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把他们都装在心里


    暮色四合,民坊间的瓦檐下,融化的雪水凝成了冰柱,烟囱里吐出灰白色的炊烟,在凛冽的空气里袅袅升起,被寒气打散,丝丝缕缕地漫在巷弄间。


    风里传来柴火的气息,混着谁家大锅炖菜的香,把冬夜的冷都熏得温厚了几分。


    小院的灶房里,两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忙碌在灶台间,亓昭野下厨,亓玉宸忙前忙后收拾案板、烧灶,在哥哥监督的目光下战战兢兢。


    她一个人进退自如的灶房,填进两个男人去,显得窄小许多。


    兄弟俩一个有人管,一个有人看,青鸾得了空闲,搬了个凳子到正屋门口,旁边烧个火盆,开着门,隔着院子看两人辛勤忙碌,颇有兴致的嗑起了瓜子。


    是嘛,日子早该这样过。


    她养他们小,也轮到他们孝敬她,叫她享享清福。


    后背靠在门上,悠闲的翘起二郎腿,瞧亓昭野一本正经的教弟弟下刀切菜,瞧亓玉宸傻乎乎的挠着头,切坏了就露出个办坏了事儿的可怜表情,竟还敢把视线投到她这里来,指望着她给他出头呢。


    青鸾才不傻,家里最聪明的愿意教最傻的做事,她求之不得,只会百般配合,眼神示意他专心听教。


    忙活一通,天黑时,兄弟二人端上一桌丰盛的晚饭,色香味俱全,看得青鸾眉开眼笑,看向亓昭野,连连称赞。


    “瞧我往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家里没个心细的人可怎么成呢,昭哥儿,你这次来,年后还能待多久啊,能留的久些吗?”


    “承蒙皇恩,能留在幽州过完年节,但有公务在身,最晚正月底也该启程回京。”


    亓昭野说着,为她拉开了板凳。


    青鸾顺势坐过去,是正对门的主位,从前三人坐在一块吃饭,都是她坐主位,民间坐席以右为尊,便是亓昭野在右,亓玉宸在左,打小养成的习惯,是讲家中无规矩不成方圆,从住在一起那天开始,就是这样坐。


    “做个官真不容易,天南海北的这儿跑那儿跑,就没见你闲下来过,我看着都累,哎呀,先不想年后的事,来,吃饭。”


    她眼睛落在他身上就没挪开过,瞧他穿着身灰暗的红色衣衫也掩不住一身贵气,眉眼间的憔悴反而削弱了他眸中精明的算计,简单的像个清贵进士。


    还有什么比他平平安安的更重要呢?人瘦了这么些,该多吃点,趁着远离朝廷,这些时日得给他好好养养精神。


    她给他夹菜,热络的问着家中境况。


    莺儿雀儿还在府上,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为她打理着栖梧院;平安办事得力,进退得宜,被提拔成了他的近身小厮。


    银屏那时为她作证,后成了悬案的证人,里外被不少人暗中使劲,又自责是自己没守住主子,才叫她生死下落不明,受不住压力和孤寂,求到亓昭野面前,自请出府。


    亓昭野看她忠心又管得住嘴,便做主将她嫁给了城郊小镇的一农户,男方为人谦和,家有良田二十亩,算是富户,小两口成婚四个多月了,日子过得安稳。


    青鸾走之后,三姨婆又上过两次门,舔着脸说要给她道歉,实则暗中接了不知从哪儿应承来的亲事,试图给亓昭野说媒,他可不像她会笑脸迎人,叫家丁大棒子将人打出门去,自己连面都没露。


    还有晏王与赵王渐起的储位之争、吏部侍郎想将女儿嫁他的事……


    说到此,亓昭野语调渐缓,拿着筷子的手稍稍放松,端坐着的背微转向她,眼角余光注视着她神情的变化。


    有为他人圆满的羡慕;对两个小丫鬟的思念;对人得偿所愿的欣喜;对看不明白的朝堂局势的迷惘;唯独对他的婚事,没半句追问。


    对面啃着排骨的亓玉宸更好不到哪里去,十句话有九句半听不明白,什么悬案?什么晏王赵王?他都不知道,唯独听明白了那句“嫁女儿”,好奇的抬眼。


    “侍郎家的千金长得好看吗?哥哥为什么不答应,哥哥已经及冠,该娶妻了啊,娶个漂亮媳妇儿在家里多好,哥哥不喜欢千金,难道难道是喜欢别样的女子?”


    军中人吃相都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啃得满嘴是油,说起话来大大咧咧,被亓昭野一个眼刀横过来,立马收了口,埋头吃饭。


    牙齿磨着骨头上的脆骨,小声嘀咕:“你自己提起来,还不要我问。”


    亓昭野不欲在饭桌上训他,吃了两口饭,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余光仍关注着青鸾——她似乎没有深究这话题的想法,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叫他有些失意。


    可无法忽视,她含笑的眼眸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永不落下的太阳似的照耀着他,便是心里那点小家子气的盘算,都泄了气。


    他垂下眸,咽了口饭,声音缓缓,“姐姐不吃饭吗,怎么只看我?”


    闻言,青鸾还没答,亓玉宸就先从饭碗里抬起脸来。


    看了眼对面抿唇微笑的哥哥,又看向旁边迟迟没动筷的姐姐,那双含情的笑眼,不是盯着哥哥的脸,还能是看哪儿?


    少年蹙起眉,才咽下一口咸鲜的宫保鸡丁拌面,胸腔里就灌上了好些醋,酸的厉害。


    腮帮子微鼓,扶在膝上的手,在桌下悄悄拉了下她的裙子,试图牵回她的注意力,青鸾却没理他,脸都没转过来看一眼。


    只爱怜的看着亓昭野,眼里的温柔像三月里的杏花盛开了似的,暖得人心醉。


    声音柔柔道:“我看你又长高了不少,肤色也白,就是精神头不大好,恹恹的,跟霜打了似的,你说说,一年从头忙到尾,好不容易年关得空休息,还跋山涉水走那么远的路来跟我们过年,真是苦了你了。”


    亓昭野低眉微笑,听她句句不离自己,心中高兴的很。


    “赶路是累人,但能见到姐姐和玉宸,再辛苦都值。”他夹了一筷子蒸腊肉给她,“姐姐也多吃点,玉宸住的这地儿不养人,叫你如此清瘦,定是平日里没少让你操心。”


    说话间,斜过眼神瞪了亓玉宸一眼。


    察觉到哥哥的视线,少年身子一僵,在桌下拽着姐姐裙子的手忙松了,心虚地端回饭碗来,小声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错了,哥哥别总说我,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呢……要不是有伤,我也不会让姐姐一个人忙啊。”


    亓昭野瞥他一眼,“若不是惦着你的伤,刚才就该狠狠抽你一顿,老实吃你的饭。”


    亓玉宸埋下头去,不敢再辩。


    “好啦好啦,吃饭呢,你俩还斗上嘴了。”青鸾给两人各加了一块肉。


    看向亓玉宸,语重心长:“玉哥儿,你哥为了咱们能过的安稳点,在京城多不容易啊,他是经过大事的人,又在皇上跟前办事,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良师,教导你两句,你听着就是,也要记得多跟你哥学着点。”


    话说的有理,亓玉宸乖乖点头。


    又看向亓昭野,眸中多了几分柔情:“你也是,吃饭的时候别训人,有什么没说完的,饭后慢慢说,咱们聚在一块的时间还有的是,做什么都不急在一时。”


    亓昭野抿唇,也顺从点头。


    安抚下两兄弟,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多一个人就是不一样,她心中的悬而不定都成了踏实的安全感。


    瞧他们一个两个都争气,更是欢喜加倍,面上的笑都灿烂起来。


    她说起攒下的那些金子银票,多到衣柜里都快藏不下了,是该搬去个大点的新宅子;说起跟戚春花学会了种菜,有地有种子,就不怕挨饿;还有安定伯府上的家事……


    “妧儿至今还在军营没回家,我想去给她送年,隔着府门看她家中冷清,得力的女儿出门在外,留下个生病的父亲跟庶母在家中,到底是忠孝难两全。”


    “她应该也不大想回,她哥没了,父亲和庶母不一定还盼着她来,虽是一家人,心思却七拐八绕,不在一处,日子怎么能过得好呢。”


    说到此处,声有些许感慨。


    亓玉宸忙道:“我跟哥哥姐姐的心都在一处!姐姐思念哥哥,我也念,哥哥叫我守着姐姐,我虽做的不好,也是往心里去的。”


    是见缝插针的为自己找补,不想成为哥哥口中“对姐姐照顾不周”的人。


    瞧他傻乎乎的憨直,其余两人都笑了。


    亓昭野顺言,“我也很想与你们团聚,有姐姐在,我不怕玉宸会不好,只怕你总为玉宸操心,亏待了自己。”


    说着转脸看向青鸾,瞧她温婉的面孔,坚韧有力的品性,是家中最不可或缺的主心骨,仅仅只是在他的身边坐着,都给他好多安慰,轻易就覆盖了心中那些不得轻易示人的黑暗。


    青年说话做事都周到,成熟稳重,处处都暖在人心坎上。


    青鸾吃着饭,眼角是散不去的欢喜。


    她没答话,亓玉宸就读出了气氛变化:哥哥温柔体贴又会做事,把他衬成个毛手毛脚的毛小子了!


    才爬上姐姐的床,尝了几天做情人的好滋味,男人的自尊心都还没挺几天,就全被哥哥比下去了!顿时有了危机感,着急为自己找台阶。


    “我会对姐姐好,往后不让姐姐操心。”


    亓昭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真要如此,该管住自己的嘴,多做事,少说大话。”


    青鸾听笑了:还得是亓昭野,能治亓玉宸的傻劲儿。


    亓玉宸信心受挫,抬眼看对面,哥哥身板坐的又挺又直,夹菜时一手扶着宽袖,一手捏着筷子,连俯身探来他面前时后背弯曲的弧度都显得那么优雅——不怪姐姐爱看哥哥,哥哥的确比他好看太多了。


    他闭上了嘴,学哥哥的样子,沉下肩,挺起胸,控制仪态,却管不住脑后垂下的马尾,他低头吃饭,头发一会儿往这儿歪,一会儿往那儿垂,更显得他是个粗俗的莽夫了。


    青鸾瞄了他一眼,看着像只缩起膀子玩绣花的老虎,身板和心性不相配,却很可爱。


    宽慰他:“仪态可以跟你哥慢慢学,别耽误了吃饭,再说,你又不用上朝,现在学这些还太早,先填饱身子再说。”


    “哦。”亓玉宸很会顺杆爬,知道她关心自己,闷气的心思很快就消了。


    一顿饭吃的舒心适意。


    饭后,留两兄弟在屋里收拾说话,青鸾独自往隔壁戚家去找戚春花闲话去了。


    她一出门,院里少了抹柔和的青翠,气氛从里到外都变得硬邦邦起来,尤其是亓玉宸,在姐姐面前撑着的男子气概,这会儿彻底塌了。


    手里刷着碗,胆怯的兽一样望向哥哥,是在为姐姐以身涉险救他性命的事感到内疚,怕哥哥问起,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二人在战场上的事,杨恒上表的奏折中简述了个大概,朱靳陆垚暗中送入京的密信,已向他交代清楚。


    亓昭野出言,并未问及此事,只道:“沈义山的事,除你我之外,可有旁人插手,知晓内情?”


    听是正事,亓玉宸立马换了正经面孔,将自己与慕容妧的交易和盘托出,又道:“除她之外,还有徐文知,现在在我身边做吏员,我叫他帮忙仿着笔迹写了封信,他是罪臣之后,晋升有限,我与他交好,他应不会生二心。”


    亓昭野点点头,“你这事做的出色,没露什么马脚,后头留下的尾,我来收拾,你就安心养伤,好好做你的右将军。”


    闻言,亓玉宸心头微动。


    主动问起:“哥哥,父亲的仇已经报了,你在朝中也升官了,我……我还要在军中呆着吗?”


    “怎么?你有旁的心思?”亓昭野在灶房门里刷着锅,虽疑惑弟弟有此想法,却不意外,玉宸被疼爱着长大,心思简单,容易满足,不见得会有危患意识。


    亓玉宸低头看着盆中的碗筷,已经数不清自己跟姐姐在这个小院里吃了多少顿饭。


    他们像夫妻一样,日子甜蜜,若不是哥哥到来,这个时间,他早该拉着姐姐上榻去了,不求能得到安抚,也能讨个甜甜的亲吻。


    好日子还没过够,就被打断了。


    他想找姐姐抱抱亲亲,心痒难耐,人却只能呆在这里——尽管很思念哥哥,但亲情的绵长和爱情的火热,明显后者更诱人。


    “邑方谷那一战,我差点死了,姐姐的意思是,想找个小城隐居,叫我陪着她。”


    饭桌上吃的醋意这会儿泛上来,有意隐去了她口中的“三人”,乖顺如他,也不希望处处都胜过他的哥哥总在姐姐眼前,分走她的注意力,只在话尾补一句。


    “我想,我跟姐姐先去置田产,把日子过起来,倘若哪日哥哥在朝中经营累了,回头也好有个地方歇脚。”


    话说的好听,却实在天真。


    亓昭野淡然一笑,“记得我离开云溪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平静安稳的日子很诱人,可是一昧的沉溺、逃避,日后的路会越走越窄,等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一切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珍视的人……


    ——将就,一退再退,迟早连眼下的安稳都守不住。


    亓玉宸回想起来,心头一震。


    “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觉得有我有姐姐可以依靠,你就能安心止步于此?”亓昭野声音平静,未起波澜的语调下是汹涌的深渊。


    “玉宸,你有这心思,我不怪你,你年岁小,经历了一场生死,又被姐姐娇惯着,难免会想急流勇退,早享太平,但男人不能没有心气,一昧缩在姐姐身边做孩子,是舒心,但迟早会废了自己。”


    “慕容妧比你看得明白,若不守住自己的荣耀,沦为平庸,连她的父亲都不会再看她一眼,你想替她尝尝放手一切的滋味?”


    若甘于平庸,一辈子循规蹈矩,他们会留在京城要饭,会死在被拐卖的路上,会被小城里的地头蛇打死,哪还能等到遇见青鸾的转机,哪能活到现在。


    “姐姐想隐居是为了你好,为你操心,你可曾想过,如何是为了她好呢?饭桌上话说的响,心里又几分成算?”


    权势,地位,富贵,一切世间至强至盛,都捧到她面前,叫她再不会感到不安。


    这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亓昭野无意把话说尽,亓玉宸也已领会到几分,羞愧的垂下了头,“哥哥,对不起,我还是太笨了。”


    “之前让你读的兵书,读完了吗?”


    “嗯,纪效、百战奇略、孙子、吴子,我都研读透了,还能背出来,你要听吗?”


    “不必,我进城前,大略看了一眼玉门城外的守备军,你练兵很有一套,可见是有天分,将兵书融会贯通了。”亓昭野顿了一下,耐心教他,“但只这样还不够,定北军有十万人,你的本事只能往高了去,绝不可安于现状。”


    他又说了好几本兵书,主讲谋略、阵法和攻伐心术,叫亓玉宸得空买来看,不可懈怠。


    亓玉宸认真听着,受益良多。


    *


    夜深时,青鸾跟着亓昭野来到了城中的客栈,下榻的客房就在他隔壁,各自回房。


    青鸾才在屋里搁下换洗的衣裳,就叫小二来,要热水沐浴。


    自家没有浴桶,原打算买来着,可那么大的物件,小院里没有地方搁,平日沐浴,要么在井边,要么在未燃尽的灶洞边,拿盆热水擦一擦,根本洗不痛快。


    这会儿坐在倒满了温水的浴桶中,颇有情调的搁了几片干花瓣,舒舒服服的泡着,浑身的寒气和疲惫一扫而空。


    亓昭野就在隔壁,离她那么近。


    若想见他,走出门去拐个弯,五步不到的距离,敲敲门就能见到。


    像做梦一样。


    她将身上洗得干净,连头发都洗了,直到水温转凉,才从浴桶中起身,裹了布巾到床边去擦头发,心情舒畅,忍不住哼起小曲儿来。


    客栈的床比她在家睡的小床要大不少,只是这几天,她跟亓玉宸为着暖和,加之她又不忍心拒绝他的亲昵,一来二去,就跟他一块儿睡在大床上了。


    少年灼热的身子重的很,常半夜压得她胸闷,醒来摸到臂弯里趴着个人,心里暖暖的,从没计较过他日渐放肆的黏人。


    这会儿独睡一张床,宽敞,暖和,身上却有些空落落的。


    亓昭野只能待到正月底,那之后,三人何去何从,暂且没个定数……她躺在床榻上,想着此刻正睡在家里,独享孤枕的亓玉宸,想着睡在隔壁,不知是何光景的亓昭野……


    她把他们都装在心里,也在闭上眼之后,谁都不去想,只求安眠。


    小二收拾了水和浴桶,躬身退出去。


    青鸾侧卧在榻间,吹熄了蜡烛,很快便睡熟了。


    黑夜里,一双眼睛将闭未闭,修长的指节抚着床帐后的墙面,仿佛透过墙面能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柔软躯体——她就在那里,不远,也不近。


    整整一个下午都和她待在一起,他心上颇感安慰,躺在榻上,憔悴的双眸闭起,疲惫的沉入漆黑的梦境。


    不可外露情绪,不可外放野心,所有的真实和欲/望都被掩藏起来,堆成厚厚的壳,虚假的在那些不知饱足的饕餮面前,做一只温顺听话的狗,主子之上还有更大的主子,不可被撼动,只能躬身勉励,以身饲虎。


    一腔心事能说与谁听?她会懂他的孤独隐忍,可他的心并不只为他一人跳动,便是没有他,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是温柔闪耀的阳。


    他只是靠近她的空心泥俑,面上被照得亮堂,内里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亓昭野就这样看着自己在梦中坠落,感受窒息的束缚将自己层层捆紧捆,不知何时起,他连梦都做不安稳,除了黑,还是黑,时日久了,仿佛那彻骨的寒冷染透了他的血肉,掐着他,让他不能呼吸。


    “昭哥儿?昭哥儿?”


    面前传来慌乱的呼唤,他能辨认出声音的来源,却无法从梦魇中抽离。


    挣扎间,一个耳光甩下来,疼痛感清晰的从脸上传来,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呼吸急促,模糊的视线里显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被温水浸润得水灵灵的脸庞,长发还没干透,湿润的眼眸倒映着他惶恐的脸,蹙起的眉心尽是疼惜。


    “你这是怎么了?”青鸾双膝跪在床沿上,披在肩上的大氅滑下去,露出身上单薄的白色内裙,两手按在他肩上,心惊不定。


    她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哪料到他睡梦中身板僵得跟石头一样,伸手摸一下,肌肤间尽是寒气,摸他的心跳,一会儿极速跳个不停,一会儿突然偃旗息鼓,好半天才跳一下,跟中了邪似的。


    他说他睡不好,她只当他是做噩梦、公务劳累、心不安定,却不想他如此难受,病了似的,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休息的好。


    看他眼中回神,她搓热了手心,给他揉揉被打痛的脸。


    柔声解释:“疼不疼啊?我不是有意打你,是看你被梦魇住,吓人得紧,才把你叫醒。”


    掌心下,青年脸上浮起薄红,由外及里的刺痛仿佛将他压抑在心中的淤泥刺破似的,短暂的得了畅快,伸出的手缓缓落在她腰间,有些不可置信。


    “我吵到你了吗?”


    “怎会,我,我是怕你车马劳顿,夜里睡不着,才过来看看你,恰巧你门没关……我这不就进来了。”


    他微微一笑,解了发冠后的乌黑长发散在枕上,额头起了冷汗,沾了几缕碎发在鬓边,和着那双看不清神采的眼眸、眼下乌青,像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鬼。


    青鸾不晓得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掌心捧着他的侧脸,轻声问询:“你感觉好点了吗,身上怎么这么冷?”


    这间是玉门城最好的客栈,二人的客房住一晚的价钱不低,暖和的很。


    她不知他为何如此,想问清症状,好给他请大夫。


    青年眼睛微闭,转脸靠进她手心,眯起的眼睛晕开浓郁的墨色,唇色淡漠。


    “好难受,想要姐姐掐我,掐我的脖子。”


    第82章 82:前有狼,后有虎


    草原上的残雪被腊月的风吹尽,只剩枯黄草茬硬邦邦扎在地上,月色铺下来,像给大地盖了层薄霜。


    白晃晃的光亮淌进城,洒在空荡的街上,天太冷,风太大,铺子早上了门板,只有檐下灯笼在风里晃着,巷子里,几个彪悍身影从暗处走出,别着刀,闷头赶路,似在奔赴下一场杀戮。


    窗外的明月与危机,与青鸾无关。


    她跪坐在床沿处,一脸惊慌的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在说什么?睡糊涂了?”她攥了衫子的袖口去擦他的额头,衣料被冷汗浸透,像在捂一块融化的冰。


    小心看向他的眼睛,昏暗的夜色里,那双眼睛幽深的像不见底的渊,像沉在海面下的冰川,冷冷的,有种近乎溺毙的窒息感,看得人后背发毛,很不正常。


    “难受。”他声音细微,眼神锁着她,渴求着什么似的,“姐姐打我一下就好了,想要姐姐弄疼我……我是在做梦,还是要死了?”


    青鸾越听越害怕,手心扶着他的肩,能感受到他身体僵直,不只是梦魇那么简单。


    “别说傻话,你怎么会死,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呢。”她尽力放轻了语调,哄孩子似的吊着他的神,“你只是做了个噩梦,缓一缓就好了,听得见我说话吗?来,吸口气。”


    一边说着,捧在他侧脸的手悄悄上移,指节在鼻尖探了探,呼吸如此微弱,难道是惊厥之症?


    她在军营里给军医打了几天的下手,多少也看了些伤病,曾见过有人胳膊腿儿都完好着,身上也没落伤疤,就是晕厥着醒不来,多是新兵上战场见了血腥场面,吓的。


    心中的恐惧,无人管无人问,久郁结在心中,惊厥便反反复复,不发病时是个正常人,一旦发病,喘不上气,呼吸困难,尤其是在睡梦中,本就心跳缓,再要突然发病,容易猝死过去。


    青鸾迟迟不敢下决断,看他这副着了魔的痴迷样子,没有听她的引导,落在她腰上的手不断扣紧,抓的她肉疼——非他所愿,他已无法控制。


    她深吸一口气,捏开他的口,嘴对嘴堵住,将气息灌入他的肺腑。


    待他本能的吐出浊气后,又灌给他一口气,反反复复四五次后,终于看到他神情变化,肢体也渐渐松下来。


    “感觉好点了吗?我去给你倒点水。”她下床去,倒了杯水,回到床边。


    扶起他的脑袋,喂他喝了点水。


    走去将茶杯搁回桌上,屋里静的怕人,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声,真像黑暗里藏着什么鬼似的。


    “病这么重也不告诉我一声,这哪是睡不好的事儿,是一不小心就把命搭上了,京中多名医,你怎不找人看看?幽州偏凉之地,能有什么好大夫,我还当你是缺觉,寻思给你拿点安神药……”


    她自言自语的絮叨,身后榻上的青年眼神聚焦,望着她自然垂落的裙褶,神思飘然。


    “这是软肋,不能告知于人。”他呢喃低语,眼中描摹着她玲珑的曲线,渴望被她包围,渴望溺死在她的怀抱中。


    官场博弈之地,群狼环伺,所有致命的弱点都要捂紧。


    像守护着她,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她的行踪一样,他也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病”。


    一开始只是晨起时短暂的耳鸣耳聋,后来梦境失了色彩,欲/望随着她的远走,被忧心替代……属于他自己的部分,逐渐被掏空,填满了利益衡量、进退得失,没了主心骨和因她而丰盈起来的血肉,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是皇帝信任的忠臣、党争中的胜利者、万人敬仰的亓大人,唯独不是她的昭哥儿。


    “姐姐,我好想你。”


    他轻声说着,眼角干涸,是一年多以来,人前人后都没流过眼泪,心变得那么硬,面对心爱的人,竟都不敢被触动心弦。


    可心声的流露不需要额外的陪衬,他喉咙发涩,声音低沉。


    “我也好想在你身边,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愿意抱紧我就好……可我不能,我要你过得好,要你光彩夺目,哪怕我死了,也在所不惜。”


    青鸾背对着他,蜷起的指节撑在桌子上,心口酸涩。


    她还是看错他了。


    他对她,并非只是男女之情,像他儿时义无反顾的守护着天真的亓玉宸那样,现在,他也在为她搏命。


    这孩子,小时候就有不同于常人的敏感心思,聪慧,自负,承担着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或许曾想为自己谋求些什么,但危机关头,抛弃牺牲的永远是自己,只为将自己心爱的人高高举起。


    自毁,以求万全……


    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些心里话,也是又一次认识他,震惊和心疼同时充满她的心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转身走回榻上,脱了绣鞋,坐去他身边,将那沉重还僵着的身子拢到自己腿上,让他枕在自己腿间,指尖轻抚着他细长的发。


    “张口闭口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不能盼点好的吗?平安和顺,家宅太平,儿女绕膝,此生不离?你啊,心思总那么重,把自己都算进去了,谁算计得过你呢。”


    她坐在他的被窝里,感受不到一点温度,自己上半身靠在床头,挪着他枕来自己舒展的小腹上,柔软的托着他。


    “不要想那么多,咱们不都好好的吗,姐姐在这儿呢,我给你撑着,天塌下来也要让你睡个好觉,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的身。”


    “我们昭哥儿总为我着想,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儿郎,我离了你可怎么办呢,想你想到思念成疾,食不下咽,攒再多的金银都高兴不起来了。”


    指尖轻揉着他耳侧的穴位,像春雨淋湿了贫瘠的土地,细软的声音柔柔的钻进他耳中。


    是她一贯的无所畏惧、说笑逗趣,半真半假的话掺在一块,亓昭野辨不出真心,却实在爱听,轻笑出声。


    “哎呦呦,我们昭昭还会笑呢?”她细语逗他,温暖的掌心抚上他的耳。


    “会说会笑才是个人嘛,有病咱们就治病,睡不好,姐姐就哄你睡,出了问题就找法子解决,咱不想那生啊死啊的,多吓人,咱们都好好活着,吃好睡好,把脸养的漂漂亮亮,身子也吃得壮一点,姐姐才爱看你呢。”


    长到现在,他何曾有过像玉宸一样趴在姐姐身上肆意撒娇的时候。


    多年渴求而不得的偏爱,一夜间尽数倾倒给他,跟苦了多年,突然喝了口蜜似的。


    心中生出甜滋味,面上难得显出脆弱的稚气,翻身将手掌搭在他胯上,侧脸埋进她腰腹的软肉,抿起唇,轻哼一声。


    “原来是嫌我长得丑了,身子也不比玉宸健壮,不爱看我了。”


    “这便是气话了。”青鸾掌心抚上他冰冷的额头,另一手揉着他脑后的长发,放松的闭上眼睛,“打从你来,我一直看着你啊,饭桌上都在看你,你不是都发现了吗?”


    不曾在意过的细节,在心中串联。


    她的爱,不是说出口的生死诺言,是一次次的温柔注视,铺就退路,心疼妥协,是她永远都会在,牵紧的手,绝不会将他抛下。


    他们之间,除了那句相许的“爱”和身躯的结合之外,早已不差什么了。


    她是爱他的。


    他曾自负的相信,也在每一个深夜,用这荆棘般缠紧又刺痛的咒言捆紧自己的心。


    现在他才真切地感受到。


    姐姐对他的爱,比他给她的爱,更深、更宽广,多到让他想哭。


    干涸的眼角变得湿润,积压在心中的苦闷,都被她的爱意暖化,变成温热的泪,从他苦涩的身体中流出。


    她细软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脸,他的耳,连脖颈都被她并拢的掌心暖过。


    ——他是被她捧在手心的宝,她最爱他,要与他此生不离……


    亓昭野呼吸深长,身子渐渐放松,嗅着她衣裙上熟悉的馨香,肩臂攀着她,像离家流浪的野狗不远万里回到主人身边,幸福又安稳,再苦再累都值得。


    身子被她的体温烘暖,心跳被她的柔软承接,他就这样挨着她的活,挨着她长。


    闭上眼睛,踏实的睡去。


    深夜里,静静守护着睡在身上的青年,耳边萦绕着他的那句疯话,眉头紧皱,目光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视线描摹着他脖颈有多粗,是否能被她合握在掌心。


    她有些内疚,那时,她厌恶他对自己毫不遮掩的欲念,觉得他肮脏卑鄙,恨不得掐死他,却只看到他得趣的笑眼。


    他是不知道疼吗?是想用这种方法确认什么,还是单纯喜欢在她面前犯贱?


    她无从得知真相,只是看着青年渐渐睡过去的容颜,心中落了个空洞。


    亓玉宸奋力拼杀、勇于争先,得了如今的高升,代价是一身的伤;那亓昭野呢,他比他弟弟还要出息,仕途坦荡,直上青云,所有人,就连她看他都是满眼的光华荣耀,哪会去想他背后的心酸为难,他都付出了什么代价?


    青鸾想起先前听行商说的“亓家主君认赵家家主做义父”之事,初听时不敢想象,相见时再问,亓昭野只轻轻揭过。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青鸾看到了那个高傲的青年在那年迈腐朽的老头面前跪地称父,他曾执拗着不肯放下的尊严,碎在了膝下。


    心头猛然泛上一股伤感。


    他将自己珍视的自尊和骄傲都撇下,只为打消赵家的顾虑,换她平安。


    青鸾突然就很想拿两把砍刀闯进赵家,先杀了那个臭老头子,再砍碎赵珣的牌位,让这些仗势欺人、不把人当人的王八犊子,都死无葬身之地。


    她轻抚着亓昭野的额头,只盼他此刻无梦无想,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独自靠在床头,浅眠片刻后,睁开眼睛,听外头打更声过,已经是子时了。


    低眸看着枕在自己身上熟睡的青年,她小心将它安放回枕上,蹑手蹑脚下了床,从他的房间出去,关好门,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人刚进屋,就看到正对门的窗外坐着个模糊的影,那人的身形被月光原模原样的照在窗户纸上,独坐在冬夜的寒风中,竟没看到身形打颤,像是有几分内力。


    青鸾心感不妙,后退半步,脚步声传到那人耳中,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疾风吹着少年的高马尾,凌乱的向屋里刮来,丝丝缕缕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了章法,更衬得他面色红润,眼里有光。


    “玉宸?”青鸾惊呼一声。


    踏进屋里,回手关上房门,快步迎向他,将人拉进屋,匆匆关上被风刮的呼啦作响的窗,压低声线。


    “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个屋?这是二楼啊,你就这么在窗外干坐着?”她拍了拍他身上的寒气,将身上披着的貂皮大氅披去他后背。


    少年冰凉的手攥住她的袖子,嘟起嘴来,撒娇道:“你跟哥哥都不在家里住,我一个人睡好没意思,后背的伤结痂了,痒的厉害,都没人给我挠。”


    他体格好,进屋被热气捂一会儿,身上很快就暖了,人站在窗前,低下脸来,微凉的鼻尖在她脸颊蹭蹭。


    “姐姐,我今夜偷偷睡在你这儿好不好?天亮之前我再回去,哥哥发现不了的。”


    青鸾瞪圆了眼睛: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可是半夜睡不着会发病的人啊,但凡中途醒一次,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不敢想。


    “别闹。”她推了推他靠近过来的胸膛,“你哥说的不无道理,你大了,该习惯自立,哪能总黏着我呢?”


    亓玉宸不高兴的撇嘴。


    ——哥哥自己不爱跟姐姐一处睡,是哥哥的事,哪能强迫他也跟姐姐分屋呢?


    不言过去,现在他可是姐姐的小情郎,暖暖被窝,说说小话,是天经地义的事,哥哥又没跟人谈情说爱过,哪里懂得他的这份心。


    他赖着不走,任青鸾推也推不动,反转移话题,问起:“我刚找到这间屋的时候,不见屋里有人,若不是看到姐姐的首饰在桌上,还以为这儿没人住呢,姐姐刚刚去哪儿了?”


    青鸾止了推拒的动作,踩着绣花鞋到桌边给自己倒茶,吃了口茶水,也想好了托词。


    “我下去小解了……”她转脸盯着少年被屋中暖意烘热的脸,眉头微蹙,“你坐在二楼,该不会下头什么都瞧见了吧?”


    “没!”亓玉宸拘谨的眨眨眼,“天很黑,外头风又冷,我没注意院子里的事儿。”


    青鸾暗自松了口气,瞧他站在窗前不走,自己不敢放他在这儿待着,更不敢独自上榻,只在桌边坐下,紧张的并起双腿。


    “玉哥儿,你且回去吧,又不是在家里,你来跟我挤在一块,像什么样。”


    少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她散落的发间,透过发间的缝隙,轻易就瞧见那细白的脖颈,呼之欲出的饱满,还带着沐浴过后清新的芳香。


    姐姐肤色本就白,今夜月明星稀,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和着她一身素白的内裙,美的像那纤细脆弱的玉瓶,想和手去抚摸那圆润的曲线,细细把玩一番。


    脸颊升起绯红,偏过视线,脚步未退,反向她跟前走去。


    俯身牵起她外衫的衣袖,“青青,咱们才好了多久啊,你舍得叫我一个人呆着?我闭了眼睛就在想你,你都不想我吗?”


    清朗的少年音刻意放软,语调声声撞在她心上。


    青鸾抬眸看他,心里却还念着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刚刚睡下的亓昭野。


    原以为出来住能睡个好觉,谁成想哄完了大的,又要哄小的,一刻不得闲。


    抬手招呼他低下头来,掌心温柔的在他脸上摸摸,声音难掩困倦,“玉哥儿,你且练一练心性,都做右将军的人了,哪能这点耐心都没有?你乖乖回家去,老实睡觉,明天还要给后背换药呢,像你哥一样休息不好,眼睛都熬黑了,那怎么成?”


    她犹豫不定的事,听他几句娇话,心就软了;可要是她定下的事,便是别人再怎么求,她也不会更改。


    亓昭野很会看眼色,知道自己再耍赖,就要惹姐姐生气了,只好退而求其次。


    软声道:“我半夜跑来找你,费了不少力气呢,姐姐要我回去也不是不行,总得给我点甜头,别叫我白跑一趟嘛。”


    青鸾心头一颤,眼睛下意识瞟向他衣裳下摆,没见那儿有异样,才知自己会错了意。


    只好就着低眼的姿势装作垂眸思索,抬头,伸手按向他的后颈,扬起的脸在他唇瓣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温声安抚。


    “好了,快回去吧,晚上别随便出来,吹风着凉了算谁的。”


    亓玉宸心里美滋滋的,砸吧砸吧嘴,唇瓣上那点贴来的温度很快就散了,并不够。


    他嘿嘿一笑,就着俯身的姿势,屈起的胳膊撑在桌子上,手臂绷紧青筋,一手按上她的后脑勺,凑过唇去,咬了个结实的吻。


    趁她没反应过来,舌尖钻进去灵活的搅,力气之大,像要把她口中的气息吸干了似的,唇间水润啧啧作响。


    吻毕,青鸾心口都痒了。


    抬手按住怦怦跳的心脏,低声斥:“又胡来,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快走,你不困,我还要睡呢,叫人逮你个现成,看你怎么跟你哥解释。”


    亓玉宸黏人没个定数,心里却有杆秤。


    ——在姐姐跟前怎么闹都成,但不能闹到哥哥面前,姐姐疼他,不跟他计较,哥哥是真会抽死他。


    他的命是哥哥给的,身子是姐姐养的,自然晓得分寸。


    舌尖舔了舔嘴角溢出的甜,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回她肩上,转身去开窗。


    单手撑在窗沿,一个闪身就跳到窗外,稳稳地立在瓦片上,回身来给她关窗,站在清亮的月光下,对屋里的姐姐露了个纯真的笑。


    “明天早点回家,我煮小米粥等你。”


    青鸾脸上红晕未消,瞧他俊朗的脸消失在关紧的窗后,身影一跃而下,一眨眼就看不到了。


    扑通扑通的心跳在归为寂静的夜里逐渐平息下来,留有甜蜜的余韵。


    亓玉宸像糖,吃多了牙疼,却无人能抵得住他诱人的甜美,偶尔舔一舔,足以慰藉内心的疲惫,嘴角流露出淡淡笑意。


    躺到榻上,睡意朦胧。


    一天里,又喜又愁,又忙又闲,日子过得充实,倒不觉得累人。


    她与玉宸暗中相好,原不是罪过,可亓昭野在这儿,病痛缠身,仍痴心等着她的回答,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想自己,从前开食铺,在那些花大价钱吃酒的客人身上游刃有余的往来,见风使舵,长袖善舞,能叫这个心甘情愿,那个也不吃味……才过去几年,赖以为生的本领就退步了。


    岁月不饶人,上了年岁,过着舒心日子,哪还有闲情精进那些取悦人的手段。


    她不再多思,只想开开心心过个年,至于旁的,走一步看一步就是。


    夜风渐紧,她平躺在榻上,听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很快睡熟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一片痒人的舒适中模糊醒来,口中溢出一声不受控的嘤/吟,身子像泡在热水中似的,畅快,惬意,沁出薄汗。


    “嗯……”她虚浮的手臂抓在被单上,小指好像碰到雪缎似的布料,与客栈的棉布被单触感相差甚大,跟她身上穿的缎面也不同,叫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床上有人?


    青鸾懵懂的睁开眼,看升起的朝阳照在落下的帷帐上,光亮柔和,可她昨夜并未落下帷帐。


    恍惚中回神,陡然发觉有人正在她裙下放肆,不由身子一紧,引得那人缓了动作。


    她开口要骂,却不知道要骂谁。


    忙闭紧了嘴,撑起上半身,掀了被子,果然看到跪在她腿弯间的身影,长发未束,寝衣深蓝,握在她脚踝上的手骨节分明,泛着病态的青白,便知谁是罪魁祸首。


    该夹断他的脑袋——青鸾暗自咬牙,却迟迟不敢动,瞧他没有收敛之意,才伸手按住他的头顶,往外推。


    “你又发什么疯?哪有病人像你一样,睡不着跑人屋里来,来……”


    裙间抬起来的脸上戴着餍足的笑,半张脸糊的湿润,看她醒来的双眸,日常问安一般,诉说来意:“我醒的早,原想来找姐姐待会儿,坐在床边看你,喉咙有些干,就,找些水吃。”


    胡言乱语的狡辩,青鸾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给他一脚,可瞧他面上憔悴半分未减,不是经踹的样子,无奈作罢。


    拿裙子掩了自己,训斥他:“还不滚下去?等着我打你吗?”


    他神情一软,幽深的眸中似有欲/望涌动,声音添了几分沙哑,“姐姐要怎么打我?用那儿吗?会不会太柔了?”


    轻笑着低眸,晶莹的唇瓣一张一合,“柔软些也不怕,姐姐水润,我喜欢的。”


    青鸾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他是从哪儿学的荤/话?她跟人在榻上都没说的这么放/浪,这个年纪,竟被个比自己小七岁的雏儿说的张不开口。


    第83章 83:年纪轻轻的,别老憋着


    青鸾坐起身,在被窝里摸了一通,找到自己被挤到床角的亵裤,拽回来攥在手里,愤愤瞪他一眼。


    亓昭野安坐在床上,眉眼间半点愧色也无,静静捻了袖口,拭去脸上的水痕。


    “你,你不该这样。”青鸾曲起双腿,压下蔓延上脊骨的酥麻感,将裙子从腰际拉到脚踝,将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她声音发紧,攥着亵裤的手指用力扣紧。


    “我早就想这样。”他答得坦然,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笑意。


    “这很不正常,你都是跟谁学的,没有男人会这样做。”青鸾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说到后头,吐字已低得听不清。


    “那是他们没这个福气。”


    亓昭野向前倾了倾身,漆黑着眼眸定在她脸上,声音压低,“原想用手,可你太软了,我怕你疼……我浑身上下,也就只有唇和舌是软的。”


    “你别说了。”青鸾猛地转头,又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软了下来,咬了咬唇,无奈道,“你又这样闹,满心只想那档子事儿,我还怎么敢给你回答?”


    “可天下爱侣,不都忍不住想疼爱彼此吗?”亓昭野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近乎要将她的身影溺毙在他眸底沉静的海中,声音沙哑。


    “难道姐姐以为,你应了我,我便不再求旁的了?我已经及冠,自然会有男人的需求,不管你应不应我,我都想要你,现在,也很想。”


    被风吹动的窗户纸上,朝阳流转,照到帷帐上的光也随之一颤。


    她心湖上荡开一圈涟漪。


    “亓昭野!”青鸾捂紧衣裙下床去,回身指他,指尖发颤,“你不瞧瞧自己的样子,病得内亏,脸都发白了,便是有那念头,也是虚阳,你——”


    想叫他别把心思放到这上头,好生调养身子才是,可调养好身子后,他又怎会不想。


    到底没能把话说完,只攥着亵裤,将自己的衣裳捞进怀里,独自走到屏风后简单擦拭,穿衣裳,余光时刻警惕着,不要他靠近。


    他果然身子不好,盘腿坐在榻间,眼睛追着她粘在屏风上,却没有旁的动作。


    昨儿还能跟他谈谈心事,只睡了一觉,她又成了他眼中待宰的羔羊——这样怎么行?得给他把病治好,人精神好了,才有功夫跟她聊些正经的。


    她换好衣裳,催他回房去,他不动。


    她无奈,洗了脸,坐去镜前梳发时,他却起身过来了,一只大手覆上她攥着梳子的手,自然的将梳子接过去。


    另一只手挽起她的长发,熟练的梳起来,盘起的发髻还挺像样,别上簪子,很板正。


    青鸾竟不知他还会这精细活,看着镜中焕发光彩的自己,看到了他站在自己身后,精瘦的腰立在她颈后,衬得她的肩又窄又薄,竟还比不过他的腹宽。


    衣裳穿得端正时,并未察觉,瞧他寝衣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的身量,是比亓玉宸成熟太多的身躯,哪怕只是一个手掌,都足以拢住她半个脖子。


    若他按捺不住要硬来,她,跑得掉吗?


    沉下略显心慌的眼,笑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挽发了?从前可不见你有这手艺。”


    亓昭野从身后看着她镜中细微的表情,一掌按住她的肩,俯身去细细为她打理鬓边的软发,微笑着说起。


    她走后,他总觉得府里空,念着栖梧院里那些花,常去院里裁剪修枝,跟莺儿雀儿搭了几句话,听她们说她好,还拿她赏她们的衣裳料子出来给他看。


    俩丫头天真,在府里待久了,认了主子,叽叽喳喳间,将她和李绍雪的事抖了个大半。


    篦发熏香,弹琴唱曲,描眉点绛唇,赏花赏风月……她与另一个男人闺中情趣,皆成了他耳中新鲜的趣事。


    “虽不知我今生有没有这样的幸运,能与姐姐享乐闺中,但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我学得来,也做得来。”他说着,搁下梳子,手往她带来的口脂盒子上探去。


    青鸾先他一步拿到,“我自己来。”


    眼睛看着朱红的口脂,能感受到镜中明晃晃投来的注视,她不敢抬眼,生怕心神不稳,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她已跟亓玉宸有了情意,虽说一半真心一半宠,到底也是认了关系,不好悔约。


    已经耽误了一个,怎还能误另一个?


    叫亓铮知道她一个人拴住他两个儿子,就是投胎了,也得被她再气死一回。


    梳洗罢,借着给他拿衣裳取发冠的由头,去了他下榻的房间,在独处的空档深深呼吸几次,好生提醒自己:不能再犯糊涂了。


    *


    清晨的街角,药铺卸下一扇门板。


    太阳刚升,街上没什么人,老赖头正往门外摆幌子,一抬头,瞧见青鸾领着个青年走过来,他手里幌子险些没拿稳。


    那青年生得高,往那儿一站,把青鸾衬得跟枝柳条儿似的,眉眼浓得化不开,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偏又端端正正地望过来,不卑不亢,挺身踱步,比县太爷还气派。


    玉门城来往的人多,老赖头自认什么人物都见过,可这位,真是人中龙凤,一眼难忘。


    “哟。”老赖头把幌子往门框上一挂,跟青鸾打招呼,出言调笑,“不藏着掖着啦,都敢带出来见人了?”


    青鸾步伐一顿,往老赖头跟前凑去,低声道:“您小点声,他有点病,不好见人,咱们去后堂吧,想请您给他看看。”


    老赖头眼珠子一转,落在青鸾牵着青年的手上,那手牵得亲昵,青年乖乖跟着,一副任由摆布的模样。


    老赖头歪了歪嘴角:“是病不好见人啊?还是人不好见人啊?”


    青鸾脸一僵。


    难得见她拘谨,老赖头笑出声,窃窃私语:“青鸾,你这姘头哪儿找的?比富户家的公子还俊,想是一时失足,钻了你的被窝,叫你敲诈,脱不得身了?”


    “赖师傅,您别瞎说!”青鸾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恼,“他是我弟弟,我看着长大的,什么姘头不姘头?我看你是杂药卖多了,看谁都像娼门里出来的。”


    老赖头啧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说是姐弟,长得倒没半分像。


    可青鸾这丫头不是胡来的人。


    再一琢磨,青鸾的弟弟,那不就是亓将军的兄弟?甭管亲不亲,有关系就惹不起。


    老赖头神色收了收,没敢再浑说,把人往后堂让,“快里边儿请。”


    后堂不大,一张桌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经络图,边缘都泛黄了。


    亓昭野坐下时,椅子腿跟着响了一声,老赖头在他对面落座,先打量面色,又让他伸舌头,最后把三根手指往他腕上一搭。


    诊了片刻,老赖头拧眉,摇头。


    青鸾站在一旁,心跟着悬起来:“他这是什么病?能不能治?”


    老赖头把手指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砸了咂嘴:“郁结于心,气血淤堵,走向不通,以致病气凝滞,时日久了,恐伤神志。”


    “那怎么治?”


    “一来。”老赖头伸出一指,“我给他开副调理气血的方子,先吃着。”


    “好。”青鸾连连点头。


    老赖头伸出第二根手指,往青年身上瞥了一眼:“二来嘛,给他娶妻纳妾冲个喜,这个年岁该适当疏解一下,我瞧他三智皆开,却寡言惜语,进的多,出的少,憋久了,不出事才怪。”


    听到诊断,亓昭野的眉头微微一挑:这位大夫倒说准了症结,也说到了他心坎里。


    转过头望向青鸾,唇角微微一勾,笑里像是藏着什么,安静,意味深长。


    听完解症之法,青鸾眼睛都没转,就感受到了身侧投来的视线,脸上轰地烧起来。


    从老赖头身边撤回来,挨着亓昭野坐下,手绕到他背后,狠狠拧了一把,没拧动多少肉,倒把自己的手指硌得生疼。


    她咬着牙,面上端着,跟老赖头说话:“药自然要吃,但那方面……他自己不也成吗?非得找个女人?我怕他病没治好,耽误了人家姑娘。”


    老赖头蹙眉,“你是不是他姐呀?上无爹娘,给弟弟操持婚事就是你的活,男人这个年岁正是厉害的时候,再加上他这病……”


    他冲青年扬了扬下巴,“你问他,他有兴致自己弄吗?”


    青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说话,老赖头继续道:“你不让他疏解,淤堵怎么通?这是心重,劳累出来的病,不找女人也成,你带他游山玩水去,光享福不受罪,药也不必吃,不出三年病就好了,你能吗?”


    青鸾低头嘟囔:“您给的法子真管用?别是下三路的药配多了,什么病都往这儿拐带吧?”


    “啧!”老赖头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三分,“我在玉门城不说名头多好听,那也是无敌手,虽给青楼妓馆供药,也不耽误我给往来的刀客军士治病,只要是人,没有我不会看的!你不信,另找名医去诊,给的法子只会比我的更复杂!”


    青鸾不吭声。


    老赖头绕过亓昭野看她,捻了捻胡子:“你不会是没钱给你弟娶亲,搁这儿找补吧?”


    青鸾的脸从红变白,又变红。


    老赖头见她这模样,以为自己猜着了,起身单独拉着往门后去,声音压低,屋里三人却都听见:“城里的妓馆我都熟,不然,给他找个干净的试试?”


    青鸾心里本就乱,听了这建议,更是烦躁的紧,没接话。


    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先是古怪,然后生出几分厌恶,最后,变成了某种认命的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去拉亓昭野站起身。


    “劳烦您给我们抓药吧。”她声音平静,“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您就别掺和了。”


    老赖头也不强求,径直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冲亓昭野努努嘴:“年纪轻轻的,想做就做,想说就说,别老憋着。”


    亓昭野回了个和善的笑,没说话,月光又飘向青鸾,从她侧边的耳,到白皙的后颈,忽然绷紧的后背……


    她还在装,装也装不像。


    心中的动摇和纠结,像激荡的湍流一样从两人之间冲刷而过,不知会将他们带去何方。


    老赖头到柜台后头,拉开抽屉捡药,临到配完药,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青鸾:“要不要给你家亓将军也带包药?上回拿的外敷药应该快用完了吧?”


    青鸾点点头,“行,也包上吧。”


    老赖头应了一声,又回身去配药。


    从药铺出来,街上的晨光已经铺满了,早餐摊子正支起来,包子笼屉冒着白气,馄饨锅咕嘟咕嘟响。


    青鸾买了些吃食,两人并肩往宛平巷走。


    走进巷子,狭窄的路上没了行人,二人并肩走着,气氛有些安静的怪异。


    亓昭野手里提的满满当当,不经意地说:“姐姐若做主给我找个清倌,我不敢不从。”


    青鸾心里正烦,听他试探又带刺的话,不高兴的扭头瞪他一眼,“你想得挺美,真有那心,还用得着我做主?自己没长腿吗,你想去,谁还拦着你不成?”


    “姐姐不拦我?”亓昭野语气寻常,眼底却漾起几分失意的黑。


    闻言,青鸾脚步猛地顿住,原走的比他快半步,侧身来踹了他一脚,凶巴巴的盯他,“你还真想去啊?”


    亓昭野哑然失笑:姐姐才不会不管他。


    “不去,我心里有姐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这辈子都不去。”他声音低沉,伏着肩膀压来她后背,被她扭着肩膀顶回去。


    青鸾迈步向前,无奈吐息:“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非得我哪天被你们连骨头都啃干净了才肯罢休呢。”


    亓昭野嘴角勾笑,却在她话中觉出些不对劲儿,随口问:“玉宸也闹你了?”


    青鸾心口一紧,眼神躲闪,哼了一声,“他闹不闹,都是小孩子脾气,谁像你似的,爬了床还不够,还要惦记旁的,真是难伺候。”


    “我不要姐姐伺候,只想伺候姐姐。”他将心头那点没根据的疑云抛到脑后,快步跟上,追在她身后,诉着情真意切。


    青鸾并不想听。


    这感觉很怪异,她把他们当小狗小猫,当儿子当弟弟,怎么疼爱都不为过……可是把他们看作男人,要脱光了,切切实实的释放彼此的欲/望,实在难以想象啊。


    与亓玉宸做过的事,与亓昭野并非没有做过,不触实处,过去了就当挠痒痒似的,并不往心里去。


    她没办法把他们任何一个看成可相守一生的男人,顶天了,只是打发寂寞的爱宠。


    这等私密的心事,如何说得出口。


    回到家里,亓玉宸正在灶房烧火熬粥,听见动静,扬着张笑脸迎上来:“你们回来啦!”


    眼神欢喜的从青鸾脸上掠过,怕哥哥瞧出些什么,很快将视线挪走,心里却惦着她唇间一点朱红。


    一家子和和气气,谁也不知彼此暗藏的心事,面上甚是和美。


    青鸾却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只一个人,却要分心分神哄两个人,绕得她脑子都转不开了。


    便叫亓昭野跟亓玉宸一起在家里睡,刚好兄弟两个,你为我煎药,我为你上药,彼此也能说说兄弟间的体己话。


    而她,去戚家借住,跟戚春花和小石头一起睡烧暖的炕,没了两个扰人的孽缘,可算是睡了几天安稳觉。


    日子一晃就到了二十九。


    家里叮叮当当的热闹,炖鸡,煮肉,蒸一大锅杂粮馒头,备着晚上席面的饭菜,还抽了两个时辰,让亓昭野下榻在客栈的侍卫送她去趟幽州城。


    慕容妧仍没归家,带队在幽州城外戍守,她找过来,送来热腾腾的饭菜。


    “不知你除夕归不归家,怕你在外头吃不着年夜饭,我先给你送来,先前吃了你的辣食,我也做了几道辣菜给你尝尝。”


    寒风里临时搭就的营帐被吹得呼呼作响,慕容妧穿着那身被尘土沾满的军装,看她献宝似的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白皙的脸被笑容挤出肉痕来,软得很。


    慕容妧在青鸾面前坐稳,听她介绍菜色,一整日的疲惫都在飘起的饭香中消散了。


    正要好生跟她说会儿话,却听她说,“家里还摆着席,两个弟弟都在家中等我呢,我不能在这久留,你先吃着,碗筷有空再还我,没空也不必还了。”


    “嗯。”慕容妧轻声应着,心中的欢喜少了几分,却也不好出言挽留,难道还能阻止她回去跟家人团聚吗?


    “姐姐慢走。”一路将人送到官道上。


    青鸾坐进马车里,从车窗探出头来,望着骑在马上的少女,“妧儿,你何时回玉门,再来找我玩儿啊!”


    “一定!”慕容妧向她挥挥手,为她的惦记和关心而欣喜,却也遗憾,她有家,日子过得热闹,哪里要染自己这一腔孤勇的冷。


    有人迎着风纵马驰骋,畅快肆意,有人安安稳稳奔着小家去,贪图人间烟火。


    不同的活法,不知会走向何方,也不耽误她们心中有彼此的位置。


    回到小院儿,天已经擦黑。


    院里四张桌子全都坐满了,街坊邻里,但凡混个脸熟的都来了,老赖头也堂而皇之坐在桌上,跟冯家二老聊的热络。


    小石头跟几个玩伴在巷子里跑跑跳跳,饿了就回到爹娘身边,吃几口饭菜,填个半饱,又跑出去玩儿了。


    “青鸾,你有两个弟弟?咱们都没听你说过啊,长得都一表人才,真叫人羡慕。”


    “还不都是青鸾教得好,姐弟三个厨艺就没差的,可让我们这些粗人尝到新鲜了。”


    “来来来,我们敬主家一杯!”


    院子里点满了各家提来的灯笼,晚上也亮的跟白天似的,众人举酒庆祝,好一阵喧嚣,欢笑声到夜半还未散尽。


    *


    昨夜欢闹得尽兴,吃的倒不多,边城人家冬日难熬,青鸾不缺这点子肉菜钱,干脆行善事,散席时,叫邻里帮着将没吃完的饭菜端给了巷子里几户年纪大的人家。


    清晨醒来时,戚春花已在院子里忙活今晚的年夜菜,两人打了个照面,青鸾便回自家院里去了。


    院子里,亓玉宸在爬着梯子贴春联,亓昭野正摆放香炉,打扫屋子。


    兄弟两人看着气色不错,可见她安排妥当,有哥哥看着,当弟弟的晚上不会瞎跑,有弟弟在旁,当哥哥的还能起什么坏心思呢?


    他们互相掣肘,她才能安心享福。


    美滋滋的去灶房看昨日为今天年夜饭预留下的食材,掂量要炒几个菜,却忽然看到,她提前藏起来的宝贝,这会儿就摆在门后头。


    青鸾望向门外,看梯子上的亓玉宸,蹙眉,小声质问:“不是让你给我藏好吗?”


    亓玉宸小心的瞥了一眼屋里的哥哥,小声回:“是哥哥打扫的时候翻出来的,姐姐你别担心,我向哥哥求了,哥哥说今天过年,可以喝一点。”


    青鸾如释重负:这两坛子杏花酒,是她托行商从南边给她带来的,要是只能看不能吃,这年就白过了。


    满心期待中,天色由白转暗,鞭炮声在巷里向外响起,正屋里点起蜡烛,亮堂堂的照着满桌年夜饭和开封的杏花酒。


    姐弟三人说说笑笑,青鸾终于又沾到酒,开心的递给亓昭野一盏,给他倒满,叫他陪她一起喝。


    亓玉宸看得眼红,自己拿了盏来,也要分一杯吃,被青鸾无情推开。


    “小孩子家家吃什么酒,喝茶去!”


    几盏下肚,酒意正酣,她额头微微冒汗,脸颊浮起好看的酡红,单手撑在桌上托着腮,笑嘻嘻的看着左右两个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搁下空酒盏,双手各自按在他们手臂上,酒劲儿上头,甚是高兴。


    “过去好几年了,咱家终于又团圆了,瞧你们一个个,前途也好,长得也好,可算是不用姐姐操心了。”


    “以后啊,得自己管好自己,过了年去,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一,都不是孩子年纪了,谁再敢来我面前耍孩子脾气,我可不依。”


    说着,身子摇摇晃晃,被右侧的亓昭野抬臂扶住胳膊,才没摔倒。


    他微醺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声音平缓,“姐姐,你醉了。”


    “嗯?我吗?”青鸾眯起眼睛,笑嘻嘻的,身子软绵绵的往他身上倒去,“今天高兴,还有酒吗,嘴有点干,再给我倒一盏吧,一大盏。”


    亓昭野往她酒盏里倒了茶,递到她手边,青鸾自己就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下,不见酒意有解,反倒傻笑起来。


    在她身边,亓玉宸逞能喝了两盏酒,没撑过半炷香,人已在桌上趴着了。


    亓昭野瞧二人一倒一歪,暗笑无奈,起身欲将青鸾抱起,屋中酒香弥漫,连着他也脚下不稳。


    缓了缓心神,将人抱回里屋,倒在榻上,温香软玉入怀,竟没了起身的气力,借着微醺的酒意侧身搂住她,欢喜的酒热彼此贴紧的身躯上蔓延。


    没有烦恼,没有痛,只有她柔软发热的身躯枕在他怀里。


    发髻微散,发丝痒痒的撩拨着他的侧颈,勾着他心里的那点醉热,向她而去。


    此时此刻,便是人生至乐。


    外间,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蜡烛的火光晃了又晃,醉眠中的亓玉宸被烛火晃了眼,“唔嗯”一声,头晕晕的从桌上爬起来,觉得身上冷,慢悠悠往里间去。


    站在床前,见榻上已经躺了两人,余下的空隙并不富裕。


    他揉了揉发晕的头,脱靴上榻,在哥哥姐姐中间和姐姐旁边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就近躺在了姐姐身边,顺手揪了被子来盖在三人身上。


    舒舒服服的埋在青鸾怀中,双手自然而然的搂上她的腰,彼此身子拉近,脸颊贴上她的胸口,满脸燥热有了依托,唇瓣有意无意的轻吮,持续片刻,便睡了过去。


    黑暗中,短暂的酒醉褪去,亓昭野半梦半醒的睁开眼,发现床上变挤了。


    玉宸这个傻子,吃醉了还往姐姐怀里拱,一辈子长不大似的,怎能叫人放心。


    像青鸾说的,今天过年,高兴。


    他不吵也不闹,也没把亓玉宸踹下去,只伸长的手臂轻易就搂全了青鸾的肩,掌心搭在弟弟后背上,将三人间最后一丝缝隙也填满。


    他潮湿的唇在她后颈上轻贴,呼吸间尽是酒气,仿佛还含着淡淡的杏花香。


    三个人挤在一起,暖得紧。


    院外不知谁家又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复归宁静。


    除夕将尽,又是新的一年。


    第84章 84:一前一后搂着她


    青鸾醉得沉。


    许久没吃酒了,偶有这么一回,甚是舒坦,脑袋晕晕乎乎,像飘在云朵上,不知哪儿来的日头晒着,捂得她浑身暖烘烘的。


    醉醺醺地睁开眼,才发现是两兄弟一前一后搂着她,衣裳都没脱,难怪这么热。


    二人结实的臂膀,一个在上揽着她的肩,一个在下圈着她的腰,像两条冬眠的蛇将她缠得紧紧的。


    大床足够睡两个人,睡三个人便显得局促,她不自在地翻了个身,肩膀蹭到亓昭野的胸膛,脚又不知踩到了谁的腿。


    她无奈叹了口气,醉意和困意搅在一块儿,实在没力气挣脱。


    翻过身后,索性不动了。


    额头抵在亓昭野胸口,鼻尖萦绕着与亓玉宸身上燥热汗味儿截然不同的清冷书香气,引她舒心地往前贴了贴。


    睡梦中的亓玉宸觉察到怀里抱着的腰远了些,迷迷糊糊又往她后背贴近过来。


    三个人跟一锅出的年糕团子似的,泡在酒糟里,又热又黏,密不可分地粘在一块儿。


    青鸾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嘴角弯了弯,又沉沉睡去。


    屋里安静得很。


    盆里炭火熄了,只剩几点红星明明灭灭,墙外的夜风吹了一宿,火药燃烧过后的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是属于新年的气息。


    天光将晓时,亓昭野习惯性的身子一僵,从梦中漆黑的坠落感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脑袋嗡嗡的,听不见声响,失聪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折磨人,他呼吸短促,胸口发闷,像被人按在水里喘不上气。


    一如往常的煎熬里,他感受到一股轻缓的呼吸,正一下一下洒在自己胸膛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酒气。


    低下头,是青鸾正靠着他熟睡。


    面颊粉红,像窗外的晨曦染上去的颜色,柔软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将明未明的昏暗里,她像一朵在黑夜里静静开着的花,不声不响,把他的目光牢牢吸住。


    那股惴惴不安的压抑,忽然就散了。


    他想收收手臂,把她搂紧。


    一动,才发现自己横在枕下的手穿过她的颈下,伸到另一边的手掌却亓玉宸的侧脸压着,是被他当成枕头了。


    这小子睡相实在不成样子,脸蛋被酒意熏得通红,半边身子露在被外,明显是冷了,胸膛使劲儿往床里挤,把被子都拱到一边去了。


    亓昭野眉头轻皱,却没叫醒他,只撑起身子,小心地拽过被子,轻轻盖在弟弟身上。


    被里的暖气渡过去,睡梦中的亓玉宸舒坦地“呜嗯”一声,动了动,把脸往青鸾发间埋去,像只找窝的猫。


    亓昭野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弟弟这个年纪,早就知道要跟姐姐拉开距离了,可玉宸到现在还留着那股孩童的娇气,想是平日里被青鸾娇惯着,越发任性。


    还未往深了想,少年曲起的腿在被子下抬起,正好压在他侧身上。


    亓昭野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的亲弟弟,傻也好,憨也罢,不给他添乱就很好了,偶尔能哄姐姐开心,立一番事业,那也是弟弟的本事。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晨光,灰蒙蒙的,落在床沿上,隔壁的公鸡还没打鸣,倒是远处传来新年的鞭炮响。


    亓昭野没再动。


    他就这样搂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挚爱,一个至亲。


    闭上眼睛,安然睡去。


    *


    清晨醒来时,只剩青鸾独自枕在榻上。


    她愣了会儿神,抬手摸摸身侧,空的,撑起身环视四周,屋里除了她,再没别人……昨晚拥挤的热乎劲儿,难道是梦?


    窗户纸上透进来白晃晃的晨光,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梳发换衣,穿上年前新买的茜红石榴裙,在挽起的发髻上簪上喜庆的红色绒花,收拾妥当,推门去外间。


    撩开门帘,松香味迎面扑过来。


    供桌上摆着香炉,天地神位的牌子也请来了,三炷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地往上飘——这精细活儿肯定不是亓玉宸干的。


    踱步出屋,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昨夜点的炮仗炸的只剩红色碎纸,堆在墙角,在阳光下显得红艳艳的。


    转头看向灶房,亓玉宸正烧火热菜。


    “你哥人呢?”她站在院子里问。


    亓玉宸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点宿醉的迷糊劲儿,眼睛下面有点青:“哥哥跟冯爷爷去巷口烧纸去了,北地过年的习俗,咱也得跟着做一通。”


    他说着,端了个碗走过来,里头是温热的解酒茶。


    “姐姐喝点吧。”他把碗递过来,眼神还有点晕乎乎的,“吃酒好难受啊,我脑袋到现在还疼。”


    青鸾接过碗,看他那副可怜样儿,抬手在他眉心拧了一下,给他提提神儿,“谁叫你要逞能,酒可不是好东西,能不喝还是不喝的好。”


    她低头喝茶,温热泛酸的水顺着喉咙下去,身子顿时舒展许多,刚要掏帕子擦嘴,忽然脸侧一热。


    亓玉宸凑过来,嘴唇贴在她嘴角,舌尖轻轻一卷,把那点沾着的水珠舔走了。


    他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青鸾愣了一下,大为震惊,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院门都没关,你不要命了?!”


    那一巴掌不轻,亓玉宸肩膀歪了歪,却也不躲,反而俯下身来,把脸往她肩上蹭,嘴里嘟囔着:“哥哥一来,你都不给我亲近了……我想亲你嘛。”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青鸾攥紧的手僵在那儿,声音软下来:“等你哥去忙公务,我好好陪你就是,这几天可别乱来,你哥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不能让他察觉古怪又多想,病只会更重。”


    亓玉宸把脸从她肩上抬起来,乖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对她灿烂的笑了笑,“姐姐去洗脸吧,饭菜都热好了,哥哥回来就能吃,我先去给哥哥熬药,要熬上好一会儿呢。”


    青鸾看他懂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今天换药了吗?”


    “已经没那么痒了,哥哥早起就给我换的药,说再有半个月,也就痊愈了。”


    青鸾点点头,“行,忙去吧。”


    井边搁着亓玉宸从灶房提来的热水壶,这会儿正温着,她倒水洗脸,收拾干净了,探身去门外,看巷子里散着的炮仗花,也瞧见了亓昭野扶着冯爷爷走回来的身影。


    吃了几天药,他脸色好了不少,这会儿搀着老人家,穿着寻常绸衣,俨然一个彬彬有礼的好秀才。


    若那时没叫他上京,一家人待在一处,或许早过上了现在的安宁生活?


    青鸾倚在门框上,自嘲的笑笑:她总惋惜,为两个弟弟的牺牲和不得已的成长,可人生哪有一帆风顺,便是如她随波逐流、自得其乐的生长,也难免会磕磕绊绊。


    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现在就是最好的。


    她温柔的注视着亓昭野走近,走下台阶去,扶着冯爷爷另一边胳膊,将人送回家。


    “多谢你们,不嫌费事,一路送我回来。”冯爷爷扶着门框要进屋,招呼二人,“留下吃顿饭吧,你们奶奶昨儿蒸了菜窝窝,配着肉酱吃,香的嘞。”


    亓昭野礼貌拱手,“谢您好意,家弟在家中热了饭食,正等我们回去用饭,就不叨扰了。”


    一听他文绉绉的话,冯爷爷就笑得欣喜,边陲小城,多的是粗野莽夫,两三年都出不了一个秀才,哪见得着这般规矩体面的禀生。


    “好,那你们慢些走。”


    二人依言退出冯家院子,走过巷子,回到自家院儿里。


    亓昭野侧眼瞧去,青鸾难得穿得鲜亮,比冬日的红梅白艳上三分,脸上笑盈盈的,一双眼睛弯月似的瞅着他,跟瞧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


    他没疑惑她笑什么,只看她这身打扮,恍然间,想起那年洞房花烛夜,撩开的红盖头下露出的也是这样一张娇柔粉面。


    心跳扑通扑通的撞着胸腔,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落在她袖上,捻着那茜红色的布料,指尖轻轻从她手腕间滑下,呼吸间,倾身覆去,唇瓣却没触及那馨香。


    回过神,腹上被她推来的手掌抵着,眸中映着她不自在的神情,一双羞红的眼眸正瞥向灶房的方向,从那里,正飘出他吃的药味。


    她眉心蹙起,后退半步,又忧心的看向他,是怕他又犯病。


    亓昭野抿唇低笑:“姐姐穿的衣裳好看,我看入了神,一时不察,叫姐姐担心了。”


    青鸾敛了敛神情,虽与他拉着距离,却没从他指尖抽出腕子来,只温和地抚了抚他的手背,“先去吃饭吧,吃完饭把药喝了,我瞧你这两天精神好多了,看来赖师傅开的药很管用。”


    “嗯。”他轻声应着。


    说话间,亓玉宸从灶房冒出头来,“这么快就回来了,走,进屋吃饭吧!”


    瞧少年那股亲热劲儿,两人欣慰又欢喜,松了手,一前一后进屋去,谁也没提老赖头给的第二个解症之法。


    青鸾想: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无解法,干脆拖着,先吃几副药再说,说不定再吃几天药就好了呢。


    饭后,阳光洒满小院,天气见暖。


    亓玉宸收拾完了桌子,像模像样的到青鸾面前合手躬身,“给姐姐拜年,姐姐新岁吉祥!祝姐姐福泽绵长,容颜永驻!”


    说罢,伸来合拢的双手,讨要压岁钱。


    青鸾没想到他这个年纪还玩这出,被他逗笑,揉揉他蓬松的发顶,“玉哥儿乖。”


    转身进里屋去,将年前做好的新衣拿来,搁在他手上,“这是给你的新年贺礼,一针一线都是我亲自绣的,穿穿看合不合身。”


    说罢,又从怀里掏出早就提前备好的红包,“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拿去花。”


    少年眼睛透亮,笑得满脸欢喜,“姐姐对我真好,最爱姐姐了!”


    他抱着衣裳进里屋去换。


    姐弟二人的开心,亓昭野站在院里点香,都看得一清二楚,酸涩的回过脸来,压在喉咙里的期待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怎么能说呢?他来的晚,青鸾早说过没时间给他做新衣,便是压岁钱,以他的年纪,哪里还用得上。


    垂眸看着手中的香被炭块点燃,在空气中悠悠升起白烟,像他沉浮不定的心。


    “昭哥儿?”青鸾忽然唤他。


    亓昭野转过脸去,有些疑惑,却看她微笑着向他招手,“玉哥儿都给我拜年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怎还不来,不想知道我给你备了什么?”


    他心中微动,去屋里,将香插进香炉,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撩起衣裳下摆,跪在地上。


    “你这是……”青鸾吃惊的看着他跪下,恭恭敬敬的给自己磕了个头。


    “姐姐新禧,弟愿姐姐眉寿无疆,事事顺遂,求姐姐赏些压岁钱,嘉奖我这年的勤勉。”


    亓玉宸做不全的礼数,他来做,且做得很好,直起上半身,双手伸到她面前,一双狡黠的眼眸含着笑意看她,倒把青鸾弄得不好意思了。


    从怀里掏出为他备好的礼和红包,伸手将人扶起,“拜年心意到了就成,往后不必行这么重的礼。”


    亓昭野起身,看到手中的青色香囊,缀着碧色络子,有些惊讶——他说过他不要的。


    青鸾观他神情,忙解释:“这不是普通的香囊,是我找赖师傅配的,里头搁了安神的药草,你不是常夜中惊厥吗,难受了就嗅一嗅。”


    他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指节拂过香囊上绣着的两节翠竹,将香囊搁到鼻尖,轻嗅一下,温和的药香裹着清苦的杏花香灌入鼻腔,与她身上的味道有五分相似,无端就叫他想到,以她口渡给他的药味。


    嘴角勾笑,心情变得很好。


    “这几天并不见你在家中动针线,是何时绣的?”一边问着,小新把玩着香囊,将它系在了腰带上。


    “我在隔壁借住,跟婶子聊着天,顺手就绣出来了。”她轻声吐息,眉眼温柔。


    压低声音同他说:“我知道你介怀我跟绍雪的事儿,才不要我打的络子,但,那都已经过去了,我已经释怀……你也别再惦着了。”


    如春风化雨般,青年眉心一松,掌心抚着香囊,似乎觉出什么旁的意味。


    她放下了李绍雪。


    心里腾出来的位置,会安放谁呢?


    白皙的脸颊浮上红晕,心头暖流涌动,正要说句贴心的体己话,口还未开,里屋的门帘被掀起,亓玉宸穿着红色的新衣裳走了出来。


    红色布料绣暗纹,袖口领口缝了黑色暗金纹的料子压住跳跃的色彩,他单手叉腰,挺拔的胸膛呼之欲出,板板正正的站在那儿,马尾一甩,真有股武将不动如山的气派。


    可惜一张口,威严就全漏了。


    “我穿这身好看吗?这料子跟姐姐的衣裳一样,都是红的,姐姐对我真好~”他笑得纯真,三两步迈过来,从身后抱了下青鸾。


    没等撒娇呢,一眼就注意到哥哥墨蓝色的衣裳间,点缀了一点青绿,像深夜里发光的萤火一样引人注目。


    竟是个精致的香囊!


    他进去换衣裳前,还没见哥哥身上有这东西,刚在里头听他俩说话,又看哥哥另一只手上也拿着红包,立马瘪了嘴。


    “姐姐,你给哥哥做香囊了??怎么不给我做,我也想要!”少年吃味的搂紧她的腰,喉咙里哼哼唧唧,比小石头还闹人,哪像个会披甲上阵的将军呢。


    青鸾抬手敲了下搁在自己肩上的脑门,又去拍他的爪子。


    “发什么癫,你哥生病了,香囊装了药给他安神用,这你也要争?再说你在军营里风吹日晒,又要穿盔甲,哪戴得了香囊,再无理取闹,明年什么都不给你了。”


    亓玉宸松开了被打的手,规规矩矩的站回去,半句不敢争论。


    亓昭野难得瞧她训一回玉宸,还是为了自己,心中欢喜,将手里的红包递给亓玉宸,安抚他,“拿去玩儿吧。”


    亓玉宸眨眨眼,开心的接过来。


    姐姐不喜他乱花钱,银子管的死死的,从他手里花出去的钱,也就三五十文,再多也没有了,过个年,竟然收到两份压岁钱!


    打开一瞧,里头是张一百两的银票,跟给他的那份红包是一样的。


    二百两银子,够他驯鹰遛狗玩好久了。


    他笑嘻嘻的收起来,“谢谢哥哥。”


    又说起,“我年前跟周虎和徐文知约好了,初二要一块儿去山里冬猎,初三去草场驯鹰,我跟他们住两天,初四再回来。”


    得知他要去见周虎,青鸾忙去里间又取了两个红包来,塞给他,“一个给小虎,另一个,总听你说起他,我也备了一份,年轻人离家在外不容易,过年难得放松,叫他们吃好玩好,别亏待了自己。”


    姐姐竟还惦记着他的朋友,亓玉宸眸色一软,嘟起嘴,“姐姐,你对我真好。”


    青鸾看他一脸傻样,揉了揉他的脸。


    姐弟三人将家里收拾妥当,一起出门拜年寻热闹,走走逛逛,说说闲话。


    走在路上,亓昭野不经意的从怀里掏出个红包给亓玉宸,后者接过去,见里头厚厚一沓银票,少说有千八百两,眼都亮了。


    手捧着红包,视线从青鸾头顶掠过,高兴地迎上哥哥的余光,“谢谢哥哥,哥哥大吉!”


    青鸾瞄见那厚的不寻常的红包,忙叫亓玉宸收好,转脸愠怒地拍了下亓昭野的后腰,“你这人,给他这么多做什么?”


    “过年,图个高兴。”亓昭野轻笑,垂下的手自然地将她的手拉起,挽在自己胳膊肘上。


    “那也太多了。”青鸾虽可惜,却没要他把红包收回去,也没将自己的手抽回,顺其自然的挽着。


    “有这么多银子,我想在外多玩两天。”亓玉宸玩心大发,仰头畅想。


    回过视线来发现姐姐挽着哥哥,心中冒出莫名的胜负欲:怎的哥哥一来,他连小情郎的本分都做不好了呢?


    学着哥哥的样子,拉起青鸾另一只手,也挽在自己的手臂上。


    一左一右两人,像把她架着似的。


    青鸾无奈哂笑,嗅着空气中未散的硝烟气息,看街边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的几个孩童,再往前走就是新年庙会,唱大戏,踩高跷,锣鼓声隔这么远都能听得见,城中百姓忙着看热闹,哪有人会在意他们三个。


    便没跟他们计较,就这么一左一右“牵”着二人,走向年味浓郁的喧嚣尘世。


    看了一场庙戏,吃了热腾腾的甄糕,晚上回到家,饭都不必热了。


    青鸾照旧去戚家借住,剩兄弟俩在里屋一人睡一张床。


    亓昭野神情宁静,亓玉宸还沉浸在白天的喜悦,摸着怀里一沓银票,盘算着明天赴朋友的约,兴致之处问起。


    “哥哥,你从那儿攒下那么多钱呢?”


    “俸禄,家产,同僚送的礼。”


    “我现在也是四品,做个一年半年,也能像哥哥一样有钱?”


    “不一定。”亓昭野躺在床上,对弟弟幼稚的提问并不厌烦,“姐姐说的对,以你的头脑,将钱财交给信任之人打理才稳妥,放你手里,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那我还是把军饷俸禄都给姐姐吧。”亓玉宸侧身看着遇事极稳的哥哥,崇敬又向往,“什么时候,我也像哥哥一样有本事……”


    “做好你的分内之事,把我说的那几本兵书看完,然后,护好自己的性命。”


    “嗯?”


    “若丢了性命,再有本事都不算本事,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时进退,你自己要有定数,我和姐姐不能总在你身边,你该学会自立。”


    亓玉宸垂眸,听出些意味,仍嘴硬:“哥哥不能留下,但姐姐可以啊,她会跟我一起搬去幽州城,给我管家,我多买些仆从伺候她,不会让她过得比在京城里差。”


    “我要带姐姐回京。”亓昭野平静的闭上眼,彻底浇灭了他的侥幸。


    “可是……”


    “玉宸,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青年语调沉静,如撼不动的高山,跨不过的深渊,压在少年心头。


    他平躺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胜过少年许多,好言教导:“玉宸,等你何时不必问我,可以自己拿主意时,再来跟我争论姐姐的事,现在,要听我的。”


    “……”未答的沉默里,少年心头涌上一股火,又很快在看清自己和哥哥之间的鸿沟后,化作了无力的自卑。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姐姐。


    连情人的关系,都是濒死之时跟她耍赖求来的。


    他可以永远做她的乖玉奴,向她撒娇,讨要她的爱……可他更希望,自己能像哥哥一样强大、胸有翰墨、操纵局势,不再是他人手中的刀,而是成为掌控千军万马的帅。


    那时,或许他不必再向姐姐恳求,做她不求结果的情郎,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求娶她为妻。


    与哥哥相谈,总叫他受益良多。


    “哥哥,我明白你的深意了。”亓玉宸深吸一口气,迎来了又一次的脱胎换骨。


    他说:“你好生照顾姐姐,这个右将军之位,我一定要做出个名堂来!”


    亓昭野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是为了弟弟好。


    也不否认这其中有自己的私心。


    但最后,他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他们三个人好,为了这个家,更为了青鸾。


    第85章 85:若能有个孩子


    大年初二的鞭炮声在巷子里响起,青鸾迷糊着睁开眼,被微凉的空气冻得一个哆嗦。


    戚家的床比她家的大床小一圈,有时跟人挤在一块,睡着总有点施展不开,她随意伸了伸胳膊,发现自己怀里拱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小石头钻到她被窝里来了。


    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软萌可爱的时候,小脸儿软,手脚短,睡着了还流口水,跟个瓷娃娃似的,瞧得人心里软软的。


    “醒了?”戚春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在穿衣裳,动作轻轻的,怕吵着孩子。


    青鸾揉了揉眼睛,“怎么起这么早?”


    “昨儿跟几个街坊约好了,今天坐他们家的驴车回村里去。”戚春花系好腰带,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老家村里有几个长辈,我得去拜个年,妹子,你能不能帮我看一天小石头?我明儿上午就回来。”


    青鸾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软乎乎的一团,忍不住笑了笑:“小石头很乖,我看一天也行,不过……你怎么不带着他一起去?”


    戚春花摆摆手,“老家房子破砖烂瓦的,可没这儿暖和,去年我带他回去,受了冻,头天晚上就发起烧来,可把我吓坏了,这回说什么也不敢带了。”


    青鸾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吃完了早饭再走,门也不锁,你得空过来看一眼就行。”戚春花说着,已经收拾利索了,“麻烦你了啊,青妹子。”


    “没什么麻烦的,左右我也闲着,叫小石头给我解解闷儿也挺好。”


    青鸾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小家伙睡得沉沉的,一点没醒。


    她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裳,出门去。


    清晨的空气冷飕飕的,带着点炮仗烧过的硝烟味,她紧了紧领口,往自家院子走去。


    推开院门,正瞧见亓玉宸从正屋出来往外走,穿着她做的那身红衣裳,布料鲜亮,衬得人精神得很。


    看见她的一瞬间,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漾起温柔的笑意,比从前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夜间成熟了,多了点稳重。


    “姐姐……”他张开双臂走过来,迎面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深深的缱绻,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青鸾愣了一下,抬手回抱住他的后背,轻声疑惑:“这是怎么了?”


    亓玉宸没说话,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松开,脸上挂着知足的笑。


    “没怎么,饭已经热好了,在桌上,我吃过了,现在要去幽州城找周虎他们,顺便找人看看宅子,初四应该回不来,可能要晚几天。”


    青鸾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嗯。”亓玉宸应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姐姐还是这么好看,又香又软。


    他想亲她的脸……可是哥哥在正屋里,说不定会看到,昨夜哥哥还在为他的前程计,他不想背着哥哥窃取太多姐姐的偏爱,姐姐单给他一个人的宠爱,足够多了。


    压了压舌根的馋,终究没有吻下去,只用眼神温柔的注视着她的眼,要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意从来都不是玩玩而已,更不会止步于彼此慰藉的情人关系。


    他想得到更多,所以现在要去幽州城,去探一探他将来要混迹的官场,只有爬得足够高,才有选择的权利。


    “我出门了!”他声音豪迈。


    青鸾跟随着他走出门的身影侧过身,看他往巷子那头走,巷口站着个人,牵着马等他,是亓昭野的侍卫。


    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在她眼中也越来越小,这会儿还能看得见,她就已经开始挂念他了,踩下台阶去,冲他喊。


    “你在外头小心点,玩闹有度,千万别碰着你的伤!要紧的东西贴身放好,别叫扒手摸去了,别吃酒,也别跟人赌钱!叫我知道你跟人胡来,我可要教训你的!”


    亓玉宸身形一顿,回过头,倒着走了两步,扬手冲她笑:“我都记着呢!姐姐快回去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吃了!”


    青鸾会心一笑,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走到巷子那头,翻身上马,才转身进了院子。


    他在家养伤的日子,天天都能见着,不觉得稀罕,这会儿人走了,虽然只是离去几日,心里仍空落落的,怪舍不得。


    不过也好,年轻人嘛,出去玩两天,散散气性,很快就回来了。


    等他看好了幽州城的新宅子,到时候又是搬家,又是收拾新院子,两人有的忙呢。


    一边想着,她走进了正屋。


    亓昭野正坐在饭桌旁,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未见动过,她的位置上,早已摆上了碗筷,似是等候他多时。


    她有些意外,“何时起的?饭都热好了,你不先吃?”


    青年抬眼看她,微微一笑:“我等姐姐一起用饭。”


    青鸾心里一暖,在桌边坐下。


    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觉出点气氛的不对劲来——玉宸走了,家里只剩他们两个。


    那之前没谈的事,是不是该说一说?


    她斟酌片刻,在吃饭的间隙,试探问:“昭哥儿,你那药吃的怎么样?身子可有好些,夜里睡得好吗?”


    青年坐的笔直,声音淡淡回:“药吃了,身上暖暖的,此地远离朝堂,我想的少,倒不觉得疲惫,只是夜里……玉宸睡相实在不好,不是踢翻了被子就是说梦话,我半夜醒来,嗅一嗅香囊,还要起身给他盖被子。”


    青鸾听得颇为愧疚,“原想叫你们兄弟彼此照料,也能好好说会儿话,不想竟劳累了你。”


    “自家弟弟,照料他是我的本分,没什么劳累的。”亓昭野答得平静。


    话落在青鸾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


    照料自家弟弟是本分……


    她垂下眸去,没敢再说,不敢猜测是他话中有话,还是自己心中有鬼。


    他的病,需要疏解……她一直避免去想这件事,即便她是个女人,也会有欲/火焚身,想放纵一回的时候,何况一个正年轻的男人呢。


    可这实在太怪了,她碰亓玉宸的时候,像抓一条滑溜溜的鱼,是少年终究稚嫩,毛都没长全,那儿也不像多骇人的样子,便是他再觉得舒坦,她都没想过要接纳他。


    但亓昭野不一样,她没见过他的东西,只隔着撑起的衣摆看一眼轮廓,都知道那绝非凡物,可不是捧在手里,当成游鱼摆弄两下就能完事的。


    她不敢越界。


    即使他再想要,她也不能糊涂。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也为了让亓昭野换换心情,饭后,她目送戚春花离开,将刚吃饱的小石头抱回自家院里,冲屋里喊。


    “昭哥儿,你去柜子里拿点儿软和的糕点和那盒叶子牌,咱们去冯家陪老人家坐坐。”


    亓昭野刚收拾完桌子,隔着门看她怀里抱着个啃手指的五岁孩子,笑容明媚,像极了许多年前,抱着亓玉宸时的样子。


    他看在眼里,泛上心头的,已不再是吃醋的酸涩,而是某种满足的慈爱。


    若能有个孩子。


    若他和姐姐有个孩子。


    一家三口在一处,也该是这幅光景。


    他的视线描摹她身躯凹凸的轮廓,看到了无限的生机和希望,足以浇灌他灰败的身躯,再长出崭新的生命来。


    依言去屋里拿了糕点和叶子牌,出屋来,与她一同走出院门,空着的掌心自然而然的扶去她后背,落在她另一边的腰窝上。


    他单手搂着她和她怀中可爱的稚童,任谁见了都会说:这不像弟弟,像丈夫。


    青鸾似有察觉,可双手抱着小石头,腾不出手来敲打他,只能挪着步子远离,又要找补解释:“你别靠那么近,小石头怕生。”


    怀里的孩童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熟悉的青鸾,又看了一眼旁边生的好看的青年。


    奶声奶气道:“青姨,我认识大哥哥,大哥哥是青姨的弟弟,年前还给我夹肉吃呢,我不怕他的。”


    辈分全叫乱了套。


    青鸾面色尴尬,又听他从旁凑来,磁性的声音压在耳侧,“小石头都不怕我,姐姐怕我?”


    “谁怕你。”青鸾脸上一红,低声呵斥,“还不是你毛手毛脚,再乱碰,我该打你了。”


    出言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侧脸看向他,果然那轮廓清晰的脸上露出羞赧笑意,像听了什么好听的情话似的,指不定心里多美呢。


    她脚步一顿,把小石头放到地上,哄他:“去,跟冯奶奶说,咱们收拾桌子来打牌。”


    “嗯!”小孩子迈着短腿跑出几步,拐个弯儿就进了冯家的门。


    青鸾腾出手来,反手就拧上了青年的耳朵,压着声音训他:“你能不能正经点?玉哥儿才出门,你转脸就没个当哥哥的样子了,在玉哥面前扮的严肃哪儿去了?”


    亓昭野闷哼一声,没喊疼,被她揪着耳朵,被迫歪下头来,脸颊绯红未退,只道:“姐姐这样,我只会更想要……”


    青鸾咬紧后槽牙,视线僵在他脸上,甚至没敢往下瞅,颇为嫌弃的松了他的耳朵,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拳头,又不能真打到他身上。


    “你,管好你自己!”骂了这么一句,逃似的进了冯家。


    冯家二老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平日常有街坊邻里来闲聊说话,新年才过,周边人家都出门去走亲戚了,冯家倒冷清下来。


    这会儿两人来了,四个大人围坐一圈,桌上一副叶子牌摊开,边上摆着一碟枣泥糕,。


    小石头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抱着冯爷爷的木雕小船,玩一会儿,就踮起脚尖往桌上探脑袋,伸出小手够一块点心,飞快地缩回去,蹲在地上慢慢啃。


    几人视线齐齐落在小石头身上,瞧他吃的腮帮子鼓鼓,眼中喜爱。


    冯家二老玩开了兴,找话头聊起来。


    “青鸾,你这教孩子的本事真不得,看你家玉宸多出息,这昭哥儿,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比秀才还体面,像戏文里说的世家公子!”


    青鸾笑着摆摆手:“我的确是收拾孩子的好手,再野的娃娃,从我手里过一遍,也能教得服服帖帖。”


    “那你怎不多养两个?”冯奶奶接了话茬,笑眯眯地看着她,“有这心气儿,寻个好人家嫁了,生两个亲生的娃娃,养个一二十年,保管比两个弟弟还贴心。”


    青鸾抿嘴一笑,“我是想嫁,可眼光太高,没几个瞧得上眼的。”


    话音落罢,对面的亓昭野眼神微动。


    他捻着手里的牌,随口接:“如今玉宸有出息,姐姐眼光再高,弟也能为姐姐寻得良配,只怕姐姐心思不在这上头,飘移不定,爱耍弄人玩儿。”


    青鸾抓牌的动作一顿,想她没跟他计较过的那些越界,又听他这“好听话”,不自觉就有些生气。


    抬眼瞪他:“你真有孝心,就早早给我备好嫁妆,为我相看人家,别只做嘴上功夫。”


    亓昭野没接话。


    垂眸低笑,慢慢舔了舔嘴唇。


    ——他的嘴上功夫如何,她最知道。


    青鸾正卯足了劲儿要跟他斗嘴呢,见他唇上的小动作,心里的愤怒忽然就散了,不自觉并起了腿,夹/紧腿根。


    冯爷爷眯缝着眼,只当姐弟俩拌嘴,笑着打圆场:“青鸾,你家小辈怎会没有孝心?你做姐姐的,还能跟弟弟置气不成?”


    冯奶奶道:“昭哥儿,你姐姐养着你们兄弟,都这个年纪了,也该嫁人生个孩子,有自己的日子,总不能叫她守着你们一辈子,便是亲娘,也没有做到这份上的。”


    亓昭野乖顺点头:“您说的是。”


    青鸾也低了低头,嘴里应着:“是是是,您二位说得都对。”


    心思早都飘到别处去了。


    一局牌打到头,冯奶奶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乐得合不拢嘴:“赢了!这把我赢了!”


    青鸾凑过去一看,也跟着笑起来:“奶奶手气真好,这都能胡牌。”


    冯爷爷在一旁眼热,探着脑袋看冯奶奶的牌,“你这把赢了多少?我瞧瞧……”


    小石头听见动静,又踮起脚尖往桌上探,嘴里喊着:“奶奶赢啦?奶奶赢啦!”


    一屋子人又笑起来。


    这牌原是青鸾教的,入冬闲来无事,她教会了冯家二老和戚春花打叶子牌,为了哄他们跟自己玩,自然得让他们多尝赢的滋味。


    今日亓昭野一直给她喂牌,可她不接他的好意,把牌都喂给了冯奶奶,冯奶奶赢了,冯爷爷高兴,她也开心。


    打完牌,冯爷爷冯奶奶拉着亓昭野说话,问他念现下什么书,科举是什么规矩,亓昭野耐着性子一一做答,温和又得体。


    青鸾在旁哄小石头玩,教他解鲁班锁。


    一屋子天伦之乐,尽是欢喜。


    晚上五人凑一桌吃饭,热闹又省事。


    饭后,小石头犯困,趴在青鸾怀里就不下来了,她无奈,只好抱着孩子回了自家。


    进得屋来,天还没黑透,便取了针线篮子来,拿了张素白帕子,往上头绣花,怀里轻盈的抱着打瞌睡的小石头。


    天色渐暗,昏暗的桌上,青年捧了点起的灯盏搁过来。


    他独自去煎了药来,坐在她对面,看药味儿苦的她皱眉,轻笑一声,一口口饮下。


    也不讨要甜食,只默默忍下那苦涩,没事人似的伸来手,将篮子里乱糟糟的丝线勾过去,搭在指尖,一点点理清。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说钱庄里存着银票的数目;说随他前来的属官还在幽州清点沈家的家财,还需三五日才有定数;说北疆的天虽寒,人心却暖,不比京城热闹繁华,遍地人精……


    青鸾面容温婉,余光透过昏黄的烛光望向对面的青年,瞧他沉静的神情,风雨欲来自岿然不动——只这样看见他,心中便无比安宁。


    而青年眼中,视线掠过她细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红润的唇,在雪白的颈间逡巡,还是落在了她抱着孩子的臂弯间。


    细细看来,她胸脯似乎丰满许多。


    那柔软温暖的所在,合该哺育生命……而他想,从她身体里孕育出的生命,该有一半属于他的血。


    亓昭野深吸一口气,缠着丝线的手,落在了她腕间,指尖抚着那只缺口的素金镯,呢喃:“断了红线,镯子都不好看了,我见幽州城中有座道观,姐姐若得空,我陪你去补了这缺,可好?”


    青鸾从他手中抽回手腕,并不应答,只装模作样,看了眼外头黑透的天。


    “时候不早了,我带小石头回他家睡,你也早些休息吧。”说着,搁下了帕子和丝线,抱着熟睡的孩童起身。


    她一直在躲。


    亓昭野没有亓玉宸那么黏人,他是有自尊的人,知她次次推拒,总该明白她的心意。


    青鸾不想把拒绝的话说的太难听,抱着孩子走进阴沉的夜空下,身后燃着烛火的屋里,青年的影子和着跳动的火光微晃。


    她没有回头,身影没入黑暗。


    躺在戚家屋里,侧躺哄着熟睡的小石头,心头浮起青年不得回应时,失落的表情。


    她不否认自己对他的依恋,只是看到他在身边,都感到很安全,很惬意……但这些,不能成为他们奋不顾身的借口。


    她是不该再出现在京城中的人,而他,仍有他的高峰要攀登。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结果?


    便是她真陪他疯一回,要他放弃一切和她过平凡的日子,那,亓玉宸怎么办……


    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亥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炭盆里的火被灰烬压着,空气湿冷的厉害。


    青鸾从浅眠中醒来,身前搂着个小暖炉倒不冷,后背却冻得打寒颤,给小石头掖了掖被子,起身去炭盆边拨灰。


    天空中忽然亮起一道闪电,窗外顿时亮如白昼,将屋里的人与景都照亮,也照亮了立在门帘前的高大身影,在闪过的白色中,他一身潮湿,满脸惨白。


    “啊!”青鸾余光瞥见那“鬼影”,向后一个踉跄,屁股跌坐在床沿上。


    正要抓什么东西护在身前,窗外的光亮逐渐稀下去,雨声骤然落下,眼前青年的身影在昏暗的环境中逐渐清晰。


    他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浑身湿透,只穿一身白色中衣,被冷雨打湿,紧贴在身上,薄薄一层布料下透出肌肤的肉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阴森的沉默着,黯淡的眼中看不见神采,叫人分不清他是醒着,还是在梦游。


    青鸾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看清是他,轻声关心:“你又做噩梦了?香囊不管用吗?”


    闻言,青年愣愣的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腰间。


    他握着香囊睡去,握着香囊醒来,身子僵直,心里恐慌难受的紧,起身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都不济事,只觉得脸上麻,竟连一点痛觉都没有,只想奔着她来,香囊被搁在家里了。


    他疑心是自己的暗示太过拐弯抹角,叫她讨厌,才迟迟不予他回答。


    三两步上前,倾身覆上,将人压在榻上,口中急切低语。


    “青鸾,你嫁给我吧。”


    “我们成婚,也生一个这样乖巧的孩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他心中并无十全的把握,可他已经无法忍受,不想止步于姐弟,想更多的占有她,想在她眼里,在她的身体里。


    宽大潮湿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腕,长大的青年戾气早已超过她许多,青鸾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看他身子颤抖,眸光漆黑,不是发病了,还能是怎样?


    赖师傅的忠告萦绕在耳边。


    她满脑袋里飘的全是:给他找个女人,给他找个女人就好了……


    歪过脸躲开他落下的亲吻,身体被压制,她极力忍下本能反抗的力道,轻声哄他:“好昭哥儿,你想做什么说什么都成,姐姐不跟你生气,但这是别人家,你不能在这儿放肆。”


    闻言,亓昭野回了些许神智,没有拦她起身,也没松开握在她手腕上的手。


    他身上散发的寒气冻煞人了,青鸾坐在床沿上,看着眼前的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石头,没犹豫太久。


    “你等我把小石头安顿好,孩子夜里不能一个人睡,万一出意外,我没法跟他娘交代。”


    她语调温柔,轻易就安抚了他惊惶的心,身子却不受自己控制,大手仍扣在她手腕上,想松开,手指却绷得紧。


    青年低垂的眼眸中尽是无力。


    青鸾看着心疼,横了横心,附过身去,唇瓣落在他冰冷的唇上,压着喉咙中不适的怪异感,重重亲了他一下。


    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揉,“我不骗你,我给你治病……我亲自给你治……”


    话说完,嗓音哑的厉害。


    窗外雨声哗啦哗啦,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远处的滚雷,将以往几日的温馨热闹都埋没在湿冷的雨中,也将她苦苦支撑的天给震塌了。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