难保,差事若办不好,被三哥添油加醋搅上那么两句,我便里外不是人。”


    “微臣不敢。”


    “说起来。”宫道上,晏王回过身来,红墙拢着青年的身影,姿态低微,眼眸却透着股叫人看不清的浑浊。


    他声音一哽,将疑惑咽了下去,“没什么,你这两日就待在我府上办差吧。”


    “微臣遵命。”


    消息传回亓家,知他回不了家,青鸾遭心的很。


    腿伤才好些,又要彻夜忙碌,他们皇家若真看重他的能力,也该给人些好脸色,而不是打个棒槌,给个甜枣,逮着人折磨。


    一年前,他公务虽累些,好歹朝局稳,如今连她一个妇人都知道,皇上宠信赵王和道士,醉心丹药长生。


    重要国政都压给了晏王去做,晏王又拉扯着她家昭野出力,在皇帝面前博好名的却是赵王和玉虚观。


    当真是出力再多,不如会拍马屁。


    青鸾烦躁的很,进厨房蒸了一大锅花卷,又叫人剁了排骨来,熬了一锅红烧排骨,炒了碟爽口小菜,热腾腾的饭食搁进食盒,叫平安送去晏王府,拿给亓昭野。


    正午时分,饭菜送到,敞开在案上,是熟悉的家常味道,还配了她亲自泡的龙井茶,用暖食盒装着,尚温。


    晏王未离开坐席,也吃着王妃准备的菜,瞥了一眼他桌上,菜色虽不精致,却别有一番香味。


    忙碌的男人吃着午饭,口中仍交流拨款预算之事。


    另一头,青鸾转道去看了赵凝霜主仆,一番推心置腹的关切后,她出门坐上马车,前去酒楼与人洽谈。


    听了雀儿和平安打听到的消息后,她发现,地价压低一方面是有大户人家正在暗中抛售,另一方面是玉虚观的道士在周遭囤地,恶意压价,似乎要建什么祭坛。


    去问了亓昭野,他只道:“那帮道士买得,你也买得。”


    “我跟他们抢地,岂不成人眼中钉?”


    亓昭野只笑:“空中楼阁终究是虚,怎么也比不过脚踏实地,姐姐放心做就是,我给你托着底,怕什么。”


    他敢这样说,那她就敢做,连夜变卖了自己不常用的首饰、布匹,拼凑了两千两出来,又从公账上支了一万两。


    中间人是托亓昭野的门路找的,在京中最大的酒楼中见面,一手交钱一手签约。


    买下京郊良田三百亩,扬州水田三百亩。


    送走中间人,青鸾独自坐在雅间里数着一摞的地契,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拿过最重的资产,也就那五十亩水田的聘礼,后来也被林氏收走了。


    如今,几百亩地在手里攥着,虽是轻飘飘的几张纸,却给了她好稳的安全感,至少能顶上半个亓昭野。


    她开心的笑笑。


    决定了,她要开粮店!


    满心干劲,收好东西准备起身,却听外头守着的侍卫与谁争吵起来。


    示意莺儿雀儿推门去看,俩丫鬟见了被侍卫拦住的人,都默不作声,青鸾疑惑看去,瞧见了那身穿白底墨纹的男人,心头一震。


    “大人再不离去,休怪我等不客气。”


    “慢着。”


    青鸾缓缓低下头,打断了侍卫的呵退,抬眸看男人那张清俊的脸,不觉呼吸一滞,压低声音,“来者是长辈,不得无礼,你们在外守着,我跟李公子说几句话。”


    丫鬟侍卫不敢违命,让开了道,请李绍雪进门。


    房门一关,他疾步向前,青鸾向后倒退,直到大腿抵在桌边,退无可退。


    他眼眶微湿,声音颤抖,迎面抱紧了她,深长的呼吸间,彼此沉默良久,任对方身上的气味将自己呼吸的空气沾染,窗外是人来人往的御街,人声鼎沸,却无人能撞破他们短暂相守的安宁。


    青鸾原想避开他的拥抱,可他们曾是对方最亲密无间的人,再薄情,也逃不脱身体本能的眷恋。


    她想:她不该如此。


    到底还是扭过脸去,轻轻推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对他扬起微笑,“你最近好吗,我才回来不久,没打听过你的消息……你爹娘身体如何,他们若知你来见我,别又气出病来。”


    “我听他们的话,他们高兴极了,身体好的很。”李绍雪缓缓松开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他想问她好不好,想问她有没有被赵珣那个王八蛋伤着。


    话未出口,却听她温柔道:“我离京之前,听你家侍女说,你已在议亲,这都过去快一年了,想必你的亲事已定下来了。”


    男人眼睫低垂,“是我对不起你。”


    青鸾轻轻摇头,从他身前的方寸之地挪开步子,走到窗边去,合紧了窗叶。


    “那年说要嫁你,我就想过会有今日,咱们在一块儿不就图个开心快活吗,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如今你有良缘,又是你爹娘都喜欢的高门女,正巧我也已经……移情别恋,咱们各自安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未见他时,她感觉自己早已放下;


    真正见了这个人,心脏却仍为他悸动,再怎么平静理智,也无法改变,这是真正让她春心萌动,用心爱过的第一个男人。


    她盼望他放下旧情,娶妻生子,她便能顺理成章的忘了他。


    可他却又突然闯进她的视线。


    青鸾有些心慌,心脏悬在胸膛里似的,指尖不自觉蜷缩,忙将失态藏到身后,开口,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绍雪,你几时成亲?到时我多备份礼,让昭哥儿带去,还不知道你的未婚妻是哪家小姐呢……往后,我也跟着昭哥儿玉哥儿一起喊你表叔吧,咱们的辈分总乱七八糟的,私下亲近是一回事,往后你成家,便不好再浑说了,得理清讲明才是。”


    她站在那里,身形丰腴,窈窕依旧。


    一身青色春衫裹着圆润的肩头,胸脯沉甸甸地坠着,腰身纤细,长发挽成妇人髻,髻边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晃,翡翠耳坠绿得浓郁,衬得脖颈越发白皙细腻。


    过了一个春秋,她的面庞仍旧温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肌肤白净如羊脂玉,透着薄薄的血色。


    嘴角笑意浅浅,不浓不淡,配着樱红的唇色,像是春日里刚绽开的花瓣,带着一种慵懒的、不经意的风情。


    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让人觉得满城的春光都逊了几分颜色。


    李绍雪静静看着、听着,视野被泪水模糊,脑袋懵懵的,知她想诉离别,心却执拗地悬在她身上,扯也扯不下来。


    离了她,谁还拿他当李绍雪。


    他是好官员,好儿子,是受人摆弄在台前的傀儡,与一个未见过面的女子定了亲,由不得他愿不愿意,只要爹娘点头,他的意愿又有什么要紧。


    “我想带你走。”他信步上前,拉住她的软袖,声音哽咽,“做逃官也好,隐姓埋名也好,我想带你走,我不想在这儿,青鸾,我忘不了你……我要被他们逼疯了……”


    先前不知她人在何处,自己满心的期盼不知寄往何处,只能在家宅中日渐沦落,被孝道祖训压弯了腰。


    若她此生不再回,他也可告诉自己,这是他懦弱无为的报应,活该腐成朽木。


    可她回来了,仍旧明亮鲜活,轻易就点亮了他,叫醒了他。


    在井里仰望天空,她是他唯一的光。


    “青鸾,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步步靠近,眼角滴下的泪湿在她的裙上。


    青鸾咬了咬下唇,听那哭腔,终不忍心,抬眸看他。


    他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清晰,颧骨微微凸起,肤色雪白,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清秀的眉眼微蹙着,眼尾上挑,泛着红,眼眶里蓄满泪水,鼻梁高而直,唇形优美,只是被他咬得失了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白。


    心头有万千挣扎,开口声音却温柔。


    她记,他从前最爱穿素色衣裳,可今日他茶白的衣服上绣着水墨纹,灰蒙蒙的,像雾,像烟,缠在他肩上、袖口、衣摆,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渐渐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只是看着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有什么错……他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了她,于是他过往人生中习以为常的规矩教导全都成了枷锁,牢牢的勒着他,落下一身伤痕。


    青鸾满心歉疚,不敢再看那泪湿的眼眸,轻轻摇头,“绍雪,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法儿再重来,我才买了地,打算在京城大干一场呢,我都放下了,你也别再执着。”


    “你真的忘了吗?”他抓住她的手腕,擎起她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的手。


    “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彼此相拥着分享的温度,那些甜言蜜语共度的夜,谈笑着说过白头偕老的话,难道是能轻易抹除的?


    他不相信。


    青鸾深吸一口气,甩开了他的手,声音激动:“记得又能怎样?绍雪,自从我们回京,见到你爹娘后,我们就没有可能了,或许曾经有过在一起的机会,但你已经做了选择……”


    错过就是错过了。


    后悔没用,哭也没用!


    她咬紧牙,“我已经有人了,你也有未婚妻,咱们不要再牵扯不清,闹得彼此尴尬,往后我叫你一声表叔,咱们还当亲戚往来。”


    说着,绕过他走向门边,临到门前,被他身后挽来的手臂抱住,顿住了脚步。


    “对不起,是我懦弱无能,是我辜负了你,别离开我,哪怕你骗我骂我恨我,也别不要我,我不能没有你。”


    男人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哭泣的颤动透过胸腔贴到她背上来,一瞬间,她真的心软了。


    可是不行,他们已经没有可能了,李家不会同意,他的未婚妻不该被辜负,而她的心里,有亓玉宸,有亓昭野……


    知她有二心,玉宸不会说什么,但亓昭野疯起来不管不顾,一定会杀了他的。


    她不敢给他希望,看似救他,却只会让亓昭野更加疯魔。


    狠狠心,拉下了他的手臂。


    转过身,直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换上严肃面孔,语气轻佻。


    “绍雪,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才来求我?你说服不了你爹娘,所以要我再屈就于你,跟你远走高飞?”


    “我承认,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不了你,但那不影响我去爱别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也洒脱一点,纠缠不清,只会让我讨厌你。”


    男人泪眼婆娑,却愣在当场。


    为她戳破的真相,为她那句“讨厌”。


    他没脸再挽留她,看她下楼去,像只阴沟里的老鼠,痴迷的追逐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马车驶离酒楼门外。


    她说的对,原是他配不上她,死皮赖脸的哭求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心里清楚,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跟上去:或许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还能再用爱人的目光注视她背影的最后的机会,他不想弄丢了她。


    再多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于是坐上马车,隔着距离跟上去,一直到亓府所在的街,下了马车,不顾白箫的阻拦,一路追过去。


    就在亓府对面的小街上,他看到她下了马车,也看到一脸铁青等在府门外的亓昭野,青年从幽州回来后,脸上气色好了许多,而他与这位能臣表侄子,在官场少有见面的时候。


    亓昭野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目光凌厉的盯着心虚走上台阶的青鸾,视线随着她的脚步一步步上移,锁得那样紧,不像在看姐姐,反像一个男人在看他的女人。


    李绍雪躲在树后,心头一震。


    他垂眸,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又侧身去看,青鸾在青年面前低着脸,而亓昭野,像看透了什么似的,审视的目光从她头顶抬起,像一把利箭,刺进他的眸。


    被发现了!李绍雪倒吸一口凉气,为自己私下跟踪的行径感到不耻,不知如何自处。


    却见青年嘴角勾起冷笑,撩开外裳,露出腰间坠着的青色香囊,与他腰间佩着的香囊,无论是模样、绣工还是络子,都出自一人之手。


    李绍雪顿时放大了瞳孔。


    往日那些过于碰巧的“命运捉弄”,在这一瞬,皆有了答案。


    ——亓昭野,他怎么能,怎么敢!


    ——这个悖逆人伦的畜生!


    第99章 99:春心荡漾


    人在门前站,心却慌的不成样子。


    青鸾自觉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可心里那股对李绍雪的遗憾还未散尽,仰头看亓昭野冷峻的表情,不似昨日温情脉脉,像把她捉个正着似的。


    开口关切,赶紧找话搪塞:“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要在晏王府上待两天吗。”


    亓昭野低眉睥睨,出言调侃:“知道我今夜不归家,你好到外头养个小的?”


    “你这说的哪里话,真不中听。”


    青鸾随手拍了他一下,心口发虚,看他眼神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但自己带在身边的只有莺儿雀儿和六禾七夙四人,连车夫都好好的待在酒楼门口,哪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既然回来了,那咱们一块吃晚饭,晏王也真是,拉你忙正事,该管你顿饭才是,罢了,兴许咱们也吃不惯他家的饭,走,先回家去。”


    说着就从他身边走过,邀他一同进门。


    亓昭野却站在原地不动,带刺的目光瞥向街对面,青鸾瞧他目光注视,侧身看向人来车往的长街,并无异样。


    “你看什么呢?”她疑惑。


    “姐姐没看见吗。”青年抬手端在身前,不经意的合拢外裳,斜视的眼眸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那儿有只老鼠。”


    青鸾听得云里雾里,并没看到有什么老鼠,伸手扯他的袖子,将人往大门里带,“大白天的,又是在街上,哪会有老鼠,我看你是忙的眼晕了。”


    晚饭,厨房煮了八宝糯米饭,豉油葫芦鸡,一盘香煎小黄鱼,配上一碟素炒的青菜和一道牛肉豆腐汤,皆是家常的简单风味。


    后堂亮起烛火,饭菜摆上桌,虽不比权贵世家的菜色丰盛精致,却是两人都喜爱的。


    有菜有肉还有汤,于青鸾而言,已是上上佳品,饭食清淡滋补,也有益于亓昭野的身体恢复。


    她给他夹菜,兴高采烈的说起。


    “我买了六百亩地,算来算去,做什么行当都有风险,唯有卖粮稳赚不赔,我打算一半租给佃户,另一半请人来种,第一季求稳,先种稻麦和一部分棉花。”


    “自然,这点儿地在京城权贵中根本算不上什么,人家都是成千上万亩的囤,就咱这亩地,也就养活二三百口人,所以只种粮卖粮走不太长远,我打算留一部分酿酒,脱下来的谷壳可用于畜牧,麦杆儿可用于种菜,跟京郊的菜农合作,还能给大酒楼供菜。”


    “地里长出来的都是宝,有价便卖,价若不稳,便做酿酒、畜牧、种菜,再要不稳,还能上缴户部,充作军粮,给你博个好名声,里里外外都是赚的。”


    她想得长远,布局也细,叫亓昭野眼神一亮,刮目相看。


    眼中冷意淡了些,夹了只小黄鱼搁在碟子里,用筷子去了鱼头鱼尾,筷子一夹就将一面鱼肉完整的从主骨上脱下来,夹进她碗中,去掉主骨,另一半鱼肉也夹给她。


    “姐姐做事有眼光,还为我和玉宸想,果真这家该交给你管,我也该多听姐姐的。”


    “你知道就好。”青鸾骄傲仰头,三两口吃了那鱼肉,外层酥脆,内里鱼肉细嫩,还冒着热气,鲜美的很。


    很快就吃光了一条,又馋,将饭碗向他的方向推了推,“今儿这鱼鲜嫩,煎的也不散,好吃的紧,再给我剥两条。”


    “好。”亓昭野温声应下,熟门熟路的取下白嫩的鱼肉,夹到她碗里。


    饭桌上不宜说破坏和气的话,关于那只本不该再出现的老鼠,他暂且忍下,没有提及。


    食过饱足,春风和煦。


    二人在园子里散步,花香盈了满身。


    昏暗中,亓昭野悄悄牵住她的手,近身处没有丫鬟侍卫看着,青鸾便也随他,口中说些有的没的闲话,离不开吃喝拉撒和富贵权势。


    亓昭野起先听的安静,渐渐握紧了她的手,看着不远处通往前院的拱门,心想自己还要去晏王府中继续公务,该问的事还是问清了的好,不好叫她侥幸逃脱,生了二心。


    在她调笑的间隙插话,“姐姐,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闻言,青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听他语气稳重,忽然有种躲不过的认命感。


    他都给了台阶,她也不好再藏私。


    只道:“我说了,你可不许跟我生气。”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亓昭野这回亮明了底线,“毕竟咱们是彼此最亲的人,我想姐姐应该不会为了外人,惹我伤心。”


    “我没有。”她站定,心虚的眼眸抬起,望了一眼小道转弯后远远跟着的仆从。


    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跟人买地吗,刚谈完,绍雪就找过来了,我不知他是如何知晓我在那儿,到底是熟人是亲戚,不好赶人走,就跟他说了会儿话。”


    “说话要关上门窗?”他反问,低下来的视线满是怀疑。


    “你这话什么意思。”青鸾不高兴的抽回手去,很快反应过来,“你怎知我关了门窗?你派人监视我?”


    亓昭野注视着她,理直气壮:“不是监视,是保护。”


    青鸾无以反驳,只是心里窝火,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被他这样问来问去的不信任,倒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


    “我跟绍雪清清白白,你别瞎想,我跟他的事已经过去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他也有了未婚妻,我怎么可能还念他,不过是……是看他郁郁挣扎,有点儿心疼,才跟他说了几句话,旁的什么都没做。”


    “心疼他?”亓昭野露了副果不其然的表情,重重吐了口气,侧过身去,恼红了眼睛,冷哼一声。


    “你不是说过回来了就只疼我一个吗?他到你跟前卖两句惨,你就可怜他了?他有为你做过什么吗,他就是个只会掉眼泪的懦夫,他配不上你的心疼。”


    好好说着话呢,怎么又气起来了?


    听那隐隐的愤怒和委屈,青鸾心头的窝火一下子熄了,凑上去拉扯他的胳膊,好声哄他。


    “不是,你别想太多,我就是那么一说,没真做什么,况且咱俩现在的关系,我哪还敢跟他走近,都已跟他说明白,划清界限了。”


    “咱俩什么关系?”亓昭野抓住话头,扭过脸来看她,声调低沉,“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上/你,不是变成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你还敢跟他走近,想跟他再续前缘?”


    青鸾眨眨眼:明明是她在哄他,这小兔崽子竟得寸进尺来审她了!?


    “昭野,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往前走了两步,生怕二人说话声大起来叫后头的仆从听去。


    回过身来,思绪搅和成一团。


    “你不要无理取闹,我都在这儿跟你过日子了,哪还会想别的,什么再续前缘,都是你胡乱揣测,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说不上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也确实错的离谱,一个两个三个,她给出去的真心从不掺假,欠的情债是多了些。


    可情跟钱一样都是好东西。


    尽情享受时,哪想得了那么多。


    不想伤他们的心,只好现打补丁,牵过他的手指,温声细语的哄:“我不计较你纳妾,你也别翻我的旧账,好吗?你看你钱和府都给了我,我不给你打理的好好的吗,咱们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微凉的指尖给她抓在手中,青年心中的怨愤却平复不下来。


    旁的他都可以不提,但李绍雪与她在鹿岭别院厮混的那几天,是如何疯狂肆意,缠绵悱恻,他只在窗外听了短短一瞬便怒火中烧。


    那样放纵真实的爱,她从未给过他。


    既爱,怎会无欲?


    他又不是无欲无求的道士,她更不是守贞守节的烈女,既是饮食男女,为何李绍雪吃得,偏他吃不得?


    一个手下败将,他原不该为其上火,却总惦着她迟迟未给他的……或许永远不会给。


    想到此,便心中煎熬。


    反手回握住她的手,擎起到身前,看她依旧空着的手腕,仍未将他奉上的镯子戴回去,就像她狡猾的心思,给也只给一些无伤大雅的宠爱,却不曾真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


    “我想要你。”他开口,苦涩却坦诚。


    青鸾顿时慌了神,想要抽回手来,却被他抓得紧紧的,不肯放开。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吃药吗,因为我快忍不住了,姐姐,你还想让我等多久?还是你觉得凭那些花样,可以安抚我一辈子?”


    青年声音沙哑,在黄昏暗自吹起的花香中是那样撩人,听得她耳尖发热,心头生痒。


    青鸾说不出个“不”字,余光瞥了眼已经看不到的仆从,低下脸,额头都快抵在他胸口上了,声音弱弱道:“不是我不肯,是你太……雄伟太过,我受不住……”


    他眯起眼,落下的手掌扶住她后腰,颇有深意的轻揉,“都过去两个月了,还疼?”


    青鸾摇摇头,羞窘地攥住他的衣襟。


    “你再叫我缓缓吧,才刚回府半个月,你就提那事,也太急/色了……对了,你腿上不是还有伤吗,把伤先养好成吗?”


    在外有赵家的旧怨、皇帝的恩威并施,还有数不清的公务等着他,在内,她正准备做一番事业,甭管有多少进项,好歹是个保障。


    便是不论这些,她心里还装着亓玉宸呢,哪能跟他哥做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儿。


    她知道亓昭野不好糊弄,真要点了头,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家中那么些仆从,都长着耳目,咱们哪好弄那腌臜事。且你事忙,能有几分空闲,对了,赵凝霜还在绯云轩呢,你答应了我要去给她一个名分的,眼珠子别总落在我身上,有空赶紧去掀了她的盖头,小姑娘生的可苗条了,万一你喜欢呢?”


    极力找借口,也掺着些真心话。


    这天底下女人那么多,外头有数不清的人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就是太执拗。


    一个才貌俱佳的好儿郎,总在她身上求得失怎么行,也该放眼瞧瞧别的女儿家,兴许碰着个意趣相投的,便不会再对她着魔了。


    她苦口婆心的劝,亓昭野听在耳中,低笑一声,俯身,唇瓣咬在她耳上。


    “上下都被我吃透了,还说这种话。”


    青鸾深吸一口气,羞得无地自容,后退想离他远些,贴在后腰上的手掌却收着力,叫她退不得,身子反被捞过去,隔着衣裙,都能感受到他压过来的大腿绷紧的力道。


    她小腹一酥,身子发软。


    是三天前那个春风吹拂的夜,被他吃了豆腐,推拒不得,细细品味,才知其中妙处。


    自己没摇头,便是从犯,这会儿哪有脸说他的不是,只软声跟他商量,“你有这怪癖,我不恼,咱们彼此帮着些,差不多就成了,哪用得着来真的,又疼又费事儿,事/后收拾遮掩也麻烦,你说是不是?”


    狡猾的小狐狸,摇着小尾巴,没理也要搅三分,谁能把她攥实了?


    亓昭野爱她的贪财好色,薄情寡性,更爱极了她这副耍心眼儿的鬼灵精样,是她小女人一面的精明。


    他不要她再顶天立地承担些什么,宁愿她永远都是这幅滑不溜手的狡黠样,跟他耍些小性儿。


    “你说的再好听,我也还是想要。”抬起的大手抚在她红透的脸上,脸颊的热意透过掌心传来,熨的他心头暖暖的。


    声音变的温柔,“鸾儿,我可以让你缓一缓,但你还要让我等多久?你知道我这病的症结在哪儿,我放不下,也好不了,只是不想再伤了你,你明白吗?”


    说的这样透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青鸾点点头,嘴上应着“我会认真考虑”,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从了他,自然万事大吉。


    可两人关系有变,对府中人如何遮掩?虽说她跟亓铮没个正名,但纳父之妾,说出去不好听,被有心之人知道,大小是个把柄。


    往前她一时冲动应了李绍雪,如今落得一地凄凉;再往近些,还有边关苦苦守着她的亓玉宸,即便他说过希望她幸福,她也不觉得他能接受她跟亓昭野搅和在一起。


    许是天道好轮回,她借着他们的功名享了多少福,就要受多少累,一来一回,最后谁也不欠谁的。


    亭台中,丫鬟取来了膏药,她安静坐着为他的膝盖上药。


    有人在旁,青年便是一副端正的主君模样,只是凝视着她的目光里仍流淌着诉不尽的温柔,才有了乖顺的弟弟模样。


    青鸾心情复杂。


    给他包好了泛着淤青的伤处,一路送他到前院——他只是赶回来吃晚饭、换药、喝药,晏王府仍有公务等他处理。


    瞧他出门的背影,青鸾心里空落落的。


    她没考虑多久,第二日便去城郊看地去了,新买的地就在甜水庄附近,还有一百亩就在甜水庄里。


    问了佃户,这田地的旧主是朝中一家清流文官,似乎与赵家往来密切。


    朝廷上的事,她看的不深,亓昭野让她放心,她便不作他想,作为新主家,给甜水庄的佃户降了两成租子,又筛了附近村庄里的几十户人,雇他们种剩下的二百亩地。


    见的人多,夜来在银屏家中借住一夜,忙完已是两天后。


    回到府中,平管事和王妈妈照常带了府中的仆役来迎,青鸾眼尖,发现人少了两个。


    平管事回:“是厨房负责采买的一个婆子和马厩的一个马夫,因泄露府里的消息给外人,主君身边的十易昨儿回来传话,把他们赶出去了。”


    “竟有此事?”青鸾管家,竟不知府中人往外漏了消息,担忧,“他们传了什么,可会影响到昭野?”


    平管事:“事关主君,府中人嘴都严,他们俩是向李家下人漏了两句姑奶奶的行踪。”


    她恍然大悟,才知李绍雪是如何找到她,也知道了,亓昭野惯会秋后算账。


    没再多问,回到房中小憩。


    转眼到了晚上,亓昭野未归。


    他很忙,一开始十易还会回府来拿食盒,给她带句话,如今已有两日未见。


    青鸾庆幸他不在家,叫她少想那些恩怨情爱的纠缠,沉下心来,勾画粮仓图纸,寻找酿酒师傅和适宜的铺面……


    春夜微暖,栖梧院里的花都开了,坐在屋里看出去,满眼倒映着星光的丝绒红,与墨绿色的枝叶交叠在一起,灼热的色彩暗暗烧在眼底。


    她单手撑桌,托着腮,毛笔杆百无聊赖的敲着桌子,望着窗外发呆,深吸一口气,都是甜腻的花香。


    “娘子别忧心,主君忙起来的时候,半个月不归家也是有的,这才去了五天,您不是每天都让平安去送饭吗,主君惦着您的心意,一定归心似箭。”莺儿在旁,给她倒了杯蜂蜜水。


    青鸾接过来,小喝了半口,仍对着外头的花发愣。


    一个人呆着真是无趣。


    要忙的都收拾差不多了,明儿也无甚要操心的事,她今天甚至闲到去找赵凝霜聊天,可小姑娘一见人来,又顶上了那张盖头。


    难道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娇小姐都是那副样子?说什么话都娇滴滴的,不笑,也不说闲话,规规矩矩坐着,连个大动作都没有,跟个泥俑似的。


    面上看着可怜,里头却什么都没有,开口闭口都是“我爹”“亓大人”,问她一句“你喜欢什么?”她便接不上话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青鸾也不能凭着一腔爱怜就硬要跟人做朋友,只做好分内之事,回来跟自己的俩丫鬟聊些有的没的,彼此还能逗个笑。


    亓昭野,亓昭野……


    她心中默念,将手中握着的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他在,好歹有个人说句贴心话,是气是喜的,都好过日子被空虚的寂寥冲淡。


    空虚?


    青鸾脸上一红,搁下了茶盏。


    寂静中,不知哪儿传来猫儿叫/春的声响,后头林子里隐隐响起几声鸟啼,潺潺水声淌过,春风吹来,尽是躁动的暖。


    她垂下眸,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青年高挑健壮的身姿,深邃的眉眼,俊美的脸庞,和他纠缠着她时刻意压低的声音,都像今夜的春风一样从她心上刮过,留下撩人的余温。


    才几天不见,就想他了?


    青鸾为自己不争气的思念感到羞赧,出神的样子落在莺儿眼中,被她宠坏了的丫鬟嘴偷笑,脱口而出。


    “娘子笑得这样美,在想哪位郎君呢?”


    她一愣,扭脸看去,“我笑了吗?”


    “奴婢还能骗您不成,拿铜镜来给您照照?您笑的呀——跟思春似的。”


    闻言,青鸾脸色涨红:她都快三十了,又不是十六七的小姑娘,上哪儿思春去。


    可细想来,她十六七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生计,哪有思春的闲工夫……古人云,饱暖思淫/欲,还真不假。


    窘迫到捂住脸,转眼看向窗外的花丛,每一株都是亓昭野为她种下,一朵朵开着,像他扑通跳动的鲜红心脏——虽这样联想,她却不怕。


    他说她是他的主心骨。


    他又何尝不是她的定心丸呢。


    无论在哪儿,有他在,她便能安心,同行,有他并肩,危险有他分担,平淡也有他调笑逗趣。


    青年人的爱和欲是她不敢接受的禁忌,可他的感情是冬日的雨、春日的风、满院的花开和偶尔想起时的会心一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潮湿黏腻的缠上来,无孔不入,填满了她生活中的一切。


    当她突然醒悟,才发现在自己的心里,他已无处不在。


    意识到自己懵懂的感情,她不自觉捂住了心口,什么羞人的事都未做,只是想了想他而已,心却跳得那样快。


    愣神间,雀儿从外头推开了门。


    “娘子,主君回来了!”


    一句话,像喜鹊传佳信,叫她本就春心萌动的身子更欢喜起来,蹭一下就从桌边站起,冲着窗外问,“他吃饭了吗?这会儿是去后堂还是去墨竹堂了?”


    心中的急切让她更加肯定,她的确是很空虚,或许见到他会好些,或许再跟他说两句暖心话,天已黑了,不知他忙了这么久,晚上是否睡得好觉。


    若他执意留,她也不是不能陪他躺一夜,听他的呼吸声,看他漂亮的睡颜,手臂轻轻搭在他结实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


    天渐渐暖了,春日躁动,青鸾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乱飞,喉咙干渴。


    将桌上那半杯蜂蜜水喝了,却听雀儿音低了两分,回:“主君进来后院,哪儿都没去,直奔着绯云轩去了。”


    吞下去的半口水,差点呛出来。


    愤愤咽下去,鞋底在地板上碾了碾,心中愠怒:这个小王八羔子,叫他听话的时候他不听,她只提了一句赵凝霜,他倒记着了。


    都不知她有多惦念他。


    一番思念都喂了狗。


    气的拿起茶盏就想摔在地上,看看是自己喜欢的白瓷,一只茶碗也要好几百文呢,舍不得摔,就只把自己无聊时随手抄的生意经抓起来团成团,丢到了地上。


    “娘子好不容易抄的,扔它作甚?”莺儿关切地问,眼神与进门来的雀儿对上,顿时明白了。


    “嗐,那赵家小姐的盖头都顶了七八天了,主君是为了两家的颜面,才去全她的名分,到底娘子才是主君的自家人,一个妾而已,便是有幸侍奉,明儿还得给您敬茶呢,哪能越得过您去呢。”


    “就是就是,主君还是待娘子最亲,跟赵家小姐只是男女欢/好,跟您才是打不散的亲人,像她这般的妾,往后府里还不知要添几个呢,没什么了不起的。”


    两个丫鬟一唱一和的安抚她,却一句句都戳在她肺管子上。


    “去就去呗,我又不稀得管他。”青鸾咬了咬牙,甩袖往床边去,“吹灯,睡觉。”


    “娘子,您别上火……”二人还想说什么,被她出言打断。


    “你俩别在这儿待着了,熄了蜡烛回房去吧,跟我跑了几天,也该好生歇着。”


    “是。”二人吹了灯,关门退出房去。


    夜色寂寂,青鸾趴在床上睡不着,她衣裳都没脱,根本不是睡觉的心思。


    亓昭野没来。


    她只是偶然见了李绍雪一面,他都要从晏王府回来堵她,如今他终于回了家,第一时间却不是来见她……


    那时还说什么想要她,都是胡扯,分明,只要是个女子,都好。


    从来看淡世事,不屑与人争,也不愿把自己落得个尴尬难堪的境地,她却不受控制的怨他,想他如今在绯云轩,佳人在畔,门当户对,挑盖头,喝新酒,做他的新郎官……


    越想越烦躁,却不知自己这股气是从哪儿来的。


    从床上爬起来,气的身上发热,推门出去,嗅着夜风中的花香,并没冷静多少。


    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出了院子,走两步转个弯就进了墨竹堂,院中值守的侍卫对她的到来并无问询,仍各司其职。


    她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卧房,走进内室,看到自己躺过的床榻空空如也,泄愤似的躺上去,滚了两圈,将他习惯整齐的被褥扯的七零八落。


    她气什么呢?


    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他怎么可能一辈子没有女人,又怎会对她执迷不悟。


    早就想过他会幡然醒悟,今夜不醒,明日也是要醒的。


    青鸾深吸一口气,侧身抱紧了他的被子,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书卷气,更漏滴答响在窗外,她的春心也渐渐冷却下来。


    半炷香后,她从床上起来。


    整理好了心情,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温婉贤淑的自己,只求富贵,不求真心。


    回身看一眼被褥,随手扑了两下,表面看着整齐就成了,没再多管,往外头去。


    刚打开里间门,房门便从外头被推开,青年踏步进门,踢开深蓝色的衣摆,眉眼间没有她料想的倦怠,一双眼睛鹰视狼顾,灼热的钉在她脸上。


    瞧他步步紧逼,手掌解开腰带,衣衫层层剥落,掉在地上,像一朵朵盛开在他身后的莲。


    青鸾顿时心慌不已,抬手后退,解释自己的荒唐行径,“我今夜吃了酒,我是发酒疯闯了进来,你的人没拦我,我就……”


    他脱得只剩一身单薄长衫,伸过来的手臂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托起,双腿悬空,挂在他腰间,裙摆垂坠。


    “你不用解释,你来了,我就懂。”


    她被托得高高的,重心沉在他的手掌心上,低头看那张熟悉的迷人的脸,浮躁的心口他的呼吸下跳动,望进那双深情的眼眸,头脑变得空白。


    在他坚/挺的托举下,声音发软,“我以为,你想开了,不再需要我了……”


    “我爱你。”他扬起脸,吻上她的唇。


    这是他的真心。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真心。


    于是紧紧的抱住他赤/裸的臂膀,回应他激烈缠绵的吻,顾不得珍贵脆弱的衣料是如何在他手下撕裂,花瓣一样飘下床去,只一昧他身/下盛放。


    柔弱却炽热的接/纳了他。


    第100章 100:成了他的人,他的妻


    绯云轩中,昏黄的烛光里,少女独坐在床榻上,手边垂坠着刚刚被掀开的盖头,床前还摆着青年刚刚坐过的椅子。


    他一声不吭的进来,随手撩了她的盖头,又不碰她,不跟她说话,就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桌上蜡烛滴落的红泪,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赵凝霜第一次见到这样俊美的男人。


    高大而不失清冷贵气,深沉又透着几分内敛的温柔。


    她长这么大,见过的男子只有家中父兄和亲族中的堂表兄弟们,大多都长相平平,才华也不甚出众,二哥哥倒是伶俐,少时常说些巧话哄她玩,长大了却越发放肆,甚至到他们院里来调戏她娘亲。


    二哥哥是父亲最看重的嫡子,母家与晋王是姻亲,而她娘亲早在十年前就失了宠,只是个瘦马,教她书画技艺、忍气吞声,只要能伺候好夫君,便可万事大吉。


    可世事难料,二哥哥失踪,她一个深闺小姐,哪知详情,只知爹爹要她伺候亓昭野,笼络亓家人。


    可似乎,那位好心的表姑并不喜欢她,亓昭野也对她没兴趣。


    她要怎么笼络他们呢?


    做不好爹爹嘱咐的事,娘亲在家中定被其他的姨娘排挤,万一爹爹把娘亲赶出府,流落街头怎么办。


    思及此,小姑娘愁的直落泪。


    外头双儿回院儿里来,原是见主君终于来圆房了,没人吩咐,她便自作主张去厨房传热水,好叫通府上下都知道今儿是他们小姐的好日子,却被厨房的管事婆子斥了一顿。


    “前儿要吃蛤蜊蒸蛋,昨儿又添了一碗荠菜鸡丝面,我家主君和姑奶奶从不在吃食上苛待下人,这原都是不在份例里的吃食,姑娘和姨娘想吃,我们也就做了,今儿倒好,把我们叫起来添火烧水?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姑娘可别打着主君的旗号来作弄人。”


    “你!”


    “你什么你,这儿不是你们赵家,我家主君本就简朴,姑奶奶也从不铺张,家风如此,难道单得供你们锦衣玉食?是来这儿做祖宗的不成?”


    “是亓大人在我家老爷面前亲口承诺,要把我家小姐供起来,我家小姐便是妾,那也是贵妾,连你家姑奶奶在我们小姐面前也得好声好气,我使唤你们又怎么了?”


    争吵声引来了隔壁下人房中的婆子丫鬟,七八个围住了她。


    “好啊你,仗着赵家的势想欺负谁?”


    双儿哪见过这等不知尊卑的奴才,忙从厨房逃出来,热水也没烧上。


    刚回到绯云轩就看到屋门大敞,主君身边的侍卫没在门边守着,一进门,哪还有主君的影子,只有自家小姐在床边坐着掉眼泪。


    “这是怎么了?主君人呢?”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赵凝霜委屈的抽泣,“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为何表姑和主君都不爱往我这儿来,也不常呆。”


    双儿正气着呢,知道自家小姐受了委屈,更怒上心头,“他们这是有意羞辱咱们,定是那亓昭野在朝堂上受制于老爷,心怀怨念,表面做得一副君子模样,行的却是小人行径,翻不出老爷的手心,就来欺负您。”


    赵凝霜懵懵懂懂,抹了抹泪,“即便亓大人如此,他表姑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她待我很和气的……”


    “您还替他们说话。”双儿翻了个白眼,“进门前就没听说他有远房亲戚,您是没瞧见,那姑奶奶长得跟狐狸精似的,那身段,那脸,那眉眼,说她是花魁都有人信,哪里像个正经妇人。”


    孤身在旁人的家宅中,主仆两个能信任的只有彼此。


    便是气话,赵凝霜也听进去了三分,倍感绝望,“那我该怎么办?”


    “亓家太欺负人了,与其待在这儿受气,不如……”双儿俯身到她耳边。


    今夜不见有月,唯有满天星光流转。


    园子里响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偶有夜鸟掠过池塘,爪尖点在水中,留下一串涟漪。


    墨竹堂外,风吹树梢,长高了的密林在春日萌发出新叶,嫩绿绿的长起来,连刮过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甜味。


    院子里的竹节又抽高了一截,竹影严严实实的遮着卧房的窗户,原本守卫森严的院子,这会儿无有一人,一应侍卫皆撤到了院外。


    屋里,衣衫落了满地。


    落下的帷帐里传出女子的闷哼,起初压抑忍耐,到后头低泣,楚楚可怜的掉着眼泪,也换不来身上人的一点收敛。


    软香膏揉开的雪白,又滑又嫩,久不食/色的青年哪里忍得住,润笔染色,绘卷描金,每次下笔皆要画到极致,洋洋洒洒,挥出水墨。


    发了狂,痴迷其中,不知疲倦。


    春夜的风从半掩的窗棂间溜进来,凉丝丝的拂动帷帐一角,星光被月影纱筛成细细的银屑洒在榻上。


    他像一座哗然的山,倒塌下来,砸的那样凶狠,将她整个人笼在暗处。


    而她纤细的身子蜷在下头,像一弯倒映着星光的溪流,柔柔地绕着他坚/硬的轮廓。


    青年脊背的肌肉在烛光里起伏,如山脊在暮色中延伸,克制的绷紧,手臂撑在她两侧,青筋从手背蔓延到小臂,肌肉覆上薄汗,泛着温润的光。


    闷哼中,她的手指攀上他的臂膀,细白纤柔,像藤蔓缠上粗树,齿间咬着哭腔,指尖陷进他的皮肉中,留下一道浅浅的弯月。


    “亓昭野,你混蛋!”眼睛闭紧,出口的斥骂染了热颤,婉转成动人的娇嗔。


    骂的多吃力,他也能感觉到。


    玉冠摔碎在脚踏上,满头乌发粘在汗湿的脊背上,一手托着她的腰,柔弱的腰肢白的晃眼,软软的陷在他掌心,是她交托给他的全部,填满了他空洞的心。


    另一只手抓了一把额发,俯身吻她,深情缱绻的哄,“鸾儿,你可以的,等你习惯,就会喜欢它了。”


    “骗人。”她声音破碎,眼角挤出泪来,“药膏根本没用,你还,还……”


    行得如此决绝,不留喘息的空隙。


    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亓昭野却一时一刻都等不得。


    他压下喘息,声线躁动,“好鸾儿,你不知我等今天等了多久,明日要打要罚我都任,只今夜,纵我一回吧。”


    春夜的光影晃过他的脊背,汗水顺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肩胛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每个动作都带着蓄势待发的力,被他生生压成缓慢的、沉甸甸的深……


    青鸾被抱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未出口的回答咬在了喉咙里,身子像被打湿的宣纸,湿漉漉的贴服在他身上。


    夜深了,风也歇了。


    只有满天星光亮着,将一室旖旎都笼进昏黄的光晕里,像一幅被潮气浸透的画,浓墨重彩,又温柔多情。


    她想,他在,日子就总是充实的。


    却未想过,他想充实的远不止日子。


    尝过填满的饱足,哪还舍得撒手,紧紧抱着她,像终于得到了此生遥不可及的追求。


    而她,也在潮涌的热浪中,迎来了自己人生新的春天。


    恍惚间,青鸾想:


    天亮后,要怎么跟人解释呢,旁人不提,身边两个丫鬟总要说的,不好在她们面前都偷偷摸摸的,他身边的侍卫也大概都知道了;


    他没有陪赵凝霜,她得去说说好话,小姑娘被卷进两家博弈中,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


    软香膏还真有用,用处都在后劲上;


    该死,太勉强了,还是疼……


    放纵到极点,睡过去是一瞬间的事。


    比清晨的阳光更先叫醒她的,是青年的体温,在被下笼着她,不着寸缕,粘在一处,真成了刚出锅的年糕。


    青鸾轻笑一声,抬手覆上正伏在自己胸口的脑袋,轻揉他的发,出口,声音嘶哑。


    “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会儿。”脸颊贴着她的胸脯,安静的听她的心跳声,双臂紧紧搂着她,腿都恨不得缠在她身上,一刻不舍得撒手。


    感觉到他收紧的怀抱,青鸾总觉得,他这病没减轻多少,倒扯的她也变得不正常了,俩人一块儿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心下连点愧疚都没有,脸皮越来越厚了。


    也算不得多坏的事,脸皮薄,哪还容她活到今日,唯有脸皮厚一点,才享得了这欢愉,延年益寿。


    侧躺在床上,还没缓过劲儿来,也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犹豫片刻,轻声唤他。


    “阿野,你今天不上朝吗?”


    亓昭野睁开眼睛,声音温和:“皇上身体欠佳,免了三日的早朝,晏王昨夜受召进宫侍疾去了,我才得空赶回来。”


    青鸾听在耳中,总觉得不安,皇帝多病不是吉兆,但听他的语气,似乎无甚要紧。


    正望着帐帷外的晨光出神,听到胸口处传来一声低笑,搂在腰间的手臂绷紧了些,把玩玉石一般抚摸着她的腰肢。


    “鸾儿,昨夜……如何?”


    青鸾眨眨眼,脸色一红,顾左右而言他,“少这样叫我,再怎么我也比你岁数大。”


    “这是在床上,自然要唤得亲昵些,好叫你知道,现在我是你的男人。”他撑起手臂,挪了身子侧躺到枕边,单手撑着脑袋看她,仍旧追问。


    “你还没答,我行事如何?”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边俯来,轻轻蹭在她耳边,“你可舒/爽?”


    听他刻意压低的磁性嗓音,她耳根发麻,咳了咳发痒的喉咙。


    “没什么可说的,就,尚需勉励。”


    “哦?何处需勉励,烦请姐姐指点。”青年挑眉,搭在她腰间的手勾了勾指尖,便撩得她脊椎发痒,稍稍绷紧了身子。


    一身衣裳被撕的撕,扔的扔,屋子院子这么大,青鸾能躲的地方,也就这一方帷帐。


    她缩了缩肩膀,回忆昨夜,脸颊烧红,知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便囫囵着说了几句:“伟岸过甚,力道过重,另则,该晓得节制,不可纵/欲。”


    听罢,亓昭野沉声一笑。


    “这是不足之处吗,姐姐不说明白,我会觉得你是在夸我。”


    “谁夸你了。”青鸾扭过脸看他,不小心扯动身子,顿时“嘶”一声。


    亓昭野收敛了笑意,伸手替她轻揉,心疼道:“都好几回了还受不住,姐姐身子这样柔弱,连我都习惯不了,日后生娃娃可怎么好,会更疼的。”


    “谁要生娃娃了。”青鸾真受不了他蹬鼻子上脸的架势,有意下他的脸,“不过是睡一晚,你情我愿,私/通罢了,你想得倒美。”


    亓昭野微笑起来:“现下是私通,往后就不是了,待我明日请上谕,娶你为妻。”


    闻言,青鸾顿时慌张不已,腰间的酸痛都顾不上,从床上爬起,裹着被子按住他的肩。


    “你别犯傻,事关你爹,旁人抓你把柄还来不及,你怎能自己把事儿捅到朝堂上去,成与不成,你都要被打板子的。”


    床间一张薄被,上半截被她裹住,下半截搭在他腰身下,露出他上半身好看的肌肉线条,慵懒的侧躺在那儿,神态游刃有余,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对她的关切,早已预见。


    缓缓道:“便是打断我的腿,也要给你争个名分,难道要你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我?”


    “哪儿就不明不白了。”青鸾真不懂他。


    她又不会跑,已经在府上了,又实打实成了他的人,厮混便厮混,她真要看重名分,昨夜便不会许了他。


    管他明不明白,自己过得舒心就成了,哪里就要闹到外头去,叫人来审判对错?


    额头低垂,肩上散来的发丝细软的垂到腰间,与他散在枕上的一缕长发丝丝缕缕的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织就的网,虚虚的笼着彼此。


    “你都说了,皇上身体有恙,病人的脾气是最差的,亲儿子在旁侍奉尚且要被怨不周到,哪轮得到你一个臣子在这关口去触人霉头,这不是找死吗。”


    她早已想过,守着他们兄弟两个过日子,怎么守不是守呢,放软了声音规劝他。


    “咱们这样已经很好了,人别求的太多太满,要知足,我只求你跟玉宸能平安,咱家好好的,旁的,怎样都不要紧。”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也知道你在朝中不易,咱又不像那些世家大族根深蒂固,轻易动摇不得,你立功业难,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家底,别为了一个名分去冒险,不值得。”


    亓昭野缓缓坐起身,看她恳切的表情,说话又如此鞭辟入里,叫他颇为意外。


    “姐姐,真不值得吗?”


    她身上的酡红未退,眼角眉梢仍有春情,抬眸看他,眼睛明亮,心思比谁都通透。


    “我这一辈子,从不由人,只由自己的心,阿野,我只问你,你是想要一个皇帝在金銮殿上指给你的妻,还是想要我的心?”


    终于,终于走到了她的心里。


    青年眼角湿润,嘴角勾笑,喉结微微颤动,声音沙哑,“我要你,要你的一切。”


    伸手将她搂入怀抱,喜极,乐极。


    从他对她动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姐姐是爱他的。


    她会恨他,气他,推开他……


    但终究,她是爱他的。


    饶是冷静如他,也为此激动不已,吸了吸鼻子,缓了口气才道:“我可以暂时不求名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今天就要做的事。”


    身子都给他了,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合着被子被圈在他怀里,青鸾只露个脑袋出来,脸颊被迫贴着他的胸膛,被那放松的肌肉挤的嘴都嘟起来了,胸脯更是被勒得发紧。


    “成成成,都答应你,要了人命了,赶紧松开我。”


    嘴上应了,身子才被松开。


    才刚喘口气儿的功夫,身上的被子便被掀开,青年高大的身子俯过来,将她推回榻上。


    “嗯?”青鸾盯着他靠近的脸,美得叫人呼吸一滞,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哪怕带着笑也好像藏着叫人看不透的危险,目光笼罩着她,无言中落下压迫感来。


    “干,干嘛?”她竟结巴了,“该起了。”


    缠绵的吻落在她眉心,伴着悠长的呼吸,一路从鼻梁鼻尖,落到她唇边,吐出气声。


    “你说尺寸不合,我却觉得,凡事都该磨合,越是受不住,越该多磨合,姐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声音浅浅的撩在耳中,青鸾的脑子都酥麻了,手上无力的推着他的胸膛,羞赧:“做事也该分时候,天都亮了,我……我做不得了,还疼呢……”


    说完,手上泄了力气,装病似的往床上一躺,柔柔弱弱的躺倒了,扮起可怜来。


    “好难受啊,头晕的厉害,一定是昨夜陪你耗了太久,觉都没睡好……哎呀,真是没天理了,不让睡还不让起,谁家主君像你这样霸道,惹急了我,往你茶里下药,看你还发不发/情。”


    曾引以为傲的扮可怜,在他面前却怎么都扮不像,嘀咕两句就露出狡黠的真面目来,听得亓昭野哑然失笑。


    “姐姐,原来做你夫君是这种感觉。”


    “你又胡说什么。”青鸾止了装病,转过眼来,嗔他一眼,“哪儿就夫君了,不过给你几分好颜色,又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是你姐姐,你,你不许笑我。”


    说着,抬脚踹他腿,一时又想起他腿上还有瘀伤,忙收了力气,脚趾从他小腿上蹭过,没半分震慑,反而有股调情意味。


    青鸾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双臂抱在身前,“差不多就行了,快叫人给我拿衣裳去,身上冷呢。”


    闻言,青年游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趁她不备,摸了一把。


    “呀!”青鸾蜷起了身子,下意识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两人大眼瞪小眼。


    青鸾回过神来,缩着身子往旁边撤,却怎么都逃不开他的臂膀,嘀咕:“是你先动手的,我打你,你活该。”


    打的不狠,亓昭野疼得没那么重,捂着半张脸坐起身,是彻底输给她了,捻了捻微湿的手,义正言辞的解释,“的确有些肿,若疼,我给你抹点药。”


    “不必。”青鸾拒绝,重新把被子拉过来,把自己遮严实。


    便是吃不着,只看她这副妩媚娇艳的可人儿样,心里也热腾腾的,亓昭野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那你先歇一歇,晚上再来。”


    不等她回答,开口吩咐外头的侍卫,叫去栖梧院取她的衣裳来。


    这墨竹堂,就是龙潭虎穴,扮的一副正经模样,把人勾进去,可真就上了贼船。


    青鸾穿好衣裳就想往外去,却见他只穿好了裤子,上半身还裸/着呢,就信步走来,将她按在了梳妆台前,为她梳起了长发。


    只要他肯学,样样都做得好,可惜这儿没有口脂眉黛,没法叫他施展描眉点唇的本事,就只将发髻挽得一重一重,盘的跟朵花似的。


    簪上发钗,戴上耳坠,看着镜中未施粉黛的脸透着娇嫩的粉,勾起的唇角落在她后颈,亲了亲。


    “今晚是你来,还是我去?”


    倒映在镜中的不止他宽阔的肩,还有那未曾消停下去的弧度,看得青鸾满身惹火,抬手推了推他的脑袋,声音低哑。


    “晚上再说。”


    多久不曾起过的欲/念,给他轻易勾起,烧的她理智全无,什么前因后果,全都忘了干净——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他在就好。


    太阳刚刚升高,穿戴整齐走出墨竹堂,回到墨竹堂,俩丫鬟还端着水盆等在房门外,看她是从外面走回来,颇为惊奇。


    “我醒的早,去园子里逛了一圈。”她随口解释,将两丫鬟糊弄过去。


    这样做,应该不算做错吧?


    身上余韵未消,腰还酸着,青鸾早饭都不敢跟他一块吃,叫人备了饭送来栖梧院。


    饭后看了会儿府中公账,从府库里挑了一只成色上佳的红玉簪子,又叫莺儿雀儿去园子里采花枝,亲手插了一瓶花。


    一并带去绯云轩,看望赵凝霜。


    “他就是这性子,京中谁不知他样样都好,却待身边人冷,瞧这府上众人,有几个入得了他的眼,他儿时家中出了变故,吃过不少苦,你这事的确是他不对,但咱们能奈他何呢,还请你多担待担待。”


    她舌灿莲花,小姑娘坐在一旁,幽怨的含着着眼泪,是心中委屈,正眼都不瞧她,更别说听进她的话去了。


    “我知你是家中娇养的千金,亓家不比赵家,规矩也有不同,你既离家来了这儿,也该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这簪子你拿着,往后再有好的,我都惦着你。”


    青鸾将红玉簪子连盒交给她。


    赵凝霜僵硬的搭住了那盒,仍侧身垂着眼睛低泣,伤心甚重,话都没回一句。


    到底是小姑娘,受了委屈比天大,有点气性也是没办法。


    青鸾只好带人离开,叫她冷静冷静。


    主仆三人刚离了院子,双儿便气鼓鼓的将花瓶里的插花都薅了出来,一股脑扔到院里的太阳地下,狠狠踩上两脚泄愤。


    青鸾并不知自己的心意在旁人眼中值得几分几两,被赵凝霜感染的忧伤,在看到园中三春盛景时,便忘了大半。


    小姑娘可以慢慢哄,可不能坏了自己的心情。


    寻思找点乐子,便叫雀儿去拿了鱼食来,三人一块儿到池塘边喂鱼,看小鱼浮上水面来吃食,甚是有趣。


    欢欢笑笑好一阵,午后,亓昭野找到了她,神情严肃,要她履行晨起时答应的事。


    青鸾只好跟着他,往院子深处去。


    那是她进府后从未踏足的地方。


    祠堂。


    关了门,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只有两代人,亓昭野的爷爷奶奶,以及父母。


    亓昭野点了香,供上香案,在排位前伏了伏身,后退到蒲团前,向门边的青鸾招了招手,“姐姐,来我身边。”


    她站在那里,眼神定在亓铮的牌位上,心绪翻涌,仿佛看到那个已经被她忘却的男人,他的背影,依然模糊的伫立在这座祠堂中,叩问着她的心。


    她问心无愧,却愧对于亓铮。


    他待她那样好,她却跟他的儿子们纠缠不清……如何敢站到他面前。


    她咬着唇,不敢动。


    亓昭野回身看她内疚的表情,心下了然,款步走来,拉住了她的手,带她上前,不强求她,自己先跪下了。


    叩头倾诉:“父亲,谢您当年不娶之恩,让儿能与青鸾结下良缘。”


    “她是儿子真心爱着的女人,儿今生非她不娶,今虽不可告之于天地,不能公之于众,但求父亲在天之灵见证,我与她结为夫妻,生同衾,死同穴,死生不离。”


    青鸾渐渐回过神,目光从牌位上挪开,转到身边跪着的青年身上。


    他何时说过谎话呢。


    但凡是他说出口的话,总会做到。


    正因如此,她才知这些话的分量,足以压山倒海,也将她心中惦念的模糊影子,彻底劈散了。


    过去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还记得,她自己也知道,是在某些看到他的瞬间,将那感觉与记忆中曾有过的依恋重叠。


    亓铮对她的好,亓昭野已给了她千倍百倍;青年始终守护在她身边的身影,也早已将他的父亲的旧影覆盖。


    青鸾泪眼婆娑,缓缓跪了下去。


    “父,父亲,请您成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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