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以真心待真心


    “李家表叔确实是病了,似乎是心病,至今卧床不起,主君叫我带了人参去,李家也已收下……还说要我请姑奶奶去看看,说盼着您念念旧情,好歹别……做个绝情人。”


    平安来栖梧院回禀时,青鸾刚梳妆好,从墨竹堂回来,这会儿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理起了那一沓子田产。


    听他回禀,不甚在意。


    一手打算盘,一手分契书,叫左右的莺儿雀儿替她梳理、记录、收好。


    随口答:“便是还有旧情,也不该用在此处,他又不是第一回卧病在榻,往前没见他爹娘为此低过头,这回怎么改口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平安合手立在小厅上,一向伶俐的嘴,这会儿倒支吾起来,半晌才道。


    “许是表叔这回病得重些?您也知道,李家老爷夫人就是那脾性,有求于人时话说的好听极了,发现一时求告不上,沾不着光,态度很快就冷了,他们对主君不也是这样吗。”


    “是啊。”青鸾感叹,先前亓昭野受皇帝斥责,罚跪勤政殿,腿都跪伤了,也不见一个人来探望。


    如今他办事得力,人虽在家“反省”,手中的要务却未停下过,那帮子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人便都凑上来了。


    朝堂上,论政绩,论利益,论名声的多,一点子真心却是少之又少。


    她倒不苛求,毕竟亓昭野自己都不拿真心与人交往,义父义子,说认就认,说散就散。


    各人有各人行事的准则,她不会论他行为的对错,但自己待人可是全凭心意好恶的。


    不从李家得利,也没得个好声儿,热脸贴人冷屁股的时候,人家不稀罕,这会儿要再发善心贴上去,就真是自甘下贱,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找人带句话去李家,说我近来忙得很,表叔既要养病,自该静养,我这般吵嚷没规矩的商女,就不过去叨扰了。”


    “是。”平安应下,又回禀起其他事。


    府中本月的收支大项、昨日府上来客送出及收入的礼品、甜水庄内良田耕种的进度、粮仓和晾晒场还在搭建……


    说到最后,才夹了一句:“今早,赵小姐被刑部的官员带走了,双儿也一并被抓了去,现下不知有罪无罪,但主君已开口,说她今后无论生死都与咱家无关,那小的是不是叫人去把绯云轩清理出来?”


    青鸾一愣,想到那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心头还是揪心。


    自己也理不清这股怜爱到底因何而起,或许是因她的容貌,还稚嫩的年龄,又或许是她也有过那种生死不由己的无奈。


    她想帮她,多少带着点自以为是的慈悲,可想到小姑娘脑袋空空,爹娘教了十几年把人养得这样蠢笨,哪里是她伸手拉一把能救过来的。


    只应:“既然没人住,就清理出来吧,把摆件都收好,别放着落灰。”


    “是。”平安应下。


    继续道:“主君带了人出去几天,说去敲定军需供货的事,叫姑奶奶这些天好生歇着,别太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青鸾信口应着,算盘打的噼啪响,忽然抬头问,“可知他什么时候走,早饭吃了没?”


    “主君饭吃的早,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青鸾眉头紧蹙,忙碌的手停了下来,脸颊憋红,“这小兔崽子,忙得连跟我告别的空档都没有了吗?难怪他不叫醒我,合着自己悄摸声跑了,留我给他看家呢。”


    说到后头,察觉自己失言,轻轻咳了两声,“平安,这有四百多亩地是在甜水庄附近,你带几个人去看一看,雇佃户来种,种子找原先的货商拿,这些地全都种棉花。”


    莺儿呈了她写明的委托帖,交给平安,上头写明了地块、耕种要求和雇佣关系,往后甜水庄里耕地的事儿,交由他和庄头,也就是银屏的公公,一同代管。


    这可是要紧的差事,平安受宠若惊。


    忙接来跪下,“谢姑奶奶抬爱,小人一定办得周到,绝不给姑奶奶丢脸。”


    青鸾轻笑,“快起来吧。”


    莺儿也笑,“你这就高兴的了不得了,这儿还有个大好事儿等着你呢。”


    平安疑惑,就见莺儿从腰间摸出代表亓家的令牌,双手递给他,“小平管事,这是姑奶奶给你的,往后拿着令牌在外做事,代表着亓家跟姑奶奶的脸面,你可得尽心尽力呀。”


    平安不可置信的看向桌边,“我,我只是个跑腿小厮,哪里敢当姑奶奶如此重用。”


    青鸾平静应他,“你不是要跟着我见大世面吗,这份心气儿,我怎舍得辜负,且你办事妥帖,说话利落,是个办实事儿的人,我抬你做管事,是看中你的本事,眼下先适应适应,往后生意做起来,你还有的忙呢。”


    “小的谢姑奶奶赏识,这就去甜水庄,一定尽快把事办好。”平安开心的磕了两个头,起身就要出去。


    青鸾喊住他,“这儿还有六百多亩地,也在京郊,就是有些分散,上头原本就有租种的农户,你多带两个人,去变更租种契约,给他们降两成租子。”


    “是。”平安接下差事,出去了。


    他那头事多,青鸾手头的事儿也没减轻多少,简单吃了早饭后,便带着俩丫鬟和侍卫去看她的铺子和产业去了。


    东市的酒庄规模中等,供给京中酒楼食铺酒馆共十家,生意很稳定。


    鼓楼南的茶楼,在御街上,位置上佳,每日客往客来,楼中还请了说书先生和琵琶女唱曲儿,每日进项颇丰。


    西市口的酒楼开了二十多年,掌柜和掌勺换了一茬,装潢也泛旧,生意不怎么好。


    铺面五间都收了回来,若开粮店,只用其中两间便成。


    看完这些,已经是下午。


    青鸾坐在马车里欣慰的笑。


    这些产业都是上好的,财源滚滚,这月底就能收到利钱,倒解了她的压力,毕竟买这些田产花光了亓府全部的现银,没点进项,下个月就要变卖仓库里的物件给下人发月钱了。


    这头逛完一圈,心里盘算了盘算,第三日得了空闲,叫人去请了酒楼的掌柜,约在茶楼雅间见面。


    “朱掌柜可对酒楼的经营有什么想法?”


    掌柜低着脸,立在她面前,“咱们都是底下做事的人,哪敢有想法,自该听从东家的,东家叫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


    简单问几句,心里便有了数。


    赵家家风严厉,管辖下的人多是这样不敢出头的性子,这个朱掌柜倒还实诚,并未在账册上作假,尽管酒楼进项少,每月也还是如实往赵家送利钱。


    此人并非不堪用,留下也可,只是酒楼生意要有起色,没有得力的人可不行。


    送走朱掌柜,莺儿雀儿进门来,瞧她一脸思索的愁容,疑惑。


    “此人既得用,娘子何苦还多想,咱们只要每月有银子收就成了,还真让娘子亲自去经营生意不成?”


    她摇摇头:“谁会嫌手里的银子多?现下有牌,自然要往好了打,牌越打越多,才越有底气,若得过且过,躺平吃银子,好牌也打烂了,要碰上什么灾祸,像赵家这样,咱们哪有招架之力。”


    俩丫鬟眨眨眼,懵懂:“主君和赵家罪臣怎么能一样呢,赵家落得如今地步,是活该,主君才不会如此。”


    青鸾默默叹了口气。


    同朝为官,赵崇有过辉煌的二十年,亓铮也有过无可争议的荣耀,是善是恶,是忠是奸,哪容人分辨的清,真正压死他们的不止“天道公正”,更是不可测的君心。


    在亓昭野身边呆久了,世态炎凉看得分明,哪能不多做准备。


    只道:“居安思危,总不会错。”


    俩丫鬟好像听懂了一些,扶她起身,“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还有哪些事儿没办?”


    “甜水庄的庄头今早递了话来,说您名下的地比原先扩大了一倍还多,庄里正在建的晾晒场还够用,但粮仓至少得扩建两倍,来请您的意思。”


    “卖粮种的货商要跟您商定结款日。”


    “酒庄听您的吩咐加了几样新的酿种,请您去瞧瞧是不是您要的配比。”


    “茶楼的琵琶女跟赵家庶子有勾连,昨晚被抓了,她唱曲儿小有名气,跟茶楼签的契还有三年到期,茶楼掌柜问能不能救一救她,怕她缺席太久会损失熟客……”


    丫鬟们还没说完,青鸾头已经晕了,叫了暂停,干脆道。


    “一件一件来吧,莺儿陪我去酒庄,雀儿去找货商,下午我跟他在茶楼见,至于琵琶女,且叫掌柜等一等,若她罪行不重,我跟昭野说一声就是了。”


    主仆三人很快忙活起来。


    一忙就忘了时间,早出晚归,倒头便睡,睁眼理事,合眼盘算账目,如此一连数日,连亓昭野许久未归都未察觉。


    直到六天后,十易回来传信,说亓昭野那头的事已定,却还要耽搁些时日。


    青鸾习惯了他的忙碌,很是理解,将自己提前备下的衣裳和帕子交给十易,“将入春雨时节,天会转冷,你代我提醒他加衣。”


    “娘子放心,属下定如实传达。”


    军器所中,亓昭野正在督办监造今年第一批兵器,这些军需一应要送往幽州定北军中,事关亓玉宸,他必定要用心。


    收到十易带来的包袱,敞开后,顿时有一股清新的花香冲散了鼻间铜铁的腥气。


    她特意往他衣衫上熏了花香,情/趣巧思,他怎会不知她心意。


    微笑间,深深吸了口气。


    十易在旁看着,难得见自家主人有如此活气的面孔,多嘴问:“大人与娘子是……”


    “是。”亓昭野并未掩饰,小心将包袱皮系回去,问,“她这几天还是很忙?”


    “嗯,娘子这段时日在与各产业的掌柜接洽,虽忙,却很开心,恕属下多嘴,娘子常出门与外男见面,咱们是不是再多安排几个暗哨?”


    吭哧吭哧的打铁声混杂在二人的对话声背后,燥热的炉火炙烤着青年清冷的面庞,向百万年不曾见天日的寒冰,连烧透的铁液都灼不红他的脸,更照不亮他眼底的漆黑。


    他眼眸微垂,细长的睫毛在灼烫的火光中轻扇,柔情中带着几分挥不散的阴暗。


    “那就再加几个人,确保她安全即可,其余的,只择要事禀告。”


    “属下遵命。”


    *


    清晨刚醒,青鸾人还迷糊着,就开始盘算酒楼要如何办得红火。


    修缮翻新、换掌勺换掌柜都是必要的,可这个月手里没多少现银了,不如先这么搁着,等到下个月手里银子宽裕了,再另行打算?


    正想着,外头小厮来通传,停在门外。


    雀儿听了消息,很快走进来,欣喜:“娘子,素珍姐姐来了,这会儿已在府门外。”


    “素珍??她来看我了?”青鸾噌一下从床上坐起,什么钱不钱的事儿都搁下了,衣裳都没换,头发都没梳就要往外去。


    端了水盆回来的莺儿忙叫住她,“娘子去哪儿?哎呀,怎袜子都不穿就下地了,小心凉着脚。”


    俩丫鬟一块儿上来拦她。


    “娘子急什么,珍姐姐特意来看娘子,又不会跑了,会慢慢等您的。”


    她哪能不急,这京里的贵妇人哪有苦出身的,偶尔在街上碰见几个见过面的,也都是虚伪的装熟络,借她的嘴打听亓昭野的事儿,哪有真心待她的,满腔满嘴的心事,都没个知心好友能讲一讲。


    忙坐到桌前去梳发,吩咐雀儿:“快把素珍请进来,请去后堂,不,去花厅,那儿景色好,给她上一壶碧螺春,用那套青花的茶具,再上几盘精细的茶点。”


    雀儿笑着应下:“奴婢这就去。”


    莺儿嬉笑:“珍姐姐一来,娘子比见了银子还高兴呢。”


    青鸾也笑,心扑通扑通的跳,可激动了。


    收拾好自己,厨房端来早饭,她只喝了一碗粥,就着急忙慌奔着花厅去了。


    清晨的花厅四面开窗,一面开门,静静坐落在草木环抱中。


    绿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东边是灌木,南边是紫藤萝的花径,西边是石榴树,北门通向一条碎石小径,径旁长满青苔,两侧开着颜色明艳的牡丹和芍药,正在晨雾中舒展花瓣。


    厅里摆着长案,案上青瓷瓶插着几枝新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穿堂风过,案边的披帛轻轻飘起又落下。


    青鸾踩着小径走进花厅,看到厅上坐着咂么茶味儿的身影,身宽体胖,脸润又红,头发乌亮,抡惯了锅勺的胳膊还是那么壮,穿一身绸布,可见日子尚佳。


    还没见到脸,心上已经泛起思念。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素珍忙搁下茶盏转过脸来,看青鸾风韵依旧,身形窈窕,眼中微湿,好像昨日才见过,可实打实已一年半未见了。


    青鸾上来拉住她的手,二女一同坐下,好友重逢,都有满腔的话要倾诉。


    “你过得好吗?”


    青鸾是主家,自当先问,说话间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角的湿意,“我上月才给你写信,正盼着你的回信呢,你就过来了,许久不见,真叫我想的紧。”


    “可不就是你那封信吗,知道你过得好,我心里高兴,一个激动,就上京来了。”


    素珍爽朗笑笑,握着她的手细细摩挲。


    还在云溪时,这双手又是打算盘,又是给她帮厨,给人倒过酒,还被那些不老实的粗汉子揩过油。


    如今好了,她过得又体面又舒服,再不用出卖美色讨好人,不用放下身段去屈就谁,手上指甲养的漂亮,肌肤又软又润,连腕上戴的金镯子都大了一圈。


    “从前我就认定,你是最有主意的,到哪儿都不会过得差,如今果然享福,连金镯子都换新的了,你生的好看,清雅贵气都撑得住。”


    素珍环绕四周,看到候在花厅外的两小丫鬟,是她曾带回过云溪的那俩,可……


    素珍放低了声音:“你不是跟你夫君一同上京的吗?怎不住在李府,却在亓府?难道这儿是你两个弟弟的家?”


    其中缘由,青鸾并未在信中言明。


    如今也只道:“我跟李绍雪,去年夏天就断了,这儿是昭哥儿和玉哥儿的老家,曾被官府封了,昭野中了状元后,又重新收回来,修缮过后我才住进来。”


    有个中状元又当上大官的弟弟,住这样漂亮的宅子才合情合理。


    素珍轻声感叹:“你那时不是认定了李公子吗,怎么成婚才半年就分开了?”


    “他爹娘死活不同意,他也没办法让我进李家门,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我也就不执着了,在亓家做当家姑奶奶舒坦的很,谁还上赶着去他家受气不成?”


    青鸾说的风轻云淡,言语戏谑,曾为此伤感过的心,也不会再为此事掀起波澜。


    素珍听在耳中,也像触及她的心事似的,脸上大拉拉的笑敛了下来,“可不是吗,谁能受一辈子委屈气,忍不了,自然是要走的。”


    听出这话中的含义,青鸾关心问:“素珍,你一个人来的?”


    素珍摇摇头,“我……跟小五来的,何大哥知道我们要来,特意带了他的兄弟们一路护送,顺道还捎上了小虎他奶,这不是小虎跟玉哥儿都升官了嘛,他们打算过道京城,去幽州探望他们师兄弟,亏得这趟同行的人多,路上碰到山匪,都没拿得下我们。”


    一行人男女老少,一路波澜壮阔,听得青鸾颇为惊奇,感叹他们的勇敢、有情有义,也发现了素珍话中微妙的地方。


    “你跟小五?你们?”


    素珍一向坦荡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羞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既问,我也不怕在你面前承认,我是跟小五好上了……”


    青鸾在心里算了算,素珍今年三十一,比小五大了六岁,不由得嘴角勾笑。


    抬手推了推她的肩,“真行啊你,还有这本事,我就说你相不上合适的,是还有更好的等着呢,这不,都知根知底的,又是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小伙子,多好。”


    难得听见这样不正经的打趣,素珍羞红了耳朵,羞涩的拍掉她的手,垂下脸,语气中带了几分淡然。


    “也就你会说这话,在云溪,除了燕燕跟来顺,哪有人说我们半句好话,都说我老牛吃嫩草,娃都生不下半个,平白耽误了他。”


    青鸾轻拍桌子,“他们知道什么,张嘴闭嘴都等着看热闹,凡事只出一张嘴罢了,池塘里的蛤蟆都比他们叫的响。”


    素珍噗嗤笑出声来,继续道。


    “我也知道这个理儿,寻思跟他成个家,日子都看好了,可他爹娘知道我手里有点钱,三番两次借着准备亲事的由头,叫我给他老家添置东西。”


    “他上头几个哥哥姐姐,满打满算六七口子人呢,拖家带口,个个都说穷的吃不上饭,跑来找我借钱,还狮子大开口,要我把食铺转给他家,替他们赚钱,成天堵在食铺门口,吓得燕燕两口子门都不敢出,天爷呀,一家子蝗虫成了精,甩都甩不掉,我哪还敢成婚。”


    “我就跟小五说他家里人不厚道,他们搅得我在云溪待不下去了,我说我要上京找娘家人,他要愿意跟我来,我俩就继续过,要是舍不得他的家人,那我俩就断了。”


    听完这精彩的经过,青鸾会心一笑,“结果他跟你一块来了,行啊,那小子心里还是有你的嘛。”


    素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就是来看看你,顺道跟你说一声,往后我跟小五在京城谋生,能待下去最好,待不下去就换个地儿,好在开食铺那么些年,手里攒了点银子,左右能安稳一阵。”


    闻言,青鸾高兴的拍起手来。


    “好啊,留在京城好啊,你们要找住的地方吗?想找什么营生?哎呀,这事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别在这坐着了,走,我领你出去,咱们边走边看,事儿也慢慢定。”


    “嗯?”素珍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牵住手,从椅子上拉起来。


    青鸾兴致高昂,甩开宽袖,吩咐:“叫人去套马车,说我要带珍大奶奶出去逛逛。”


    “是。”俩丫鬟也笑得跟花似的。


    素珍被请进朝廷官员府中,本有些拘谨,这会儿瞧她们一个两个都如此热情,青鸾待她的真心不输往日,心上也热乎起来。


    跑在前头的小厮通报了满府的人,于是二女所到之处,声声都是问安。


    “请姑奶奶安,珍大奶奶安。”


    “问两位奶奶的安。”


    素珍跟青鸾手挽着手,初听人请安还害羞的不敢应,听到后头,直乐得咯咯笑。


    拿肩膀轻轻撞了下青鸾,感叹:“我算是知道你为啥能舍得下李公子了,这当奶奶的日子是快活哈,人人敬着捧着,还没老呢,就成个活祖宗了。”


    青鸾笑得开怀,“等你赚够了钱,也在自家买上一两个小仆伺候,照样能当祖宗。”


    想想那美滋滋的日子,素珍乐不可支,“能当奶奶,谁乐意给人当孙子呢,借你吉言,我跟小五好好干,也买套宅子,过点好日子。”


    “指定成,你有手艺,小五能办事,两口子白天干活,晚上拱被窝,有了钱,再养个娃娃,那才好呢。”


    青鸾笑嘻嘻的,凑在她耳边说小话,浑里浑气的,听得素珍羞红了脸。


    “你个小妮子,嫁过人,果然不一样了。”素珍扭起腰就往她腰上撞,又笑又喜又羞,“大白天的就敢跟人说这话,你这俩丫鬟还小呢,也好说给她们听?”


    青鸾腰上给她撞的一荡一荡,踮着碎步往外逃,手却被挽着逃不掉,只能边走边躲,嬉笑打闹,都快笑岔气了。


    她哪好意思说,这俩丫鬟跟了她,可算是见了世面了。


    后头俩丫鬟看两人笑闹,尽力压着笑,随身保护的侍卫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头。


    一行人欢声笑语的穿过园子,出府去。


    第107章 107:日理万机青娘子


    坐上马车,先去客栈见故人。


    两女坐在马车里,久别重逢,话题滔滔不绝,夹杂着些闺房中的秘话,压低了声音,不敢叫外头人听去。


    好在京城街上人多热闹,少有僻静处,无人注意到马车里传出的悦耳笑声。


    “这么说,你俩好了大半年了。”


    青鸾提起来还是觉得惊奇,小五那孩子生的不差,分别时也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有些个头,但在素珍面前,他仍显得瘦些,这在榻上,能合得来吗?


    她想想都觉得红脸,可人生大事,除了银子,就是婚嫁,她又不好跟两个小丫鬟聊这些事儿,实在憋得慌。


    素珍何尝不是如此,不好意思道:“燕燕跟来顺成婚后,小两口甜蜜,我一个大姑姐,哪好往人家的新宅里挤,就独自睡在食铺后堂。”


    小五家里穷,帮衬不上他,他一直攒着钱不舍得花,打算买个宅子娶媳妇儿,两人便一块儿住在食铺里,一前一后。


    时日一久,孤男寡女,帮忙点灯、封窗,铺张毯子……便看对了眼。


    “现在这世道,咱们又是苦出身,哪有能独身过一辈子的,有个人陪,心里也热乎。”素珍感叹。


    青鸾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深以为然,适时调笑:“有个人暖被窝自然好,就是不知道那小子伺候你中不中用啊?”


    素珍涨红了脸,默默点头。


    “他是,很好的。”


    青鸾听了也为她高兴,靠过去称赞:“难怪我瞧你体态丰润了许多,神情也显得年轻,这小脸儿没上妆,都跟涂了胭脂似的,可见他把你滋养的舒坦极了。”


    素珍压着笑,问她:“你如今可是官眷,当年不还跟着李公子学规矩吗,这会儿倒不提规矩,张口闭口聊人房里的私事,不嫌害臊。”


    “哎呀,官眷可不好当,我原以为我家昭野算了不得的高官了,可他上头的官还有好几十个,有公侯爵位的也都比他高,更别说皇亲国戚一大堆。”


    青鸾无奈的摇了摇帕子。


    “玉宸在幽州回不来,昭野说要办什么军需,出去好几天了也没见人影,我们这一家子啊,一年里能聚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那些官家太太一个比一个有体面,谁肯跟我说这些臊人的知心话呢。”


    “好姐姐,你要嫌弃我,我也不说了,把我憋成个哑巴算了。”


    说话间,矫情的靠到素珍肩上,哄得人心花怒放的——生得这般娇艳面孔,又总说些好听话,谁能不为她动容。


    素珍笑了笑,“好啦好啦,聊就聊,我还正想问呢,你去年离了李公子,将近一年了,就只跟你弟过日子,没盘算盘算其他人?京城才俊遍地,你就没再找个看得上眼的?”


    “这话说的。”青鸾还想矜持一下,但在好友面前有什么可装的,也就点头承认了,“我是收了一个。”


    闻言,素珍顿时惊得捂住嘴,左瞧右瞧,生怕人听去。


    “你真敢啊?”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跟小五不也没成婚,床帷间的事儿,身体健全,你情我愿就行,又不是谈婚论嫁,非得要天下人见证才行。”


    青鸾理直气壮,脸颊泛红。


    两女都不止有过一个男人,彼此坦荡,对情/爱之事看得开,只当调侃。


    素珍好奇问:“那个人是谁?是你们府上的吗,侍卫还是马夫?总不会是小厮吧?”


    话到此,青鸾一下子哽住了。


    她还眼巴巴说什么“敢”,这会儿却不敢吐露有关他的半个字,或者是关于他们……若被逮到,她可真没法做人了。


    “他是个……可以相信的人。”假装羞赧的低下头,将这事含糊了过去。


    毕竟是大户人家,要讲规矩,素珍知道她行此事大胆,吐露多了为难,也就不多问。


    说话间,马车停在一行人下榻的客栈前,一年多未见的故人在大堂里坐满了一桌子,纷纷把自己从云溪带来的土产拿给青鸾,热络的问起。


    “昭哥儿的官儿做得如何?”


    “玉哥儿都当上左将军了,那可是了不得的职位,再往上就是三品大员了。”


    “你跟你夫君日子过得好不好?没给你家夫君养个娃娃?”


    “京城真是热闹,比扬州城大多了,我们早上进城就绕了半圈,满街都是招牌,看得眼都花了。”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好生激动。


    青鸾笑着一一应了,好答的便答的细,不好答的便三两句含糊一下,在场人多,没人会揪着一两句话追根究底。


    客栈大堂还有别的客人,大家讲不尽兴,青鸾便请众人去京中最好的酒楼,就跟客栈隔着一条街,一帮人乌泱泱走去,包了一间最大的雅间,点上满满一桌子酒菜,畅谈畅饮。


    得知何季山要带人继续护送周奶奶往北去,她连连制止,陈明利害。


    “从这儿往北的路可不好走,全是山,即便到了幽州,那地儿时不时就有匈奴侵扰,还有流窜的胡人和歹人,很不太平,你们若去,一路颠簸,周奶奶的身子不一定受得了,即便到了那儿,也鲜少能见到他们。”


    一群中年的老爷们儿彼此大眼看小眼,虽有犹豫,却仍不肯放弃。


    何季山撸了个粗膀子支在桌边,喝茶,一口干了,说道:“我去不单是为了看望他们,是看到两个徒弟有如此成就,我这个做师父的却在家中无甚事做,时常感觉空耗光阴。”


    他的老母亲年前去世了,自己上了年纪,跟一帮兄弟们接不到活,逐渐懒散下来,种两亩薄田,吃几坛闷酒。


    恰巧素珍说要上京,周奶奶也凑热闹,想同行去看望周虎,勾起他熄灭已久的雄心,便寻思走这一趟,找一找年少有为的感觉。


    “我这帮兄弟,当时跟我一块打仗,后来陆续退下来,也没攒下多少身家,有几个至今都没娶上媳妇儿,他们认我当头儿,我却没本事让他们沾光。”


    何季山羞愧地低下头,壮硕的身板略显颓然。


    前往幽州,重回战场,有亓玉宸和周虎的关系在,好歹能给有心的兄弟一个机会,哪怕是做后勤兵,进军器营,也好过白白老去。


    他这份心,不必说不出口,青鸾只看桌上几个中年人的表情,也能理解。


    “玉宸答应过我,他一定会回京,到时周虎也会来。”她说着,看向周奶奶,“您不必跑那么远去幽州,不如留在京城,在这儿给周虎置一个家,咱们都是老乡,在一起还能彼此照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奶奶想见孙子,可也觉得青鸾的提议不无道理。


    孙子早晚也有退下来的那天,自己手拿着孙子寄来的军饷,该为孙子的未来做打算。


    “京城好啊,有钱有能为的人都往这儿来,我刚还在街上看到胡人呢,若能给小虎在这儿安个家,指定能给他娶上个漂亮媳妇儿!”


    周奶奶喜笑颜开,高兴的很。


    “玉哥儿干什么事都带着小虎,小虎有如今的本事,多亏了他师父和师兄,青鸾,你是个聪明人,连状元郎都听你的,你说啥,我老婆子就信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青鸾笑呵呵讲完这头,又站起身,敬了何季山一杯酒。


    “何大哥,你志在千里,我真心佩服,但要明志有为,并不只有上战场这一条路,不知可否听我一言?”


    何季山起身,回敬一杯。


    “娘子有话直说,我洗耳恭听。”


    两人各自干了一杯酒,青鸾兴致勃勃的说起自己在甜水庄置办的田产和粮仓,往后店铺里要人手帮忙,庄子里要人看守粮仓,再远些,她外出与人订货协商,身边也要带多几个护卫。


    原想慢慢招人,但何季山既然来了,又有想做一番事的心,她怎能放过。


    “这是我的打算,不知何大哥和诸位兄弟们怎么想。”


    几人彼此对视,心中有惊讶,有感动。


    他们的年纪已三四十多了,跑镖干不过年轻人,种地又浪费了一身武艺,给人做护院做家丁,鲜少能碰上好心的主家,多是受气受辱,挣点窝囊钱。


    青鸾的为人,云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一帮人更是对这位“青掌柜”又敬又喜,如今有这机会,好几个人当场就应下了。


    还有人记挂家中老母妻儿,仍然犹豫。


    何季山也有此顾虑。


    青鸾大手一挥,承诺签下雇约后,会提前支给他们半年的月钱,另添三个月月钱的安家费,无论是想租房、买房还是盖房,她都会帮忙解决。


    一帮大男人哪见过这等豪气的派头,哪里是东家待伙计,简直比亲人还亲。


    何季山满眼感动,单倒一杯酒敬给她,“娘子如此为我等兄弟着想,实乃贵人,我无以为报,这杯,干了!”


    “我们也干了!”满桌的男人都应和起来,纷纷站起,敬她酒吃。


    小五坐在素珍旁边,瞧这架势,好像自己不敬一杯不像样子似的,犹豫着看向素珍,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小声斥他。


    “你是能喝酒的人吗?青鸾跟何大哥谈事情,你瞎掺和什么,老实坐着。”


    “嗯,我听你的。”小五乖乖坐着,像模像样跟着喝了一杯茶。


    宴席过半,青鸾两杯酒吃的脸色发红,推脱说要去外头醒醒酒,单独跟素珍去了外头,留一帮人在雅间里继续吃喝。


    出了酒楼,已经是下午。


    二女坐上马车,来到了宣武门外的民坊中,马车停在一间小院外。


    青鸾领素珍进门,将钥匙拿给了她,“这院子你跟小五先住着,这儿离这亓府近,前头街上有不少商铺,你俩谋生计也容易些。”


    素珍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钥匙,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产业、宅子、大方的底气,是他们姐弟仨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攒来的。


    一家子飞黄腾达,对他们这帮老家来的同乡,半点轻视也无,还帮着他们找生计,简直比亲人还亲。


    “青鸾,你让何大哥帮你做事,还给他们安家费,如今给我住这么好的院子,难道不想让我也帮你做些事吗?”


    青鸾吃酒吃的有些晕,旁边莺儿扶着才没歪倒,借着酒劲儿,说了点真心话。


    “我是有家酒楼经营出了问题,现在还不知要怎么改,我想如果你愿意帮我,说不定咱们能一块儿把酒楼重新办起来……”


    她红着脸,打了个酒嗝。


    “但你要跟小五过日子,往后成婚,再生个孩子,若要你再来酒楼忙,两头跑,我怕累坏了你,还是请你帮我掌掌眼,另请掌勺吧。”


    素珍圆胖的脸鼓起来,气得叉起腰来,“青鸾,你就这么看我?那时那么难,燕燕我都带大了,现在有钱有闲有男人,还怕没空养个孩子吗?”


    青鸾眼神微微清明,微笑着回看她的视线:“素珍姐,那你有什么想法?”


    “要我说,这酒楼新掌勺必得是我!”


    她骄傲地仰起头。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小院,把整座四方天地都泡在暖融融的金色里。


    院中的老树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像流动的金箔,撒在二女身上,颤动了谁人嘴角的笑意。


    墙角处长着枯萎的老苔,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忽然被一声银铃儿叮当的笑声惊到,四散飞去。


    青鸾是真的高兴。


    为年轻的功勋点亮的中年志气;


    为老人家一门心思为儿孙好的计深远;


    为好友重逢,彼此都有进益,却还初心未改,一如初见。


    她松开莺儿的手,向前跟素珍默契的击了个掌,“只要你想干,我一定奉陪!”


    “干,再干上他三十年!”


    “好!”


    *


    三月底,亓昭野还未归家便被委托重任,连夜离京,前去关中督办另一批军需。


    离京三天后,邸报发到了亓府。


    因亓昭野督办军需物资安排得当,加之一年来处理大量刑部积压案件,对赵家大案并未徇私,连带着户部粮草税银都理得准确无误,办事勤勉又得力,使得龙心大悦,深为满意。


    现被提拔为刑部尚书,兼任户部郎中、兵部职方司郎中。


    如今他统管刑法事务,兼顾财政调度,并参与军队后勤机要,实打实是文官中的翘楚,比之当年赵崇,有过之而无不及。


    青鸾为他的高升欣喜,也心疼他劳累,还未等到他归家,就先收了三天的贺礼,堆的库房都摆不下了。


    理完了府中事,如常去茶楼见客商。


    事毕后,客商推门出去,青鸾坐在椅子上歇了会儿,喝口茶润润口舌。


    旁边躬身低着脸的茶楼跑堂,打从进来就没出过声,忽然挪到她面前跪下了,吓得她一口水噎在嗓子里,差点呛着。


    “求东家救救我姑姑!”


    青鸾使劲儿压着才没咳出来,旁边莺儿忙凑上来给她顺气。


    雀儿上前斥那跑堂:“你这小子,怎如此无礼,有事禀告也要等通传才行,叫你在这奉茶,你却大呼小叫,都惊着我们娘子了。”


    小跑堂俯身叩头,“小人也不愿莽撞,可我姑姑已经被关了大半个月了,刑部扣着人不摆罪名,小人求告过茶楼掌柜,但掌柜说要等,我姑姑身子弱,实在等不起了。”


    青鸾听出是前头未办妥的事,“你的姑姑是茶楼中的琵琶女?”


    “是,姑姑名叫柳蕊,小人名小柳儿,家中父母早亡,与姑姑相依为命,姑姑是小人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小人实在担心姑姑的安危,这才冒险求告。”


    小柳儿哭的涕泗横流,年纪不大,说起事倒有条理,有哭腔也不耽误声音清晰。


    “若冒犯到东家,小人任打任罚,只求东家救我姑姑一条命,牢狱艰辛,姑姑怎受得了,求您了,求您了。”


    他一下下磕着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青鸾看得心惊,忙叫雀儿把他拦住,缓了缓气儿才道。


    “这事儿我已知晓,是这段时日忙,昭野又没回来,我对刑部典狱的事并不熟悉,竟不知你姑姑在里面关了那么久。”


    见少年才十六七的年纪,身板瘦条条的,哭得满脸泪,瞧着怪可怜。


    她递了张帕子去,叫他擦擦眼泪。


    小柳儿双手接过还带着香气的绣帕,受宠若惊,低着脸不敢看她,一边擦眼泪,还稚嫩的声音说起。


    “姑姑是与赵家庶子有首尾,但那时赵家是东家,那人要姑姑相伴,姑姑怎敢不从?我去刑部打听好几回了,姑姑的罪名是知情不报和牵连为证,并非重罪,还请东家明鉴,将我姑姑从牢里救出来,别叫她再受罪。”


    闻言,青鸾点点头。


    “既如此,我这便去刑部一趟。”


    “谢东家,谢东家,小人给您磕头了。”少年泪还没流完,激动的边挤眼泪边磕头。


    这架势把青鸾都吓着了,亲自起身把人扶起来,“行了,做个跑堂,头磕破了叫客人看见像什么样子,你先去把伤敷一敷吧。”


    小柳儿缓缓站起,抽着气,日子清苦的少年长的个头并不高,也就比青鸾稍高那么半掌,清瘦得很。


    自始至终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


    心却感动不已:早听说新东家仁善宽和又干练通透,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最心善的活菩萨。


    柳蕊的案件并不复杂,只是受赵家的事情牵连而已,青鸾身边有亓昭野的侍卫,轻易就进得了刑部大门,找到主审官询问一二。


    抬出亓昭野跟人套了套近乎,又给了二百两银子的辛苦费,便将柳蕊从牢里提了出来。


    女子并未受伤,只是牢里吃不好睡不好,难见阳光,她身子孱弱许多。


    青鸾解释了自己的身份,又说了将她捞出来的经过,嘱咐她:“你先在家养半个月,养好了身子再去茶楼不迟,掌柜不会为难你。”


    柳蕊鬓发凌乱,一身春裙粘的脏污,困在牢里久了,神情有些呆滞,半晌未回话。


    看不得人如此受难,青鸾解了外衣披在她身上,帮她遮盖住一身狼狈,静静的,未再出言。


    四月天才真暖起来了,无雨少云,每日都是大晴天,办起事儿来也有劲儿。


    周奶奶受不住京城里的吵闹,选择在甜水庄上落脚。


    因着同样与青鸾相熟,周奶奶跟银屏一家子很快走近,银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周奶奶便跟她婆婆一块儿照料她,聚在一块儿聊聊闲话,同样是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很是投机。


    何季山和三个有妻儿的兄弟,一起租了个大院子,合计着把妻儿老小接过来后,攒钱,再各自置换新房。


    剩下六个光棍儿汉,觉得花大价钱租京城的小院住,很没必要,便在青鸾的安排下,去了甜水庄安家,有人盖新房,有人直接买下装上一间空院修缮,个个有奔头。


    都是有武艺,有力气的汉子,年岁最大的四十岁,小的也才三十出头,与庄子的东家是旧相识,知根知底,家世清白,刚到庄上半月,便有媒婆临门,才进四月,就已有人相中亲事了。


    有他们在甜水庄上盖粮仓、守田巡田、给佃户解决问题,青鸾的压力减轻许多。


    京城里,何季山几个人帮着酒楼翻新,小五跟平安一块儿跑腿做事,素珍则与青鸾一起逛遍京中大小酒楼食铺,吃吃喝喝,研究重新开业后的新菜色。


    正是月初,每日都有各个产业新送来的利钱,多则百两,少也有三五十两,算盘打一打,总共月收五百两。


    当年开食铺,一个月净赚二十两都算多了,如今的利钱还只是诸多产业的一部分,毕竟地租是一年一收,种下去的粮棉也还没长起来,以后只会赚的更多。


    她满意的收了账本,将钱留出给下面人发月钱的份,剩下的都收进她的箱子里。


    出门坐马车,要去酒楼跟素珍商讨经营问题,马车才驶到街上,忽然停了。


    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见莺儿雀儿小跑到马车前头劝人离开,却压不住那人的呼喊。


    “求娘子看一看吧,不然我家公子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什么死不死,说的那么吓人。


    青鸾微微蹙眉。


    “你在这跪着有什么用,我家娘子又不会治病,与其在这儿喊,不如去找大夫。”


    “你们就仗着我家娘子心软,真要诚心,就叫你家老爷来啊,先是妇人,这会儿又遣个下人来,谁不知李家做主的是李老爷,这会儿把我们娘子哄去,解决了你们的事儿,背后还不知怎么编排我们呢。”


    俩丫鬟可是受够了李家欺负的,便是面对白箫,也念不了旧情。


    青鸾坐在马车里绞帕子,手指翻飞,心烦意乱,三番两次被人告知李绍雪的情况不好,她忍不住担心,却实在不想再跟李家有瓜葛。


    没有下马车,任丫鬟们赶走了白箫。


    酒楼暂时歇业,牌匾已经取下,楼上楼下都是忙碌的人影,青鸾和素珍坐在大堂里,在嘈杂的人声里规划酒楼的未来。


    忽然,半开的门外停下一辆马车,一个神情恍惚的男人走进来,不顾阻拦,直直的冲着青鸾而来。


    “你是谁,要干什么!”素珍警惕的站起身,抄起手边的废木料,将青鸾护在身后。


    楼上帮忙的何季山听到了动静,迅速跑到了楼梯口,盯着大堂的老人。


    “青娘子,过去种种,是我一意孤行,顽固不化,坏了你与我儿的缘分,都是我作下的孽,并非我儿无情无义……”


    李鹤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像老了十岁,曾硬朗的身子骨,如今略显佝偻,脸上再不见威严的固执,只有坚守了数十年的执念被戳破的惶恐和无助。


    青鸾躲在素珍身后,避开了对方投来的恳切目光,失落垂眸。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回话,素珍便开口赶人:“这位老爷,我家妹子不愿跟您聊这些,多说无益,您还是走吧,我们酒楼翻新,不让外人进,到处修修打打的,磕伤了您,我们可赔不起。”


    众目睽睽之下,李鹤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惊得敲锤的工匠都停下了动作,酒楼里静悄悄的。


    素珍却没好脸色:“你这老头,好赖话听不懂吗,让你走,你还跪?讹人是不是?”


    青鸾神情愈发为难,刚要开口拒绝,却看到李鹤年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展开,是一滩洇湿的血迹。


    “我儿真的要没命了,他病中痛中还念叨你,若不如愿,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宁啊,老夫求求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李鹤年老泪纵横。


    看到那未干的血,青鸾心跳都停了。


    第108章 108:论私通,我不比他差


    外面春光正好,推开门,却是一股子阴冷扑面而来,像走进了另一重天地。


    屋里头冷浸浸的,苦涩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呛得青鸾捏着帕子挡住了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走近床榻,看到躺在上面不省人事的李绍雪。


    再不是从前冰冷若雪的清俊模样,他跌落尘埃,满身的病气和死气。


    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额头上包着的那层布,被血洇透了一块,红得刺眼。


    进府时,李鹤年亲自洒扫庭院,开门迎她,是待贵客的重礼,她心中却无波澜。


    林氏抹着眼泪,一路引她来此。


    老两口说他撞伤了脑袋后不肯吃药,一心求死,伤情一天比一天恶化,原先还会偷偷趁他昏迷时喂进去几口稀粥,进了四月,他连水都不喝了,除了念叨她的名字,不与任何人说任何话。


    长久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天气渐暖,便起了褥疮,再不吃药,怕是撑不过几天了。


    二人悲伤的哭诉萦绕在耳边,青鸾站在床头,一动没动,无甚表情,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看了很久。


    习惯了屋里那股刺鼻的味道后,她放下帕子,视线不经意地往上移了移,忽然看到了悬挂在床帐上的那只香囊。


    两人情浓时,是她一针一线缝给他的,味道也是甜蜜的香。


    如今香囊还在,颜色褪了些,下头坠的络子散了,歪歪斜斜地垂着,沾了苦涩药味。


    物是人非。


    才一年,于两个人而言,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辈子了。


    莺儿搬了椅子来,请她坐下。


    青鸾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莺儿犹豫了一下,压下声音:“李公子都病成这样了,还对您放不下,万一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既敢来,还怕他拉着我去死吗?”她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莺儿低下头,幽怨地嘀咕:“您总依着自己的心情做事,要狠心,就该狠到底,这会儿来,救得了他,他还要缠着您怎么办?若救不了,李老爷和夫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


    青鸾轻声吐息,其中利害得失,她在心下动容的那一瞬,就已经没再计算了。


    她可以薄情、狠心,却不能对将死之人视而不见。


    到底彼此之间的冤孽非他一人之过,生在这样的家里,也不是他能选的。


    “是人哪能没有情,我若无情,当初也不会跟他结下这段缘……你别说了,出去晒会儿太阳吧,让我跟他单独待会儿。”


    莺儿只好伏了伏身,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又恢复了那股沉闷的死寂。


    青鸾坐在椅子上,瞧他病痛交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好好的天上雪,被作践成脚下泥,心中甚是不忍。


    眼中微湿,轻轻牵起他冰凉的手。


    “绍雪,你这是何苦,忘了我,继续做你的李家公子,娶妻生子,照样能过上旁人羡慕不来的好日子,何苦折磨自己。”


    “你不是说喜欢我潇洒自由吗,也应学着点儿,拿得起,放得下,好事都做尽了,分开时就不要留恋,或许我当时不该引诱你,不该喜欢你,更不该跟你成亲……”


    安静的屋里回荡着她孤独的倾诉,甚至都听不到第二人的心跳。


    她双手抚摸着他手掌的骨节的纹路,内心深处对过往温情的留恋试图泛上来,却被一股更加汹涌的感情攫住。


    有同情、可怜、惋惜,却不再是爱了。


    她渴望的热烈真挚、奋不顾身的爱,亓玉宸已经给了她,而她空虚的身体,也早已经被亓昭野填满。


    与李绍雪之间的美好,已被他的爹娘踩得粉碎,剩下如今满地狼藉,是她还未搁下的一点回忆和他死抓着不放手的曾经。


    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再怎么坚持,能抓住的也不过一场幻梦。


    “你这样做,除了让自己的爹娘绝望心疼外,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从不回头,绍雪,我不能回头,咱们都只能往前走……”


    “你若走不下去,往后二三十年,生活跌宕起伏皆是精彩,我只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若舍不下旧情,好歹留住自己的命,想跟命运争一争,也得有口活下去的气儿啊。”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指尖抚摸下的冰冷手掌微微抽搐了一下。


    昏迷中的男人模糊的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干涸的眼角微微湿润,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都已失了神采。


    他开口,声音颤抖。


    “我不想在这儿活,我想有你在身边。”


    青鸾看他疲惫的病态,微微垂眸,“绍雪,你不要为难我,我说过,我已经有别人了。”


    他怎么会不知,青年光明正大炫耀在他面前的那些痕迹,无一不是他们相爱的证明,可即便如此,他们不也还是“姐弟”吗。


    李绍雪眼神哀伤,嘴唇发抖,最终还是咬出了字来,“我不介意。”


    青鸾握着他的手,稍微松了些。


    “你别说这样的话……”她低着脸,有些无奈,“我不知他安排在我身边的暗卫有多少,或许现在就有人在偷听,你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杀了你的。”


    闻言,李绍雪顿时瞪大了眼,像看到什么希望似的,苍白的手像乱葬岗上诈尸了,紧紧攥住她的手。


    “你既知他手段狠厉,并非良善之辈,何苦与他厮混一辈子?我不介意你与他有私,他却介怀你心中有我,究竟是谁真心爱你,难道你分不出?”


    青鸾都不知他这快断了气的气息,是如何说出这么些话。


    偏过头,心情复杂的撅起了嘴。


    愤愤嘀咕:“你又病又伤还不吃药,人都快死了,还在这儿跟我说真心?半死不活的人,我要你的爱做什么,以后给你上坟使吗?”


    男人心虚的闭上眼,抓着她的力道没能维持太久,虚弱的松开了。


    “我恨我爹娘,却逃不开他们,我想见你,可你不要我……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以死明志。”


    “谁说你做不到,你不是在户部做官挺称职吗?顾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呢。”


    “那不是为我,是给亓昭野面子。”


    李绍雪说这话时,声音虚的快死过去,很以为耻,青鸾却不以为然,抬手就在他只剩层皮的手背上拧了一把。


    恨铁不成钢地斥责:“你这人,管他们是为了什么呢,自己得利了不就好吗,从前就有这毛病,自尊心比天高,真当自己是下凡的圣人不成?你再不改,我以后都不来看你了,你自己自怨自艾去吧。”


    “你还会来看我?”李绍雪眼中多了一缕光,语气带上几分欣喜,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从床上撑起些,瞧她偏过去的神情。


    “你不是要以死明志吗。”青鸾“哼”一声,娇气的很,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哄谁。


    她是性情中人,哪管那么多。


    故意说些气话激他。


    “亓李两家是亲戚,我如何躲得开,等你死了,我还得来送葬呢,以后给不给你上坟,就得看我心情了,我得提醒你,十几年了,我一次都没给亓铮上过坟,上回见他,还是在亓家祠堂里,说的也都是些会把他气活过来的话。”


    “你们表兄弟怎么都一根筋?我当年没能劝住他,如今你也不爱听我的,一门心思求死是吧?死就死,谁在乎,人都半截子埋土里了,还盼我能念着你的好吗?”


    难得又能听到她的真心话,李绍雪转忧为喜,身子无力的瘫回去,眼神在她脸上流连,舍不得忘却这一刻的感觉。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真无情就不会来这儿,何苦还说这些话让他重新振作,拿他跟亓铮做比,是承认了,他们都是她的男人。


    “青鸾。”他眷恋的牵着她的手,声音虚弱,眼神却有了坚定的支撑。


    “我已退了顾家的亲事,对你,我绝不会放手。”


    “你!”青鸾惊讶的转回脸来,却看到男人不同于以往的恳切眼神。


    他说:“我知道我处处比不过他,他能给你的,可能连十中之一都做不到……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放手……你一日不嫁,我就守着你一日,一年不嫁,咳咳,我就守你一年……”


    一口气说这么些话,伤着的额头流血更严重了,又痛又晕,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有活着的感觉。


    做自己想做的,抓住绝不肯放弃的。


    “你至今未嫁,我便知,他比我磊落不到哪儿去,便是私/通,我,我也不比他差。”


    青鸾正担心他额头的伤,乍听他这话,脸上一红,结巴起来,“说这话做什么,都跟你说了可能会被偷听,他要来找你算账,我可拉不住。”


    “我不怕他。”看到她的担心,李绍雪更多了几分底气,微笑起来。


    “青鸾,我真要是死在他手里,是我技不如人,输得彻底,但你得掂量掂量,赌上一切,跟这样一个疯子在一起,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


    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


    一开始她想要的很少,爱的很简单,不知是哪一环出了错漏,叫她勾缠上这三人,一切变得越来越复杂。


    亓昭野是疯,但那是从前,现在他变得很好,他不会再随便发疯的……吧?


    窗外太阳地里,莺儿雀儿一左一右守在门外,白箫眼巴巴的望着窗里。


    窗台下,是林氏和李鹤年在偷听。


    真真是奇了,儿子病的话都说不出,对他们老两口不肯交代一字半语,可青鸾一来,才坐了这么一小会儿,两人就聊起来了??


    听声音,儿子还虚得厉害,却明显有求生的劲头了。


    只是说什么你我他,上坟不上坟的事儿,隔着窗户纸含含糊糊,叫人听不懂。


    难道真的是天意?


    林氏激动得眼泪汪汪,将手里的念珠转了又转,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压着抽泣劝告李鹤年。


    “老爷啊,他们是天定良缘,咱们拆散他们,不讲情理,才有此报应。”


    短短一个月内经历大悲大痛,一辈子瞧不起商贾、不曾对女人弯过腰的他,也已在众人面前将尊严跪在了膝下。


    规矩和礼数是给活人用的,唯一的儿子若死了,他的苦心经营,攀附权贵,还有什么意义?


    李鹤年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青鸾的好,能把两个孩子养的成器,能打理好偌大的亓府,能从赵珣的荼毒下全身而退,如今还跟人一块儿开酒楼,生生不息,有勇有谋。


    他心里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连一个出身贫寒的少女的资质都比不上……若他是女人,或许连个管家婆子都混不上,若青鸾是男人,未必混的比他差。


    曾经他坚守的一切都比天大,现在,都不重要了,只要儿子愿意活下去就好。


    脚步声从床边走来,房门从屋里打开,老两口赶紧从窗边退开,站得端正,眼巴巴的望着里头走出来的人。


    她云鬓挽发,头簪一朵粉白芍药,步摇随着步子轻晃,腰间玉佩温润,腕上金镯闪耀,迈开步伐的绣鞋将裙摆踢起,从屋檐下走出,阳光照亮了她,真就是下凡的仙女。


    老两口眼睛都看直了。


    原来青鸾长得那么标致,妖娆多姿。


    往日心有成见,恨她带坏了儿子,厌她身份低微,看她如看妖魔,这会儿再见,美得人心中微恙。


    日日见这等如画佳人,谁会不心中舒/爽,心旷神怡,说不定还有延年益寿之效。


    林氏跟丈夫要了个眼神,看到丈夫点头后,忙快步走上去,陪着笑脸,好声好气的将青鸾带出院子,顺道提起。


    “娘子心里若还有绍雪一席地,咱们下月就办亲事如何?娘子想要多少聘礼,尽管开口,我们李家出得起。”


    听到林氏的声音,青鸾才从刚刚的对话中回过神,微微低了下脸,并未正眼看林氏。


    “不必,如今我手下多少有些产业,还不至于把自己卖了换钱。”


    “娘子说哪里话,这是我家的诚意。”


    “夫人不要误会,我来只是不想看着他送命,并非对他对李家还留有余情。”


    未免她纠缠,青鸾将话说的明白。


    “我已经有新的相好了,跟绍雪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回头草不是想吃就吃得到的,夫人说,我说的可对?”


    “对,对。”林氏连连点头,笑得脸都僵了,手里盘着珠子,却没有知难而退,仍旧腆着脸凑上来。


    “那……你把你的相好也带来,多个人多双筷子罢了,我们李家又不是养不起,只要你还愿意跟绍雪说说话,叫他愿意养好身子,怎么都成。”


    听这意思,任性如青鸾,也觉得林氏的提议过于淫/秽了。


    身后跟着两家的丫鬟,她有意停步,试探道:“夫人,你的意思是,要我带着我的相好嫁给你儿子?你家不是最重体面和规矩吗,这样做,不怕我污了你家门楣?”


    “娘子这话,叫我羞的要自打脸呢。”林氏尴尬笑笑,身子半躬着,哪有脸站直。


    赔笑道:“原是我家辜负了娘子,如今绍雪在鬼门关绕了一圈,我家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死了,我李家就绝后了,还论那些死规矩做什么。”


    “夫人看开就好。”青鸾淡淡应。


    得到她宽慰,听得出语气软化,林氏满心期盼的抬头追问:“那娘子可愿意?”


    青鸾摇摇头。


    她平静的继续迈步向前走,以前在这儿住过几日,李家宅院的路她还认得,自己就往前面大门的方向去。


    “我对李家无所求,从前对绍雪有几分真情,才勉强屈就,如今咱们两不相干,谈什么婚嫁,舅奶奶忘了?我是昭野和玉宸的姐姐,绍雪是我表叔,哪有表叔娶侄女的?”


    论起这层理来,青鸾自己都觉得好笑,这层亲戚关系,竟比绍雪的真心更难抹掉。


    “舅奶奶别说这话了,请您告诉表叔,我现在不缺钱也不缺男人,更不缺死男人,他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便不会再来见他了。”


    说话间,到了门前。


    林氏没再追出门去,目送她离开。


    不多时,李鹤年才小跑着跟过来,急切的问:“谈得如何?她愿意吗?”


    林氏失落的叹气,“人家不愿意,人家想进门的时候,咱不要,现在咱儿子给人做小,她都不稀罕。”


    “绍雪给她做小?成何体统?”


    “你还有脸问,还不都是你做的孽。”林氏费尽口舌都说不来,转身,腕上的念珠子甩到他身上,砸得李鹤年嘶一声咬牙。


    “人家有相好了,又不缺钱,什么都不要咱的,也不爱跟咱家交往,你就眼睁睁看着咱儿子孤独终老吧。”


    “那不行!”李鹤年急得吹胡子瞪眼。


    不行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儿子洗干净了,连着聘礼一块儿给人送去,他们又不是市井门户,能允许孩子们无媒苟/合,胎珠暗结。


    ……真不能吗?


    在死儿子、绝后和儿子老无所依的忧愁中,李鹤年心头有点松动。


    坚硬了几十年的老传统,一次坍塌是勉强维系,再要动摇,便是天塌地陷。


    他跟上往回走的妻子,低下身去小声商量:“不然,先让他们接触着?好歹她对绍雪还有点子旧情,说不定哪天就心回意转了?”


    “你还真想让咱儿子做小??”林氏大惊,反应过来才压低声音。


    “那还有什么办法?!”李鹤年急得拍手,“绍雪长这么大就没这么忤逆过,他拿命逼咱们点头,你能怎么办?不帮忙撮合他跟青娘子,就只能看着他一个人老死!”


    情绪激动处,一把抓下了林氏腕上的念珠摔在地上,菩提珠散了一地。


    “捻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没给咱家招来福气,也没救得了儿子,念八百遍经,都不如青鸾来一趟,说两句闲话有用。”


    林氏俯身还想把珠子拾起来,可想想仍在病榻的儿子,听着丈夫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缓缓点头,“行,我不念了。”


    李绍雪终于愿意吃药了,白箫从院里出来时,激动的快哭出来了。


    不多时,药、饭和水陆续被端进了屋,李府终于从死气沉沉的阴气里走出,上下都活泛起来。


    下人们忙着伺候李绍雪养伤养病,李鹤年夫妇忙正事之余,还要分神想一想,如何才能让自家儿子重新得到青鸾的青睐?


    李家的变化,外人暂且无从得知。


    青鸾一门心思投身酒楼,无神分心,忙碌半个多月,回家倒头就睡。


    她不知,亓昭野已从关中回京,连夜快马加鞭,将归程赶了又赶,在晚春的夜风中嗅着草木香,期盼能回到她身边,今夜同眠。


    通过城门后,收到暗卫的禀报,一双疲惫却写满欢喜的眼睛,瞬间阴沉下来。


    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拍马奔去,却不是回家,马匹停在李家院墙外,门也顾不得敲,飞身上墙,被落在身后的侍卫们匆匆追上来,留下一两人在外策应,余下几人都跟着潜入李家。


    安静的房间内,李绍雪睡得正熟。


    经过半个月的调养,他额头的伤已结疤,脸色好了很多,这会儿不知做什么好梦,嘴角带笑,床头挂着的香囊,落在人眼中,甚是刺眼。


    忽然,他感到身体失重,是被人猛地从床上抓了起来,被抓紧的领口收紧,卡住了他的喉咙。


    李绍雪惊醒,看着眼底烧着怒火的青年,没有恐惧,只有如释重负的果不其然。


    “你果然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被摸进来的窗半开着,吹进阵阵阴风,窗外昏暗的夜空遮盖了一众侍卫隐藏的身影。


    亓昭野抬手就是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清脆的声响后,低骂:“你还敢接近她?不要脸,拿你这条贱命换她为你回头,你不是想死吗,想死就死的干脆一点,要不要我帮帮你?”


    青年在刑部干审讯,掌下力道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尚在养病中的李绍雪身体还虚弱,一个耳光下来,顿时鼻孔流血。


    鲜血划过雪白的肌肤,一滴一滴落下,溅在被上。


    大红色的锦被,是当年在扬州成婚时,新婚夜铺在床上的,亓昭野曾闯过他们的新房,怎会不认识。


    是知他会来,夜夜铺着,就为了让他一来就看到——他们曾经恩爱的证据。


    怒上心头,攥紧李绍雪的衣领,看收紧的空隙把人的脸憋得青紫。


    “贱人,我非杀了你不可。”


    “她已经是我的人,你竟还敢觊觎她!”


    亓昭野气得要死,把快被憋死的李绍雪往床上一扔,回手拔出腰中佩剑,夜风吹动他的宽袖,剑尖直指男人脖颈。


    “咳咳咳!”李绍雪喘了两口气,笑着捂住心口,神情坦然,“好侄儿,你是该杀了我。”


    他仰起脸来,雪白清秀的面孔上没了受人拿捏的无措,只有灼热的期待。


    “杀死了我,好让我跟你爹一样,成为她永远无法忘掉的男人。”


    “让她睡在你身边,也要为我的死揪心,值了!”


    “你是得到了她,你自己用了什么手段,你心里清楚,你来找我,我高兴得很啊。”


    一身素白寝衣挂在他身上,早已经历过生死,他还有什么好怕的,越发无惧的盯着亓昭野的眼睛,抬手握住剑尖,任划破的掌心流下鲜血,在锦被上落下更多血花。


    声声低语,叩问青年。


    “你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心里怕的很吧,迟早她看破你的真面目,就知道你的好模样全是装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你逼疯。”


    “亓昭野,你就是个无耻小人,杀了我啊,你毁了我和她的日子,你也别想好过!”


    “她会永远记得我,然后,恨死你。”


    夜风吹动香囊,寒光在榻上闪过。


    青年抽剑,转身时,神情痛苦,唇瓣咬的惨白。


    他身后的榻上,李绍雪慷慨赴死的伸长了脖子,闭着眼睛,却未等来致命的一击。


    被砍成两截的香囊,掉在了地上。


    第109章 109: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夜半,微风吹过栖梧院,新开的一茬花被刮落几片花瓣,轻飘飘的粘在花圃间的青苔和绿草间。


    白日的喧闹散尽,这会儿只有花影在墙头摇来摇去,晃晃悠悠,如醉如梦。


    守夜丫鬟在小厅上,睡得正熟。


    屏风后的床帐像是被风掀起一角,静静扬起,又缓缓落下,一切无声无息,唯有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花香气味,与屋内的红木香细细的缠在夜里,散也散不开。


    窗外虫鸣声声,催人好眠,榻上枕着的青鸾在熟睡中“呜嗯”了一声,并未醒来。


    青年脱下的皂靴搁在脚踏上,解下的衣衫落在床下,没进床帐的身影轻车熟路钻进了被中,被子正中便鼓起一个小山丘来。


    从李家回家的路不过半炷香,他却感觉时间变得如此漫长。


    李绍雪,一个没用的懦夫,是怎么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妄图用自己的死来毁了他和姐姐的幸福。


    他怎肯让他得逞。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消失,决心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却控制不住内心肆虐的杀意,只恨自己没有拿剑捅穿他的喉咙,把他剁成碎块,竟还叫他好端端活着,用他肮脏的心思继续觊觎姐姐。


    心上烧着的愤恨把身体烧的燥热,曾安于平静的幸福,此刻却塌陷在记恨的狱火中,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尽。


    喉咙干咳,肺腑灼热,唯甘露能解。


    夜间合拢的花苞上还沾着些许夜露,被安放在温暖的所在,未触及露天席地的寒凉。


    去岁种下的满园春,至今仍盛放着炽热的红,花瓣在昏暗中显得色彩浓郁,已是晚春,不止开过一茬的花,再不是初绽放时的粉嫩,却仍然散发着青年最为熟悉的花香和韵味。


    丝丝甘甜入喉,比大夫开的药还管用,轻易就抚平了他心中的恐慌。


    只有他可以让她的身体如此舒展,如鱼入水,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她,也不会有谁能造访此地,辗转流连,觅得山涧泉溪,花开遍地。


    他才是姐姐的唯一。


    “嗯……”身子渐渐升起热度,迷离的梦做不下去了,青鸾轻哼一声,想要翻过身去,减轻那股不断攀升的躁动,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膝弯被谁抬起,架在了肩上。


    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被她脚尖高高踢起,被沿瞬间从脖子滑向腰间,凉气灌进来,她也彻底醒了。


    开口喊冷之前,青年压下来的温热身躯裹住了她身上还未散去的温度。


    青鸾在他胸膛下缩了缩身子,白皙的肌肤在夜色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好看的眉眼颦蹙起,有些埋怨,挪着腿敲打他,被压弯的腿挂在他胳膊肘上,脚尖在他背上踢了两下。


    声音懒散地嗔怪:“干嘛呀,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一个月没见了,不想我?”亓昭野心有不安,唇瓣在她脸颊蹭蹭,腰上也莫如是,弄得青鸾身痒心痒,只能轻哼。


    “想了。”她嘀咕一声,抽出的手挂在他脖子上,将两人拉得更紧,声音弱弱的求饶,“阿野,能不能先睡觉,明天再来?”


    “我都亲你半炷香了,不是硬来,姐姐放松些,很快就好。”他已箭在弦上。


    “嗯……”青鸾是能感受到一些不同。


    在昏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掌心抚摸着他在夜风中吹过的发丝,嗅他身上未干的夜露气息,看到他急切又疲惫的模样,心中疼惜,只好依他所言。


    她紧紧拥住他的臂膀,微睁的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好像自己在晃,又好像是床帐在晃,叫她有些晕乎。


    还未缓过神,唇上便吻来他的气息,夹杂着些许他吃过的软蜜味道,有点怪怪的,混着两人的呼吸和津液,在口中被搅得更加黏腻。


    视野彻底被他遮蔽,连出神都不能。


    呼吸的间隙,她咬着喘息,轻声问:“你怎么了?刚回来就欺负人,出去才二十多天,就饿的不行了?”


    青年沉默着咬她的耳,将此时不该出口的质问压在喉咙里,化作闷重的力。


    “啊!”青鸾抿唇,被突然压来的力道惊得眼角渗出泪来。


    暗骂一声“小混账”,再说不出话来。


    沉闷声响中,是越发激烈的相拥。


    青年的眼神炽热而锋利,想拿了一把刀,在她心上扎一刀,也在自己身上扎一刀,让流淌出的鲜血淋湿彼此的身体,再把撕扯开的皮肉缝在一起。


    为什么他们之间不能拥有更亲密的连接,哪怕两人的钱与利都交织在一起,也只能给他暂时的安全感。


    只有在紧紧相拥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他们是只属于彼此的。


    可一旦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一旦在她身上发生他无法掌控的事,对一切会失控的恐惧就会迅速蔓延上他的头脑,让他颤抖,发疯。


    “姐姐,你是我的。”


    “不许离开我,不许看其他人,你敢看,我就杀了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他发了疯似的,阴燃的火焰烧在身上,没有理智、筹谋和算计,只有最原始的恨,和对她,无论如何都不够的爱。


    思念和占有欲搅在一起,缠得更紧,更深,浓稠如深夜。


    青鸾半边脑袋埋在枕头上,另半边脸从耳朵到脸颊都被他的掌心按着,方便了他,却叫她脑袋懵懵的,哪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第一回被他用这个姿势弄,她倒不怕,默默咬住下唇,承受他时隔二十多天的痴缠。


    她多日来的疲惫和兴奋,也在这翻天覆地的欢好中,清扫一空。


    蓬勃的心跳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沉进夜色里,不知过了多久,窗纸透进来一丝光,夜空渐渐泛了白。


    微风从窗棂间吹来,拂动床帐,阳光跟着挤进来,落在枕边,将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照的发亮,描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清晨,青鸾扶着腰坐起身,将四散的内裙重新合拢回身上,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抬头瞪了一眼撩起床帐迈进来的青年,没好气的排揎他。


    “哪儿来那么大力气,要掐死人了。”


    “是我心重,没收住。”亓昭野在床上坐稳,将起身取来的几瓶药膏放下,取出一盒打开,拉过她的手,拨开金镯子,小心翼翼将药膏涂在她一圈泛红的手腕上。


    青鸾侧眼看他,在外连日奔波,眼圈还青着呢……昨夜虽凶,她却并非未得趣,便再说不出埋怨的话来。


    待他抹好了手腕,主动撩起裙边:被掐红的腰,被攥出印子的脚踝,都等着他上药。


    看到那雪白的肌肤间落下烙印一般颜色鲜明的痕迹,青年神情微凝,惴惴不安的心,还多了些许安定感。


    抹了微凉药膏的指尖,在她肌肤间游走,牵起层层战栗。


    呼吸着榻间未散的欢好气息,熨贴着心上的微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我不在家,姐姐都忙什么呢?”


    “也没忙什么……”青鸾转脸看他消瘦的脸,心下怜惜,“你起太早了,昨晚又闹腾,上完药后,再睡会儿吧。”


    亓昭野困倦的闭了下眼,轻轻摇头,“既已回京,便要回公廨理事,还要进宫述职。”


    “就那么忙?就不能安排其他人去做吗?怎大事小事都压在你身上?”青鸾为他升官的事高兴过一阵子,可为什么别家高官大员只需要在其位、谋其政,亓昭野却总被调来遣去。


    “是因为赵崇,还是晏王?”她不解。


    亓昭野微笑着凑近些,轻轻揉她的侧腰,语气平稳的解释,“是因为皇上。”


    “为什么?”


    “因我除了这身本事,一无所有。”


    现有三品及以上的官员,不是公侯伯爵、皇亲国戚,就是世家大族、勋贵之后,比起他们,赵家只是个小卒。


    赵家只有赵崇一人得脸,子孙辈都不中用,未能入仕,而其他的大员,子侄婿孙无一不在朝为官,娶的是名门贵女,嫁的是高门显赫,他们才是真正的盘根错节,百年不被动摇。


    他们即使不被皇帝重用,也不会失去什么,而亓昭野若无办事的能力,失了宠信,便会是第二个赵崇。


    “阿野。”


    青鸾听得心疼,也不管衣裙穿的齐不齐整,张开手臂就抱了过去,脸颊枕在他胸膛,声音恳切。


    “你若累,便退下来吧,咱们现在有地有产业,只要经营得当,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亓昭野托着她的腰,将人往自己盘着的腿上抱来,依恋的搂着她,低头磨蹭她发顶。


    “我也想过,待姐姐有了咱们的孩子,一家三口去哪儿都好。”


    闻言,青鸾脸上一红,心又微凉。


    她也想要个孩子,可她的身子……哪能那么简单就有孩子呢。


    还未开口安慰,便听他又说,“如今玉宸还在幽州,位高,也易跌重,我接下这些差事,并不只是为了讨皇上欢心,更是为了玉宸的安危,前线将士的安危,大半系在军需辎重上,我如何敢不用心?”


    他思虑的总是很多,青鸾靠在他怀里,再说不出让他退下来的话,只静静的抱着他。


    “姐姐,你不要再去见李绍雪了。”


    忽然听这么一句,她心上一紧。


    慌张解释:“阿野,你别误会,我不是去见他,是不想他死了,像你说的,世家大族,沾亲带故,都拧成一股绳,李家只李绍雪这么一根独苗了,他家倒了,对咱们没有好处,只会让你在朝中更孤立无援。”


    这道理,亓昭野并非不懂。


    如果李绍雪没有贪图青鸾,他一定会抬举他,李绍雪是有才干的,可他无法容忍,对方走到如今的地步,竟还对她念念不忘。


    要他冒着失去姐姐的风险跟表叔同盟,绝不可能。


    他搂紧她,说:“旁的不论,我只要你一个态度,你说,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当然是你。”青鸾答的毫不迟疑。


    她与李绍雪之间已没有可能,跟亓昭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她和昭野和玉宸是永远无法被拆散的家人,这分量是李绍雪永远比不上的。


    得她这句话,青年胸腔里的心跳稍稍稳重了些,好商好量,“姐姐既选了我,就要负责到底,不许三心二意,更不许再多看他一眼。”


    说的她有多风流似的。


    青鸾心中诽腹,面上却不敢驳他一句,好生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连连应声。


    “我答应你就是了,你这人,就爱多想,我对他本也没什么心思了,你还怀疑我。”


    “不是我怀疑你,是你心太软。”


    他轻声说着,是没忘了自己怎么一步一步把她弄到手的,都是些不能回首的龌龊手段。


    神伤之时,怀里卧着的人忽然起身去,又回过身来,将他放倒在床上。


    “你再睡会儿,我做主,叫你睡到中午再出门。”青鸾说着,给他盖上被子,将叮叮当当的药摸出来,也开了一盒,往他后背抹。


    她昨晚,也稍微使了点力,好在没抓的太狠,只留了点痕迹,没真抓出血来。


    慢悠悠的给他抹药,看他还要说些什么,伸过手掌去捂住他的嘴,摇摇头,“什么都别说,睡觉,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说罢,轻声哼起歌谣。


    听到熟悉的曲调,青年眼底有微光闪过,释然轻笑,听话闭上了眼睛。


    姐姐爱他,比什么都重要。


    有她此刻不移的真心,他便能安眠。


    青鸾屈腿坐在他身边,看他渐渐闭上的眼睛,坚不可摧的身躯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心头的犹疑,竟有一瞬的动摇。


    ——难道他是真的爱她,给她矢志不渝的真心,将她视为此生最重要的爱人?


    如果是,她要怎么办?


    如果不是,她又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只在为他上好了药后,清醒的身子缓缓倒在他身侧,指尖轻轻理过他微乱的额发,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看他闭紧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亓昭野,亓昭野……她一遍遍在心里唤他的名字,渴望自己的心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她的身体早已接纳他。


    可她的心却始终留有一分余地。


    *


    那天之后,青鸾没再想过李绍雪的事,经过一个月的筹备,酒楼在五月重开,换了掌勺和掌柜,也挂了崭新的牌匾——


    “庆丰楼”。


    开业那天,酒楼门前放了几十挂的鞭炮,请鼓乐师吹个喜庆吉利,热闹得不得了。


    五月底,关中的麦和江南的稻熟了。


    亓昭野日日进宫面圣,青鸾则忙着找门路租仓库,在关中和江南的那两千亩地,已经开始收佃粮,不多时就要运送过来。


    并州是离京城最近陆路水运枢纽,地价也比京城便宜一半,周转的粮仓租在并州码头,最为合适。


    她带人跑了五六处,接触并州商人,可惜并州仓库抢手,连间最小的都腾不出来,眼看佃粮逐渐在运送的路上了,急得她心慌。


    忽有一日,一面生的掌柜邀她在茶楼见面,出手便是三间并州仓库的地契。


    “掌柜这是何意?”青鸾心中惊喜,面上维持平静,不急不躁。


    老掌柜捻了捻胡子,谦逊道:“明人不说暗话,听闻娘子求租并州码头的仓库,恰好我家老爷手里有,便派我送来,讨娘子一个欢心。”


    “讨我欢心?”青鸾有些意外,却也不见这掌柜身边跟着什么人,辨不出他的身份。


    老掌柜解释:“自然不是白给,娘子和亓大人都是京中有脸面的人,谁会不想结交呢,我家老爷不日便是大寿,帮娘子的忙,是想求您赏脸前往寿宴,给我家增光添彩。”


    有这等好事?青鸾心中嘀咕。


    但在掌柜说出“这三间仓库不租不卖,权当礼物,赠予娘子,还请娘子赏脸。”


    青鸾着实吃了一惊。


    就在两天前,她以一间仓库年租五百两的高价与商人求租,都租不到一间,看这掌柜给的三间仓库的位置,若全款购置,一间至少三千两,三间就是上万两。


    如此重礼主动送上门,只要她去参加寿宴即可?


    重利面前,很难不心动,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问:“我能否带人同去?”


    “自然,只要娘子能来,使我家蓬荜生辉,您就是带上百八十个人,我们也会好吃好喝的招待。”


    老掌柜好说话的很,面目又慈祥,一看就是在商场浸淫了多年,不是街上随手招来的骗子能扮出来的从容。


    商贾门户,若有机会,哪有不想往官宦人家攀的,恰好这位老掌柜的东家能给得起她想要的东西,而她也能帮对方搭一搭“官眷”的门路。


    既是双赢的好事,她不再犹豫,应承下来,收了仓库的地契,也叫身边的丫鬟来接下了掌柜递出的请帖。


    有了周转的仓库,佃粮北上,她的粮店就可以开起来了。


    解决一桩大事,青鸾高兴的出了茶楼,回到府里才得空看一眼那请帖:


    “贤侄孙女青鸾亲启:


    霜松雪柏,老夫虚度五旬有五,于六月初三聊备家宴,不敢言寿,老夫倚老卖老,特书此笺,邀汝亲至,若不见汝,此席虽盛,终觉索然。


    勿携重礼,人来便是,全府洒扫恭候。


    愚公,李鹤年顿首。”


    看完,青鸾愣在当场,将请帖反反复复又看了一遍,确信自己并没拿错,的确是老掌柜给的那张。


    莺儿雀儿在旁也看傻了,半晌才回神。


    “对啊,李家的老家在并州,他们在那儿有不少产业呢,我说怎么那么巧,娘子求仓库,就有人眼巴巴送来,合着是给娘子下套呢?”


    “也不算是下套吧?反正地契已经拿到了,他们又抢不回去,娘子就是不去参加寿宴,李家也拿咱们没办法。”


    二人议论,青鸾默默将请帖合起。


    “娘子,您不会真要去吧?”


    “他们请您去,就为了哄他们儿子高兴呢,哪里是真心要与您交好。”


    青鸾咬了咬唇:李家能白给她三间仓库,说明他们手里的资产还有更多,愿意与她互通有无,就不只是旧情的事了。


    若把李家绑上船,对她的生意有好处,对亓昭野更多了一重保护,李家父子虽官小,但好歹是官,若能让他们跟亓昭野一条心,昭野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既然是甩不脱的亲戚,何不物尽其用,变废为宝?对方递了台阶,她借机下坡,也无甚损失。


    “天地广阔,尚能容纳污浊;日月明亮,也不排斥微尘,人活一世,哪能事事顺心?若处处计较,怨怼自然就多,若肯宽恕几分,和气来了,福气还会远吗?”


    夜来榻间,她将亓昭野伺候的舒舒服服,待他舒爽了,软着身子趴在他胸膛上,指尖绕着情丝,说着好听话。


    亓昭野屈臂枕在脑后,才从余韵中缓过神来,就听她替李家开脱。


    有些不悦:“三间仓库就把你收买了?”


    “怎么叫收买呢,你还不知道我吗?人报我以怨,我自然厌他,可人现在实实在在给我解决了麻烦,真金白银送上来,又亲笔相邀,如此诚心,哪能不给人好脸?”


    “人情世故不是审案子,要把过去种种都留作证据,难道像你在刑部审讯似的,叫天下人都怕了你,谁都不敢跟你结交,才好吗?”


    她细软的手抚过他结实的胸膛,事事都说在点子上,未有半分私情。


    “阿野,你爹蒙冤受罪,只有李家一个位卑职小的远亲还惦念着,他便是输在了形单影只上,你不是也同我感慨,说咱家不如别人枝繁叶茂吗?”


    说到此,她咬了咬唇,心下一痛。


    “我已年长,这身子,恐难为你诞下一儿半女,玉宸也不知哪年哪载才能回京,阿野,姐姐不希望你一个人承担风险,希望朝堂上,能有人不止是为着自己的利益站在你这边,更是为了咱们共同的利益。”


    他才二十出头,难免年轻气盛,自觉自己能够扛下一切,永远如此强大。


    但青鸾知道,是敌是友,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判断,更要看眼下和未来的利益。


    “姐姐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回,跟他们父子好好谈谈,行吗?”


    第110章 110:公子和表公子打起来了!


    因听闻亓尚书会来,寿宴当天,李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够得着够不着的官员都来给李鹤年祝寿,老头苦了好一阵子的心,总算得到了些宽慰。


    尤其在看到那双如璧的金童玉女后,更是笑得神采奕奕,躬着身子迎上去,丝毫没有长辈架子。


    “舅爷爷寿安。”亓昭野携青鸾一同给他行礼,看得李鹤年满脸欣喜。


    “好,能来就好。”他亲自迎二人上厅,将二人安排在主位之下,一左一右,连林氏这个当家主母,也要坐在青鸾之下,以示看重。


    “往前都是我老糊涂,以小人之心揣度人,自家白花花的银子往外送,连个响都没听见,都不曾分一点心思给两个好侄孙,做长辈做成我这样,真是惭愧。”


    林氏原在接待官眷,看到这边二人来了,立马赶过来,挤出个和善的笑,帮腔。


    “前头的事儿,都是我们的不是,只想绍雪成婚生子,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这人啊,过得太顺就容易脾气不好,非得要个事事顺心才行,分不清个好赖,伤了自家人的心。”


    二人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梳妆得体的打扮也掩不住他们发间的白发。


    青鸾看在眼中,对二人的怨恨少了些许,外头宾客们说话谈笑热热闹闹的,厅上还未开席,人倒少。


    她屈膝行了个礼,“孙女谢舅爷爷赠来重礼,我与昭野也为舅爷爷备了寿礼。”


    “害,礼物不礼物的都不打紧,你们能来,愿意听我老头子说句话,我就很高兴了。”


    “是啊,那点子东西,对于我们李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就当哄侄孙女儿开心。”林氏笑盈盈的凑上来,“听说侄孙女儿管着好几家店呢,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舅爷爷和我提,能帮上忙,我们一定帮。”


    她人到近前,青鸾才发现林氏身上没了那股污浊的檀香味,身上清气许多,腕上也没了念珠串,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翡翠玉镯。


    原来,人真的会变。


    到这个年纪才转脾性,虽叫人难以置信,但也不算晚。


    青鸾嘴角的笑放松了些,弯弯垂眸,“谢谢舅爷爷舅奶奶的好意,若有事求告的上,我一定如实相告。”


    另一边,李鹤年赞许着拍拍亓昭野高挑的体格,若非青年低头,他甚至都要仰着头看他——新旧更替,未来终究是年轻人的。


    他曾经深以为然的为父为长之尊,在这个才貌双全、将入内阁的年轻人面前,连撼树的蚍蜉都算不上。


    亓昭野的本事在朝堂上,政绩里,在政通人和的大周国土上,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为之赞叹;而他的本事,只在自己的臆想中。


    看到自己的无能,气愤过;


    如今看到满院子人头攒动,九成都是因为亓昭野而来,李鹤年也明白了,在能力面前,强撑着辈分的架子没什么用。


    他因顽固不化,差一点失去儿子,怎能再失去这样优秀的侄孙?必得悬崖勒马,做得家和万事兴。


    “昭野,你现在不但统管刑部,还管着户部和兵部的好多事,皇上看重你是好事,但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稳扎稳打,仕途少说还能顺畅个三四十年呢。”


    “舅爷爷说的是。”亓昭野语气微冷。


    李鹤年低眸,知道这冷漠是他活该,心中没有愤懑,只有对自己过往臭脾气的悔恨。


    好歹打开了话匣,两家人既还聊得开,有什么隔阂也都能解得开。


    寿宴已开,院里摆了戏台子唱戏,主家宾客坐了满满四桌子,看得热闹。


    后院里,树影闪烁处,躲藏着个人影,不远处,白箫着急跑过,给他使了个眼色,便躲到另一旁廊柱下去了。


    六月的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热气蒸腾而上,空气都变得炎热。


    李绍雪站在树下,已经等了许久。


    经过两个月的调养,他身子好转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副躺在榻上等死的模样,只是额头上的疤去不掉,只得留了一截微长的额发遮着。


    他望着青鸾会出现的那个转角,清俊的脸上,忐忑和期待交织在一起。


    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彷徨:他好好吃药、吃饭、歇息,把身子养了回来,可岁月荏苒,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她喜欢的那张面孔。


    亓昭野曾威胁他不许出现在青鸾面前,他也不愿她再看见自己狼狈病态的样子。


    可今日是父亲的寿宴,她来了,他怎会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不想隔着人山人海只得一个遥遥的点头,想面对面跟她说些知心话,想听她的声音,让混乱的一切回到原本的正轨。


    等了许久,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裙摆拂过石阶的窸窣。


    他侧身盯着头顶艳阳将他照在地上的影子,耐心揣摩着想同她说的话。


    忽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影子旁,像鬼一样,突然从身后出现,没有任何征兆。


    李绍雪一惊,猛地回过脸来,看清来人狠戾的双眸,心中的惊惧反化成了愤怒。


    “怎么是你?”


    看向亓昭野身后,只有一个侍卫,正架着白箫往这边来,白箫挣扎着,嘴里不知在喊什么,却被那侍卫死死钳住,显然,他们主仆的计划已经被看破了。


    李绍雪不甘心,甩袖就要往前院宴席上去,这里是李府,是他的家,他想要见青鸾,一定见得着。


    刚绕过亓昭野走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拉住,一股大力将他扯回,狠狠甩出去。


    李绍雪大病初愈,脚下不稳,身子往后一跌,摔倒下去,特意穿给青鸾看的那件淡紫色衣衫,扑在了地上,沾了灰。


    一身的洁净沾了脏污,他眼底气愤,抬起头,恨恨地骂:“亓昭野,你想杀我就给我个痛快,别三番四次羞辱我!”


    白箫挣脱十易的钳制,冲上来扶起李绍雪,转头想帮自家公子说话,却被亓昭野不怒自威的神情吓得把话咽了回去,不敢开腔。


    亓昭野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故意露出腰间那只绣着青竹的香囊。


    “表叔打扮得这般俊俏,不在前头帮舅爷爷宴客,是在这儿等谁呢?”


    李绍雪咬牙,明知自己打不过他,官位也比他低,就是不愿认输,声音几乎是咬着。


    “我在等你姐姐,我有话想跟她说。”


    意外于他竟然还有胆量纠缠青鸾,亓昭野不耐烦的抬了抬下巴,面上不显,语气漫不经心:“有什么可说的?表叔在后院儿堵表侄女,今日来宾众多,表叔行此浪/荡之举,是想坏我姐姐的名声?”


    李绍雪闻言,怒不可遏,上前一把薅住亓昭野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名声?你要为了她名声着想,就不该玷污她!”


    两人间的僵持被打破,十易忙上前拉住李绍雪:“李大人,不得无礼!”


    白箫紧跟着扑上来扯十易:“你不许动我家公子!”


    局面乱成一锅粥,四个人扭在一起,谁都不肯撒手,衣裳都扯皱了。


    亓昭野抬了下眼角,一个眼神,十易便松开了李绍雪,重新控制住白箫,退到一旁。


    烈日灼着几人的面孔,叫人眼睛睁不开,呼吸间都是燥热的灼气。


    亓昭野身形不似他爹那般壮硕,个头却比他爹长得猛,李绍雪比他大了十岁,仍比他低半个头,抬眼瞪他,毫无威慑力。


    青年岿然不动,不低头,只低眼看。


    声音平静,娓娓道来:“我与姐姐已是两情相悦,互定终身,她说,想给我生个孩子……对我爱之深切,想来表叔是不知道的。”


    闻言,李绍雪心头一震。


    难道青鸾真对这小子动了真心?


    不可能,她虽潇洒恣意,贪图欢乐,却不可能心甘情愿沉沦在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身下,她不是这种人,他不信。


    咬着牙反驳:“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即便如此,她不还是没嫁给你吗?我与她,可是宾客见证、拜过堂、见过礼的,她真正愿意嫁的人,只有我一个。”


    亓昭野暗自咬牙,脸上却挂着笑,一字一顿:“那都已经过去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来就是告诉你——”


    “姐姐要我,不要你。”


    简单几个字,落在耳中如雷震。


    李绍雪心弦微裂,瞳孔放大,攥着亓昭野衣领的手慢慢松了,口中喃喃。


    “不可能,她爱过我的,她说要和我子孙满堂,说只要和我在一起,去哪儿都行……”紧蹙的眉头挤着眼角的泪,眼眶泛红。


    “她对我灰心失望,也还是默许我可以守着她,她怎么可能不要我?!”


    抬起眼来瞪向青年,一向温柔干净的眼睛里,添了几分杀意。


    “一定是你!是你从中挑唆!如果不是你使诡计拆散我们,我们早在扬州安居乐业了!你这个白眼狼,你为了自己见不得人的贪欲,你毁了我们,都是你!”


    抢走了她还不够,竟还要把他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抹去,连一点余情都要碾得粉碎。


    亓昭野,他的好表侄,怎能这么狠!


    李绍雪满心的伤痛和愤恨都涌上来,猛地冲上去,将亓昭野撞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将他体面的衣衫踩到地上,攥起拳头狠狠打他的脸。


    亓昭野没想到懦弱的表叔竟有胆量动手,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嘴角渗出血来。


    伸手攥住李绍雪的手,又抬手拒绝了要上前帮忙的十易。


    “表叔,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这回是你先动手,既然你不肯收了心思,那打死了你,我也不怕跟你家人没交代。”


    说罢,翻身将李绍雪按在地上,咬紧牙根,往他太阳穴上连捶了两拳。


    连年审讯奔走练出来的身手比起李绍雪文弱的拳头,犹如石头碰鸡蛋,李绍雪登时被打得头晕目眩,攥在他衣服上的手都松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口吐鲜血。


    亓昭野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着被压在身下的李绍雪,鲜血和灰尘将他干净的体面染的不能入眼——什么高冷如雪,分明是个低贱的老货。


    讥讽地笑了笑:“表叔,老成这样,就不要出来勾引人了,打扮得再好看,也盖不住你身上的老人味。”


    李绍雪气得血液上涌,脸涨得通红。


    他身上是药味,不是老人味!


    已经处于劣势,接这话茬,只会被羞辱,他不肯认输,咬着牙,维持着最后的从容,吐掉口中的血,喘了口气。


    “青鸾没跟你说过吧?她对我是一见钟情,主动邀我入榻,她最爱我的容貌,便是在帐帷间,也舍不得吹灯,就爱看着我的脸。”


    亓昭野脸色一沉。


    他与姐姐的现在,是他的强迫、谎言和利诱堆积起来的,他们之间,没有这样纯粹的感情。


    看着身下男人得意的神情,他肝火大动,扬起手就往他脸上扇。


    声音低沉的骂:“贱坯子,那我先毁了你的脸,看你还拿什么引诱她!没用的老东西,你怎么还敢惦着她,你凭什么肖想她!”


    耳光扇得啪啪响,一声接一声。


    李绍雪彻底被打懵了,脸上刚泛起一道红印,另一巴掌又落下来,直打得他肌肤下一片血红,鼻孔都流下血来。


    满目的鲜红。


    白箫在旁边看不下去,挣扎着要去帮自家公子:“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我家公子跟青娘子才是原配!你们用心不纯,夺人之妻,还来打人,简直没天理!”


    十易往他肚子上来了一拳:“你算什么,我家大人的事,轮得着你说三道四?”


    白箫被打得生疼,捂着肚子蹲下身去,猛地用头撞向十易,要跑去前院叫人帮忙。


    他一边跑一边喊:“若表公子做事光明磊落,为何惧怕青娘子见到我家公子,次次阻拦?分明是心虚,害怕自己的亏心事暴露!”


    十易追上去拦住他,也气起来:“青娘子早已跟我家大人心心相印,都已拒绝你们多回了,你家公子还不要脸地贴上来,是年纪大了卖不上价,赖上我家不成!”


    “你说谁年纪大呢!”白箫红着眼吼,“你们一窝子小人!骗子!”


    “说的就是你们!老东西!下贱货!”


    两个仆从也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衣裳扯得稀烂。


    一条小径上又打又喊,连道旁的树都遭了殃,被踹了好几脚,声响闹得震天,都被前院戏台上的锣鼓声压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传不到宴上去。


    戏台上唱的是一出《玉簪记》。


    青鸾坐在女眷席上,手边的茶刚空了一半,就有殷勤的侍女上来为她倒满,品着是染有茉莉花香的雨前龙井,贵在心意。


    台上正唱到潘郎与陈小姐在尼姑庵中私定终身那段,词儿婉转,调子缠绵,逗得几位年轻的夫人掩着嘴笑。


    林氏坐在她右手边,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只给她一个人听。


    “这陈小姐啊,原本也是个有主的人,后来阴差阳错跟了潘郎君,姻缘这事儿,不怕绕弯子,绕来绕去,最后还是那个人,才是真缘分,侄孙女儿,你说是也不是?”


    青鸾端着茶盏,没接话。


    林氏侧过脸来看她,目光热络得很,声音依旧殷勤:“青丫头,舅奶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过去那些事儿,对对错错,咱都不提了,你现在虽有心上人,到底也还没谈婚论,有些事儿,不是非得一条道走到黑。”


    看她脸上并无动容,林氏纠结的表情变了又变,几度开口又失声,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实在不行,我家绍雪,做小也行。”


    青鸾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心下一惊,脸上却没露出来。


    她侧过身,避着旁人,客客气气的答:“舅奶奶别说这话,恐惹人笑,且一女侍二夫,是要被抓去问罪的。”


    林氏急得很,凑得更近了:“我朝还没有因为这事儿被抓的呢,说到底,哪家深宅大院里没有点儿见不得人的事儿?为着自家好,谁会声张呢。”


    青鸾笑了笑,没应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正适口,温热的滑进喉咙。


    林氏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更急了,生怕她一点机会都不给,若真如此,她儿子就要无后而终,孤苦一生了!


    顾不得自己的老脸,放软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哄着:“不然这样,你让舅奶奶见见你那个相好,我劝他两句,再给他置几处田宅,有财物傍身,想他也不怕谁夺了你去,男人嘛,好哄。”


    青鸾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舅奶奶别说胡话了,看戏吧。”


    林氏嘴角抽了抽,闭上嘴,坐正了身子,目光落在戏台上,什么都看不进去。


    安静了没一会儿,一侍女急匆匆跑来,凑到林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氏脸色一变,起身跟着侍女出去。


    青鸾没在意,继续看戏。


    没过多久,林氏又进来了,脸上尴尬又急躁,整张脸都红透了,走到青鸾身边弯下腰,声音压低,语气焦急:“侄孙女儿,你跟我来一下。”


    青鸾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隐隐觉得不对,放下茶盏,起身跟她往后院去。


    穿过拱门,还没走到地方,林氏和侍女就放慢了脚步,青鸾往前走,听见清晰的打斗声和压抑的喘息。


    她加快脚步,拐过弯——


    眼前的场景让她整个僵住了。


    亓昭野跪压在李绍雪身上,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扬起,狠狠扇下去。


    李绍雪的脸已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口鼻流血,满脸是溅着猩红,眼睛闭着,脑袋歪向一边,已经昏过去了,可亓昭野还不停手,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血珠四溅,到处都是。


    他眼球充血,面目狰狞,像一只正在虐/杀猎物的野狼,犯了失心疯了似的,连有人靠近了都没有听到,只知道打。


    白箫在旁边被十易按着打,口中哭喊着“公子”,十易也没敢下死手,时不时被白箫的手爪子挠在身上,两个人都挂了彩,衣裳扯得稀烂。


    青鸾愣了一瞬,忙冲上去。


    “亓昭野!”她一把抓住他扬起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厉,“你给我住手!”


    亓昭野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过脸来。


    那双通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愤怒的噩梦里被人拽出来,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青鸾看清了他嘴角的血、通红的眼眶、满手的血污,心里气愤不已,顾及着身后还未赶到的林氏,压下自己的惊慌,语调发颤。


    “够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亓昭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手慢慢放下来,从李绍雪身上翻下来,站起身,迎着被她握住的手,迎面将她抱在怀里,压抑的呼吸在她怀中缓缓释放。


    姐姐是他的,没有人可以抢走。


    他一点一点搂紧她,目光越过转角,看到了躲藏在那后面的妇人的衣角——


    或许下一秒,他犯下的罪行就会被公之于众,宴席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对李绍雪下了怎样的狠手,言官的弹劾接踵而至,皇帝又会对他有怎样的态度转变……


    种种后果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都不及姐姐的体温让他感触更多。


    他低头在她肩上蹭了蹭还有些晕乎的头,语气乖顺,呢喃:“姐姐,咱们回家吧。”


    回家……


    青鸾单手扶着他的腰,眼神却不受控的落在李绍雪身上。


    上一次见是伤病未愈,好歹眼里还有点光亮,说话也还有力气,这会儿却是被她的“相好”打的晕死过去,满脸的血。


    她都做了什么,撺掇亓昭野来,是为了两家和睦,平了旧账,给彼此一个台阶。


    他却背着众人做出这种事。


    无论有何苦衷,殴打大病初愈的人,都要把人打死了,这事儿绝不能轻易揭过。


    青鸾推开他,蹲下身,伸手去探李绍雪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她转头,压着心头的火,吩咐十易:“还拉人做什么,没打够吗,快去请大夫!”


    “是。”十易应一声,松开白箫。


    白箫被打的鼻青脸肿,呜咽着扑到李绍雪身边,看着自家公子满脸是血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敢哭出声,蹲在那儿,浑身发抖。


    一个两个都犯了疯病似的。


    青鸾也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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