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将亓玉宸挪上担架,抬去军帐,两个军医匆忙赶来,一左一右将他围在中间,又是看伤,又是把脉。
一战能得头功,至少连升三级,若得朝廷赏赐,那亓玉宸的职位将会比肩此刻议事大帐中的将军们,甚至能成为其中拔尖的。
如此少年英雄,人人殷勤照料,人还没进到军帐里,伙夫就已经去烧热水了,后头清伤上药,还有的忙呢。
青鸾不算矮的个子,进到军营里,像是误入了石堆的落花,将士们多是粗糙的汉子,行事大手大脚,有人还穿着甲,三两步上来,不小心撞到她,隔着甲胄,士兵连感觉都没有,她已经一个趔趄被挤出了亓玉宸身边。
在这儿,她只是个民女,不熟悉军营的环境,帮不上忙,尴尬的站了会儿,跟着众人往亓玉宸的营帐去,还没走到一军帐外,便停了步。
关心他的人实在太多了,越走聚过来的人越多,隔着人群,她看到了朱靳和陆垚,两人都还手脚健全,看样没受什么伤。
跟他们说,她就能进去了。
可她只是吐了口气,眼前一黑,身子虚弱的倒下去,身边有人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栽倒在地上。
“多谢。”她出言感谢,声音发虚。
慕容妧扶稳她,眉头微皱,“姐姐都累成什么样了,还往他跟前凑,走,去我帐里。”
听到声音,青鸾才辨出来,转头弯起个温柔的笑,“是妧儿啊,我还没谢谢你呢,若不是你让武婢给我传消息,和那武婢好心送我去邑方谷,我定会留下一生的遗憾。”
慕容妧扶着她远离人群,瞧她面貌清瘦,发髻凌乱,不知遭了多少罪,心疼,却也有股不平的怨念。
“他一个男人,有什么扛不住的,何至于你如此挂念,你知道昨夜是什么境况吗,稍有不慎你就会死在那儿,怎么能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人以身涉险,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青鸾缓缓的走,没有看她,垂下的目光落在脚下清理过雪后露出的冻土上,踩着硬邦邦的,像石头,硌得脚疼。
慕容妧叹息一声,她神情却淡,伸手握住了她扶在自己手肘上的手。
轻声说:“妧儿,人可以舍去不需要的,但总有在意的割舍不掉的人和事……从前我以为我只要有银子,有个庇护,就别无他求,但人心总贪,有了这个又想要那个,没个够。”
两人散步一样穿行在军营中。
青鸾释怀的笑笑,“这世道,盘算计较的多,真心实意的少,有个能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你为着我,我为着你,不管是亲是友都好,能有这么个人,是一生之幸。”
慕容妧似懂非懂,接不上话。
青鸾只笑:“这只是我的小心思,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的话只听个趣儿,不必往心里去。”
慕容妧低眸:“我只是觉得,姐姐跟着亓玉宸实在可惜了……幽州境内的勋贵、士族我都相熟,姐姐若有意,不如我帮姐姐牵线,嫁个安稳富裕的门户,不比守着个弟弟强?”
并非她蓄意拆散姐弟两个,实在是行军打仗,朝不保夕,何况她与亓玉宸又有不可言说的交易,怎会信他是个安于平静的人。
暗中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经手,彼此都咬死了,便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不担心杀人后会如何,只担心亓玉宸行此事的目的——她杀人是为了府宅安宁,为了自己,亓玉宸呢,他除掉沈义山,是为了谁?
青鸾跟他呆在一起,终归不安稳。
慕容妧好心的提议,青鸾听在耳里,真是心动的很,勋贵士族,有功名,有荣耀,更有数不清的田产,比亓家这样的新贵门户要有底气的多。
嫁进去风光无限,不管生不生得出孩子,至少能享几十年清福,这样好的出路,要放在几天前,她指不定就答应了。
可惜她心里念着昏迷未醒的亓玉宸,想两人在山洞中赤/身裸/体的依偎,不掺世俗外物,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那时,她就已经想定。
——只要他们仨都好好的,她嫁不嫁人,没那么重要了。
“妧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近来不想考虑这些,昨儿跑了大半夜,实在累得慌……你有地方借我躺一躺吗,我想睡一会儿……”
说着,步伐都变虚浮了。
“有有有。”慕容妧忙搀着她走进自己的军帐,将人扶到床上,吩咐候在门边的武婢,“去端碗好克化的吃食来。”
军帐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青鸾发冷的身子躺到床上,绵软的卸了力,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还未睡熟时,被慕容妧喊醒,喝了一碗小米稀粥,胃里落了暖食,身子没那么空,再躺下,身上舒服不少,睡得更安稳。
*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军帐里端出去,两个军医,一个回去熬药,另一个在床榻前缝合伤口,瞧着几乎把整个后背劈开的伤口,肉都外翻出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皮肉重新缝回去。
周虎摔伤了胳膊,这会儿胳膊上绑着正骨的木板,守在床边,看那险情,伤口还没缝合好,亓玉宸的脸都快变成死人白了。
“刘大夫,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我们将军哪有那么多血淌,送回来的时候还没出那么多血呢。”
刘军医累得额头冒汗,手里的针连着被血染红的棉线,半张手都被染透了。
“没办法,将军是及时服药才止住了血,但伤口不缝合,后头感染发炎会更严重,周副尉,您就别在我眼前晃了,往边上让让,您胳膊也没好呢,小心给人碰着。”
营帐里的闲杂人等都被清出去,除了几个帮军医忙的进进出出外,剩下的都堵在帐门外,瞧见里头的凶情,又是恐惧,又是敬佩。
“那就是此战的先锋将军?瞧着年岁不大,竟有如此气魄,单杀匈奴首领,不输当年的沈大将军啊。”
“受这么重的伤还从崖上摔下去,一般人早死透了,亓将军能撑到现在,真是神人。”
“听搜寻队的人说,他是被那个穿青衣的娘子给救了,说是他姐姐。”
“敢冒雪进战场救人,他姐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唉,当时我要有这个胆量上战场找我爹,或许我爹也能救得回来……”
帐外人说话声不大,帐中人个个屏息凝神,缝合完伤口,擦去血迹,又厚厚的撒了层药粉,处理完毕后,才在亓玉宸趴着的后背上盖上干净的中衣。
不过多时,另一位军医送了药来,捏着他的鼻子,喂他喝下。
周虎正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余光瞧见人群中有人朝他招手,是朱靳。
他出去,跟朱靳单独走到营帐后说话。
“何事?”
“我从议事大帐那儿偷听来的,他们在怀疑沈义山的死因,说什么通敌叛国,似乎有书信为证,十几个将军争执不下,现在是左将军杨恒暂管大将军印,统筹军中事务。”
“这事不会影响到咱们吧?”周虎不解。
朱靳想了想,“应该不会,但我有点担心,因为我家主君在京中,与沈义山的姻亲宇文拓是政敌,我担心沈义山的死会影响京中的政局,想请你将此事告诉我家小公子。”
朝廷里的事,周虎浑然不知。
朱靳陆垚在军中所做所为,有些是听亓玉宸吩咐,大半是亓昭野培养他们的本能,收集信息,分析局势,以便为主的做决策。
周虎虽不知晓,但还是应下,“好,师兄醒来,我会告诉他。”
朱靳又道:“虎贲营的主将死了,现在陆垚暂代主将之位,想要坐稳,不受秦都尉管辖,须在回防玉门之前将职位定下。”
这个周虎知道,也不必等亓玉宸醒,他便能向上请意,好歹是六品副尉,又沾了亓玉宸立功的光,代人请下这个职位,不是难事。
“行,我现在就去办。”
“多谢。”
这边忙完,慕容妧那边来了个武婢,告知了青鸾在慕容妧军帐中歇下一事。
亓玉宸没醒,周虎便暂为他的耳他的手,同门同乡的师兄弟,又是彼此扶持,在别人眼中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自然在危难关头,要担起责任来。
人回营时是午后,转眼到晚饭的时辰,围在帐门边的人渐渐散去。
入夜时分,陆续有将军前来看望亓玉宸,大多站一站就走了,只有杨恒坐下喝了杯茶,看了眼昏睡不醒的亓玉宸,闲聊般问起周虎。
“跟亓将军一起回营的,有个女子?”
“对,是将军的姐姐。”
四十出头的男人目光微沉,低语:“是她昨夜去邑方谷山后救的亓将军?”
“是。”周虎并不避讳,如实告知。
无论是谁家有这样勇敢重情义的女子,都会觉得面上有光,何况是战场舍身救弟,在北疆这样战事连绵不断的地方,如此事迹,传出去要流芳千里的。
杨恒点了点头,轻声问:“她人在哪儿,如此英勇行迹,我想上表为她请赏,连着为亓将军请功的奏折一并发往京中。”
闻言,周虎眼睛一亮,跪下去代二人感谢好意,也道:“青娘子人在慕容校尉的军帐中,身子疲乏不堪,想来要睡到明天才能醒。”
杨恒会意,并不为难。
“那我先回去写奏折,望你跟慕容校尉说一声,待青娘子醒了,请她来中帐见我。”
“末将遵命。”
送走杨恒后,一连又来了好几个将军,似乎是沈义山的亲信旧部,进来了都没止住嘴,嘴里絮絮叨叨说的都是沈义山被诬陷,杨恒不彻查此事,是有心弃沈大将军的名声不顾,忘恩负义。
不像来探望伤者,倒像是换个地方扎堆倾吐他们诉不完的怨念。
在一众三品四品的将军面前,周虎人微言轻,插不上话。
“这事绝对不能放过,他杨恒上奏折,咱们也可以联名上奏,为大将军正名!”
“对,这帮子新锐才冒头,就想把我们顶下去,是觉得大将军倒了,我们就能任人拿捏不成,杨恒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从前大将军多信任他,把他抬成了左将军,这会儿把军印握在手里,转头就忘了自己是谁抬举的了。”
“连着慕容家那个丫头也不是好货色,我去邀她共商对策,平息军中事关大将军的流言,她竟敢给我摆脸子,从五品就狂成这样,再往上升还了得?”
“一帮不知轻重的小辈,真是可恶!”
几人说的热闹,义愤填膺,满头大汗,真正小辈中的小辈,周虎低头听的憋火,亓玉宸趴在床上,昏迷中被吵的难受。
“嗯……”床上的人发出动静,扶在床沿的手臂突然绷紧,手背青筋暴起。
几人听到那粗粝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是在别人的军帐里,止住抱怨,客套的问候了两声。
周虎走到床边,回过几人的“好意”。
忽然间,亓玉宸的眉头蹙起,发干的唇角颤抖着溢出一声,“姐……”
“节?什么节?”一将军疑惑。
周虎忙伸开自己还好的那条胳膊,挡在床前,解释:“我家将军说梦话呢,几位将军要喝茶吗,这儿有糯米茶和清火茶,您几位要不要尝尝。”
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粗茶,几人本就无意久留,这会儿更没了坐下的心思,随便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营帐里空下来,周虎松了口气,还奇怪同在军营里睡,平时没听亓玉宸有说梦话的习惯,昏迷后倒管不住嘴了。
转脸就见少年惨白的脸上,眼皮抬了抬,睁开一道眼缝,口中沙哑呢喃:“姐姐……”
绷紧的手试图往旁边抓,自然什么都抓不到,难看的脸色添了几丝惊恐。
“姐姐,我想……”
周虎慌忙解释:“师兄,青姐姐已睡下了,她没有受伤,你也安全了。”
亓玉宸没听进去,手背青筋凸起,像不抓到的什么东西不肯罢休似的。
周虎反应过来,转身找来了亓玉宸的军服,里头内衬上缝着块布,针脚乱七八糟,是军队从玉门开拔的前夜,两人在军营里对着烛火研究,一针一线缝上的。
撕下那块布,露出缝在里头的物件,是亓玉宸一直贴身带着的那条银锁,小时戴在脖子上显得玲珑可爱,现在戴,小了些,勒在脖子上,像条狗链子。
它是亓玉宸的护身符,却在不久前,军中对练时,不小心被士兵扯断了。
那阵子不得空回城,二人粗手粗脚修不好,便想了将银锁缝在衣裳里的法子,同样能贴身带着。
这会儿,周虎将掉出来的银锁送到亓玉宸手中,触碰到熟悉的质感和纹理,他果然握紧了,呻/吟声弱下去。
周虎看在眼里,心中默然。
亓玉宸的勇猛无畏,一年胜过一年,与之相应的,是他逐渐爬高的军职,虽然想法简单,但他想定了就会去做,就连皮肉裂开又缝上的疼痛都打不倒他,内心是有多坚韧。
回忆儿时,他明明那么小,娇气,还傻,现在,身量尽管还比不上自己,可心性已然不是常人能及。
终归是好命,有个那么好的姐姐。
细想来,亓玉宸身上这股坚韧的、不管不顾的拼搏劲儿,不像别人,正像极了青鸾。
她像点燃了火苗的火,自己燃的温暖,围绕着她的人,也无一不被感染。
周虎笑笑:真想认她做干姐姐。
可也只是想想,真提出来,亓玉宸必然第一个不同意,只怕还要打他一顿。
长夜漫漫,人各好眠。
*
清晨,山边升起的阳光照亮了平坦的雪原,干枯树干的影子斜落在雪地上,像白纸上勾勒出的纤细墨色。
青鸾在一片温暖中醒来,侧着身,就见眼前背坐着个身影,正在穿靴,后背散着微卷的细软长发,是习惯编辫子在脑后的慕容妧。
她有些不好意思,弱弱出声:“我是不是睡过头了,真对不住,占了你的床。”
听到她醒来,慕容妧笑着回过脸来,“我睡这床本就宽,跟姐姐睡,难得一夜温暖,原想让你多睡会儿,倒吵醒你了。”
“你没吵我,是我自己醒的。”青鸾面色羞红,出门在外,借住客房便罢了,哪有直接睡到别人床上的,实在失礼。
她从床上坐起来,穿回外衣,说自己不打算在军中久待,这就要回玉门去了。
慕容妧转告了杨恒的话。
青鸾有惊有喜,虽不知这位左将军为何如此好心,还是应言去了中帐。
来到中帐前,小兵为她撩开门帘,向里通报,阵仗颇为正式。
进门见那高大威武的男人,青鸾脚步一顿,感觉这人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青娘子请坐。”杨恒请她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军中茶粗,聊作润口,望娘子不要见怪。”
“多谢将军赐茶,民女喜不自胜。”她身子端坐,双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主动问起,“慕容校尉说您要为我请赏?这意思,我的事儿要递到京城,呈到皇上面前?”
“确实如此。”杨恒微笑着应,又给了个气口,“你若有为难,此事也可不上报。”
“要报的。”青鸾脱口而出。
亓玉宸得三五回战功,才有那么一回得赏银百八十两,多的一回有十两金,都是幽州地方和定北军中赏的。
这回请赏请到皇帝跟前,不管多少,都是一大笔钱啊,够她买多少地,开多少家铺子,亓玉宸再不用上阵拼杀,说不定还能买通门路跟亓昭野通上信儿。
只有一点,“可否不言民女的名?”
杨恒轻笑,“女子闺名自不能传扬千里,往常地方公文、奏折提及女子,多以姓氏代名,我也如此写,以青氏指代,如何?”
青鸾想了想,答:“请以冯氏指代。”
她还是不敢冒险将自己的名字重新暴露在京城众人耳目中的风险,领这赏银,便借用冯家爷爷奶奶的姓氏,回头得了赏,也记他们一分情。
杨恒本就有疑,她是亓玉宸的姐姐,为何与他不是同一姓,这会儿听她姓冯,神思倒清明起来——不是同姓血亲,尚且能如此拼命,写进奏本中,只会更动人心弦。
事情说罢,青鸾起身告辞。
杨恒欲挽留,却咬着牙没出声。
冬夜寒雪中,她挖开雪,喂下的药,盖上的冬衣,救了他一条性命,但为将者怯战,逃至林中,并非光彩事,实在难开口。
青鸾走出两步,忽然停步,回头看他一眼,犹疑的眼神落在了实处,轻声道:“我得救回营的路上,行至一片林子,记得那儿还有个被雪埋着的人,非叫人帮我挖开看一看,结果只找到件被冻硬的冬衣。”
杨恒心中一颤,嘴唇发抖,不知她要说什么,怕她以此威胁,更担心此事暴露,会影响他本就不稳的暂代大将军之位。
惶惑不安地看着她,见她神情温柔的飘向别处,声音庆幸:“鬼门关走一遭,希望那人活得好好的,能平安回到他的家人身边,这世间便能多一份欢喜,少一分忧愁。”
闻言,男人凝重的目光渐渐失了神,垂下眸去,点了点头。
“民女一时感叹,妇人之言,将军不足听,民女告退,望将军珍重。”
说罢,转身离开了中帐。
杨恒留在帐中,坐回案边写奏折,心中感慨万千,落笔有神。
当天,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和两份奏折一并送向京城。
离开中帐后,青鸾打算找个熟人帮忙,不管是借她匹马,还是送她一程都好,她打算回玉门去。
正找着人,周虎迎面找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神情焦急,“青姐姐,快请跟我走一趟,师兄他又发烧了,人都烧糊涂了。”
青鸾后撤半步,有些不愿,“我又不会看病,你跑来找我,还不如去请军医。”
周虎脸颊浮红,俯过身来低语,“军医已经在熬药了,是师兄烧得说胡话,念叨您,那话腻得羞人……我圆都圆不过来,您发发慈悲,救救他,也解解我的难吧。”
青鸾脸颊烧红,没工夫去应周虎,提着裙子往亓玉宸的军帐去。
心骂:小兔崽子,千万别在人前胡说,败坏我名声啊!
掀了帘子进帐,里头没别人,只一个病殃殃的少年趴在榻上,身上盖着中衣,被子盖在肩下,露出条曲着的膀子在枕边,趴睡着的脸侧着,被发丝遮了大半,瞧不见是什么神情。
她回头瞧,周虎还没跟上来,便不再等,走到榻边,俯身,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摸他的额头,手下是一片温热,并不烫。
不像发烧啊。
她收回手来摸自己的额头,确认了,是正常的温度——他在这有人照料,伤情稳定,她便放心回家去了。
正要离去,垂在身侧的手却被一只微凉的掌心轻轻握住,力道不重,轻到她随意就能抽出手来,她却并没动,定在了原地。
“玉哥儿,你醒了?”语气欣喜。
长发下的眼眸缓缓睁开,视角只瞥见她腰带束紧的细腰,眸中的光晕一转,眼睫微垂,鼻翼颤了下,出口是微怯的羞意。
“青青……你留下陪陪我吧……”
从他嘴里唤出亲昵蜜语,跟孩子过家家似的,青鸾听得耳麻,很不习惯,念在他伤重未愈,没纠正,只道:“那我再坐一会儿。”
转身要去拿凳子,感受到他掌心的挽留,又停步,回头看去,面露不解。
“你上榻来好不好,我想抱着你……后背好疼,青青不陪着我,我就要晕过去了……”少年气若游丝,难掩话语中的焦急,求之若渴。
听他的祈求,青鸾有些尴尬,更多的是心疼,余光瞥了眼帐外,门帘遮掩后只瞧得见几双站岗的靴,连周虎都没跟进来。
陪他躺会儿,并无不可。
她拉着他的手搁回被子里,坐到床沿,侧躺下去,脑袋枕着自己屈起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将他脸侧垂落的发丝捋好,别回耳后,又抓了把额发,将那俊俏的小脸原原本本的露出来,手心捧在他下颌。
看着他的眼睛,好声哄:“安心歇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彼此低缓的呼吸在空气中交融,很快鼻腔里就涌入了不属于自己的熟悉气息,很像在家里似的。
青鸾本该放松下来,却被那双澄澈而明亮的眼睛盯得心跳噗通噗通,他还没说话,她就已经耳热了。
掖起的被角从里头掀开,亓玉宸抬起还活动自由的手臂,搂上她的腰,被手臂撑起的被子落在她腰身处,往身边揽过来,柔软登时就填满了他的侧身的缝隙。
青鸾一惊,身子却早习惯了他不守距离的靠近,没有推拒,只不自在垂下了眼。
“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亓玉宸眨了下眼,入目之人粉面桃腮,樱桃小口,是他倾心爱慕的面孔,褪去了长者的威严,眼波流转,心软的像个与他同沐爱河的姑娘,连那微微颤动的眼睫都带着叫人心动的可爱。
姐姐好美啊……原来近距离看她,像个男人一样抱她入怀,是这种感觉。
有那个承诺,他心中有无限的底气,盯她脸盯得喉咙生热,唇瓣被彼此的呼吸拂的发痒,凑上去,亲了下她的唇瓣,缓缓退回。
青鸾神情一怔,指尖点在自己唇上,被他清醒着贴来这么一下,像被小狗湿热的鼻子顶了,有点怪,却不讨厌。
她难掩笑意,“做什么呢?”
“想亲嘴……亲亲就不疼了。”少年含笑的眼神渐渐迷离,唇瓣微张,再次覆上来。
是很柔很轻的吻,起初青涩,合着那些饮水吮津的身体记忆,渐渐寻到了门路,舔过贝齿,共享呼吸,用最敏感的舌尖触碰她,感觉她,很快就品到了甜蜜滋味。
喉结滚动,一口一口,皆流入他的肺腑。
第77章 77:好甜,好软
从前,少年以为亲嘴就是两双唇贴在一处厮磨,浅浅想来,心头都要羞的溢出甜水来。
这会儿吃着姐姐的嘴巴,唇舌并用,嬉闹般用舌尖勾她,稍稍用力,便潺潺的饮不尽,水也甜,声也甜,润的他心里软成一片。
不需教导,他也凭本能学会了很多。
仿佛自己往日期盼的亲密,在这个深入的吻中全都变成了真实,彼此两心知,在她允许的接纳中,探索心爱人的隐秘之地,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少年更血液沸腾。
几乎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唇上,喜欢这又热又痒的感觉,很湿润,很黏腻,像两人被粘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快要融为一体。
深吻如此绵长。
青鸾许久没亲过这么累的,一度怀疑是自己体力变差了,怎么会被一个吻亲到额头出汗,手脚发软。
睁眼看亓玉宸红透的脸,仍沉浸其中,吃得啧啧有声,万般专注,半分不知足。
哪有个伤患的样子?也不像快要晕过去,该不是拿这个事儿来栓她吧?
她犹犹豫豫,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叫他收着点力气,就这么一晃神儿,口中的气息又被夺去,直叫她缺氧闷的脑袋发晕,搭在他颈侧的手,不自觉抓向他的头发,终究没舍得扯,只软软的揉在手心。
待他吻够,已过了半个多时辰。
青鸾人都迷糊了,面目潮红,躺在那喘息不止,胸口起伏,眼睛失神的望着他的额发。
“青青,这样亲,好舒服啊……”少年声音掺了些餍足的懒散,唇瓣热年糕似的贴上来,柔软的咂着她的唇,似乎又在酝酿下一场。
青鸾摇了摇头,“不行了,太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脸将明显感觉到热肿的唇从他眼前移开,心道:哪有像他这样的,吃个嘴都能吃出花来,她舌头都麻了,再继续下去还得了。
平躺着缓气,嘴巴麻着,半晌没说话。
枕边的少年乖顺的将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水润的唇弯起笑来,搂在她腰上的手,轻柔地捏一捏她小腹的肉,掌心时不时绕着小腹转圈、抚平,得趣的很。
“青青以后唤我玉郎,好不好?”声调轻的像在说梦话,语气却认真。
他没醒的时候在做梦,梦里没有僭越,却有他十分向往的情郎与娇娘。
既成了一对儿,自然跟别人不一样,便是不成婚,搭在一块过日子,在称呼上总要跟往常做出区分来,毕竟已不是姐弟了。
他的心思,话一出口,青鸾就猜到了个七成——要求不算过分,可变化如此突然,她多少有些接受不来。
“还是叫玉宸吧,你说的那个,黏糊得紧,我可叫不出口。”青鸾脸偏向外侧,试图找回点喘息的空间,却躲不开身侧始终紧贴着她的少年。
不等他应声,她着急提醒,“还有你那什么……青青,自家关起门叫两声就罢了,在外头,尤其是在人前,可不许这么说,旁人一听就听出来咱们两个有古怪,要被笑话死了。”
亓玉宸不解她的顾虑,提了提精神,在她耳边轻问:“咱俩都好了,还要避着人吗?”
“当然了。”青鸾转头看他一脸清澈的表情,是完全沉浸在情好的喜悦中,半分旁的也没想过。
原本脑子就直,这会儿身上带伤,胸膛气息都没稳下来,不能指望他有多清醒。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怨念。
“谁不知道我是你姐,你比我小那么多,叫人知道咱俩的事儿,你有威望有军职,顶多叫人调笑两句年少无知,我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什么老牛吃嫩草,为长不尊,看热闹的人,多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
“眼下如了你的愿,我也点了头,但我不想到这个年纪还要被人背后嘲弄……不说别人,妧儿,隔壁戚大娘,她们都是有亲眷的人,若知我德行有失,以后会怎么看我?”
只说此事于二人的利害,都还没提及亓昭野那一茬,亓玉宸的嘴就撇了下来。
原来姐姐答应跟他在一起,要背负那么多压力。
他还傻傻的只为自己的心愿成真开心,都没有体谅她,真是不称职。
“我记住了,以后不在外头闹,只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亲你……”他依恋的往她肩上蹭蹭,抚摸在她腰侧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她腕间的镯子。
表面光滑,不是他送的那只,是哥哥送的那只,指尖捏着转一转,摸到一个豁口,似乎是原先缠红线的地方。
她几乎时刻带着那对金镯子,平日不敢露富,镯子藏在几层袖子下,连亓玉宸都很少瞧得见。
这会儿,指节捻着那个豁口,起了点儿其他的心思。
声音软绵道:“姐姐,我按那只缠金镯的样式,再给你打只新镯子好不好?双手戴一样的款式,好看。”
青鸾没觉出那点不足道的小心思,亓玉宸自己也说不明白,硬要说,赠一只镯子是作为弟弟的敬爱,再赠一只新的,成双成对,才是他们彼此相爱的见证。
至于哥哥赠的那只,都断线露出豁口了,又旧又不丑,收起来作纪念还好,带着姐姐细嫩的手腕上,未免显得寒酸。
他这样盘算,青鸾却没往那方面想,抬手打了下他扣她素金镯的手。
“你伤好了吗,自己后背还裂着呢,就管起我戴什么镯子了,我觉得这两只镯子都好,无需替换,便是应了你,你要拿什么钱去打新镯子?用你的军饷?”
亓玉宸不敢言语,每月军饷交给她都是有数的,给她了就是她说了算,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打镯子不成,那……
“回家后,咱俩能不能一块儿盖那两张新被单?”他有无限的渴望,想到一出是一出,不能做夫妻,也要将情人之间的好事都做尽了才好。
青鸾听他精神见好,知道他是聊来了趣,一块儿说话,比叫他独自趴着挨疼要好。
被单送人的事,此时不宜开口,只转移话题道:“想盖什么都行,你这阵好好养伤,再过一个半月就过年了,我给你做好吃的,要是你伤好的快呢……我就领你去幽州城看戏,听听小曲儿,怎么样?”
他还没跟姐姐单独出门玩过呢。
那年中秋看过的烟花,彼此心不在一处,虽眼见同一幅美景,心中留下的仍是遗憾。
亓玉宸满意的笑起来,“嗯!”
因她的到来调动起来的精神,因他在身边久留,渐渐变成安稳的幸福,温柔地托着他,暂时忘却了身后的剧痛,枕在她肩上,闭了两下眼睛,舒服的睡过去。
军帐外,周虎正守着门。
一只耳朵隐约听着里面二人的窃窃私语,另一只耳朵注意着别处走来的人,谢绝了几位来客,也没让其他士兵在此聚集。
亓玉宸需要好好休养,光辉荣耀、人情世故,都可往后推一推,只叫他在心之安处,可以睡得安稳。
青鸾进去陪他,周虎并没多想。
当她出来时,头发和衣裳都重新整理过,人前看不出异样来,只道:“小虎,我瞧玉宸少说要躺个十来天才能下床,我放心不下,想留在军营陪他待几天。”
“好啊。”周虎爽快应下,“您是想跟师兄睡一个帐,还是去女兵的营帐那边?”
青鸾轻笑:“睡哪儿都行,我是想说,他大半日都昏睡着,我不好闲着吃白饭,想说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天本来就冷,人再不动弹动弹,身子要闲出病来的。”
周虎会意,粗犷的眉宇间露出敬仰的神色,思索后,推荐青鸾去军医那里打下手。
“仗刚打完,收尸队还在打扫战场,死伤者不少,军医那儿都快堆不下了,正缺人帮忙呢,青姐姐若去,定能解军医燃眉之急。”
“好,我去。”
青鸾应的爽快,跟着周虎找来的小兵往军医那儿去,一进军帐就看到满地的伤患,缺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又是缺药,又是缺人,军医都忙翻了。
交代几句后,青鸾很快加入他们,洗布条,抬伤患,拿药磨药,顺道听了几嘴什么沈将军的事。
成千上万的将士拿性命守护边关,守家人太平,高位权贵却趁着战乱大发横财,稳坐后方,一朝马失前蹄,跌落万劫不复。
从幽州境内到京城,边关八百里加急,第四天便送进皇城中。
京城,吏部公廨。
案上堆着各级官员的功绩簿、过失册,需赶在年前把一批职缺定下来。
门外小吏结伴走过,窃窃私语。
“皇上真是看重晏王,跑了趟终南山,回来在兵部待了一个月,又跑吏部来了,皇上该不会要让晏王把六部都跑一遍吧?”
“多累啊,还是赵王清闲,得皇上宠爱,连皇上去玉虚观见惠和真人,也只让赵王近身陪着”
“皇上的心思咱们哪猜得着,两位王爷一位得力一位得宠,都差不到哪儿去。”
“说的是,不管是哪位做太子,亓大人的差事都跑不了,满朝官吏,能被晏王屡次借调、回回办事得力,亓大人是独一份。”
“近来没见他再升官,是不是被他姐姐和赵家公子那事儿牵连了?”
“谁家没桩拿不上台面的丑事,只要有本事,只要皇上不介怀,高升是早晚的事。”
脚步声远了,下头人的私语揣测没有飘到正堂上三人的耳中。
晏王翻着册子,顾景舟在旁记录,亓昭野坐在下首核对着,偶尔插一句,说得不多。
正忙着,外头一个小太监跑进来,“传皇上口谕,宣亓大人即刻去勤政殿觐见。”
晏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早去早回。”
亓昭野放下笔,起身行礼,出了公廨。
勤政殿外,日光正好。
走到殿门口,抬眼往里瞧,皇帝坐在书案后,须发斑白,精神奕奕,脸上泛着红光,正跟赵王和几位新得宠的近臣说笑。
太监进去禀报,皇帝一听,立马招手:“快让他进来。”
亓昭野进得殿中,跪下请安。
“起来起来。”皇帝笑得和煦,等他站直,忽然来了一句,“爱卿藏得一手好本事啊。”
亓昭野一愣。
赵王笑着开口:“亓大人还不知道吧?令弟带兵击溃敌营,斩获匈奴大单于首级,立了头功,使军心大振。令弟还有位义姐,战场救人,英勇得很,奏折都递到父皇跟前了,你们亓家一文一武两个全才,连认个义姐,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亓昭野心里“咯噔”一下。
——玉宸做事怎如此鲁莽,姐姐又怎会跑到战场上去,两人现下还好吗?
面上不敢露了心慌,只垂首道:“皇上谬赞,臣不敢当。”
皇帝没注意到他眼中神情变化,自顾自说得高兴:“若不是这封奏折,朕竟不知你还有个弟弟,在定北军中如此出色,好啊,英杰也!朕要重用他!”
亓昭野受宠若惊,忙道:“舍弟年幼,恐负皇上重托。”
皇帝摆摆手,不当回事,当即下旨:“提他做定北军右将军,正四品,另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给他的义姐,嘉奖她的义举。”
赵王、近臣:“皇上英明。”
“谢主隆恩。”亓昭野跪下谢恩,额头抵在手背上,喉结滚了滚,深邃的眼眸在地面上盯了一瞬,起身时,面上只余平和的笑。
出了皇宫,进了自家马车,帘子一落,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亓玉宸活着,青鸾也活着,有官职和赏赐,他们在边关能过得安稳些……
而在京城,属于他的风起云涌,远未结束。
第二日早朝,天还没亮透,亓昭野就站在宫门外等着了。
赵崇的车驾一到,他迎上去,站在脚踏旁,扶赵崇下车,低声唤了句:“干爹。”
赵崇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昨日亓玉宸封右将军的消息已在朝中传遍了,四品,军职能坐到这个位置,比他低不到哪儿去,这小子,弟弟都到这位置了,自己在五品上晃着,竟还对他如此孝顺。
“你好本事啊。”赵崇往前走,语气不冷不热,“得晏王看重,弟弟又封了右将军,真是鲜花着锦,热闹得很。”
亓昭野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干爹说笑了,晏王与赵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儿子整日被晏王借调,心里头七上八下,怕上错了船,日后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弟弟丢了半条命才换来这官职,身受重伤,差点没救回来,至今仍在榻上躺着,后半辈子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外人只见封赏的风光,哪晓得里头酸楚……这些私事,儿子也只敢跟干爹说。”
赵崇脚步放慢,偏头看他一眼。
犹疑、审视、掂量,化成一丝满意的笑。
——这小子,知道把软肋递出来,还算懂事,实在是个可造之材。
“皇上因你弟弟的战功龙心大悦,你得抓住这个机会,也往上爬一爬。”顺嘴提点他一句,也好显示他作为“父”的本事。
亓昭野垂首:“谢干爹指点。”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议政殿,殿上官员见赵崇进来,纷纷拱手问安,待赵崇走过去,那些眼神,无一不落在亓昭野身上,向他点头示意,十分友好。
早朝之上,皇帝给亓昭野升了官,五品刑部郎中升至正四品刑部侍郎,兼任户部从五品员外郎,专管江南粮税司。
刑部侍郎掌刑罚典狱,手握生杀实权,江南粮税司专管江南四州的税俸,是肥差中的肥差,上一个执掌此司的,是二十年前的赵崇。
众臣心中的杆,又被加了些重量。
皇帝另嘉奖了晏王和赵王,喜悦过后,脸色渐渐沉下去,从龙椅旁拿起一封奏报,扬手甩到阶下。
“这是幽州府尹今早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密报……定北大将军沈义山,勾结匈奴,怠战误国,倒卖粮草,着实可恶!亏朕还为他战中殒命一事感伤半夜,不料如此不堪,实在让朕痛心。”
“拟旨,夷其三族,抄没家产,挖出其尸首鞭打,令军中大小官员围观,以儆效尤。”
朝上无一人敢言,年迈的宇文拓人还站在那儿,听完皇帝的旨意,嘴唇都白了,大厦将倾,孤木难支。
三日后,宇文拓告老还乡,皇帝准了。
宇文一党树倒猢狲散。
赵崇坐在家中,看着堆了半屋子的礼品,笑得合不拢嘴。
曾同宇文拓一起跟他作对的官员,如今一个个送礼上门,递帖子示好,恨不得把脑袋磕在地上表忠心。
他拿起其中一只清透玉瓶对着阳光品鉴,甚为满意,舒心的不得了。
心腹从外头进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赵崇的笑容浅了,啧一声。
“他们也往亓府送了?”
心腹点头。
赵崇放下玉瓶,嗤笑一声:“那些糊涂蛋若能分清主次,也不会跟我对着干那么多年,他们的所作所为不重要,只要亓昭野懂事就行。”
心腹不解:“老爷的意思是?”
赵崇捻了捻胡须,笑得意味深长:“你看着吧,那些礼,要么他不收,要么收下了,也会往我跟前送。”
他信心满满。
等了三日,没等到亓昭野亲自送礼上门,只等来一颗皇帝御赐的金丹。
*
皇帝的旨意和赏赐快马加鞭传回幽州,到达时,已是十一月下旬,前头那场暴雪还未化尽,又下起一场小雪,断断续续。
圣旨在军中宣读,赏赐折去了玉门城,暂存放在衙门中。
军帐中,青鸾穿一身干净的翠色袄褂,内套嫩青色对襟,下穿松色厚裙,一身深浅的绿色搭配,合着发间簪的竹叶绒花和一对碧玉耳坠,鲜亮的像由春转夏时节,被阳光照耀着蓬勃生长的绿植,是冬日难得一见的生机。
原打算留在军营里照看亓玉宸,五六日就够了,哪料后头下起了雪,还未清理净的官道又被雪堵了,只好再待几日。
待着待着,府衙说皇上的旨意已在路上,要她留在军中听封领赏。
只好留了下来,骑慕容妧的马进幽州城去买了身新衣裳,把自己打扮干净,高高兴兴的领了赏。
一想到有箱金子绸缎在等着她回家去领,青鸾坐在床前,手里捏着汤勺搅着还热烫的药,脸颊的笑怎么都下不去,跟熬了一冬的绿叶儿终于见到太阳了似的。
“姐姐?姐姐?药要凉了。”亓玉宸坐在床上,抬手在她眼前晃晃。
青鸾跟没看见似的,笑了一声,盘算着那么些银子要怎么花,神思又飞了。
瞧她红润的笑脸,今日为领赏打扮的这么漂亮,反挠的他心里痒痒的,双手扶住床沿,未束的长发散在脑后,随着轻身的动作一点点从肩上散落下来,垂到两人之间。
温热的唇点在她眉心,吓了她一跳,上半身后撤,手中端的药却稳。
回神看近在眼前的面孔,一双眼睛明亮,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搁下勺子,抬手敲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
“干什么呀,吓着我了。”
亓玉宸嘿嘿一笑,抬头往她手心里顶,乖顺讨宠的大猫,黏糊道:“姐姐这么喜欢钱,得了金子,魂儿都飘没了,我亲你嘴的时候你都没这么欢喜。”
“笨蛋,那能一样吗。”青鸾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吹了吹药,试着温度正好,递到他跟前,“赶紧喝,再凉就苦了。”
亓玉宸接过来饮尽,被舌根泛上来的苦味儿刺的表情难看。
青鸾递给他一碗清水漱口,看他喝尽后神情有所缓和,才问,“好些了吗?”
少年皱成一团的脸渐渐恢复过来,声音弱弱的嘀咕:“想吃甜的。”
“大雪封路,哪有甜的给你吃。”先前去幽州城那趟买来的蜜饯,好几包呢,给他三天就吃光了,饕餮似的,吃什么都没够。
少年不语,只一昧拉着她的手,要她坐在床边,掌心在她裙上的褶皱轻抚,放松的搁在她柔软的大腿上,唇瓣凑到她脸前,啄了下她的唇。
青鸾微微偏过脸,为他每日没个够的撒娇索吻,颇感无奈——总这么亲,她唇上一点口脂都没抹,都红得叫人起疑。
只能安慰自己:这个年岁没轻没重,莽撞点也是有的,眼下先哄他养伤,旁的日后慢慢调/教,不急。
闭上眼睛,又是一场甜蜜交织。
口中水声啧啧,过于急切的力道很快就吮得她唇瓣疼,扶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捏紧,身子后撤些许,得了个气口,声音喘息。
“轻点,不然不给亲了。”
话说完,他的唇又追上来,倒还听劝,放轻了力道,舌头也不往里钻营那些古怪门道,只绕着她的舌尖滑来滑去,像两条游动的鱼。
叫一个好动的人轻缓做事,并不容易。
少年这头没够,多余的精力便飞去了别处,搁在她腿上的手掌缓缓上移,一遍遍摩挲过细腰的曲线,拇指顶在那凸起的弧度下围,描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在掂量那柔软的重量,也在试探她的心意。
掌心微微上移,口中吻着的甜蜜中立马溢出一声不悦的嘤/吟。
他停住了,没敢再动。
可那温热的身子与他仅一掌之隔,试探着摸不着,手掌便落下去抱住她的腿弯,将人从床沿抱来自己腿上,安放在他盘起的腿弯中。
青鸾没有推拒,也不敢推拒。
为着他后背的伤,她对他,几乎是予取予求,心软至极。
她的爱,是他撒欢放肆的原野。
一只手从背后搂过她的腰,扶着腰窝,侧身紧贴在自己身上,唇间吻的深长,展开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抚到脖颈,酥麻麻的滑下去,从胸口,到那丰满的弧度。
掌心缓缓贴近,终于搁在实处,隔着衣料满溢在手中,稍一用力,便触到令人心颤的柔软,满足感盈满了手心,一股一股暖流涌上他的脑袋,也下流去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
姐姐是水做的吗?好软啊。
他天真的欢喜,将那美好揉了又揉,连她唇边溢出变了调的低吟都如此悦耳。
少年闭着的眼睛颤了颤,整个身子泡在蜜里似的,又酥又热。
似乎,他还想做些别的。
第78章 78:想做你的男人
榻上躺了二十几天,每日吃药喝补汤,血气渐渐补回来,伤口开始愈合,面色红润,有了精神,便耐不住身子比头脑的反应更快。
不知要放去哪里,只隔着中衣抵着她的裙子,心头都舒坦的难以言喻。
冬天的裙子厚,青鸾没觉察到他下头的小动作,却被那只手抓的胸口发紧,伸手拦住他的胳膊,扭头将唇舌从他口中逃离,转身向床外咳嗽了两声,憋得脸都红了。
“你,这都跟谁学的?”她单手撑着床沿,人还坐在他腿弯里,上半身已跟他的胸膛拉开距离。
不是她有意挑刺,实是他亲得人心燥。
头先几天还好,趴在床上起不来,没劲儿往她身上使,这两天能坐起来了,一回比一回刁钻,吃她的涎水就罢了,竟敢大着胆子来揉她了。
少年舌头舔着唇角的蜜,潮红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懵懂的兽似的,倾身过来要把人搂回去,却被她伸直的胳膊挡住。
“不陪你玩了。”她尴尬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又觉得是自己教导不够,补了句,“管好你的手,再有下回,我就生气了。”
亓玉宸眨眨眼,有些无辜,“不能摸吗?可我那天都吃过了,你也没打我啊?”
青鸾一惊,忙站到床下去,连坐过的凳子都拿过来横在两人中间。
“你还记得?”
亓玉宸眼角染红,低垂眼眸,“虽然像做梦一样,但我醒来时,发现姐姐在我身边,我就知道,那一定不是梦。”
他含了她,品到此生难以忘怀的甜香,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人心潮澎湃。
他撑着胳膊往床沿挪了挪,正要同她商量些好事,却被迎面一巴掌拍在了脑门上,打得他耳朵发懵,不疼,但,为什么要打他?
“我当你那时快晕死了,才没跟你计较,没想到你是明知故犯,小兔崽子,你下流!”
青鸾不大高兴。
一直以来当傻狗软猫一样疼爱的孩子,突然发现他色心不小,多少有点膈应,但不涉及人品,训他时,语调也就收敛着,没骂多狠,只叫他记住教训就是。
“手爪子不老实,嘴也很不老实,罚你三天不许碰我,先学会管好自己再说。”
端着药碗慌张离去,往帐外走的时候,抬手扇了扇袖子,解了些脸上的闷热。
亓玉宸独自梗在那儿。
上半身直着,下半身也没弯下去。
眨巴两下眼睛,尴尬又郁闷,这会儿又没有凉水给他冲,只得生生憋下去。
深吸一口气,鼓着两腮闭上眼睛,眼前是青鸾叉着腰立在他面前的模样,脸颊羞红,眉眼含情,被他吻得透的唇瓣洇着好看的水红色,连走出去时的步子都迈的好看,腰肢一扭一扭的。
原想撅嘴怨怼她两句,可念着她训话时水灵灵的眼睛,细软掐在腰间的指,一点儿怨不起来,心像被小鹿撞着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欢喜得他身子都激动起来。
侧身歪倒在床上,嘴角忍不住勾起,溢出的笑声都变得憨傻起来。
姐姐虽说的凶,却没说罚完三天之后不再给他碰。
少年开心的笑出声来,揉过她的手还沾着他身上的花香味,捂在脸上,像贴着她似的,若非伤还未愈,真想在床上打个滚。
周虎进得帐来,就见亓玉宸发了癔症似的侧躺在榻上,脸笑得跟花一样,脚丫子绷直了,腰间没被薄被盖好的地方凸起一块男人皆知的“人之常情”。
他尴尬的咳一声,侧过身去。
听到动静,亓玉宸忙坐起来,扯了被子盖好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事?”
周虎这才往他跟前来,呈给他公文,“恭喜将军高升,幽州府尹来公文说会帮你在城中置办宅邸,还需一段时日,其余这些是近几日的军报,杨将军说请你过目。”
亓玉宸接过来翻看了几眼,多是军备辎重的变化和战死将士的职位空缺、事后安抚,欲正经做事,却想起自己那一手丑字。
思索后,叫周虎把徐文知找来,代他写回书,顺道给人提了提官位。
新官上任,提拔自己人需循序渐进,亓玉宸不急在一时。
三天过得很快,第四天清晨,他刚一醒来就笑得合不拢嘴,巴不得青鸾来送药时,要好好黏她一黏。
进来送药的却是周虎。
看他从喜悦到失落的眼神变化,周虎再迟钝也觉出不对来,在他吃药时问:“师兄,你这些天怎么那么高兴?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亓玉宸不希望青鸾被外人议论,从没主动对谁说过二人的关系变化,但周虎不同,他对姐姐的心思,周虎自始至终都知道,他也实在需要一个人来分享他的喜悦。
“你跟青姐姐在一起了?!!”周虎大惊。
亓玉宸嘘一声,“你小点声,这是我跟姐姐的秘密,你是我兄弟,我才告诉你。”
周虎笑起来,“那你们要成亲了?”
亓玉宸眼神微暗,嘴角微撇,“她没说会嫁给我,我知道,姐姐是担心因为我的事跟哥哥生分,虽然哥哥不在,但我不会背着他独占姐姐,姐姐还是我们的姐姐,只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让我做她的情郎。”
似乎已将关系说明,却叫人难以听懂,周虎捋了一会儿才明白。
“不管怎样,她是真心喜欢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她心里有你,比什么都强。”
男人坦坦荡荡,何必拘泥名分。
二人对视,神情肯定,酒逢知己千杯少。
青鸾下午才出现在亓玉宸帐中,神情有些不自在,“玉宸,我要家去了,路上的雪都扫开了,妧儿的武婢会送我回去,你就不用出来送我了,安心躺着养伤,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亓玉宸慌张爬起身,“怎么突然要回去?是在这儿住着不舒坦,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青鸾摇头,轻声道:“我来月事了,军营里处处都是男人,我实在不便,也不好一直借住在妧儿那里,人家忙着,我不想给她添乱。”
亓玉宸知道每个月有几天,姐姐身子会不舒服,夜里睡觉不自在,有时连他都避着。
“那我跟你一起回家。”他脱口而出。
“军中离得了你吗,伤都还没好,公文就堆了这么多了。”青鸾转脸看向他桌上,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堆了一摞公文、笔墨书信,也成个大忙人了。
有出息的孩子哪有不忙的呢,她欣慰的看着他,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顶,软声哄他:“你身上伤还没好,少挪动,就在这儿呆着吧,等我月事走了,会回来看你。”
亓玉宸愣愣的点头,看她离去的背影,心顿时空了一块。
所有的欢喜甜蜜,都因拉开的距离变得酸涩惆怅起来——看不见她,好难过。
*
回到玉门家中,马蹄踏进宛平巷,各家门前的雪地都扫出一条路来,连带着她家门口和台阶,邻居们也给帮忙扫了。
去左邻右舍家中道谢,知晓她身上来红,冯奶奶煮了鸡蛋红糖水给她端来,戚春花端来了热腾腾的晚饭。
“你身上不爽利,这两天别开火了,我早晚给你备一份饭端过来,你也省事。”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戚春花扬扬手,“这算什么,要不是你帮着种菜收菜,给我照看小石头,还叫我沾了安定伯府的光,我们母子俩这个冬天都不一定能吃饱穿暖,现在能过个好年,是托你的福。”
她利落的去院里烧好炭盆端过来,给青鸾搁进里屋,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冬天来月事最难熬了,又冷又疼的,你上床躺着歇歇,没事儿就别下来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去院子里喊我一声。”
青鸾被她推着坐上了床,躺进被窝里,听她在耳边絮叨,竟有种被娘亲管着的安心感。
想到这儿,忍不住轻笑。
自己又没有娘亲,哪知道被娘亲管着是什么感觉呢?
戚春花离开后,屋里恢复了安静,盆里的木炭燃的正旺,很快就把里屋烘的暖暖的,她躺在被窝里,昏昏沉沉。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自从亓昭野那年离开云溪入京备考,家里三口人就再没聚在一起过个团圆年,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去年还是她和绍雪一起过的,两兄弟谁也不在。
亓玉宸高升安稳了,亓昭野呢?在京中是何境况?为何至今都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难道仍受制于人,寸步难行……
她哄得亓玉宸高高兴兴,同他谈情说爱,真如情人一般。
独自呆着的时候,却止不住对另一个人的思念,想他完全不同于少年的吻,凝视着她时复杂的眼神,和他担负一切,只为给她自由的决绝。
他在她的内心填满了一个角落,她过得越是开心顺遂,回头望他悲怆的眼眸时,就越发愧疚不忍。
她不是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思。
可还是答应了跟亓玉宸在一起。
手背伤处结痂早已脱落,重新长起的嫩肉在冻伤后隐隐发痒,似乎在提醒她往日种种,虽已看不见,却没有消失——它成为了另一个人的枷锁,将他困在那座名利场中,永世不得脱身。
而她期待着与亓玉宸小隐于市的愿望,也因他高升右将军的现实,再说不出口。
无论是否心甘情愿,他们都逃不掉。
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金银财宝,心中的空洞却越来越大,越拥有,越怀念,曾几何时那个破旧的小院,三人挤一张床,吃一桌饭,抬头不见低头见……
没有荣华富贵,唯有自由纯粹的本真模样,相守相依。
一夜无梦,青鸾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日疼痛更甚,许是身子在暴雪里被冻着了,腹痛起来,疼得她额头直冒虚汗,用过早饭后换了个炭盆,又躺回床上去。
醒来已是下午,额上的汗被擦净,屋里的炭盆被拨过灰,烧得红彤彤的,院子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青鸾躺的腰疼腿酸,见床尾压着一件陌生的貂皮大氅,熟稔地披上身,下床去瞧。
走到正屋门边,看到井边蹲着的少年正在洗衣裳,盆里倒出去的水发红,她有所意识,裹着大氅走去,果然看见了他手里正搓着的几条月事带。
是她这两天换下来的。
原都是找个隐秘角落藏着,等月事过去再一块儿洗,这回因着家中无人,身子又疼的厉害,月事带就大喇喇扔在盆里,拿脏衣裳盖着,竟被他翻出来了。
“你。”出口有些虚,“谁让你回来的,你身子碰得了凉水吗,还有,你怎么私自碰我的东西,女子的贴身用物,男人哪能随意碰。”
亓玉宸头侧对着她,吸了吸鼻子。
没有转脸看她,声音闷闷的,“我都不知道,你每回要淌这么多血……”
青鸾一怔,愣在原地。
“知道这事做什么,你别洗了,不干净,我好了之后自己会洗。”
亓玉宸摇摇头,手里的活没停,伤心低语:“是我没用,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总要你为我操心……姐姐,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担起男人的责任……”
说到后头,语调多了几分重量,缓缓站起身来,用衣裳下摆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比她高出一头的身子,轻易就将她搂入怀中。
“我是真心想做你的男人,青青,你依靠我吧,别再拿我当个孩子看,你难受,我可以为你撑着,为你做什么都行。”
他泪眼汪汪,低下脸来注视她的眼神却坚毅,温柔的在她脸颊亲了亲。
声音低哑,“我回来时,看你在床上疼的睡都睡不安稳,就去找赖师傅拿了药,已经给你熬上了,你先回床上休息,我收拾完这些,端药给你吃。”
青鸾恍然,看他仿佛一瞬间成熟不少。
为他的体贴感到心中温暖,余光忍控制不住往盆里看去,还是不大自在,“那些你别洗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少年挺直腰板,“我是你的情郎,给你洗点东西怎么了。”
逞能挺腰拉到了后背,伤处顿时传来痛感,他生生咬着牙,故意抬高了脸去,没叫她看见自己吃痛的窘样。
青鸾裹着大氅,嬉笑一声,柔弱地靠在了他胸膛上。
张口闭口说这种话,心是好的,终归没脱了孩子气,虽是傻了些,也叫人心热。
放宽了心,独自回去屋里。
不多时,井边的水声止了,亓玉宸端着热腾腾的药进来,药碗暂时搁起,伸手将床尾的大氅给她盖在被子上。
“这几条貂皮是杨将军昨儿赠给我的,我瞧着颜色白净,连夜叫人赶制了这件大氅,带回来给你穿。”
“回头我跟幽州府尹说一声,请他帮我找座修着地龙的宅子,实在没有,等在幽州城里安了家,咱自己找人修,北疆的冬天冷,搬家后一定叫你住的舒服些,再不受这罪了。”
他拉了凳子坐在床边,从被下牵出她的手,瞧指节处一团团红色的冻伤,指腹抚摸着那纤细的指,想她如此力气,是怎么把自己从雪地里挖出来又背到山洞里。
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的命,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是何等深爱。
越想越心疼,眼睛又湿润起来,找来冻伤膏,小心的给她抹。
药凉到了合适的温度,他端来为她饮下,一片心都倾在她身上,都忘了自己后背还有未愈的伤。
青鸾喝下药,身子暖融融的。
躺在床上,看他神情忧郁,抬手抚在他侧脸上,揉他已经不再肉嘟嘟的脸蛋,笑语:“皱眉做什么,女人的身子就这样,疼个两三天就好,你若真忧心,平日里就乖顺些,我心情好了,也就不怕这疼了。”
“我一直很乖啊。”亓玉宸耸了耸鼻子,手里小心揉着她冻红的伤处,揉热了再上药,用一点点把药膏揉化。
“是是是,你最乖。”青鸾无奈笑笑,宠溺地捧着他的侧脸,任他在掌心蹭。
本是柔情无限,温馨甜蜜,她似乎想到什么,带笑的眼角渐渐垂下来,说出口的话也变得伤感。
“你升官了,我手里也有百两金,这回看看能不能找个靠谱的门路,去京城打听点儿你哥的消息,上回那行商给的消息,根本没几句说到亓家,我心里总不是滋味。”
亓玉宸点头,宽慰她,“人我去找,也不必用姐姐的钱,只是哥哥叮嘱过不许主动联系他,我怕误了他的大局,便是找人,也还是只能暗中打听。”
“只要能有他的消息,怎样都行。”青鸾语气恳切,眼角快要眨下泪来,又不愿在亓玉宸面前失态,只微微偏过脸去,掩了泪光。
未化尽的雪堆在院子里,天边阴云翻涌,随着夜幕降临,寒风越发遒劲,呼呼刮过窗外。
窗框外钉得一圈牛皮纸被吹得呼啦啦作响,却没透进一丝风来。
寒夜滴水成冰,屋里烧了两个炭盆,是亓玉宸趁天还亮时出去买了新炭,在墙根下堆的满满的,足够烧到年后。
他以回家养伤的名义离了军营,大小事务都交由杨恒拿主意,便是没有养伤这回事,他一个新上任的年轻人,不管怎么论,都不该越过年龄资历都大过他的杨恒。
战场上狂傲是本事,与人交往,该论礼数:打小跟在姐姐身边,这点为人处事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本打算尽快定下宅子搬家,但姐姐舍不得跟左邻右舍突然分别,说要过个热闹的年,两人便商定,留在玉门过年,年后正月再慢慢搬家。
夜风呼啸,青鸾睡在大床上,侧躺着看坐在火盆边,被炭火烘的脸红亮亮的亓玉宸。
额发在脸上落下阴影,眼眸澄澈,脸生的清爽又俊朗,高扎的马尾永远梳不直,弯弯曲曲的卷着几缕,蓬松的从后背垂来宽肩上。
若她是十六七那年遇到现在的他,一定会很欢喜。
可她已经二十七了,过年去是二十八,永远比他大着十一岁,再喜欢,也改不掉将他看成个孩子的念头。
三年。
她看着他低头拨开炭灰的专注神情,在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等到他二十岁那年,真正及冠成为一个男人,她会主动放开他的手,亲自结束这段本就本就不该做数的情缘,往后他要如何选,如何走,她不会干涉。
她知道,年少的情情爱爱支撑不了一个人一辈子,终究还是要有一个家。
她愿守着三人的家,至于他们两个,都已经长大了,怎么想怎么做,她还能管多少呢?
只看缘分能将他们送到哪里吧。
“姐姐?”视野中的少年羞赧抬眸,被火烤的通红的脸上露出些害羞的可爱,“你怎么一直在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就是想看看你。”她微笑着。
亓玉宸心头一动,看了眼空着的小床,又看向她睡着的,属于他的床榻,眸光闪了闪。
话未出口,青鸾就撩起了被角,“困了?上来睡吧。”
他眨了下眼睛,暗自深吸一口气,从炭盆边站起身来,解下蹀躞、腰带、衣带,敞开衣襟,一层一层褪下。
解到里衣,衣襟推到胳膊上,露出被热意熨烫的胸膛,麦色的肌肤微微发红,腹肌码成块,隐约露在包扎伤口的布条缝隙中,腰侧的肌肉线条杀进腰带里,一股子精瘦的劲头,因卧榻养病,反倒消了肌肉虚浮的大,更显出有力的壮来。
青鸾眼睫一抬,止住某些不该生在他身上的心思,挪着身子往里靠,给他腾地儿。
“又不是夏天,脱那么干净做什么?”
她转身平躺,避免直视他半身赤/裸,却无法抵挡他带进被窝来的热意,透过他的肌肤,很快捂热了她的衣裙,暖暖的熨进来。
脸颊贴在她颈窝,半边肩膀压在她胸脯上,温热的大掌摸到她小腹轻揉,便有一股惬意的暖流从那儿化开。
“我身上烤烫了,给姐姐捂热乎点,你身上能好受些。”他亲昵地用唇瓣厮磨她的下颌到侧颈,并不索吻,只呼吸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低声呢喃,“希望姐姐的身子快快好起来。”
一个不通人事的毛小子能有什么心思。
倒是她,差点想歪了。
青鸾自嘲似的笑笑,更为他热枕的拥抱倍感温暖,偏过脸来,在他鼻尖亲了一下。
少年眸色一亮,贴在她身上的身子一紧,像生了某种期待似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像等待投食的猛虎,不吓人,只有对奖赏的渴望。
青鸾抬手揉揉他的发,“身上不自在,今天没力气跟你亲了,下回吧。”
闻言,少年脸上烧红,揉在她腹上的掌心都变烫了,嘀咕:“我没想亲嘴……就是想听你夸夸我。”
“好~”青鸾浅笑,手臂穿过他后颈,将人搂在身边,“玉哥儿最乖了。”
亓玉宸腼腆羞笑,脸颊低下去,正正埋在她胸口,鼻尖拱着衣领里露出的细腻肌肤,唇间气息轻吐,呼吸变得深长。
结实饱满的身子填满了她的臂弯。
第一夜,暖。
第二夜,热。
第三夜,顶,顶,顶。
第四夜,青鸾身上干净了,月事都走了,却请不走这座会喘气儿的炉子。
晚饭后,他收拾家伙事,烧炭铺床,脱衣暖/床,勤快的很,一钻进来,跟进了窝的老虎似的躺成一座山,热烫的赤/裸膀子压着她,燥得人喘不过气来。
“玉宸,玉宸?”她往床里一退再退,被那凶兽挑着裙子,几乎抵在墙边,又羞又臊,屈起的胳膊肘向后戳在他胸口。
“别装死,我知道你没睡,好热,你,你去小床上……自己解决一下,别杵在这儿,要挤死人了。”
潮气从他裤子上透出来,都渗进她裙子里了,精力未免太旺了些。
身后的少年闭着眼睛,胸膛在她背后磨蹭两下,喉咙里发出娇气的闷哼,带着些慵懒,“外面好冷,我不想去碰凉水,姐姐舍得我带伤还要受冻吗?会把那儿冻坏的。”
“谁让你碰凉水了?”青鸾半边脸盖在被沿下,听耳后传来的低语酥麻麻的敲着她的耳廓,不自在的耸了下肩。
片刻后才回过味儿来,翻过身来,看他浮红的脸颊,“你……这活儿一直用凉水?”
感受到她喷洒来的呼吸,假寐的少年不好意思的睁开眼睛,神情懵懂,小声答:“姐姐不要我消遣你,我不敢臆想你,就只能淋凉水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好痛哦……”
说着,伸长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自然而然搭在她的后腰,将臀下那小片被他戳乱的裙子捋平。
如此搂着她,唇瓣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亲,好奇求问,“青青,能不能给我做上回那种,很舒服的?”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压了压上头的燥热,回答果断,“不成。”
“为什么?”他澄澈的眼底燃着细微的火苗,还没烧起来,多是疑惑,“你不是说那样不算夫妻之实,也不会有娃娃吗,情人之间,也不能做?”
青鸾被问倒了,半晌没答话。
——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疼啊……平时忍一会儿就消下去了,谁叫姐姐要跟我说话,胀得更厉害了,疼死了……怎么办啊,我不会憋出病来吧?真憋坏了,就再也不能跟姐姐有娃娃了。”
少年在面前絮絮叨叨,睁着迷茫的眼睛,又慌又怕又焦躁,小嘴瘪着,眼角还真挤出点泪光来,低着脸在她唇上磨蹭。
青鸾给他缠的烦了,一把握住。
“唔嗯——”少年猛的咬住唇,搭在她身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她的衣料。
他声声轻哼,唇瓣在她脸颊厮磨,忍耐的声调被纤细的玉手编织,奏成甜腻的曲。
第79章 79:被谁拨动心弦
屋里烧着炭盆,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墙上,周遭静得很,只听得见两道交错的喘息声,相间错开来的水滴,每吐出一声,都夹杂着些水润的声响。
被子滑下去一半,露出少年汗湿的肩背,月光照在上头,被布带包扎着的伤疤长出了嫩肉,隐隐泛着光。
他低下头,像只贪嘴的兽,叼着她的唇不放,青鸾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偏过脸去,他的吻落在她耳根,痒痒的。
“青青……”
他没头没脑地唤她,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撒娇,又像求饶。
她没应,他又唤了一声。
青鸾叹了口气,扬起脸来,舌尖稍稍回应给他,激起人一阵轻颤。
炭盆里爆开一声轻响,火星溅起来,亮闪闪的燃在半空,烧尽了又落回去,变成覆在红炭上一片发白的灰。
与那夜完全不同的滋味。
没有扰人心智的春酒,没有燥热难解的痛楚,也不再是初出茅庐的傻小子。
他学会了咬牙忍耐,将溢出口的闷哼压在喉咙里,酝酿成沉下去的气力,向安静的影一样稳稳得压向亮处。
“青青,好厉害……我,我……”
他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只觉唇齿生津,一昧用自己吐息的唇去找她的嘴,黏糊糊的亲她,将她的唇瓣吻得湿漉漉,像野兽一样。
自由,肆意,紧紧相依。
眼睫细密,眼角微颤,闭起的眼中不止有黑暗里绽放的烟花,更有她侧身玉背,乌发如瀑,丰润纤腰,花容月貌,笑意盈盈……偷偷藏在心底的美景,蒙上朦胧的光影,此刻一一绽放在眼前。
墙角的黑暗中跳动着炭火的微光,少年眼神清亮,如攀登凌云高峰,坠入溪流潺谷,心跳不断升高,陡然间,思绪清明。
她是如此疼爱他,以至于觉察到他按在她裙子上的手,也只是伸腿在他膝上踢了下,聊作警示,并未出言打断。
少年不知人事,上哪儿知道那些?
她没往深了想,模糊的想起自己被养作瘦马那几年,弹琴唱曲儿,吟诗弄月,十三岁初看避火图,还当是画上小人儿嬉闹打架。
后来是年长的姐姐悄声给她解释,她才晓得,原来男人跟女人长得不一样,原来她学这些柔情曲调,是为了有一日将自己这具身子卖个好价钱。
过往的懵懂委屈已不复存在,身子不再生涩,被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熨烫着,仅是相拥,已春雨如油。
亓玉宸直起身,被子从身后缓缓滑落,热气飘散在空气中,屋里烧着炭盆,二人竟不觉得冷。
青鸾人在榻上,纤细的脚踝被他的掌心扣住,脚底虚浮,腾云入雾一般,玉白的足尖踩在他麦色的肩上,像虬实的老树干上开出细软的白花,深浅交错。
窗外渐渐起了风,呼呼的刮在牛皮纸上,像有人在窗上轻拨着弦。
很近很近的地方,心弦又被谁拨动?
她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梗了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羞得偏过头去,眼睫轻轻颤着。
羞耻之余,竟想,给他喝那两个月的清火茶,还挺有用,都过去小半炷香时间了,也没出意外,可见他身体很好,知错能改,很有长进。
“青青,你喜欢吗?”
“我好喜欢你啊……你身上怎么哪儿哪儿都软,又好闻的紧,好想挨着你,咱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青青,你怎么不唤我的名字?我想听你唤我的名字,想听你的声音……”
少年沉浸在灼热的喜悦里,身子没被饱食的甜蜜泡化,一字一句的声音,像毛茸茸的猫儿一样钻来她耳中——话没听清几句,全都成了落在耳廓里的喵喵叫。
她眼中可爱的乖孩子,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笑眼看她,合拢的手臂拥着玉像一般将她弯曲的膝抱在怀中,俯下身,凑过脸来,露出讨巧的神情,是想叫她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青鸾如他所愿,伸出的手贴在他脸颊,转而掐在他下颌处,虎口用力,眉间凝着薄薄一层热汗,“少说话,也不嫌累的慌。”
“哦。”亓玉宸乖巧应下,嘴角上扬,笑意从眼尾漾到耳根。
悦耳的心跳声在彼此间流淌……
青鸾瞥他一眼,很快回过视线,抬手挡住脸,思绪抽空,不想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粉色的裙摆堆叠在小腹上,像落花浮在水面,被流动的水推着积攒在那里,层层叠叠。
少年跟撒了欢的野猫似的,不说废话,口中仍“姐姐”“青青”地念叨,明亮的眼睛失了焦,不知心思飘去了哪儿,只剩下具滚烫的身子还紧挨着她。
屋里的暖光将二人的影子揉在一处。
青鸾神思迷糊的躺回塌上,少年汗湿的身子贴上来,从侧边黏糊糊的亲着她的脸,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风变得猛烈,刮过屋檐,吹得窗纸簌簌响,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下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绵软。
“青青,以后咱们每晚都来好不好?”
“若知是这滋味,早该来求你,还碰什么凉水,浇得我难受。”
“好青青,你不许装傻,我什么都给了,你可得担起责任来……往后,夜里我来暖/床,你得帮我止痛……”
耳边人神神叨叨,青鸾疲惫的吐息,眼睛微闭,抬手指了指床外。
亓玉宸眨巴眨巴眼,立刻会意。
麻利地穿好裤子,系紧腰带,随意披上件外衣,下床去拨了拨炭灰,出去端了盆水进来,搁在炭盆边烤热,拿布巾给自己擦擦,又换了条干净的布巾,浸了烤暖的温水,给她擦了擦。
被压皱的裙子乱七八糟的横在她身上,像经历风吹雨打的花瓣,看得人心感愧疚,又暗生欢喜。
专注的神情不自觉飘向别处。
暗自滚了下喉结,眼睫微垂,声音嗫嚅:“姐姐,咱们该礼尚往来,不如,我也帮你松快松快?就试试,你看行吗?”
连着打仗和卧床养病,他已有一个多月没润过手了,这会儿手糙的很。
说这话时,自卑的蜷了蜷手指。
下一瞬,被青鸾一脚踹过来,软到搭不直的脚背拍了拍他的脸,疲惫的眼神瞪着他,凝神的眼底是不可冒犯的威严。
“你再说一遍?”
亓玉宸神情一顿,忐忑的吞了下口水,乖顺的低下头,嘀咕:“我什么也没说。”
只做情人,不做夫妻。
他们约定好的。
夫妻之事碰不得,夫妻之实更不能有,万一不慎有了个娃娃,他是欢喜了,她的脸面,他们的家……他们两个共同思念着的亓昭野,被迫面对这无法遮掩的一切,要如何自处呢?
“我真没说。”他重复一遍,心头燥热的火消了一点,偏过脸瞧她敛下去的眉目,散了严厉,又浮上妩媚柔情。
凌乱的发丝散在枕上,细腻的肌肤上红晕未褪,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又像倾倒在万花丛中,活脱脱一个醉入凡尘的仙子,丰腴纤柔,美艳无双。
这样好的人,就在他身边。
他何德何能,得了她的心,碰了她的身子,从身到心都幸福到无与伦比,已是无上荣幸,怎还能如此贪心,奢求独占她的所有?实在很不该。
将那无望的念头压下,再不敢提。
清理后,为她换下衣裙,连带着被染皱的被单也一块儿揭下来换了新的。
一番忙碌过后,他身子还热着,爬到床上去与她相拥而眠,盆里的炭火渐渐小了,被窝里却升腾着温度。
两颗相守相依的心隔着胸腔共振,仿佛共享同一片梦境……唯有幸福,再无其他。
*
清晨的冬阳照进窗里,青鸾在一片温暖中醒来,身上酥软,呼吸的空气仍是暖的。
拉长手臂伸了个懒腰,转脸看屋里放炭盆的位置,不知何时点了两个新的,烧红的炭满满堆在里头,将寒冷的清晨都焐暖了。
她慢悠悠的从床上坐起,伸腿下床时,想起昨夜的刁钻,好奇掀开了自己的裙边。
腿上跟起了几块疹子似的,泛着红,伸手摸一下,热辣辣的疼。
夜里迷糊,又跟他同床睡着,难免心思会飘到别处,稀里糊涂就遂了他的心意。
这会儿清醒,就生出些内疚。
他回来住着不是为养伤吗,怎的这几天不见他吃药,还如此精神,厮混起来没轻没重,哪像个带伤的人。
这边下床穿衣打扮,外头院子里,未化的雪被亓玉宸铲到了太阳底下堆着,正在慢慢融化,他坐在井边,正用兑好的温水洗衣裳。
虽没有姐姐的肚兜,但有姐姐的裙子,一样柔软颜色的布料,触感相差无几。
她不给他摸,上头下头都不许。
可食得了滋味的少年私心也不是那么好平复下去,活泛起来,自然要寻比冲凉水更简易的法子,便来洗她的衣裳。
细想起来,小时一块洗衣裳,哥哥都不许他碰姐姐的贴身衣物,最软最香的布料,哥哥都抢去自己洗,果然比他精明些,净挑轻快活干,不像他,细的粗的都洗得来。
亓玉宸颇感骄傲,比头脑比不过,比诚心诚意,他自诩不输给任何人。
手上小心搓洗,在衣料上搓出细腻泡沫,滑溜溜的,感觉很像……
他嘴角勾笑,想起昨夜,心口正甜着,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敲门,是戚春花过来借胰子皂用,打断了他的专心。
戚春花不好意思道:“昨儿个夜里风大,屋里炭烧得暖,我家小石头睡迷糊,把炕给尿了,这不,我一大早就起来洗被单,搓了半天,就是洗不净,想着你姐姐用的皂好,我先来借用一下,洗完了,再上街买一块补给你。”
亓玉宸爽朗应下,将手头的粉色裙子按进木盆的泡沫中,起身去领她进来拿。
“您拿着用吧,还不还的,我家也不缺这块皂,往后再说,没事。”
戚春花笑笑:这孩子总这样,啥事儿啥东西都不往心里去,帮人忙大手大脚的。
一开始因着这性子,他没少被左邻右舍占小便宜,后来帮人的次数多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憨直性子,又是难得的实诚人,才收敛了市侩心,拿他当自家孩子关心。
尤其是青鸾住进来后,进出有度,帮是帮,给是给,借是借,事事分明,又有人情味儿又头脑,才是踏实过日子的样子。
“这是你姐亲自挑了买回来的,我说借就是借,过日子柴米油盐哪样不花钱,虽只是一块皂,那也是当家人的心血,你呀,以后帮人掂量着点儿,别张口闭口送了、不用还了,让你姐知道,非削你一顿不可。”
戚春花一番忠告,听得亓玉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您就再买个一样的还来吧,或者端碗腌菜来?姐姐说大娘家做的腌菜很脆爽,比外头买来的好吃。”
闻言,戚春花乐呵的笑笑,“行,你学的倒快,是个诚心过日子的人,有这做事儿学事儿的精神头儿,往后不愁娶不到媳妇儿。”
亓玉宸立在院子里,脸色绯红。
戚春花瞧他脸蛋儿通红的,还当是他是一大早起来干活,被冷风吹的,瞧他盆里搓着衣裳,晾衣杆上挂着已经洗好的被单,正在阳光下滴着水。
忍不住夸他:“有阵子没回来,一回来就给家里干活,给你姐姐分忧,亓校尉果真是宛平巷最踏实能干的好儿郎。”
说完瞄了一眼被单,想到什么似的,笑着调侃:“你家怎也在大冬天的洗被单,是家炭烧的足,也把孩子烘尿床了不成?”
亓玉宸瞪圆了眼睛,昨夜的甜腻仍在胸膛里翻涌,像隔着张窗户纸要给人戳破了似的,又怕又羞,忙摆手。
“不是不是,就是不小心沾了点炭灰,我姐嫌脏,我这才换下来洗洗。”
听他解释,戚春花笑得更大声。
亓玉宸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怕她真看出什么,又坏心眼的想,万一真叫旁人戳破其中猫腻,他是不是可以借机将自己与姐姐的关系公之于众,便可堂而皇之地求娶她?
名声不好听是一时,姐姐生他的气也是一时,但做夫妻可是一辈子的。
相较而言,他竟希望这事真能发生。
“婶子快别逗他了,我家玉哥儿心眼儿直,再叫你笑两句,晚上就真要羞得尿床了。”
正屋里传出来的打趣声解了他的围,也打消了他心里那点不可说的坏心思,红着脸瞥眼去看她,声音骄横,带着点怨念,“姐姐~”
见着当家人,戚春花可算是不笑了,手里掂着胰子皂,跟她打招呼。
“我就随口说两句,没诚心逗他,是这孩子实心眼儿,自己上钩了,哪能怪我呢。行,见你身子好转,我就放心了,这皂我先借去用,回头买个新的还你。”
青鸾笑着催她:“还得空说客套话,不快回家去,当心衣裳泡硬了搓不动,累出你一身汗来。”
“哎呦!”戚春花才反应过来,快手快脚的出了院子去,从外头把门带上。
院里,亓玉宸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撅着嘴走到她跟前去,娇气的低下身依偎进她怀里,双手自然而然扶在她腰间,浓密的眉微微拧起,略有不满。
“都让你别把我看成个孩子了,你还跟戚大娘一块儿笑我,我尿不尿床你还不知道吗,拿这个取笑我,你到底疼不疼我?”
青鸾轻笑一声,抬手扶在他肩头,沿着胳膊向下抚,却没有哄他的意思。
她站在这儿,腿还麻着,走两步都觉得布料磨人,那几处肌肤还刺刺的发热,不都是拜他所赐。
“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伸指戳在他胸口,“不想我笑话你,就老实点,别再闹个没够,湿个被单都差点叫别人瞧出异样来,下回有个旁的什么,看你怎么圆谎。”
闻言,少年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澈。
黏糊地“呜嗯”两声,低头把脸埋在她肩上,双手合拢在她后腰,胸膛故意往她指尖顶,声音黏糊,“那你还是笑话我吧,好不容易上了姐姐的床,我可憋不住。”
“欸?你个小兔崽子……”青鸾嘶了一声,发现自己的话没把他绕进去,倒叫他得寸进尺,又讨要上了。
还没开口训他,腿便被从下往上托住,突然被抱起来,身子一下失去重心,被迫挂在他身上。
她脸色一红,捶他胸口,“干嘛?”
亓玉宸将她抱在身上,往上掂了掂,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红润的脸,低声呢喃:“我又想了。”
青鸾大惊,两手攥在他肩上,身子拼了命的往后撤,却抵不过他两条手臂的力道,跑也跑不掉,急得她压低了声音呵斥。
“想什么想,大白天的不许想!”
“只一回,一回就好了。”他眼神急切,伏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亲,声音微微羞恼,“我本来都忘了,谁让你又说我尿床的事儿,让我想起那晚……浇在了地上,真丢人,好青青,你要是不让我迈过这个坎儿,我今天都好不了了。”
青鸾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心气儿却渐渐软下来——对男人来说,那事儿果然是个坎。
要是能让他忘了那次狼狈,倒也不算是一场胡闹。
她垂了眼,勉强从唇缝挤出:“就一回。”
亓玉宸顿时喜笑颜开,身上那件砖红色的衣衫都被笑意染得鲜亮了几分,摇晃着蓬松的卷马尾,一把将人抱起往屋里走。
阳光追着二人的衣角,在地面上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他没说,起意并非是因尿床的玩笑话,而是听了她银铃似的笑语,昨夜如何哀求都听不到的声音,声声响在耳畔,勾的人心痒。
姐姐处处都好。
人也好,心也好,长得好,声音好,就连那点子刁钻的小脾气也叫人喜欢的紧。
他才刚要十七岁,脾性最不受控的时候,哪能管住自己的心呢,便是越爱越要,越要越爱,恨不得跟她绑在一块儿。
便是永远不能叫人知道他们的恩爱,也要将这心意相通、彼此交托的甜蜜满满的酝酿在这座小院里,将冬日风雪侵寒的温暖房间,筑成他们的爱巢。
一炷香后,盆里洗的裙子多了一件。
院里日头正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金灿灿的光条,麻雀在檐下叽喳,忽而扑棱着翅膀飞远了,留下一串细碎的影子掠过窗纸。
少年坐在院儿里洗衣裳,笑容满面,屋里青鸾独自在镜前,默默往手上补冻伤膏。
想他沉溺时的潮红,榻上的黏人,连将她抱起时的力气都带着十足的男人气魄,惹她心跳加快,羞得厉害。
一开始应他,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谁曾想,事到如今,竟从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少年身上品到了久违的恩爱滋味。
想来,跟他待在一块儿久了,小院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切温馨,京城里那些远去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李绍雪。
对亓昭野却……
抬起腕间的镯子,捻在指尖。
寂寞像冬日的风,不知不觉就渗进来。
第二日,姐弟二人去玉门县衙领暂时存放的赏赐,光彩之事传扬开,青鸾与亓玉宸的名号彻底响透了玉门城,明道暗道的人都要敬上三分,上街再不怕被有心之人盯上。
邻里知道姐弟两人连着升官带受赏,也为他们高兴,青鸾一时激动,放豪言请街坊邻居二十九晚上来她家里吃饭。
人得了横财,该敛着些,少张扬。
可这是两人在玉门住的最后几天,往后搬去了幽州城,少有机会再回来了,跟大家伙儿一块吃一顿,过个热闹年,也算有始有终。
年关将至,二十四日,年市大开,姐弟俩同戚家母子一块儿上街采买,捎带着把冯家二老的年货一并买了,满载而归。
刚在院里放下沉甸甸的年货,青鸾猛地想起,“哎呀,光顾着买衣食,没买香和香炉,你快去街上买,晚了就罢市了。”
“哦,我这就去。”
亓玉宸搁下手上东西,跑着出了院去,步伐矫健,看不出半分不适,是后背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青鸾亲自去找老赖头拿的药,日日给他熬药换药,效果很是明显。
他跑出了巷子,青鸾也没闲着,先把为冯家二老添置的年货挑出来,亲自给人送上门,有肉有菜有皮货,糖果点心和炸货,连春联都买好了。
“青鸾啊,你送这么多东西来,我们老两口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青鸾笑着,也不跟他们客气,说自己早就看中了他家养的鸡,挑了一只最肥的大公鸡,说到二十九那天,请二老帮忙杀了,她要拿回家,做成桌上宴客的主菜。
二老高兴应下,“行,这你放心,到时一定给你收拾干净。”
这头定下,她回到家中,将自家年货分类放好,新衣裳放衣柜,干果零嘴搁正屋,剩下的肉菜都提去灶房存放起来。
正摆弄着灶房的锅灶给年货腾空,外头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怎么回来这么快?你是跑着去的?啧,都让你小心点儿背后的伤,步子放慢点儿,又不是今天就要用,急什么……”
她絮叨着搁下锅盖,拍拍手上的灰,提着裙子迈出灶房来,看向院中立着的身影。
青年着一身深蓝色长衫,外披玄色大氅,长发一丝不苟的束在黑色发冠中。
一双斜长的眉微微垂落下弧度,深邃的眼睛在对上她的瞬间溢出万般柔情,浓墨重彩的五官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孤寂。
看到他的瞬间,青鸾连呼吸都忘了,脚步顿在台阶上,垂下的指节不住的颤抖,看他,像看无数次梦中远望着的模糊身影,怕自己一上前,就会搅散这梦。
身体比头脑先一步奔去。
翠色的衣裙在脚下踢出莲波,张开的手臂迎上去拥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胸口,感受青年近在咫尺的心跳。
他还活着,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要如何诉说这曾经迈向未知的分别,彼此间未尽的缘分,和他托举给她、她却没有勇气接来的爱意。
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夺眶而出的眼泪已经湿了他的衣襟。
青年温柔一笑,抬起的手臂轻易就将她搂在怀中,掌心覆在她肩头,摸索她清瘦许多的身量,心中暗潮翻涌。
她什么都不必说,只这个拥抱,便已向他诉尽一切。
他低下身来,侧脸在她发顶依赖的贴近,收拢的大氅将她裹在自己的体温中。
“姐姐,想我了吗?”
“嗯……很想,很想你……”她声音哽咽,泪流不止。
第80章 80:是妇人,也该是他的夫人
寒风吹过的冬日里弥散着雪化的凉意和木炭燃烧过后的烟火气。
鸡叫声、孩子玩耍的欢笑声和巷子里偶尔路过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院中却万籁俱寂。
青鸾搂着他清瘦的腰身,不敢回忆那夜的惊险,只心疼他独自在京城挺着,明明自己才是长辈,却叫个孩子给她撑着一方天地。
捂在大氅下的胸膛很暖,她眼泪流了满脸,竟没叫风吹着,也不觉得冷。
自己抬手擦了擦泪,缓了缓情绪,从他身前抬头,望向那张略显憔悴的面孔,眉头微蹙:“你还好吗,怎么突然来玉门了,是京城里出事儿了,还是……你卸任了?往后再不用回去了?”
再多的担心,也比不上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他。
什么功名利禄,她不在乎了,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管那许多呢,有人有钱,怎么着活不下去,何必去仰人鼻息。
“我得了朝廷的赏赐,手里攒了不少钱,够咱们花一辈子的了……你别回京去了,玉哥儿也很担心你,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求名利了。”
她越说越激动,飘摇不定的心神都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那股惶惶不安,因为他的到来,终于显在明面上。
亓昭野低脸看着她,深邃的眉眼淡然微笑,抬起的掌心轻轻抚着她被泪水润湿的脸颊,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指尖摩挲,视线描摹,怎么也看不够。
北疆的风雪极寒,她白皙的脸泛着冰冷的红,是被风吹伤了,眼眶里聚着晶莹的泪水,眼睫激动的打颤。
好不容易在府里养出来的软肉,这会儿在掌心下消瘦的什么都不剩,腰还细了一寸,给他掐在虎口里,跟棵嫩柳似的,轻轻用力就能捞进怀里,看得人心疼。
叫人送她离开时,给她塞了那么些银票,竟不知往自己身上花,还要攒下来,是哪怕不知他死活,也还惦念着他,为他想后路吗。
思念与感伤哽在喉咙里,亓昭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帕子,小心为她拭泪。
出言安抚:“姐姐,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如今时移世易,朝廷局势大变,再不会有人威胁到你我,名利和安稳,我都能给你。”
闻言,青鸾惶惶的心像吃了一剂定心丸,眼神惊诧过后,释怀的松了口气。
“那你和赵家的事儿……”
“只是闹出来混淆视听罢了,皇上已提拔我为刑部侍郎,兼任户部从五品员外郎,临近年关,皇上特派我来查处沈家在幽州的家财,顺道赏我与玉宸在幽州过个团圆年。”
青鸾心下一喜,“太好了,我正想着呢,咱们一家三口都多久没在一块过年了,你正这个时候赶来,圆了我的梦。”
“青鸾……”他声线压低,看她破涕为笑,低下的额头在她发顶轻蹭,呼吸缱绻。
听那添了热意的语调,青鸾心头一紧,松开了搂在他腰上的手,后撤半步,低下的神情看向院里的地砖、残雪,就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近乎出于本能,都没对上他的眼神,只听那依恋的尾音,她都能猜出他想做什么,但这怎么行呢。
“昭哥儿,我没听见车马声,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渴不渴?这里的冬天可干了,家里新买了茉莉花茶,我去给你煮茶吃。”
说着,转身往屋里去。
“你几时来的?怎知道我在玉门?可巧你来的是时候,今天逢年市,街上好热闹,我跟玉哥儿买了年货,这儿还有干果,你瞧瞧爱不爱吃,来前吃过饭吗?”
“我跟你说,北地的牛羊肉味道一绝,我跟隔壁婶子学了一道羊肉烩面,总做给玉哥儿吃,温热滋补,吃了对身子好,你先吃盏茶,我去灶房点火,正好今日买了好些鲜羊肉,烩成浓汤,给你煮碗面吃。”
一边念叨着,用滚滚的热水冲了壶热茶,倒上热腾腾的一杯,给他搁在桌子上。
亓昭野跟进屋里来,解下的大氅挂到墙上,视线环顾四周。
小小的屋子是砖墙糊着黄泥,为了冬日防风保暖,窗户做的很小,不是大太阳天,屋里稍显昏暗,外间连搁下一张床的空都没有,比在云溪租住过的老房子还要寒酸。
他眉头微皱,审视间,抬臂拦住了要往灶房去的青鸾,胳膊一弯,就将人搂来身前。
“我今早刚到玉门,暂时安置在客栈里,来前吃了碗八宝糯米饭,还不饿。”
说话间,视线扫过她身上朴素的衣料,虽有绸缎的光泽,却平整的没有一丝花纹,腰间还围着一条棉布围巾,可见平日里做活格外频繁。
青年的眉头越皱越深,牵起她的手,轻抚手背曾经受伤结痂的位置,却在看到她冻伤未愈、泛着红晕的指节时,神情带了几分怒意。
“玉宸就是这么照顾你的?让你住这么小的院子,还要亲自下厨做事,连手都冻伤了……”他咬紧后槽牙,暗骂,“这小子,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非得教训他一顿不成。”
“没,不是你想的那样。”青鸾有些慌张,忙给亓玉宸说好话。
“玉宸有打算过换新宅子,是我怕太张扬了叫人惦记,才没许他,而且他的军饷和赏银都在我这儿,平日买点什么东西,还得从我手里拿钱呢,过什么日子,哪由得了他做主。”
给他捏在手里的指节揉的发软,又有些痒,她试着抽回来,拢在身前,紧张的交错着,不知该往哪儿放。
“玉?宸?”亓昭野挑眉。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低着的眉眼往角落撇了又撇:话说的顺嘴,就这么说出口了。
“孩子大了,不喜欢我叫他哥儿,我就试着改口了,这有什么好奇怪?”她嘴硬着解释,抬手拍了下他的胸口,“你这人,到了这儿也不说念叨你弟弟好不好,倒兴师问罪起来了。”
“姐姐,你惯他太过了。”他神情严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疼惜。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罚两句就哭,打两下就嚎,我哪遭得住,真要嫌我惯着他,那你自己来管,我不插手就是。”
她立在他身前,无意从他臂弯中挣脱,侧过脸时,小巧的耳和微鼓起的粉色面颊漂亮的点缀了他的视野,红唇轻抿,娇俏的跟个小妇人似的。
是妇人,也该是他的夫人。
亓昭野嘴角微勾,心生欢喜,“是了,姐姐是最心软爱疼人的性子,哪管得了他,往后我来教导他,姐姐只管训我就是。”
听那变得磁性的低沉声音,青鸾耳廓里痒痒的,忍不住笑意,抿着唇同他打趣。
“谁要训你,好好的,说什么胡话。”
为他的到来,又高兴又激动,心情好不容易平复,想好好跟他说会儿话,吃盏茶,下一秒,却被拦腰抱起。
“昭,昭哥儿!?”
她单手搂在他后颈,吃惊的看向他,心中忐忑,扬着张花容失色的脸,勉强挤出点笑来,声音羞怯,好生哄他:“你别胡来,玉哥儿出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了。”
“我瞧姐姐瘦了,想掂掂你的重量,姐姐想到哪儿去了?”他声音平稳,带着点笑意。
初听,真像她想歪了似的。
分开半年多,连封信都没有,他在京中的经历,是她无法想象的波澜壮阔,见的多了,心境怎还会跟从前一样……
就连她的心,也都转了几个弯,如今在他面前,哪敢说半句“喜欢”。
不知是欣慰还是释然,她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自己下来,“瘦点儿好,人显得精神,倒是你,长这么高的个子,摸着却没什么肉,瞧着有些内亏,是不是政务劳累,不好好对待自己的身子?”
亓昭野漆黑的眼眸始终注视在她身上,将她从羞赧到温柔的眉眼变化尽数收入眼底,心中生出股酸涩的犹疑。
她还没打算接受他吗?
将人放下,睫毛微垂,车马劳顿的疲惫尽显,俊美的容颜都黯淡了色彩。
“政务虽劳累,总有做尽之时,可对姐姐的思念,无休无止,睡里梦里都忘不了……有时凌晨惊醒,想去栖梧院叨扰,想起你已不在,心下惆怅,睡也睡不着,只得枯坐到天明。”
青鸾偏过脸理着被他碰皱的衣料,听他一番肺腑之言,掩饰紧张的动作缓了下来,最后彻底顿住,掌心攥在袖口。
她无有动作,青年低垂的眼角抬了抬,轻声叹息。
“想是许久未见,姐姐对我生疏了,怪我,心病未解,还说这些胡话扰人……不知姐姐可否认识名医,给我开几副药,或许会好些。”
青鸾偏着脸,鬓边细长的头发垂在耳侧,头顶发髻梳的也简单,只两支银簪子做配,更显出她青丝乌黑轻盈,合着整个人的曲线,散发着柔软的气息。
他静静的凝视着她,手臂与她隔着一指的距离,没再尝试拉近半分。
他在等,等一个早该属于他的答案。
不知她的心已经走出多远,他始终停留在这里,看她偶尔漂来,又远远漂走。
青鸾怎会感受不到他的视线,她也想跟他说个明白,但今时不同往日——看似是两人面对面互诉衷肠,实则中间还横着一个亓玉宸。
她昨天还跟亓玉宸厮混,说着羞煞人的情话,今天面对突然出现的亓昭野,心有再多波澜,也不敢说她有多在意他。
她对他的感情是不一般,但这里面一定要掺杂男女之情吗?
就不能是姐姐对弟弟的牵挂吗……
她抿了抿唇,伸出的手缓缓牵住他修长的四指,握在手中,牵他到桌边坐下,将热茶往他面前推去。
“我还真认识个好大夫,得空领你去看看,别急,你先喝点水暖暖身子,睡不好的毛病可以慢慢调理,在咱们自家里,我又不跑,你叨扰看多久都行。”
亓昭野看一眼她推来的茶,视线又转到她脸上,才刚触及她的眼眸,就被她不自在的躲过去。
他悬着的心坠了又坠。
一只手被她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也没有去端茶,伸去捧住她的侧脸,要她转过脸来,却没法强迫她的眼睛直视他的目光。
眼露伤感,声音低哑:“姐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我还想听你……”
青鸾攥紧他,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长长吐息一声,微笑着抬起眼来,看他眼睑泛着乌青,强压下眼眶的湿意,和颜悦色的同他说。
“昭哥儿,你好不容易来,咱家聚一块过个团圆年,先不讲那些好不好?”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于情于理,我该给你个准话,可你也知道,我拿你跟玉哥儿当亲弟弟,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年岁再大点儿,都能把你们当亲生孩子了,你叫我的心,怎么割舍啊……”
小心注视着他眼眸中流露出的伤感,心里不是滋味,也还是要讲明。
“你叫我缓缓,让我慢慢想,好不好?”
“便是大姑娘嫁人,也要选条日后好走的路呢,你,让我在弟弟和男人之间选,我一时哪能做决断,我不是不把你放在心上,是希望咱们都能认真想一想,别走岔了。”
她已经尽力表明自己的心意,可还是抵不住他失意松下去的手,缓缓垂落,被她慌忙抓到手心里。
“你别这样,我是想好好跟你谈的,难道你想逼我就范?不能给我点时间吗?”
她双手握着他变得冰冷的手。
温柔,温暖,坚定,层层冲击着他通身枷锁着的壳,将那个坚硬、偏执的他,从阴暗的漆黑中拽到了属于她的阳光下。
他没有办法抵挡,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听训的孩子。
她是他的山,他的水,给他父的威严和安稳,也给他母的慈爱和包容。
他会一次一次输给她。
积压在心头的郁气化成了一丝轻吐,双手回握住她,声音沉稳:“我会等你想好。”
闻言,青鸾松了口气,笑着伸手捂向他的耳朵,摸到耳廓的冰凉,轻揉了揉,眉间的笑意都带了几分轻松。
“咱们先过年,那些事想多了头疼,你只一个人过来,没带行李吗?东西都在客栈里?哎呀,这屋太小了,你长得比玉宸还高一截,晚上睡哪儿啊?”
絮叨着站起身来,瞄了一眼他身上穿的暗纹绸衫,配上那张谁看了都要多盯两眼的俊脸,不必人说,都知道他身份不一般。
家里有个将军已经很张扬,又来一个四品侍郎,是喜事,也累人呢。
她倒是想被邻居围着讨教如何养出这么两个出息的孩子,可官员之姐搬到边城,怎么解释都说不大通。
未免他太惹眼,青鸾走去里间,从衣柜里找出几件冬衣来,原是她做给亓玉宸穿的,为着多穿两年,特意做大了尺寸。
正要拿到他跟前比划,青年已撩开门帘,俯身走了进来。
见里屋收拾的干净,充斥着淡淡的头油花香和脂粉气,墙角对头摆着两张床,一大一小,一硬一软,打眼一瞧就知道谁睡哪张床。
他嘴角微瘪,“你跟玉宸,睡一个屋?”
“是啊,睡一个屋,烧两个炭盆,暖和。”她随意答着,神情自然,像这屋里从没发生过不该有的春情荡漾,将手上拿的冬衣抻开,在他身上比划大小。
“这个你穿正好,换上吧。”说着,将冬衣先搁到床上,催他解外衣,“在家里穿大氅不得劲,里头穿这么薄,呆半天就要着凉的。”
他如言解了外衣,伸长胳膊,任她将冬衣穿到他身上,嘴上还要提醒。
“玉宸已不小了,该晓得男女之别,你别跟他睡一块儿了,晚上跟我去住客栈吧。”
青鸾眨眨眼,没拒绝。
已搁下了他一个话头,不好这个再不答应,且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硬要留下,没事儿也看出有事儿来了。
“成,听你的。”嘴上答的随意,伸手抬起他的胳膊,给他理了理冬衣的袖子,开心道,“玉哥儿身量比你宽,你比他高,你俩穿同一身衣裳竟都合身,倒给我省事了。”
亓昭野束好腰带,转身看她,眼中添了几分妒意,“省什么事?只给他做,不给我做,姐姐如此偏心,竟还挺高兴?”
被他的眼神凝视着,青鸾总觉得脸热,借故往外走。
“没说不给你做,这不是没想到你会来吗,信也不给一封,我又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见面,怎么做啊?”
话说的不比平时多,喉咙却已发干,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后,继续念叨。
“从前给你缝的不少了,鞋子,衣裳,护臂还有几条汗巾,都给你留下了,没几天就过年了,你想要我给你做衣裳,我可没那功夫,顶多打条络子给你,要不要?”
跟在她身后,看她像只闻声而动的鸟雀一样,不排斥他靠近,却也不敢在他身边久待——如她一般坦荡市侩的人,少有扭捏情态。
屋外风动,此地心动。
他微笑着,心中多了几分踏实。
听她说起络子,就想起那年在云溪,余光瞥见她捂在针线篮子里的络子,和着绣了鸳鸯戏水的香囊一起,出现在了李绍雪身上。
思及此,心头莫名烦躁,脱口而出:“我不要络子。”
青鸾回头看他,笑答:“我会的做就这些,你不要,那我给你炒两个菜?实在不成,给你封个压岁钱如何?”
青年眼眸转了转,没应:“姐姐有心送我新年礼,容我慢慢想,咱们都不急,如何?”
青鸾噗嗤一笑,难得看他抖机灵,憔悴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点点头:“好,咱们都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开口。”
小院里,二人一同准备晚饭。
青鸾要洗菜,亓昭野说:“姐姐不会洗,放着我来吧。”
要切肉,他说:“我练了刀功,给你露一手,小心碰着你,你在旁边看着就是。”
要点火,他将火折子拿去,熟练的点起松针扔进灶洞:“姐姐小心烫,家里有男人,哪由得你来做这粗活,玉宸那小子,脑袋缺根筋,半分孝心都没有,待他回来,我得好好教教他。”
青鸾拿了板凳坐一旁,胳膊支在膝上,托着腮,看他里外忙活,一个人像一整个后厨,什么都做得来,样样都熟练,教人怀疑他是不是去哪儿偷师了。
跟这样体贴的男子在一起,会过得很舒心吧……她偏了下视线,掩过心头的萌动。
火苗噌噌烧起来,锅里水沸腾咕嘟咕嘟,案板上切下的菜刀声铛铛铛。
他立在灶前摆弄江山,她稳坐后方,享着灶洞里烧出来的暖意,看青年殷勤忙碌,心头格外安宁。
岁月静好时,院门从外头被推开。
“姐姐,你看我买的香对不对?我怕不够烧,多买了一捆,这香炉怪好看嘞。”少年雀跃的脚步迈进门里,家中短暂的宁静,因他的到来,响起了一丝笑语。
是青鸾在等着看好戏。
起身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着的香和香炉,点点头,“买对了,搁在窗台上吧。”
“哦!”亓玉宸老老实实去窗前把东西搁下,笑嘻嘻的转身,正要去她身边索吻,就看到青鸾站着的门框里,走出个高挑的身影。
穿着他的暗红色冬衣,腰间围着块棉布,挽起的袖下露出两只显着青筋的手,一只端在身前,一只背在身后。
柔顺的头发梳的板正,肤色白皙到略显病态,些许憔悴容色掩盖不住青年眉宇间的威压,漆黑的眼睛只是瞪他一眼,他都止不住后背发寒。
“哥哥……”
亓玉宸原想笑,可看到哥哥严肃的神情,笑容卡在脸上不上不下,立马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哥哥不高兴了。
“玉哥儿,傻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到你哥跟前来,叫他看看你,你俩都多久没见了。”
青鸾是真想看他俩聚在一块。
像从前一样,她管教亓昭野,亓昭野管教亓玉宸,人多是吵些,也热闹嘛。
亓玉宸步子放的规矩了些,迈步走过去,拘谨地挠挠头,“哥哥,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还升官了,你,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叫人传话给你,是怎么说的?让你照顾好姐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让她上战场,让她冻伤手,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跟姐姐挤一个屋睡,知不知道羞耻,要不要脸?”
亓昭野厉声训斥,抽出压在身后的干柴枝,抬手就往少年屁股上招呼。
“哥哥别打,疼!”亓玉宸伸手欲挡,可看到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哥哥,再狂的性子,也畏缩成了个孩子。
亓昭野抽了两下,到底惦记他身上有伤,没往狠了打。
只说:“听姐姐说,你年后才搬家,搬家之前,我带姐姐去客栈睡,你自己在这儿睡。”
“啊?”亓玉宸面露苦相,天塌了似的,焦急的神情望向青鸾,只得到一个无可奈何移开的眼神。
她答应过不插手。
心中暗喜:没办法,亓玉宸精力旺盛,她承受不来,也想出去避一避,睡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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