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能给的,都给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隐没在秋夜中,不知是迷蒙,还是得到解脱,少年眼中稍回了些神采。


    低头看自己一塌糊涂的里衣,还把姐姐漂亮的裙子都浸湿了,全都沾上了他的脏污,羞耻感密密麻麻的爬上来,跟身上被甩了鞭子似的,刺喇喇的疼。


    慌张之余,他放松了力气,趴在桌上的青鸾抓到空隙,从他手下钻走,扶着墙逃去。


    亓玉宸试图追上去,却尴尬的迈不开腿,像生了大病,暖流淋漓而下,控制不住,一边脱衣裳,一边去外头冲凉。


    他怎么能这样?


    好好的,竟连身子都管不住,全完了,姐姐一定讨厌死他了。


    冰凉的井水往身上泼了又泼,没消净火,就从头淋到脚,刺的自己头晕又疼,肌肉打颤,在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儿消停,才小心翼翼往屋里去。


    他不该再缠着姐姐了,可就是止不住,仍旧回味着与她相拥时的甜蜜舒畅,如自己那渴求与她亲密无间的愿望终于找到了某种实现的可能,让他不再是迷茫渴求的傻孩子,所有的燥热郁闷都得到了解答。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他边走边脱、散落在正屋门槛里的里衣,桌下还留着那滩青涩。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遥远的虫鸣声传来,一声一声,绵长而细碎。


    体内又起了邪火,目光止不住往里屋的门帘里瞅,瞥见门框里,地面上散落的白色衣料,心思又飘去了天边。


    ——姐姐把裙子脱了?


    ——对啊,姐姐那么爱干净,怎会穿着被他沾脏的裙子上床。


    ——那,那她现在岂不是……


    那会是怎样的美景,他只是朦胧的想一个轮廓,脊骨都酥麻得厉害,站也站不稳,想依偎着她柔软的身子,不只是从身后,更想从正面,被她抱紧。


    起了这念头,少年狠狠的咬了下唇,疼痛竟变得麻木,果断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他怎么能这么想姐姐?


    他不要消遣,不要龌龊的欺她,只要姐姐爱他……只有两情相悦,他才能肆无忌惮的爱她。


    脑袋又变得混沌起来,撑着难受的身子,他到院子里寻了墩布来,夜半拖地这活,他做了不止一次,眼下干着也顺手,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希望能靠干活解了身上的热,却只是徒劳。


    赤/身走回里屋时,只看到青鸾床上一片凌乱,被褥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


    她斜倚在床上,赤着的脚尖垂在床下,身子一半被被子裹着,另一半攥着松垮换上身的粉色内裙,像浑身洒满了春日初开的花,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青鸾也不想如此姿态,实是虚的手上发抖,连将腰带在腰间围一圈都做不到,更别说打结了。


    尝试了好几回,燥出一身汗,终究输给了药性,腰带也不知被卷到了哪儿,身子瘫软在床上,闷哼着喘息。


    亓玉宸好歹得了点滋味,她却忍受了大半夜,烧的脑子都懵了,朦胧中听到进屋的脚步声,眯着的眼睛睁也睁不开,看不清他的身影,迷糊的想:是谁来了?


    她好难受,黏腻,闷热,什么都想不得了,只想攀上某具结实的臂膀,叫他给支撑,予她欢愉。


    迷离间看那走动的身影,分不清是在期待谁的到来,或许不管是谁都好,左右给她个痛快,不要再让她忍受如此煎熬。


    “郎君……抱……我……”


    抬不起的臂膀垂在枕上,声音细如蚊,视野中模糊的身影却为之一顿。


    刚擦净身上的水渍换上里衣,就听到这样叫人喜不自胜的蜜语,少年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被体内的热烘得更加红,热辣辣的,却丝毫没扯回他的羞耻心。


    是姐姐要他抱的,他怎能不从?


    精瘦的小腿压上床沿,新打的小床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发出嘎吱一声。


    少年的反应从没这么快过,俯身搂住她的腰,将人从散落的花中捞起,是一具浮着薄红的滚烫躯体,从善如流的搂上他的脖子,如春意攀上枝头,只待盛放。


    他该做什么?要怎么做?


    没有看过避火图,没有听从“良言”,更无长辈事先教导……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唯一有的是年轻到几乎不知疲倦的身子。


    朦胧的光照着他俯下的脊背,照着她仰起的脸。


    “姐姐,你好美啊。”


    他喘息着,指尖拂过她被汗水沾湿的鬓发,看她眼角绽放的红晕,呼吸都变得甜蜜,于是俯身亲在她细密的眼睫上。


    “姐姐……姐姐……”


    屋里回荡着少年的呢喃,深深浅浅,声声唤,无有尽时。


    青鸾像泡进了热烫的温泉池子,只觉得身旁热气氤氲,身子软的没力,连勾紧他的脖子都做不到,像只被折落的花,任人摆弄。


    恍惚间,她看到了身上人的容貌,尽管模糊,却唤起她有关榻上郎君的回忆。


    是绍雪?


    不,他素来温柔缠绵,不会是他。


    这力道,是亓铮?


    不,他已经死了啊,怎么能跟死人……难道她是在做春/梦?可她都多久没梦到过他了,缘已尽了,哪还值得梦这一场。


    猜不出他是谁,也不在意他是谁,是谁有什么关系,百年之后,谁不是白骨一堆。


    寒风冷月,荒草斜阳,照着彼此不知立在何方的坟堆,黄土之下,万物腐朽,失了这皮囊,无有这头脑,再多金银打成碑,也换不来此刻丁点舒心。


    她只求今日无悔。


    “你爱我吗?你爱我好不好?我想要你爱我……我好疼,姐姐,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愿意爱我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榻上人焦灼的祈求,像麻雀悦耳的啼鸣,像泉水叮咚的流淌,像只喵喵叫的猫儿挠在她耳上。


    便是听不真切,也能感受到他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感情,不成熟,不沉稳,也听不出一点男人样子,却偏偏稚嫩的让她心软。


    她怎会不喜欢呢?


    想要侧身引他,叫他得其所,却被箍着腰轻易动不得,只好,交托出双手。


    将他捧在手心。


    似是很喜欢她这份礼物,耳边细碎的低语终于止住,少年学会了耐心的对待,不再是胡乱撒气似的蛮劲儿,平添了一股细细钻研的专注。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和他所有的想象和期待都不同,却更为迷人,叫他难以自持,像得了心心念念的礼物,非尽兴不可。


    低下的唇亲在她脸颊,又啄上她的唇瓣,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将那唇瓣重重的一嘬,发出响亮的啧啧声,吃樱桃一样,轻咬唇珠,细细密密的缠,怎么都不够。


    一句“还想”不知说了多少遍,直到夜幕落到西山尽头,天边泛起鱼肚白。


    青鸾昏昏沉沉睡过去,手心润的厉害,仍要承受少年充沛的精力,便在睡梦中,也像行船拨桨,一刻不得停。


    是哪位郎君解了她的热,还是她入了谁人的美梦,难以分辨。


    *


    日头高起,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驱散室内的潮意,照得入目景物一片明亮。


    青鸾躺在床上,睁开眼后,身子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呆愣愣的盯着房梁,昨夜的荒唐事渐渐浮上水面。


    意外的水流,泛红的手心,酸疼的屁股,身上松垮拢着的粉色内裙……她睡着的床,是亓玉宸的。


    抬手搭在眼前,挡住窗外变得刺眼的阳光,闭目深思。


    昨天给她下药的到底是哪个混蛋!!!


    干这种损阴德的下作事,害得他们姐弟都,都成什么样了,她非得把那人揪出来,剐他一百刀不可。


    细想来,宴席上的每一道菜,她吃过,慕容妧也吃过,亓玉宸却没有吃多少。


    他们姐弟同样都用过的,是酒。


    慕容昕?


    他给自己妹妹敬酒,怎会在酒中加这种脏东西?不是他,难道是伯爵府的某个下人,被外人买通,给自家人下药,助人欺了少爷或者小姐,也不是没有可能。


    别人府内的事,她管不来,但绝不能吃闷亏,非得报了此仇不可。


    激愤间,头脑越发清醒,身子也渐渐恢复过来,只是终究没得个快活,五脏六腑至今还残留着一股热,叫人浮躁的很。


    青鸾动了动,想从床上爬起来,刚撑起身子,勉强拢在身上的内裙从胸口滑了下去。


    清凉的空气贴上肌肤,她正热着,抬手往颈子上扇了扇风,撑着手坐稳后,才捞起垂到腰间的裙子,还没来得及穿回去,就感觉到门边有道视线。


    转头看去,是亓玉宸撩着门帘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碗冒热气的东西,飘来的味道甚是古怪。


    他眼神直愣愣的,不知看了多久。


    青鸾胡乱捞了一把,衣裙和薄被一块凌乱的捂在胸口,脸腾地红了,有些恼怒,“你这人,走路怎没声?来了不会吱一声吗?”


    亓玉宸回过神,慌忙垂下眼。


    脑袋里浮着刚才被阳光描了一层金边的曲线,又白又满,像酥山上嵌了粒水灵的石榴果,若在他掌心,托不托得住呢?


    暗自咽了口涎水,忍不住悄悄抬眼,视线往那地方瞄,自觉心虚,鬼鬼祟祟。


    青鸾瞪他眼,“玉哥儿,你在看什么?”


    他脖子一缩,脸涨得通红。


    “没,我什么都没看……”少年吸了口气,慌乱后撤,“是我唐突了,姐姐先换衣裳,我在外头等着。”


    说完,放下门帘,退去外间。


    青鸾坐在床上,捂着胸口,心跳不自在,脑袋更是乱成一团。


    昨夜后半截,躺在床上跟做梦似的,可她知道不是梦,她确实摸了他,那傻瓜蛋不知道跑,竟还挺喜欢,一刻没停过,简直要人命。


    想起耳边那些黏糊糊的“姐姐”,她深为自责,眼睁睁看自己把孩子教坏,实在没脸。


    怎么办?这要怎么办?


    想了半天也没个办法,叹了口气,起身去找衣裳换。


    坐在镜子前梳头,手还是软的,偶尔一股火气上来,虚得她直想趴倒,可一想到亓玉宸还在外头等着自己,她拍了拍脑门,勉强维持清醒。


    来到外间,见少年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听见脚步声,他立马站起来。


    青鸾扫了一眼屋里:昨夜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外间这会儿干干净净,一点不该留的痕迹都没有,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拖过了,连桌上的茶壶都重新摆过位置,只少了一只茶杯。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语调略有踌躇,“玉哥儿,昨夜的事……”


    “姐姐先喝药吧。”少年抢着开了口。


    把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浓稠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现在脸还红着,应该不太舒服吧,这药能解你身上的余热,你先喝,我……我去灶房给你热菜。”


    说完不等她反应,转身跑了出去。


    看他慌慌张张的背影,青鸾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应该也不自在吧,毕竟昨日两个人东倒西歪,彼此都看了对方不少丑态。


    她坐下来,端起碗,抿了一口。


    药有点烫,是刚熬出来的,她捧着碗,慢慢吹着,目光望向敞开的门外。


    晾衣裳的竹竿上挂着几件湿漉漉的衣衫,是昨天夜里两个人穿过又扔在地上的那些,这会儿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正往下滴着水。


    滴滴答答,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原本还想怪他不晓得克制,可这会儿看着他比她提前醒来后做的这些,处处周到用心,叫人挑不出错来,她又说不出苛责的话了。


    也不是他的错。


    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都怪那药!怪那个下药的腌臜货!


    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升腾起暖意。


    灶房里,亓玉宸坐在灶洞前,看着跳动的火光发呆。


    火苗一蹿一蹿,跳动的光映在他脸上,烤得发烫,可脸上的热,不只是因为火。


    今早,他是依偎在姐姐怀里醒来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她的手搭在他背上,彼此衣衫凌乱,好像什么都碰到了,又朦胧的隔着一层,抱得紧紧的。


    那场景美好得跟梦一样,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他跟姐姐做了最亲密的事。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羡慕那些有血缘牵连的母子,因为他和姐姐有了男女之间的牵绊……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再插不进第三个人的关系,比母子姐弟更加亲密。


    他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锅里的菜热好了,他端起,往正屋去。


    青鸾已经喝完药,脸色比刚才好了些,看见他进来,抬眼看他时眼神带着几分温柔。


    亓玉宸心里一暖。


    他殷勤地给她夹菜盛饭、添茶递水,做得无微不至,她吃一口,他就在旁边看着,笑得跟吃到糖的孩子似的。


    饭后,青鸾放下筷子,亓玉宸照常起身收拾,却被她喊住。


    “先别急着收拾,我有话要跟你说。”


    亓玉宸抿了抿唇,脸上又烫起来,重新坐回凳子上,转脸看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也有话想跟姐姐说。”


    净是尴尬事,青鸾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听他这话,便点了点头:“那你先说。”


    少年澄澈的眼眸笑起来,难得拿出在军中办正事的正经模样,按下雀跃的心思,摆出一副有担当的男人模样,同她说起。


    “哥哥不让我写信给他,这事儿暂时没法跟他说,但我想,说给父亲听也是一样的。”


    青鸾愣住,“你说什么?”


    亓玉宸以为她惊喜太过,害羞的垂了下眼睫,缓缓道:“我打算在院子里设个香案,祭拜父亲,也告诉他我们的婚事。”


    青鸾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搁在膝上的手一下子攥紧,差点抽筋。


    “咱们?什么咱们,咱们哪有婚事?”她说话都结巴了,“你爹好不容易平冤瞑目,你别把他的魂又招回来,叫他做鬼都不得安生!”


    少年有点懵,看她慌张的反应,眼里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还是……不愿意嫁我吗?”


    青鸾捂住额头,只觉得脑仁儿疼,“谁说要嫁你了,之前不是都跟你说明白了吗?”


    “可是……”他急了,胸口起伏,“我们昨夜行过夫妻之事,我要对你负责的!”


    闻言,青鸾憋一口气在喉咙里,眉头皱了皱,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实在难言。


    那种事儿,叫她怎么说出口啊?


    挣扎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不算是坐实,就算是有了夫妻之实,我也不需要你负责……你叫我怎么说呀,玉哥儿,就当咱们吃醉了,做了一场梦……以后别提这事了。”


    越说声音越小,喝药解了余热,身子好不容易舒坦点,又要跟自家弟弟说这种事儿,总衬得她像为长不尊,越说越没脸。


    亓玉宸安静听着,表情从惊讶到失落,最后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他咬着嘴唇,不甘心地问:“若不成婚,万一你有了娃娃,往后要怎么对外说?难道要它做个没爹的孩子吗?”


    青鸾失了耐心,扭过脸去。


    “咱们之间不会有娃娃,不会有婚事,你听着就行,别再说了。”


    亓玉宸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你就那么讨厌我?宁愿孑然一身,也不要我做你的郎君?”


    青鸾心里烦躁得很。


    怎么一个两个都认死理儿?大的犯病不讲理,小的也来胡搅蛮缠!她只一个人,已经给他们做了姨娘、姐姐、当家人,难道还要教他们晓人事不成?


    便是随便嫁个人家,也不带这么用人的,合着两条狗绕着她打转儿,瞧着热闹欢喜,乖巧懂事,扯着握在她手上的狗绳,反叫他们把她给绑了,这是本事大了,要反客为主啊?


    气上心头,猛地站起来。


    “都让你别说了,你还敢说?”


    亓玉宸被她突然变得愤怒的语气吓了一跳,可还是梗着脖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嘴角都弯下去。


    “我不明白……我到底有哪里不好?你怎么总不要我,你说嘛,我会改的。”


    青鸾气得直咬牙。


    今天不重新把规矩立起来,她就要被俩畜生给吃了,那个远的且先不管,眼下这个,她非得把他驯服了不成!


    “我只教训你哥,没教训过你,倒叫你学会顶嘴了。”伸手指着门外,往他腿上踹了一脚,踹的少年失去平衡,“给我去院子里跪着,再犯浑,我非打你一顿不可。”


    亓玉宸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她,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会教训他。


    姐姐可是一直夸他乖巧懂事的。


    上回要打他,也还是心软了,没真的打疼他,怎么他们有了亲密的关系,姐姐反而对他心硬了呢?


    他不理解,唯有泪流。


    青鸾不再吃这套,凶巴巴的盯着他,厉声呵斥:“还不快去!”


    少年站起身,抽泣着,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扭过脸,没理他。


    亓玉宸在太阳地下晒热了的砖地上跪下,想起昨夜呢喃情语,她唤他“好郎君”,他数不清多少次被她送上云霄,在她脸上落下多少个吻,又有多少个瞬间期盼此刻的幸福甜蜜可以变成一辈子。


    现在全都碎了。


    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好不容易看清自己的欲求,却又一次被她推远,还要被责罚。


    兵书有解,战场有兵,姐姐的心却叫人捉摸不透,叫他又欢喜又难过,只恨自己脑子笨,除了哭,不知还能怎么办。


    青鸾收拾桌子,刷了碗,回里屋收拾床榻,过了半个多时辰,还能听到院子里低低响起的啜泣。


    心烦:他不是不怕疼也不怕死吗,怎么这么能哭?水做的吗?


    烦躁似乎不只是为他,更为自己控制不住的动容,只是听见那动静,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又停,已经完全没心思收拾屋子了。


    瞧外头太阳已经升到正午,隔着窗子都能感觉到热意。


    都跪这么久了,他应该知道教训了。


    青鸾捋了捋发丝,走到外间,看到门外跪在院子里的少年,低着头,扎高的马尾散在脑后,像军中刑罚一样,双手背在腰后,加重了对膝盖的压力。


    谁让他这么跪了?得多疼啊。


    她快步走去,急的裙子都踢出了莲褶,停步在他跟前,语调开口有些颤,故作沉稳的压了压,“知道错了就起来吧……别哭了。”


    闻言,少年吸了吸鼻子,又有两滴泪掉在了地上,委屈地偏过头,不答也不起。


    青鸾默默咬了下后槽牙,念着他的膝盖,和他身上那些伤疤,终究还是给了他个台阶,好好跟他说。


    “姐姐不是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心思,我管不了,只是你别再说什么嫁娶的傻话,我能饶过你一回两回,这话让别人听去,你在军中还能有脸吗?叫你哥听去,他会饶过你吗?”


    “我真要厌你,纵着你胡言胡闹,你一时爽快了,那以后呢,难道还想中昨日那药,弄得天地不分,纲常不顾……只想自己快/活,不要咱们的家了?”


    她已经失去太多了。


    随亓铮一起埋进地下的正妻梦,十年逝去的青春,与李绍雪无疾而终的缘分,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的亓昭野……


    人一辈子能爱多少人呢,匆匆路过,惊鸿一瞥,一颗心爱过那么些人,疼过那么些人,最后还在眼前、在手边的,就只有这个傻瓜。


    她只想留住眼下难得温馨的生活,守着这个家,盼着那个人,不想再有什么波折。


    伸手摸上他的头,无奈又释然。


    “玉哥儿,你要怎样都好,姐姐只求你,别再想着娶我了,咱们好好过日子成吗?”


    听进去她的话,少年缓缓松了背在后腰的手,按回双膝上,扬起哭花了的脸,眼眶通红,抬手粗糙的抹了抹,吸了口气,出口是沙哑的哭腔。


    “那我以后不说娶你了,你,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话没说完,又哭起来,“你踹我,还罚我,我心里难过……”


    该拿他怎么办啊……青鸾蹙眉,掏了帕子给他擦眼泪。


    “好好好。”她真是输给他了。


    洗脸似的给他擦遍了整张脸,指尖描了下他浓密的眉,拨了拨乌黑的额发,瞧着那双猫儿一般凝视着她的眼睛,心弦恍然一动。


    他从没用带着欲/望的眼神看过她,心心念念要娶她,或许只是不想跟她分开,成婚,只是他思考斟酌后,将她留在身边的一个似乎可行的方法而已。


    曾说着永远在一起,纯粹天真的少年,至今仍在努力实现这个愿望,却不知,她的心已经给过一个人,现在又悬在另一个人身上。


    除此之外,能给他的,她都给了。


    俯下身抱他被阳光晒热的身子,结结实实抱了满怀,任他哭着往她颈窝里钻。


    他再次得到了姐姐的垂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与她更进一步了。


    这次失恋的彻底。


    他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


    第72章 72:我好爱你


    膝盖跪破了皮,青鸾扶他去屋里坐下,独自出门去临近的街上买药。


    在城中住的久了,宛平巷附近的坊市她多少都逛过几遍,混了个脸熟,也知道哪家店大欺客不好惹,故意绕着走,去街角老赖头的药铺拿药。


    先拿了治外伤的金疮药,听老赖头问她身子如何了,这才知道,自己饭前喝的那药,是亓玉宸一大早来这儿抓的。


    老赖头自己就接着好几家青楼娼馆的供药生意,干净的不干净的都有,熟谙此道,配的解药也极为有效。


    青鸾脸色一红,没应他的话,倒想起昨夜的事儿来。


    旁的都不拘细想,唯有一件。


    她悄悄拉老赖头到一旁,小声问:“赖师傅,我想问问您,若男子情动之时失/禁,是毛病吗?”


    老赖头神情古怪的看她,啧了一声,“你不是个寡妇吗,上哪儿知道这事儿去?男人早/泄阳/痿我能治,这失/禁,嘶——瞧你模样不差,找的是个什么姘头啊,如此不济事,赶紧换了吧。”


    门外行人来往,老赖头的药铺在这儿立了十多年,从没翻修过,又旧又破,做得多是街坊邻里和暗道里的生意,白日上门的人倒少。


    饶是店里没人,青鸾也忍不住红了脸,“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他,他不像是不济事啊。”


    本也不该轮到她来管亓玉宸的下半身,这不是没法子吗,万一真是有什么隐疾,还是早早治了的好,别到时候成了婚,连个娃娃都生不出来,白耽误人家姑娘终身的幸福。


    她掏了五两银子出来,压低声音:“赖师傅,您帮帮忙,我一个女儿家说这话也臊得慌,可城里要说治男女隐疾,谁能比得过您呢。”


    老赖头瞥了那银子一眼,又听她说话好听,勉强点了点头,“你说说他什么岁数,怎么个症状,我且辨上一辨。”


    “他……十七?症状瞧不出什么来,反正就是情动太过,撒了一地。”


    老赖头眨眨眼,“他是头一回碰女人?”


    “嗯。”青鸾尴尬低眸。


    闻言,老赖头捻了捻胡须,胸有成竹的挺起胸膛来,朝她摊开了手掌心,振振有词道:“他这个病,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倒也不难治。”


    青鸾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掌心,立马会意把五两银子奉上,“您说。”


    老赖头微笑着把银子收进袖口,回到柜台里写了一纸良方,煞有其事的递给她。


    青鸾接过来一看:菊花、甘草、干麦、绿茶——这不是最常见的清火茶吗?五文钱就能抓一包,能喝小半个月。


    “您这是?”她疑惑的看去。


    老赖头得意的笑笑,回身拿了一包店里寻常售卖的清火茶推给她,“年轻人火气旺,又是头一回受刺激,出糗没什么大不了,叫他喝点茶去去心火就成,这个你拿去,我这儿连诊带药方带药,收你五两银子不过份吧,可不许嫌我黑。”


    得知自己被耍,青鸾露出一副不愿善罢甘休的表情,“赖师傅,上回我给您拿的腊肠,您吃的嘴都流油了,一点儿好处不念?连我的钱都黑?”


    老赖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有钱不拿是傻子,喏,金疮药再多给你一瓶行了吧。”


    青鸾挑挑眉。


    老赖头都五十多的年纪了,哪会跟她一个小辈服输,嘴脸蔫儿坏,“你还是个寡妇呢,找个小姘头跟你弟差不多年纪,哎呦,不知羞,那亓校尉时不时也往我这儿来呢,我要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怕你家要出大热闹哟。”


    闻言,青鸾神情立马慌张起来,“这事哪能往外说,您可得守行规,收钱办事儿,得管好自己的嘴才行。”


    “是啊,收了钱,才办事儿呢。”


    不愧是混暗道的老油子,青鸾给他拿的死死的,也就不计较那五两银子的事儿了。


    “行,那我家去了,您可不许往外说。”


    老赖头拍了下嘴,示意她放心,他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哪会为这么点小事儿砸了自己的招牌,指定守口如瓶啊。


    青鸾拿着两瓶金疮药和一包清火茶回宛平巷,闹腾这么一通,好歹知道了亓玉宸身体没问题,买了个放心。


    回到家中,亓玉宸坐在正屋里,伤了膝盖一时不好动弹,无聊到把她针线篮子里的丝线都理顺了,每种颜色扎成一团,沿着篮边摆成一圈。


    好在没有给她弄乱,青鸾没计较他止不住的小动作,拿了小板凳来,坐到他跟前,挽了裤腿,给他上药。


    老赖头张口闭口就是“姘头”,青鸾却丝毫不能把自己和亓玉宸往男女之事上联系。


    他们之间差着太多,年龄、志向、阅历,还隔着一个亓昭野。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没有妄想再贪图什么,只想守着眼下的满足,不想再面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失去。


    药粉撒上伤口,少年连个疼痛的抽搐反应都没有,冷静的像这点子疼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这会儿能扛得住,刚刚罚跪的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呢?


    青鸾心情复杂,犹豫片刻,轻声说起:“昨夜咱俩那样,一定是中了药,我怀疑是在安定伯府吃的那顿酒。”


    亓玉宸正坐在高一截的凳子上看着姐姐弯腰给他上药的样子,有些失神。


    那截侧颈,他吻过;那只小巧的耳朵,曾被他含在口中吸吮;还有她为他上药的手,那样细腻软嫩,在几个时辰之前,天还未亮的时候,紧紧的握着他,给他无与伦比的极乐,沾满了他的……是他起床后,拿浸了温水的湿帕子一点点给她擦干净,现在又重新抚回他的肌肤上。


    爱是彼此给予后都能得到享受,是细微处的关心,是不忍僵持的妥协,是一向要强的人一次又一次俯下的腰。


    姐姐明明爱他,却不能再给他更多了。


    他因为她的爱而感到安心,却很不甘心,但姐姐的心不会因他的软磨硬泡而更改,他一时竟无计可施。


    听到她的话,他回过神来。


    “是吗,酒有问题?我没细想过。”


    他连行/房都不晓得,哪知道春酒的厉害,青鸾不指望他有他哥一半的聪明头脑,只将自己思索后的决定告知于他。


    “咱们中了别人的算计,若是善罢甘休,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这个振威校尉以后还怎么在玉门呆?且事关安定伯府和妧儿,那时,若非你我饮下了此酒,遭罪的就要是她了。”


    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从军承家本就不易,真要喝了那酒,叫人败坏名声,还不扯出一大堆污糟事来。


    青鸾竟有些庆幸中药的是自己不是妧儿,毕竟自己年长些,对那事儿没什么廉耻心,真要两情相悦,吃酒助兴也无不可,恨只恨是被小人暗害。


    她虽不磊落,却不昧良心,最恨损人利己的小人,更恨欺负到她头上来的。


    “我想了想,这事儿你先别对外说,我去跟妧儿说,劝她跟我们站一边,一起揪出那个下药的混账,待抓到人后要如何收拾,再由你出手,你觉得如何?”


    亓玉宸对这些家宅里的阴毒手段毫不了解,能想到的方法,无非是抓人、一刀一剑杀了了事。


    听她已经给出了如此详实的计划,比他简单粗暴的方法要实际可行的多,点头应下。


    “都听姐姐的。”


    两人能心平气和的谈论那事,于青鸾而言已是难得。


    没再多说,给他上完药后,去扯了两条干净的碎布来包扎在膝盖上,又沏了壶茶来倒给他,“喝点茶。”


    亓玉宸抿唇,“我还不渴。”


    青鸾撇了下嘴,“让你喝你就喝。”


    “哦。”亓玉宸没再多说,捧起正温热的茶喝下去,滋味跟他平常喝的糯米茶很不一样,又不是姐姐喜欢的茉莉龙井,似乎有点微苦。


    吃完一杯,喉咙润了许多,好奇问:“姐姐买了新茶?喝着像是菊花?”


    “赖师傅送的清火茶,秋冬天干物燥,你身子又爱出汗,喝这个茶最好了。”青鸾随口答,又给他倒了一杯,“多喝点,以后家里就喝这个茶了。”


    亓玉宸什么茶都吃得,总归家里的钱都是姐姐在管,买什么添什么都看姐姐的心意,乖乖应了声,“哦。”


    吃过新茶后,他渐渐感到平静。


    他和姐姐之间有过的亲密,成为了一个被人暗害的意外。


    或许自己永远无法释怀她对此的定义,但也只能学着接受——不强求,不奢望,不用自己的欲求去绑架她,就只是这样彼此安好的过日子,也可以很幸福。


    他不再对她有身份或感情上的要求,不再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只是,心里有点难过。


    *


    暖阳高悬在湛蓝的天空上,微风拂过已经变成暗绿色的草原。


    玉门城外,围起来的草场上散养着二十几匹马,一片空置的草场中,身着烟红色劲装,扎着长长麻花辫的少女牵着马,马背上坐着身着青衣挽着妇人发髻的女人。


    她双手按着马背,绣鞋踩着马蹬,上半身随着白马走动的步伐微微摇晃。


    一开始,青鸾连上马都困难,好歹她个头没有太矮,这马也不高,踩空了几回脚蹬,摔了一跤,总算是爬上了马背。


    这会儿慕容妧正牵着马,让她适应在马背上的感觉。


    坐在马背上,头一回在这么高的视野看一望无际的草原,满目都是天蓝草绿,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柔的,是今日天气好,正适合出游。


    “妧儿,我想学会骑马,得多久?”


    慕容妧回头看她,“我瞧姐姐颇有胆量,身量也均匀,只要别骑太壮的马,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学会。”


    青鸾歪着头看她,着点可惜,“可你只能在玉门待一个月了,我要是一个月还没学会,不知要上哪儿找像你这么有耐心的好师傅。”


    慕容妧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下来,侧过脸冲她眨眨眼,“这还不容易,我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教会姐姐就是了。”


    青鸾眼睛一亮,“真的?”


    慕容妧抬起一只手,作出发誓的样子,“骗你就变小狗。”


    青鸾被她逗笑了,俯身探手去勾了勾她鬓边的碎发,笑着跟她斗趣儿,“妧儿才不是小狗,要变也变只隼,眼睛有准头,凶猛还会飞,变成隼,你不吃亏。”


    慕容妧听过不少好话,却从未听人将她比作隼,那可是猛禽,自己还差得远呢。


    却也从这话中听出些像爹娘一样对她寄予厚望的期许,真心的祝福和欣赏,她微笑着,回她一句俏皮话。


    “我要是变成隼,那青姐姐就得变成只小狐狸,你跑我追,就在这草场上,看咱们谁会赢。”


    青鸾摆摆手,“比这个,我可比不过你,我只会吃喝享乐,跑不动的。你又不吓人,真要来追我,我就躺平了让你抓就是。”


    慕容妧抓住话头,“那就以此为证,姐姐一个月后若学不会骑马,就要躺在草地上,让我挠痒痒。”


    青鸾反应过来,抬手作势要打她,“好啊你,在这儿套我。”


    慕容妧笑着躲开,“你应不应战?”


    青鸾挺起胸膛,下巴微抬,做出一副正经样子,“应,哪有不应的,我诚心想学,又得你如此费心,定学出个样来叫你瞧瞧。”


    “哈哈哈,好,一言为定!”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马蹄子都踏得欢快起来。


    从上午到日落,二人牵着马进草场,离开时,两个武婢牵走了马,青鸾与慕容妧在夕阳照耀下的牧草中并肩而行,身影拉的细长。


    “妧儿,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慕容妧笑了笑,“姐姐连亓校尉小时尿床的趣事都讲给我听了,还有什么不能提的,尽管说就是。”


    “是那天去你家坐席,我跟亓玉宸喝了那酒,回家后烧了大半夜,差点没把人熬死,亏得玉宸撑着去拿了解药,否则我们姐弟俩都要落病根儿了。”她隐去了不可告人的部分,尽量将话说的能上台面。


    慕容妧终究是个小姑娘,体会不到她话中的隐意,“是那酒太烈了?还是有毒?”


    二人走在空旷的草场上,左右无人跟着,也就不担心会被偷听。


    青鸾将话说得更明白,“是酒中掺了助兴的情药,只一杯就灼的人神志模糊,可见药性凶猛,我已是妇人,尚且难忍折磨,我一想那酒原是你哥哥要让你喝的,心中格外忧心。”


    距离那夜,已经过去了两天。


    她是特意等到慕容妧来邀她出游,才吐露此事,也是怕贸然上门,会叫藏匿在伯爵府中的下药之人心生警惕。


    闻言,慕容妧步伐放慢,神情凝重。


    青鸾无意逼她,只是平静的说出自己的诉求,“原是你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不该管,但留着这样有异心的人在家里,你父亲还生着病,我怕他们这回下药不成,迟早会对你再下手。”


    在她担忧的目光中,少女轻笑了一下,抬起眼,眸色清明。


    “青姐姐,府中人有二心,我有所察觉,只是身边人总劝我息事宁人,叫我念着病中的父亲,以和为贵,我毕竟年岁小,担心事情闹大了,自己兜不住,这才隐而不发。”


    青鸾眉头渐渐皱起,“怎能这样呢,害人的人不知收敛,反倒叫吃亏的人忍着?”


    便是不提这一层。


    “你是伯爵府的世女,日后要承袭爵位做一家之主,主君的担子挑在肩上,必然会有失有得,不可能兼顾所有人的想法。”


    “你如此英武坦荡,是难得的女英雄,自当立起威严,拿起当家的款儿来,怎能与小人同一屋檐?一昧求和,不使手段,只会叫他们得寸进尺,便是不累及身体,终有一日也会叫虫豸蛀垮了家族的骄傲。”


    青鸾神情严肃,越说越激动。


    她头一回见到如此潇洒张扬的女人,不受制于男女有别,凭着父辈的荫庇,更凭着自己的本事,在男人扎堆的军中拼杀出一份自己的荣耀。


    自己没有这样的天赋和本领,却羡慕她可以纵马驰骋,拥有比肩男人的地位。


    如此优秀的女子该继续闪耀下去,而非现在家宅争斗的泥潭中,被耳边的噪音影响,踌躇不前。


    她眼神真诚恳切,慕容妧只看一眼,心中便有了决断。


    “姐姐如此看重我,我定全力以赴。”


    见她听进去了,青鸾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犹豫好久,你比我想的要英勇的多。”


    “是许久没人替我着想,不知不觉就变得迟疑起来。”


    慕容妧不想说太多过去的事,主动转移话题,“姐姐是家中的当家人吗,说起如何做主君头头是道,在管理府宅的事上,似乎比我爹还有见解。”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头。


    虽说两个亓都有出息,但外人问,她也敢说,她是能当这个家的。


    主君行事的那些,是她从亓昭野身上看来的,撑得住,立得起,行事果决,抓大放小,自己走得稳走得远,这个家才会越来越昌盛。


    与之对比的是李家,绍雪为人没得挑,但在大事上,未免缺了几分胆量,当断不断,反受其累。


    至于亓玉宸……老老实实做个校尉,就别想做什么主君了,他这脑子,适合听令行事,先在战场上保住命,往后嘛,别大手大脚把家败光就成了。


    二女在进城后分开,当天晚上,亓玉宸在茶楼约见慕容妧。


    “我姐的意思是,人在你们伯爵府上,希望慕容校尉能查出幕后主使,要么上私刑,要么送官让他坐大牢。”


    慕容妧低眸浅笑,“你要只说这些,我还不如白日里直接跟青姐姐聊呢。”


    “那不行。”亓玉宸警惕的瞪了她一眼,又说,“你作为世女,家出小人,查清此事是你的职责,牵扯我姐姐做什么。”


    一边听他说,慕容妧单手撑在桌上,一手捻了茶杯来轻抿,眼睛看着他,神思却在另一个人身上。


    “青姐姐当真爱憎分明,进退有度,身如细柳,心如磐石……这么好的女子,该被百家求娶,怎会守寡这么些年?是不是亓校尉不争气,拖累了她?”


    瞧着眼前被姐姐关爱滋润着的傻小子,慕容妧羡慕,又为青鸾不值。


    “若青姐姐是我的亲姐姐,我定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择一个最勇猛的将军许给她,叫她做将军夫人享清福。”


    亓玉宸按在桌上的手攥成拳头,却说不出半句反驳。


    因她说的都是实话:他至今还未实现将军梦,也永远都不可能娶到姐姐。


    俊朗的脸扭过去,粗眉一拧,“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那罪魁祸首,你要如何调查,若要帮忙,就跟我打招呼,反正我是要给我姐一个交代的。”


    慕容妧摇头,“查人不必你费心,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谁?”


    慕容妧欲言又止,耳边回响着父亲病中的规劝,眉头深皱。


    “你继母见识短浅,长兄也庸懦,但是你的就是你的,他们能跟你争什么呢,真要分家赶走了他们,我怕你独木难支,今后出事,无有倚仗。”


    “为父时日不多了,还能陪你多久?只盼你撑起这个家,来日人丁兴旺,不叫你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因此犹豫了很久,不愿意捅破那些拙劣的暗害,粉饰太平,直到对方的獠牙下口越来越狠,一度将她逼至死路……若无青鸾相救,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父亲的关爱是真,青鸾为她好也是真。


    如何抉择,终究要她来拍板。


    思索再三,开了口:“亓校尉,若要请你帮忙杀了这个小人,不知你可愿意?”


    少年的眼神变得锐利,直起腰身,语调也重了几分,“要我杀他不难,只是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慕容妧将实情托出,少年陷入思索。


    雅间外,楼下的说书人都开了新回目,时间过去颇久,亓玉宸才斟酌回神。


    “你这桩,我愿意做,但你也要替我杀一个人,一来一回,才公平。”


    难得听他说这等私事,慕容妧侧过耳去细听,神情变得凝重。


    这是她迈向当家人的一步,主导一座府邸一个家族的命运,不只是战场上打打杀杀、官场上攀附关系那么简单,知世故、学会利益交换,只是第一步。


    “好,我答应你。”


    二人歃血为盟,详做计划。


    *


    秋风吹黄了树叶,乌云黑压压的布满了天空,十月底,天凉的厉害,官道上的行人都少了,临近黄昏,淅沥沥沥下起了小雨。


    远处一青年骑马奔来,是从玉门被派去幽州城外送信的徐文知。


    只是一张最寻常不过的辎重核对名录,每月都要往幽州城送一回,是吃力不讨好的劳累差事,偏偏落在他头上,迟一刻也不成,非要天黑前送到,他只能顶着凉雨赶路。


    城与城之间的官道有密林相护,是为提防北面来的匈奴骑兵,也不能保证十足的安全,总有几个倒霉的会碰到流窜的匈奴,被掠去为奴。


    潮湿的秋雨从蓑衣上滑落,徐文知在一片狼藉前勒马,看到眼前景象,心下惊恐。


    一辆马车倒在路旁,马匹脱缰后逃离,车夫小厮和护卫死了一地,那坐在马车里的贵公子,亦被拖出车厢来,砍断了半截脖子。


    鲜血的气味隐没在雨中的泥土味中,红色的液体混着地上马蹄踏出的泥泞,叫人不敢上前。


    徐文知定睛一看,马车前挂的幡,绣着“安定”字样,是玉门慕容家的马车。


    安定伯府在玉门,慕容妧在幽州城。


    他犹豫片刻,忍着恐惧,未动现场,驾马直奔幽州城去。


    玉门城,宛平巷的小院里,秋雨滴滴答答从屋檐上落下,在院中积起一滩水流,哗啦啦从里屋的窗沿下淌过。


    天已擦黑,空气湿冷,近来一个多月,亓玉宸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是因秋冬将至,边境往来掠夺的匈奴游骑兵大大增加,他要为国守边,才没在她身边久留。


    青鸾躺在床上暖和被窝,耳里听着外头的雨声,也听着院门的动静。


    不知他何时归,她总给他留着门,直到天彻底黑透,确定他今日不回,她才会在睡前去茅厕小解后落下门栓。


    天还暖时,她还能做点针线活、囤粮囤菜、数数银子打发时间,近来天冷,人变得困倦,天色暗了,就爱上床懒着,看会儿恩仇快意的话本子。


    今日困得厉害,早早就搁下画本子躺下了,眼看外头天黑得越来越沉,她却起不来身去关门。


    “嘎吱”,院门在雨中推开。


    青鸾闭着眼睛,恍惚间听到门开的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正屋的门被推开,稀稀疏疏响起少年脱蓑衣的声音,她才回了些神识,依旧没能从床上爬起来,只伸手压下被沿,露出脸去看外头撩起门帘走进来的少年。


    温柔唤他:“回来啦。”


    “嗯。”少年没有看她,脸侧棱角分明,抓了条布巾擦着被淋湿的额发,径直走向自己的床边,解下蹀躞,脱靴脱衣。


    青鸾不甚在意,放松的转向墙面,在温暖的被窝里蜷缩起身子——他回来了,她也能安心睡下了。


    刚闭上眼睛,却听身后窸窸窣窣,身后的床陷下去一截,是少年挤了上来。


    她轻笑,“做什么?”


    亓玉宸侧躺在她枕边,马尾垂到床下,还沾着金属寒气的手合着被子搂住她,低头,被潮湿染的冰凉的脸埋进她肩里,磨蹭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


    “下雨了,好冷啊。”


    听不出他撒娇的意味,定是冒着雨一路赶回家来,冻坏了。


    青鸾探手向后,掀起一只被角。


    “冷就进来暖暖。”


    噗通噗通,胸腔内心跳雀跃。


    少年眼神一怔,激动过后,复归宁静,将她掀起的被角压回去,为她掖好被子,温声感叹:“姐姐,你真好。”


    我好爱你。


    第73章 73:牵挂


    雾蒙蒙的秋雨下了两三天,天一日比一日湿冷,家中被子都犯潮了,才终于等到天晴。


    用过早饭,青鸾把被子抱去院里晒,去灶房瞧了瞧提前收起来的腊肉和几样干菜,拿麻袋装好后搁在米缸里存着,没有受潮。


    亓玉宸只那个雨夜回来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又不见人了,走之前,连蓑衣滴在砖地上的雨水都刷了个干净。


    缝了许多冬衣,纳了两双新鞋,还舍重金买了一身软甲,叮嘱他外出巡边时一定要穿好,心却总是悬着——许是家中静了,才叫她容易多想。


    趁着外头天好,不如去拿副新茶吃。


    清火茶喝了两个月,亓玉宸的火消没消她不知道,反正她是有点虚了。


    从家去茶店并不远,刚出门就看到坐在墙边晒太阳的冯爷爷。


    “青鸾,上街去啊?”


    “欸。”青鸾抬了下手上挽着的空篮子,“家里的茶吃没了,去买点茶,您有什么要带的吗,我给您捎。”


    冯爷爷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家里没盐了,我跟你奶奶腿脚不大好,正巧又下雨,就没买,劳烦你给捎一包回来。”


    “成。”青鸾接了铜钱,离了巷子。


    买了茶、盐、两包细糖、一包饴糖,想着冯爷爷人干瘦,心中不是滋味,又到卖肉摊子上要了块多肥少瘦的肉,叫他单独将肥肉切下来跟瘦肉分开包好,又要了份杂肉剁好的肉馅。


    东西装进篮子里,蒙上泛旧的布,看街上没什么五大三粗的凶悍面孔,天又还早,就寻思再逛一会儿。


    在小摊前挑帕子,她来时捎带在身上的那些,被亓玉宸随手拿去擦干擦脸,不是被沙砾磨破就是被汗水染黄,来了三个月,帕子只剩她自己留着用的一张。


    孩子爱干净是好事,便再买一些素帕子,回去随便绣些什么花样,拿给他用就是。


    正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身后街上急匆匆跑过几个人,神情雀跃,呼朋引伴。


    青鸾疑惑,转头看老板娘也是一副好奇要跟着去看热闹的表情,借机还价,“十文一张,我要十张。”


    “娘子,我这都是丝棉混纺的好料子,柔的很,不伤脸的,再怎么也得十七一张。”


    “人都往街那头跑,不知道去看什么热闹了……干脆我把你摊上剩下的这些都包了,给我十文一张,你也省得在这儿站大半天。”


    一个小小边城里,难得出现众人乐得其见的热闹,老板娘自然也想去,只是今日才开张不久,为着赚钱生计才没挪窝。


    听她有包圆的底气,干脆给了底价,“娘子都要,就十二一张,您总得让我赚点,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


    青鸾原想砍到十五,此刻已喜上心头,面上还要露出勉强答应的气馁,将二十张帕子收入篮中,给了铜钱,继续往前去。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妹子!”是戚春花。


    回头看去,她手里也挽着个篮子,瞧着不重,是出来的比青鸾晚些。


    戚春花快步跑上来,“妹子,你今儿咋出来这么早,我还想叫你一起来的,听冯大爷说才知道你提前出来了。”


    青鸾微笑,“这不是天气好吗,寻思出来买点东西逛逛,走一走。”


    戚春花一脸急切,“我跟你说,我刚刚听他们说,安定伯府出事了,慕容妧都从幽州城赶回来了,哎呦,这会儿他们家门外正乱着呢,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咱们也去吧,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青鸾蹙眉,掂量道:“好歹他家还请咱们去吃过饭呢,这会儿去看热闹,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戚春花拿手拱了拱她,“正因为跟他们攀上过一点交情,这一会儿才更应该去看,万一人家需要帮忙呢,真要出了什么大事,慕容小姐一个人撑得来吗?”


    青鸾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等我先回家把篮子放下,就去。”一篮子好东西,万一在路上给人碰了偷了,就得不偿失了。


    戚春花点头,“行,我要买的东西也买全了,跟你一块回去放下。”


    两人结伴回了宛平巷。


    小石头正在冯家院里跟冯奶奶待一块儿,冯奶奶喂鸡,小石头就蹲在一旁瞧着,见青鸾进来,小石头脸一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青鸾身边跑。


    “青姨。”


    “小石头真乖。”青鸾揉揉他软乎乎的小脑袋,将篮子里的那包饴糖拿给他,“一天只能吃一颗,吃多了要掉牙的。”


    “嗯。”小石头抱着饴糖,奶乎乎的应,“谢谢青姨,青姨,我可以分给娘亲吃吗。”


    真是个孝顺的乖孩子。


    青鸾笑着答:“当然可以啦,你娘也回家来了,拿去分给她吧。”


    小石头转头朝冯奶奶喊,“奶奶,我先回家去了,一会儿再回来!”说着出了门去。


    青鸾这才得空把盐拿给冯奶奶。


    还有一包糖,一块肥肉,一包碎肉馅。


    冯奶奶一看就知道,除了盐,剩下的都不是自家老头子出钱要她捎的,有些不好意思,推拒道:“这些你拿回去自己吃,我们两个老人哪消受得了这些好东西。”


    “您知道我不爱吃肥肉,是肉老板要提前收摊,我瞧这块肉便宜,才买下来,瘦的我自己吃,肥的就请你们帮我消受了,这肉馅儿拿去包饺子,炒杂酱面都好吃,快入冬了,您二老得多吃点好的,贴点儿肥膘才好过冬。”


    她语调温柔,不像邻居,简直像他们的亲生女儿,可他们老两口哪有这么好的福气生养这么好的姑娘,唯一有个儿子,还死在了战场上,儿媳妇也改嫁了。


    老来无依,幸得亓玉宸这么个热心助人的小子住在隔壁,又有这么好的姐姐,温柔贴心,比庙里的菩萨还慈悲。


    得闲拿菜叶来喂鸡,还给他们送新鲜蔬菜和荤腥,有时还搬来些柴火,拿来套茶具,甚至还有两床新棉被,是龙凤呈祥和鸳鸯戏水的被面……


    “这么好的被子,怎不自己留着盖?”


    “我从箱底翻出的被面……是我成婚那年买的,后来也没机会用上,搁着不用可惜了,想着我虽然寡居,但您二位是白首偕老,伉俪情深,干脆把这好意象的东西送给您,就纳了两床新被,请您二位笑纳。”


    “好意头给我们俩老头老太太做什么,该留给你家亓校尉,给他成婚时用啊。”


    “他呀,忙着打仗建功立业呢,心思不在那上头。”青鸾说这话时,脸都是红的,大半是被那红被面给映的……好说歹说,是把烫手山芋送到了真正需要他们的人手上。


    冯奶奶追着要给她塞鸡蛋,青鸾只说约了戚春花去玩,没收,跑着出了门。


    裙角掀起的风迎面扑在冯爷爷脸上,他被太阳晒得迷瞪瞪的眼睛睁了睁,靠在墙上咂了下嘴,转头见青鸾回自家院里搁下篮子又出来。


    “青鸾,上街去啊?”


    “欸。”青鸾笑着应,“爷爷您回院里晒吧,别在外头睡着了,冻着。”


    “行。”冯爷爷扶着墙回家里去,小石头一蹦一跳从家里出来,小跑着去搬起冯爷爷的板凳,帮忙拿回冯家。


    这头,青鸾瞧他们老少和睦,一片安详,心中感到安慰——她当年要是没有被卖掉,也该有好些亲戚吧,得多热闹啊。


    这念头只飘过一瞬,比起惋惜当年,她更喜欢享受当下。


    二女脚程快,很快到了安定伯府附近。


    戚春花都夸她:“真真是练过骑马的人,你体力比从前好多了,走的都快了。”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


    安定伯府门外围了一大堆人,透过人头攒动间的缝隙,二女瞧见了停在门前的棺材,台阶上站着赶回来办丧事的慕容妧,身着戎装,只在肩上系一条白布。


    二人正好奇是谁死了,就听到人群中断断续续传出的妇人的哀嚎。


    “我的好儿子,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让娘怎么活啊,究竟是哪个天杀的贼人,害我慕容家长子的性命,我,我……”


    任她哭喊出花来,将戏台子搭高,慕容妧单手叉腰,另一手压配剑,并不接话。


    伯爵夫人哭的没词儿了,一声回应也未听见,便知这女儿靠不住,从棺木上爬起来,扭头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质问。


    “你哥哥被人杀了,你就只压棺回来?怎不将凶手一并抓来,你的能耐都到哪儿去了!”


    “兄长及其仆从是被匈奴的游击骑所杀,失踪马匹蹄印的去向、尸体上的刀伤和发现尸体的证人证词都能证明这一点,还请夫人不要伤心太过,先为兄长办丧事才是正理。”


    “匈奴劫掠多是把人抓去为奴,怎会把人全都杀了??”伯爵夫人泪流满面,看着眼前身披战甲的世女,恍然大悟,“是你,是你射声教尉的名声太响,杀了太多匈奴人,他们杀不了你,便杀你哥哥泄愤!是也不是!”


    慕容妧不答。


    远在边境线之外的匈奴,享受富贵、连出府门都受层层保护的伯爵夫人连见都没见过,而慕容妧就在眼前。


    “是你害了他!你一个女子不好好在家待着,为什么要去从军,赢了功名利禄都是自己的,连你哥哥的世子都抢去了,还要连累他被匈奴杀害!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人群外,青鸾被这恶言刺的心里难受。


    安定伯已经病倒许久,难道伯爵夫人不知道她现在的富贵荣华,都是慕容妧以军功撑着的?让慕容昕做世子,安定伯府早就败了。


    “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嫁,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全都是你的错!”


    “所以呢。”慕容妧身姿岿然不动。


    她看着愚蠢蒙昧的庶母,像只立在枝头的隼,凌厉的目光蔑视爬出洞来尖叫的田鼠——自以为是当着众人面叫她下不来台,以解失子之痛,缓解心中不平,实则是无能狂怒,授人以柄。


    父亲竟劝她留下这样的人,还说什么会帮她支撑,庶母如此,又蠢又坏,不拖累死她就算好了。


    伯爵夫人被她的眼神盯的心慌,有了能跟人谈条件的机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被夺走的世子之位,可儿子已经死了……


    思索片刻,抹了抹眼泪,“我妹妹,你姨家的表兄比你大几岁,叫人去请他来帮忙主持丧仪吧。”


    慕容妧抿唇,低头轻笑。


    人群中传出一声喊:“当家的世女就在这儿呢,哪用外姓人来主持丧仪,伯爵夫人没念过几本书,都这个年岁了也不懂规矩吗?”


    闻言,戚春花当即嚎了一嗓子:“就是,还夫人呢,不如我们小老百姓家里守规矩。”


    众人哄笑,连连出言讽刺。


    不只是因敬着慕容妧的世女身份,更因伯爵夫人蛮横,抢别家小姐看中的东西,马车冲撞孩童,惹得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偏又被伯府的权势压着,敢怒不敢言。


    自己是妾室扶正,过过被人欺压的日子,做了正头夫人后转头欺就负别人,变本加厉,一副小人做派。


    “慕容校尉在外保家卫国,赶回来为兄办丧事,一片好心,你个做母亲的,不体贴她疲惫,反倒恶语相向,是什么道理?”


    “还姨家的表哥,人家世女有正经的外祖家,认你一个妾室扶正的娘家做什么。”


    “不会说话管事就回后院呆着吧,在外头丢人现眼,伯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往日积压的怨气皆在今日爆发,伯爵夫人听见那些话先是怒,渐渐骂声如浪一般涌来,她开始怕了,看向慕容妧,不但没有帮她说话,维护伯爵府体面的意思,甚至有些作壁上观的冷漠感。


    她不知道一向隐忍好说话的继女怎么突然变了秉性,只回身趴在儿子的棺木上哭,哭自己委屈,哭刁民欺她,惺惺作态。


    忽然有人扔出个鸡蛋,打在她脑袋上,伯爵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陆续有菜叶子、烂布鞋丢过来。


    她连儿子的棺木都顾不上,也不哭了,匆匆跑回府去,留下慕容昕的棺材遭百姓们的怨念波及,是慕容妧出面,才安抚下众人。


    “感谢各位百姓的仗义陈词,但死者为大,今日我慕容家要办丧仪,请诸位给我一个面子,让出条路来,叫逝者的亡魂安心离去,感谢诸位。”


    她躬身作揖相敬,人群让出路来,青鸾才得以看清慕容妧,彼此视线意外交汇。


    青鸾眼中满是敬佩。


    慕容妧温然一笑。


    闹剧结束,晚些时候,青鸾和戚春花被伯府下人邀着进府去坐,用了席面,陪慕容妧说会儿话,也往灵前去站了一下。


    私下里,慕容妧悄悄告诉青鸾,“感谢姐姐那日的提点,这是我给姐姐的交代,也是给我自己的交代。”


    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鸾没有追问,只是瞧着灵堂上的棺木和颤巍巍被掺出来看儿子最后一眼的安定伯,心感凄凉——


    北疆这片土地上,死亡和送别是常事,便是无耻小人,家中也有为他牵挂的父母。


    可惜再多的伤痛和眼泪也掩盖不了,死去是个小人。


    棺材抬出城下葬,纸钱洋洋洒洒飘满了天空,又徐徐落下,在送葬人的肩头,在干枯的草地上,在密林深处的坟地中。


    新坟挨着旧坟,木牌挨着石碑,黄土之下埋葬着这些年死在边疆的亡魂。


    北风从草原上吹来,裹着寒意在林中呼啸穿梭,纸钱打了几个旋儿,落进枯草丛里。


    牧草由绿变黄时,来自匈奴的劫掠便从未停过,交战从边境线蔓延到幽州境内,斥候的马蹄声夜里都能听见。


    一度有游勇散兵摸到了玉门城外十里处,眼看就要进城,几支利箭从城头射出,匈奴连人带马倒在官道上,血渗进土里,很快就被寒风覆上冰渣。


    军营中,上峰调兵遣将,小有威名的少年校尉凭借数战立功,得封先锋将军,是机遇来临,是大战在即。


    天晴又雨,秋霜将干枯的牧草冻的结实,匈奴彻底失了牧马的草食,暂且偃旗息鼓。


    寒风卷席着乌云,日渐寒凉的天里,阴沉的乌云酝酿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匈奴将领亦在草原深处聚集人马,剑指大州城池。


    “此次抵挡匈奴大军,事关幽州的安危,沈将军亲自领兵,你们都不许懈怠!”


    秦都尉在台上点兵,背手下了点将台,并不往前去驰援幽州的兵将中去,只瞥了一眼带领虎贲军的自己的亲信,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便将领兵的重任,交给了战时临时受封的先锋将军亓玉宸。


    亓玉宸拱手受命,一身战甲铖铖作响,“属下定不负重任。”


    秦都尉摆摆手,“你这先锋将军虽是临时官职,但也是从五品,与我平级,这会儿就不要跟我上下级了。”


    “承蒙都尉栽培,玉宸不敢逾矩。”


    秦都尉满意的笑笑,说了两句客套话,才叫他上马赶路。


    幽州城外聚集起八万大军,斥候不断来报匈奴大军的方位,后方粮草源源不断的送来,将士枕戈,全军严阵以待。


    在一个夜里,匈奴的游骑踏进边境线,试图冲击大周的防守线,战争一触即发。


    将士们杀红了眼,喊杀声混着兵刃碰撞的金属声,刀砍进肉里,人摔下马,马蹄踏过倒下的人,惨叫声不绝于耳,只是战场混乱的一角。


    亓玉宸骑在马上,一身银色铠甲已看不出本色,溅满了血,多是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腰间佩刀剑,一手执缰,一手攥着陌刀,刀身比人还高,刃上淌着血。


    前方一个匈奴骑兵冲过来,他抬手挥出,刀锋划过那人的脖子,脑袋飞出去,身子还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才栽下去。


    血喷了他一脸。


    顾不上擦,勒马转向,又冲向下一处。


    虎贲营的将领刚冲出去就被砍了,人从马上摔下来,再没爬起来,队伍顿时乱了,有人勒马,有人往后缩。


    “别停!”朱靳的吼声从人群里炸开,“继续往前!冲散他们的阵型!”


    陆垚已经冲到了前头,挥舞着手里的刀,朝身后的人喊:“跟上!都跟上!”


    虎贲营的骑兵稳住了阵脚,跟着他俩向前杀过去。


    周虎被一个匈奴将领砍中后背,整个人往前扑,从马背上翻下去,摔在地上,那将领掉转马头,举起刀,朝他脖子砍过去。


    电光火石间,一支沉重的陌刀甩过来。


    “铛——”两把刀撞在一起,震得人虎口发麻,那匈奴将领的刀被磕偏了,擦着周虎的耳朵砍进土里,陌刀擦过匈奴的刀背,斜插进地面。


    亓玉宸勒马冲过去,俯身一把抓住周虎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上马!”他吼着,把周虎往马背上推,转身重新提起地上的陌刀,“带人去东面!护住慕容妧的弓弩阵!”


    周虎半边身子都麻了,咬着牙爬上自己的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快去,这人我来对付。”亓玉宸已经掉转马头,挡在他和那匈奴将领之间。


    周虎咬咬牙,聚集人马,拍马往东去。


    亓玉宸攥紧陌刀,看着对面那个骑在马上的匈奴将领,那人也看着他,眼神凶狠,是比他更纯粹的野蛮。


    那将领吼了一声,拍马冲来,亓玉宸也提刀冲出去,两匹马交错的一瞬间,两把刀撞在一起——


    “铛!”震得耳朵发麻。


    马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踏进血泊里,溅起一片血点子。


    青鸾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大口大口喘气,身上是暖的,脸却冻得发凉。


    窗外天刚擦亮,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试图起身,心口却一阵发紧,莫名有点疼。


    去岁此时,她还甜甜蜜蜜的依偎在新婚夫君怀里,只过了一年,又到冬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亓玉宸这阵子征战不止,不在军营,就在战场上,已有二十多天没回来了。


    幽州城外大战的消息,三天前才传到玉门,还是慕容妧念着她会担心,特意叫武婢来给她告诉她,但在战时,武婢亦是女兵,并非每日都能来。


    与以往急打急退不同,匈奴铁了心要吃下幽州城,双方死伤无数,匈奴亦无退心,战场死伤的血腥味,甚至被风吹来了玉门城。


    青鸾睡不下,干脆起床找事做,做饭,拜访邻居,烧盆炭取暖……


    从早起到入夜,总心慌的厉害。


    她坐在正屋里绣着答应做给他的新衣,一身崭新的红衣裳,是今年赠他的年礼,过年时穿在身上,一定喜庆。


    烛火下,她万般专注,心却突然抽痛,针尖一个打颤,刺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珠渗出,滴在了衣料上,与那红融为一色……


    她看着那血,看着那衣。


    满眼映着红色,像注视流淌的血河,凝视着某个被血色模糊的身影。


    “不。”她慌张将衣料压回篮子里,收起针线,匆匆闭上眼睛,望向窗外的天空,一遍又一遍的祈求,亓玉宸可以平安归来。


    可心头就是难受,坐也坐不住,起身想去院子里透气,却看到阴沉的天幕撒下片片雪白的晶莹,静静的,没有一丝风。


    下雪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哒哒哒”闯进巷子里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如此清晰,青鸾像是快被沉默淹没窒息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期盼着她心心念念的人会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她面前。


    忙跑向院门前,打开院门,正碰上巷子里下马的人,是来传信的武婢。


    青鸾脸上的欢喜散了,看着武婢不同于上一次报信时的低落神情,战甲有损,脸上有伤,可见战况激烈。


    她几乎颤抖着问:“是有新消息了?”


    “世女说,得让您知道,做个准备,青娘子,您听了千万别激动。”武婢低下脸去,声音沉重。


    “今日,我军先锋部队冲进匈奴大军驻扎的山谷,困住了匈奴的大单于,亓将军带领的虎贲营与大单于的亲卫军缠斗……亓将军立功心切,擒拿大单于时,二人双双滚落山崖,生死未卜。”


    一直慌着的心,彻底碎了。


    青鸾眼前一黑又一黑,伸手扶住门框,撑着自己没倒下去。


    第74章 74:最初最本能的


    幼时窝在她怀里的小团子,给她牵着手街上走的活蹦乱跳的男孩,小脸儿越长越喜人,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张开了,勤习武艺,总念叨着要做什么大将军……


    她鲜活而热枕的玉哥儿,夏怕热,冬怕冷,找着机会就撒娇往她身边凑,这样的孩子,偏走了这么一条凶险至极的路。


    不,他不可能走他爹的老路。


    他跟亓铮不一样,他不可能死!


    青鸾扣在门上的指节绷得发白,没有心慌,没有恐惧,头脑仿佛空白了,脚步凌乱的往屋里去。


    从衣柜抽出张包袱皮来,将家中柜里常备的药一股脑倒进去——他若安全下了战场,用些药能叫他身上好受些。


    又拿了身他的冬衣塞进包袱里——为了穿着战甲,军服一般都刻意收着厚度,比不得家里自己做的棉衣暖和,他会冷的。


    青鸾匆匆收拾着,手脚发僵,眼中不受控的滴下泪来,背起包袱走出去,下着雪的天又干又冷,眼角很快就干了。


    来到院门外,锁上院门。


    “他在哪儿失踪的,你带我去。”她声音冷静,还未出发,手脚已经冰凉。


    武婢惊慌:“那地儿还在打仗呢,您怎么能去,就算小人带您去了,战场刀剑无眼,万一伤着您,小人要如何向世女交代。”


    “求求你带我去吧,我不能再这样等着,哪怕他真出了意外,我也得去看他最后一眼,不然我这一辈子……我,我怎么对得起他,我要怎么跟他哥哥交代,他才十六岁,我不能不管他,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青鸾声音颤抖,流不出泪的眼睛涌上血丝,咬紧的下唇成了惨白色,像失了魂。


    她快要崩溃了,无法顾虑其他。


    此时再瞻前顾后,犹疑不前,不等亓玉宸的生死的确切消息传来,她就要被自己的心慌给吓死了。


    那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珍视的亲人,说好会给她养老的,怎么能还没长大就没了,她不接受,绝对不接受。


    战场人人都顾全大局,自己的生死都还是两说,能分多少人手去崖下找人,她想不了那么多,她一定要做点什么,否则会懊悔终生。


    “不要再犹豫了,我一定要去,慕容妧会理解我,你不帮我,我也会买马自己赶去,但那会耽误太多时间,亓玉宸已经没有时间给我浪费了。”


    她走下门前台阶,撩起裙子就要给武婢跪下,武婢忙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神情不忍,咬了咬牙。


    “上马。”武婢牵起缰绳。


    青鸾背着包袱上马,赶在城门关闭前,二人一骑出了玉门城,直奔幽州城西北而去。


    急速的风从脸侧刮过,起先只是小雪,随着夜色渐深,雪势渐大,纷纷扬扬如鹅毛般充满了长夜,美如仙境,刮在脸上却像刀,冻得生疼。


    从玉门到幽州城不过一个时辰的马程,但战场蔓延太远,亓玉宸又是带铁骑突刺敌方大营,如穿插进敌营心脏的利剑,气势凶狠,却也断了与后方大军的连接,连二人交战失踪的消息,也是被冲散的匈奴后勤兵被抓后交代出来的。


    雪落无声。


    漆黑的夜里,官道像条被遗忘的灰带子,蜿蜒向远方,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干,枝丫上已压上一层积雪,偶尔有一两根不堪重负,扑簌簌落下一片白。


    远处还在打仗,谁也不敢往这边来,只有雪一层一层地落,把天地都盖住。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破了这片死寂。


    一匹马从风雪里冲出来,马背上二女神情紧绷,风裹着雪,刀子似的往脸上刮。


    青鸾把脸埋进女兵的背,泛着寒光的甲片硌着她的脸,又冷又疼,可她没有躲,也没有吭声,只是闭着眼睛,把脸贴得更紧。


    风吹得她脸都快裂开,难忍的疼痛让她看清自己此时内心的麻木。


    曾经她一次次的失去,怪命运无常,只能无能为力的接受。


    这一次,是她心尖上的人。


    她绝不能退。


    从还在交战的战场边缘擦过,一度有流矢袭来,嗖一声从青鸾脑后飞过,吓得她把脑袋又埋低几分,心想若自己意外死在这儿,好歹离亓玉宸近了几分,也不算白白送死。


    但还是活着最好,不要有意外,不要死,要活着找到他。


    奔至邑方谷,还隔着距离都能听到里面奔踏不止的马蹄声,是虎贲营在搅乱敌方的布兵,同样也遭到了对方留守的骑兵的反制,彼此缠斗不休,不杀到一方散尽死尽,没有人会停下来。


    两方同样失去了领头的大将,偶有一声怒吼,青鸾似乎认得,是周虎的声音。


    片刻失神时,不远处已经有匈奴散兵盯上了靠近的二人,武婢压低声音告诉她:“亓将军失踪的山崖在谷地右侧后山处,之前斥候探查过地形,似乎从外围能绕下去,但那条路很不好走,娘子且珍重。”


    “好。”青鸾一手攥紧包袱,一手握住来时路上武婢拿给她防身用的匕首,准备下马,却不见武婢有缓下速度的架势。


    武婢眼盯着前方靠近的两个匈奴游骑,声音大了些,“娘子,咱们被盯上了,对方有两人,我不能停马,否则咱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怎么下去?”


    她不会武又挥不动长兵器,留在马上只会成为武婢的累赘。


    武婢看了一眼地上积起的雪,语速加快,“恐怕只有跳下去了,娘子身量不重,抱紧胸臂,应该不会摔坏身子。”


    对面奔来的游骑已经举起了长刀,不容得二人再商量,青鸾几乎没有思考,照武婢说的,抱紧胸臂,侧身从马上倒下去,摔在没过脚踝深的雪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幸而身后的包袱里有冬衣垫着,青鸾只肩膀摔疼了,没失去意识,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在茫茫雪夜里看着前方冲出去的武婢独自与两个膀大腰圆的匈奴打起来,凶悍英勇,不输男子。


    她们可以不惧生死,她也可以。


    青鸾朝着崎岖不平的林地里去,看着远处的凸起的山地,与另一处高山合围成谷地,她要去的山崖,在山地的背面。


    奔跑着从林中穿过,拼杀声不绝于耳,她未有片刻止步,却在即将抵达山地近处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身子猛地向前趴去,重重摔在了雪地上。


    一张脸埋进厚厚的雪里,匆忙爬起来才发现雪已没到小腿,才一会儿功夫,就积这么厚了。


    恐怕今夜死在这儿的,不只有战死,还会冻死不少。


    呼出口的气变成了白雾,正要继续赶路,却听到刚刚绊倒她的地方传出一丝呻吟。


    “救……命……”是中原话。


    青鸾忙跑过去,扒开一层雪,露出底下倒着的男人,是个身受重伤的大周士兵,甲胄被砍碎半截,看不出哪儿有伤,嘴角的血覆了一层雪,都冻上了。


    男人还有气息,看着三十岁左右,不知是谁的父,谁的子,家中是否有爱妻等候……


    青鸾转头看了一眼那山,实在没法见死不救,匆匆解下包袱,给他喂了一颗止血丸,一颗救心丹,看他冻得脸上发紫,取了冬衣给他盖上。


    “这位大哥,你在这呆着别出声,我把你埋起来,若大周胜了,自会有人来救你,若是匈奴鞑子卷土重来,你也别自暴自弃,我要是能活着回来,定会来救你。”


    她一边低声叮嘱,一边将挖开的雪盖回冬衣上,将雪地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青鸾已热出一身汗来。


    紧赶慢赶到山地旁,入目是一条陡峭细长的山路,蜿蜒向下方幽深的漆黑,路面被雪覆盖,不知哪一步就踩空。


    她深吸一口气,束紧袖子,挽起厚厚的裙边,扎紧包袱,扶着山壁,一步一步走下去。


    人在极度紧张恐惧的时候,精神专注,甚至于会抽离去别处。


    她想起亓铮的死。


    他一个人死在异地,饱受冤屈,被自己人做局陷害,直到死,身边都没一个活人真心为他的逝去感到难过,那该是怎样绝望的孤寂?好似一生轰轰烈烈,却死的那样憋屈。


    她可怜他,却不能为他做任何事。


    十一年后的现在,她不再年轻,也不再是随水漂泊的蒲柳,她有个怎样都拆不散的家,便是冒着丢命的风险,也要把她珍视的人拉回来。


    脚下一步踩空,她提起十二分精神,冻红的手指紧紧抓住石壁,收回脚,塌向新处。


    冷风从山崖下吹来,刮的身后的包袱呼呼作响,还好刚刚把冬衣给了别人,这会儿包里只有些药,晃荡两下也扯不乱她的身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热汗都紧张成了冷汗,额头冒得细汗被风吹得冰凉,连山谷中缠斗的兵械声都听不见了,她终于踩到了山崖下的实地,脚下的雪,已经没到了膝盖。


    仰头看最高处的山崖,高的看不清楚,从那里掉下来,没摔死,也要丢半条命,何况雪下这么厚,若无人来找,被雪埋上半夜,剩下半条命也要没了。


    青鸾从崖壁长的树上撅下一根树枝来,在雪地中探寻。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手已冻得发紫,树枝在雪层下触及到某种锐利又坚硬的东西,反杵的她手麻。


    她立马跪到雪地上,开始挖。


    挖了一会儿,最先露出来的是某种动物的厚皮毛,青鸾僵了身子,忙又把雪填回去。


    回想雪光映照下看到的那一眼,是完全不同于大周将士的异族打扮,甚至比她来时看到的匈奴游骑穿的还夸张——这该不会是那个大单于吧?


    心头突地一跳,手疼都忘了,怕自己的动静把这人吵“醒”,忙挖了雪来把他埋的厚实,心念:赶紧冻死他,冻死他。


    找到了大单于,亓玉宸一定在附近。


    她抬手抹了下睫毛上沾到的雪,手也疼,脸也疼,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却是亓玉宸日常要面对的……


    带他回家后,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不在军中待了,一起找个安静的镇子,种种地,做点小生意去,她也不是非得过富贵日子,只要他活着,亓昭野也好好的,叫她能心安,便很好了。


    她不贪心,只要他活着,活着……


    心里念着,膝盖跪在雪地上,在树枝探到的新地方使劲挖,动作不停,心慌不止。


    雪下露出少年将军染血的银甲,反射的雪光中,青鸾的眼神愣了一下,蓦地染上伤心,一边挖,抿紧了唇,泪珠一颗一颗砸进雪里。


    脸色惨白,后背有血,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在雪中闭着眼睛,她呼吸都忘了,伸指去探,冻伤的双手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能颤抖着解去他的银甲,俯身透过黑色的军服去听。


    胸膛里还有心跳。


    她笑着抹了抹眼泪,试图将人从雪里拉出来,可实在太重,只得给他摘了头盔,将他手中攥紧的陌刀抠下来,才勉强将人负上后背,背着他往山壁下去。


    从山上下来时,她看到了山壁侧边有道凹进去的缝隙,应该可以挡点雪。


    少年死气沉沉的身子有如千斤重,青鸾背着他,一开始还能在雪地里迈步,很快就累得没了力气,膝盖顶在雪堆上往前走,快到山缝中时,整个人被压到快趴在雪上了。


    “玉哥儿,别怕……姐姐在这儿。”


    “你不会有事的,姐姐会带你回家。”


    “玉哥儿,你能听见我吗?”


    她喘息着呢喃,嗓音干涩发哑,说给昏迷中的亓玉宸听,也给自己打气。


    在这儿,他们只有彼此了,她不能倒下。


    细窄的山缝里积雪果然少些,可以只容两人并肩立着过,倒方便了青鸾,背着他,走两步累得大喘气,就往山壁上一靠,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往深处走。


    原以为缝隙只有几步长,没想到起先窄,往里走一段反而宽了一些,脚下多碎石,雪反而少了,仰头看去,大半视野都被山石挡着,只在最顶处有一丛灌木,枝条交错的缝隙中偶尔飘下几片晶莹的雪花。


    再往深处去,拐了道弯,被一团杂乱干枯的藤蔓挡住了去路,她伸手去扯,竟见藤蔓后露出个不小的山洞。


    前头有山缝弯折挡着,风灌不进去,天然的山石堆成的山洞,也没看到有哪儿漏雪——青鸾如获至宝,喜极而泣,比捡了一千两金子还高兴。


    天无绝人之路,能在此躲过这场暴雪,她跟亓玉宸都能活下去。


    生机近在眼前,疲倦的身子里又挤出些力气,拖着冻僵的腿将人背进山洞,找了块靠里的平整地方,将人放下。


    折返出去,拾柴剪枝,抖去了雪,用火折子点起火来。


    微弱的亮光是那样温暖,照亮了山洞的石壁,也点燃了青鸾被冻得麻木的心。


    缓了口气儿后,她尝试着查看亓玉宸后背染血的地方,被雪冻的冰凉的衣服褪去一半,露出鲜血模糊的后背,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疤,从肩胛斜劈到腰上,伤口的肉都翻出来了。


    青鸾哪见过如此凶险的伤情,心下干呕,强忍着不适给他上了一层金疮药,听他被药烧得呻/吟出声,强行箍住他的膀子,才没叫他挣脱出去。


    又取出两颗止血丸送到他唇边。


    亓玉宸意识全无,根本无法张口。


    后背的药很快被血染透,青鸾将他半边身子扶在怀里,看他后背淌下的血一直流到她的裙子上,顿时湿了眼眶。


    吸了吸鼻子,顾不得哭泣,先将人小心安放下,起身去外头掬了捧雪来,含在口中。


    坐回火堆边,重新将人扶起,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口,将药丸塞进去,唇瓣覆上他的口,融化的雪水渡过去,迫使他的身体本能的吞咽。


    摸到他喉结滚动,青鸾笑着松开了他,声音虚弱,“太好了,有用。”


    止血药喂下去,后背伤口的流血渐缓,她扯了来包袱皮给他擦去伤口附近的血,又上了一遍金疮药,撩起冬衣、外裙,从内裙上撕了一大块布下来,撕成布条,为他包扎伤口。


    做完这些,她几乎已经没力了。


    后背靠着大石头,怀里揽着趴在她肩上的亓玉宸,听着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试图给他把外衣穿回去。


    被雪埋过的军服缝隙里都是雪,被火烤化后一片潮湿,穿回他本就冰凉的身上,更是雪上加霜,万一沾湿布条,只会叫他更难受。


    可手边已经没有能保暖的衣物了。


    没来得及后悔那件送出去的冬衣,她很快想到了此刻还被埋在雪下的那身皮毛做的衣裳,还穿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大单于身上。


    青鸾有些犹豫,但还是站起身,从他解下的蹀躞间拔出了剑。


    得去看一眼。


    那人死了最好,她扒了衣裳来给亓玉宸取暖,皮草不沾水不沾雪,比布衣暖和多了;万一没死,为防他醒来,她得补上一刀。


    山洞虽隐蔽,但同在山崖下,很难保证不被找到——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青鸾想越觉得此行迫在眉睫,小步快跑着去,将手中剑攥的紧。


    大雪纷纷,被她垒出的雪堆此刻在雪地上只剩个尖,对准位置,她狠狠刺下一剑,能感受到剑刃刺破衣物,从血肉中穿过的黏糊阻隔感,叫人慎得慌。


    恶心,太恶心了。


    但为了活命,她只能戳了一剑又一剑,雪下的人被她戳出了十几个窟窿,拔出来的剑刃上滴下粘稠的血,是暗红色。


    大概他早就死了?青鸾看着剑刃,稍微放下心来,才重新把尸体从雪里挖出来。


    看着那张被冻僵、陌生又狰狞的脸,说不上是害怕还是膈应,一边偏着脸,一边把他身上的皮草衣裳扒了下来,皮帽子、皮褂子,身披的大氅竟是灰狼皮,内衬缝得银鼠皮,因垫在身下,沾了不少被她戳出来的血。


    她没所谓的抓了把雪往上头搓搓,脏污混着雪粒掉下来,皮草一下就变干净了。


    用大氅裹起其他几件皮料,准备离去,起身时看了一眼断气的匈奴,总有种重要的事没落定的不安感。


    亓玉宸是立功心切,才不慎坠崖。


    这大单于,就是他的军功啊。


    万一有人找下来,拿走这具尸体去冒功,亓玉宸此战的罪不都白受了?


    她揉了揉冻痛的脸,想起家中吃饭闲聊时亓玉宸说过:战中斩首者得功,作为杀敌的证据,脑袋比身子管用。


    深深吸了口气,暂时将大氅搁在雪地上,双手举剑,对准匈奴的脖子,狠狠劈下去。


    骨头与剑刃相撞,震得她手酸。


    这么硬?


    青鸾拔出剑来,揉了揉手,试图找其他的利器来,一来二去,摸到了她从亓玉宸手中抠下来扔到一旁的那柄沉重的陌刀。


    她双手握着长长的刀柄,刀头太重,几乎拿不住,借着刀身的重力劈下去,“噗嗤”一声,暗红的血从脖子里滋出来,脑袋从堆起的雪上滚下去,淌出了一条血路。


    青鸾眨了下眼睛,将陌刀放回雪中,眼看雪越下越大,实在不能在外面久待。


    一手抱着大氅,另一只手拎着还在流血的脑袋,伸臂支得远远的,看也不敢看,只想自己是帮冯奶奶杀鸡,这会儿只是拎了只毛长的死鸡。


    将它搁在山缝中的一个凹处,拿碎石堆上去隐藏起来,才放心往山洞里去。


    *


    好痛,好冷……好热……


    后背撕裂的疼痛深深扎进骨头里,少年唇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在厚重的大氅下,在跳动的火光里,虚弱的睁开了眼睛。


    他低低喘着粗气,每呼吸一次,喉咙都干的发疼,身体好像每一节骨头都摔断了,没有一处不疼的。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胸膛中跳动的心脏时快时慢,慢下来时,呼吸都快消失,偶有一阵突然加快,他肌肉绷紧,本能的去攥紧自己的兵器,试图抵挡什么,却发现没有冰冷坚硬的兵器,只有一具柔软发热的身子。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味,牵引着他模糊的神志远离了杀声震天的战场,回到了宁静温馨的家中。


    在玉门,在云溪,在京城……


    在他小小的静颐居里。


    他爱着的人正将他抱在怀里,他熟悉她身上的气味,她柔软的身体和呼吸的频率。


    身体动不了,干涸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脑袋还能动一动,像个失语失能的婴儿一样窝在她怀中,脸颊贴着那片嫩粉色的布料,近到能听到她的心跳。


    久远的记忆扣着他的心门,曾几何时,她将年幼的他抱在怀里,像极了他期待中母亲会有的模样。


    他脑中无念无想,仿佛生命流逝到尽头,只剩下最初最本能的那个孩童。


    脸颊在那布料上磨蹭,侧边露出缝隙,渗着热气和馨香,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渗透到他肌肤上。


    只是这样,太慢了。


    他好痛,好冷,好难受。


    哭不出,喊不了,唯有微张的口含住那点雪团上温暖的樱,吮吸间,口中泌出唾液,混着她的气息,甜蜜的滑入他的喉咙。


    若没有往后,若到此为止;


    他期盼来生可以投胎做她亲生的孩子。


    第75章 75:姐姐跟你好


    一场暴雪来得凶猛,几乎北疆三州的北部城池都被席卷,雪深不断加厚。


    寒夜里,城门紧闭不开,城中百姓守在家中安眠,城外未了的战局草草结束,匈奴残兵狼狈逃回草原深处,定北军亦在收拢打散的部队,收尸队抢在大雪下到寸步难行之前赶着抢收尸体和伤员。


    后半夜刮起了风,雪原一片平静,看不出雪层下埋藏了多少尸骨。


    山崖下,山缝的入口被堆高的雪挡住,股股凉风吹进缝隙里,卡在转角处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哀哭。


    山洞里,火苗静静的烧着,光亮映照依靠在石头边的两道身影,彼此依偎。


    湿掉的军服和青色外衣支在火堆旁,青鸾起初只穿着一身厚裙子揽着裹在大氅下的少年,但手边的柴越烧越少,她坐了一会儿,一整夜的疲惫都泛上来,手都抬不起来了。


    便是还有力气出去捡柴,想外头的大雪,下到现在,恐怕要没到她的大腿,行走都难,更别说在雪下捡柴了。


    会有人来的,只要熬到天亮,等到这场大雪过去,他们会一起获救。


    随着火苗越来越小,青鸾冷的有些受不了,皮褂子被她垫在坐着的地面上,皮帽子给她撑着腰,这会儿瞧着脸色没什么变化的亓玉宸,思索片刻,大氅掀起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


    刚才一直隔着大氅抱他,这会儿碰到了他半/裸的身子才发现,他身上凉的厉害,跟雪似的,竟一点都没暖过来。


    青鸾有些慌,不敢晃他,只小声在他耳边呼唤:“玉哥儿?玉哥儿?”


    没有一点反应,他仍在昏迷。


    后背的血渐渐止住,可这之前失血不少,体温流逝,面色发白,不是好征兆。


    想给他喂一粒救心丹,犹豫一会儿,没能下得了决心:这药会让心跳变快,身上无外伤,可救命,但亓玉宸后背这么长的伤口,吃下救心丹,会即刻血崩,救都没法救。


    好不容易安稳的心又提起来,抱着他发凉的身子,哭都哭不出来。


    眼睛紧闭一会儿,敛了敛哀伤,很快又振作起来——亓玉宸只有她了,她不能自乱阵脚,不能放弃。


    拖着绵软的手脚解开衣带。


    她身上还暖着,可以把她的体温渡给他,人暖了,心跳会回升,只要心还能动,他就不会死,她不会让他死。


    解下的厚裙子覆在大氅内,盖住两人的腿,她小心调整了下姿势,像抱孩子一样将他搂到侧边,腿贴着她伸直的腿,上半身靠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胸口。


    冷得像冰一样的身子贴着她,青鸾打了个冷颤,低头看他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泪光闪烁,解了最后的衫子,与他肌肤相/贴。


    “玉哥儿,你一定要醒过来,我给你缝了过年穿的新衣裳,可好看了,去年没给你缝,今年一定让你穿上。”


    “你个傻瓜,买那么些没用的东西,那两床被面被我送人了,你都不知道,傻成这样还听人家的买龙凤呈祥,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我都被你气死了。”


    “你的军饷和赏银,姐姐给你攒着呢,以后不打仗了,咱们找个小城,买几亩地种田,买个铺子做生意,再把你哥哥接过来……你们要是娶妻生子呢,我就给你们照看孩子……要是你们实在没有那份心,我……我们仨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低语间,泪如泉涌。


    淌下的泪滑过被冻得通红的脸,像被刀划过,只叫她心里更痛,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


    “你同我在一块儿,我心里很欢喜,长这么大,从来是别人有别人的欢喜忧愁,有几个人肯管我陪我一辈子呢。”


    “只怕你跟你哥一样,都是年岁小,不解情/爱,我也是在你这个年纪,跟了你们的爹,那时候哪懂什么爱呀,跟着他有好日子过,舒心,就这么着了。”


    “往后嫁不了人,跟你们过也挺好,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个安稳舒心吗,有钱又有人就很好了,求太多,反而失的多。”


    “你个傻孩子,打小心眼儿就直,便是听得见我说什么,也不一定能听懂。”


    她低声诉说,身子被染得越来越凉,像怀抱着具尸体,浓浓的死意蔓延到她身上来。


    擦去眼泪,湿润的眼睛唯有平静。


    这是她爱的人,便是死了,她也不惧。


    只是心中哀伤,无论如何都不想面对生死离别,抬腿压上他的,因为冻伤而发热的手掌在他胳膊上搓了又搓——怎么就是捂不热呢?


    都是骗子!


    说什么会永远陪着她,一个两个,自顾自拨乱她的心,一个不能见不能问,一个干脆在她怀中渐渐失去生气。


    青鸾满心不甘,越是气愤,胸膛里的火越烧越旺,不觉得冷了,却实在耗气力。


    哭过,伤过,也气过,渐渐暖起来的大氅内,她疲惫的闭上眼睛,整个人重得像石头一样,身上压着块冰,动弹不得,像被困在了棺材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感消散,睡梦中,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拱她心口。


    她没有力气抬手去推,只感到颈后的系带一松,与少年之间唯一一道阻隔,如风中的花瓣徐徐飘落。


    带着凉意的唇含住了她。


    青鸾身子一抖,没能从梦中醒来,她实在太累了,甚至怀疑此时是鬼压床,看似有人在碰她,实际是个躲不开的梦。


    她虽没生养,到底年岁上来了,那儿生的比一般年轻姑娘要丰满些,与人情/好时,并非没拿此处做过文章。


    渐渐在那虚弱的吮/吸中觉出痒来。


    饱暖思淫/欲,这会儿不饿,身上也暖,被裹得舒坦了,便随着梦的感觉走,待一道暖流缓缓淌下,她朦胧的睁开眼睛。


    入目是漆黑的山洞,火堆已经熄灭,只在洞口薄薄的积雪处映进来些许雪光,叫她双目得以适应夜色的黑,在呼吸中渐渐找回对四肢的支配感。


    睡这一觉,身子恢复了些力气。


    可梦里的酥/麻感却没有因为她睁开眼睛而消退,反而越发清晰,连着那温凉脸颊贴在他胸脯上的触感都那样真实。


    低头看去,果真有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心口,叼/着她的,唇间细水淋漓。


    青鸾猛得涨红了脸,想着他身负重伤,又不敢轻易动他,只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勺,试图提醒他松口。


    少年并无反应。


    她羞耻难当,自己转动身子,从他口中滑出来,才发现他并没用力,亦或是早就没力气了,只这点怪异的举动,都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在做。


    是因生下来就没了娘,才馋这……


    她试图给他找理由,慌张将肚兜拉回,重新系紧系带,觉得他身上没那么凉了,又把衫子捡回来穿上。


    外头太冷,大氅里暖,青鸾将皮草往上拉了拉,连着他的脑袋和她的半张脸都捂进去,不这样做,恐怕两人熬不到暴雪过去。


    在暖意中眯了一会儿,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撞在她侧腰上,将她从浅眠中吵醒。


    睁开眼,感受到胸口洒来温热的吐息,她顿时来了精神,伸手在皮草边缘掀开一道缝隙,低头就看到那片温暖中睁开的,带着光亮的眼睛,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姐姐。”他声音轻轻。


    见他有了精神,青鸾心头的重担总算轻了些,眼角泪湿,“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昏迷下去,吓死我了。”


    “姐姐。”他像听不见一样,神情温柔的说着,“我要是回不去,你可不许记恨我。”


    “你在说什么?”青鸾眉头蹙起。


    少年乖顺的依偎在她身侧,原本结实有力的臂膀,这会儿软绵绵的搭在她腰上,像整个身子都卸了力似的,唯余一点精气神撑着他最后的清醒。


    “我答应哥哥的事,已经做到了,而且,我现在是将军了……虽然姐姐不会嫁我,但我明白,我知足。”


    眼睫疲惫的垂下来,语调越来越轻。


    “姐姐,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嫁个最喜欢的人,住大宅子,生好多好多娃娃,我知道你喜欢热闹,若哪日养出个调皮的,就是我投胎去找你了……”


    听他不着边际的话,像回光返照似的,青鸾越听越难受,颤抖的手搂在他肩上,抓紧了,不肯放松。


    “玉哥儿,亓玉宸,亓玉宸!!”


    她声声唤他,却拦不住他眸中的光渐渐涣散,垂下的眼好似再也不会睁开。


    “你知足什么,你这个笨蛋!你不是说了当将军后要娶我吗,这就是你的决心?都不再问我一遍,就放下了?”


    “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还想管我后半辈子的事儿,要是你来投胎,我就不成婚不生孩子了,养你一次,你都还没孝敬我几回就要走了,你这样的傻子,我才不养第二回。”


    “亓玉宸,你给我清醒过来!”


    “你敢泄了这口气,我就敢不认你,往后我跟你哥过日子,好东西都享受尽,不跟你说,也不烧给你,你现在敢死,就别做下辈子的好梦!听到了没有!!”


    声音越喊越大,尾音颤抖,搂着怀中仿佛孩童般柔软的身子,泪湿的眼睛死死的凝视着他闭上的双眸。


    渐渐的,他睫毛被渗出的泪水沾湿,几乎不存气息的身子,浅浅吸了一口气。


    委屈的呢喃:“姐姐,别不要我。”


    “我没不要你,是怕你不要姐姐,难受到撑不住,自己就走了。”青鸾低声说着,心中痛楚,不知他能不能听到。


    话音落罢,他语调难过,“好疼……我的身子都废掉了,还撑着做什么。”


    “傻子,身子伤了可以治,最后一口心气儿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难道你没有想要实现的心愿,甘心放下一切?”


    少年眼皮微跳,出言只余气声,“有些事……不是坚持就能实现……”


    青鸾着急:“总要试试,万一呢!”


    闻言,他闭着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看她,注视着某种虚无,自言自语,“我想……亲姐姐的嘴。”


    声音落下,一只手捏在他下巴上,脸颊被强迫抬起,温热的唇随声而至,带着他熟悉的花香味,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事发突然,亓玉宸缓缓睁开眼,一双瞳孔仍没看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细碎的光。


    气息虚弱,语调却恳切:“我想……跟姐姐……两情相悦……”


    青鸾心头一跳,脸颊染红。


    不假思索答:“那你就撑住了,只要你活下去,我,我就跟你好。”


    脸面名声,通通不要了。


    只要他活着,怎么着都成。往后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谁管这个那个,只要人会喘气儿就行。


    底线跌至此,心感不适,脸也烧的厉害,可良心再硬,也比不过他一条命。


    她变得热烫的肌肤上,少年的身子渐渐热起来,睁开的眼睛,终于再次看向她,泪光朦胧,呼吸虽难,还是撑着疼痛万分的躯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笑。


    姐姐的话,他听见了。


    他好开心。


    姐姐答应他了,他不要死……要活下去,才能……和她在一起……好多事想和她一起做,有好多话想说给她听……


    身子实在虚痛,再次低下眼,疲惫的闭紧,喘息带了几分粗气,重重的呼吸,再痛再难受,也没有停止呼吸。


    活下去,再苦再痛都要活下去。


    *


    黎明的第一缕光从山缝顶上遮挡的灌木缝隙中照进来,天地一片雪白。


    青鸾是被干醒的,昨夜流了太多汗和泪,又跟少年一块儿赤/裸着捂在大氅里,暖和是暖和,可也燥的慌。


    火堆只剩冷却的灰烬,搭在旁边晾着的衣裳已经干了,凉凉的穿上身,缓了一会儿才往外头去,本想抓把雪解渴,走过拐角就见山缝里覆了一层厚厚的雪,是被后半夜的风吹进来的,雪面倾斜。


    到她脚前的雪也有没过脚踝后,沿着斜面一路望过去,入口处的雪堆到她腰那么高,连着昨夜被她堆在碎石中藏匿起来的匈奴脑袋,这会儿也埋在雪下了。


    她记得确切位置,在自己前方十步处,看不着倒省得恶心,在雪里埋着没什么不好。


    瞧一眼山缝的入口处,外头白的刺眼,是天亮了,没见再有雪花落下来,只是瞧不见天色如何,若转晴,雪化的快,救援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儿,若还阴着,万一又下起雪来,她跟亓玉宸岂不是要困死在这儿了……


    背着一个伤者踏进雪地,并非良策。


    青鸾决定再等等,蹲下身去掬起一捧雪,含在口中很快就化成了水,用体温暖成温水后再下肚,总算解了干渴。


    自己舒坦了,也没忘了还在昏睡中的亓玉宸,挖了一捧雪回去,跪坐到他身边。


    少年躺在皮褂子上,脑袋枕着皮帽子,侧躺在大氅下,露出张烧得发红的脸来,是熬过了失血失温那一阵,这会儿伤口开始发炎了。


    他蹙紧的眉一抽一抽,人烧得迷迷糊糊,眼皮不安的跳动,怎么都睁不开,皮草下的手无意识的攥紧,脑袋被青鸾扶着搁在腿上,整个人烫得厉害。


    青鸾咬了口雪,低下唇去对准他的嘴,将融化的温凉的雪水一点点渡给他。


    烧糊涂的少年渴得厉害,她渡多少,他喝多少,青鸾怕水太凉刺激到他的身子,不敢给的太快,反被他伸出来的手攥住了裙子,满身的燥热在空气中升腾。


    绷紧的身体倾上来,肌肉线条分明的肩背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他燥热的唇瓣自下而上,用力压她,舌尖钻入她口中掠夺,像渴求救命的甘霖。


    起先还有雪水供他饮,缠到后头,只有津液,搅的舌根发酸,呼吸混乱,偏又不敢推他,“唔嗯”几声,憋得脸颊通红。


    身子露在外头久了,少年自己也顶不住,渐渐失了力气,垂落回去。


    青鸾小心扶住他,狼狈的擦去嘴角的黏腻,瞧他一副晕傻了的迷糊样,生不起气来,只掏了帕子擦他身上的浮汗,将人小心安放回大氅下。


    又起身去捧雪,转回来喂他喝水。


    往来两次,总算解了他的渴。


    她查看他后背的伤,包扎的白色布条染出一道洇开的血痕,比起昨夜,伤情缓和不少,可见止血有用。


    瞧他烧的厉害,想是伤口的药性减弱了,便又撕下一块内裙,将已经脏了的换下来,擦拭伤口附近的流脓,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地上喘气,亓玉宸维持着趴倒的姿势,脑袋枕在她腿上。


    爱吃又爱动,身上长的都是精肉,重的快把人压扁了,挪他一回都累坏她了。


    嘴角一撇,手却伸进大氅下,小心翼翼抚他肩头,垂下来的视线看着他发丝凌乱的脸,烧的潮红的厉害,想起昨夜瞧他眼神澄澈,说那些骇人的告别,心中有些难过。


    紧接着,想起自己一时着急应下的话,脸腾的红了。


    跟他好?她吗?


    不管不顾起来,真是胆大包天。


    亓玉宸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万一醒了又要缠着跟她成婚,岂不是她的罪过?


    说出口的话,容不得她狡辩失信,何况是对着一个重伤濒死之人的承诺,答应了人家,多少要做到几分,若言戏弄,亲人都要变成仇家了。


    青鸾只道自己栽在这儿了,干脆顺其自然,不再纠结。


    拿一个承诺换他一条命,不亏。


    她用被雪冻凉的手给他的额头降温,用帕子给他擦汗,摸到他唇又干了,就喂雪水给他喝。


    时间一点点流逝,腹中越发饥饿。


    亓玉宸没有醒来,烧热未退,青鸾做好了在此长留的打算,闭眼小憩,保存体力。


    浅眠中听到空旷的雪原上传来呼唤。


    “青娘子——”


    “亓将军——”


    她动了动眼皮,还以为是幻听,渐渐的,声音由远及近,此起彼伏,个个中气十足,仿佛百人千人,热火朝天的涌来,牵着她放慢的心跳都加快起来。


    来了,救兵来了!他们有救了!


    *


    幽州城外,定北军驻扎军营中,积雪被清扫出营地,在原本的木栅栏外堆成半人高、一丈宽的雪墙,形成一道天然的防线。


    议事大帐内,几个将军吵得不可开交。


    此战可称大胜,几乎歼灭匈奴过半,余下没抓到的残兵,也有大半冻死在了雪中,更因大单于生死不明,成功逃离的匈奴游骑如失群之马,各自为战,根本不成气候。


    本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大帐内却无一分喜色,众人面色严肃,争执不休。


    “沈将军不可能行通敌之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你们都是他的同党,与他坐镇后方多年,从不曾上阵拼杀,自然替他说话。”


    “你出言不逊,这是诽谤!”


    “说我们诽谤,那这些在敌营中搜到的书信怎么解释,上面将我们此次大战的布防交代的清清楚楚,全是他沈义山的字迹,我就说呢,匈奴此战聚集不到四万人马就敢攻打幽州城,不是内鬼通敌,还能是什么!”


    帐门边,慕容妧负手默立,不出一言。


    以她的军职品级,本无资格站在这里,但军中勋贵彼此都有交情,她是安定伯府的世女,又在此战中立功,被上峰有意照顾才以入内,听到这场争执。


    慕容妧能猜到几分真相,但沈义山的为人和这些年的处事,这点子“污蔑”倒在他身上,是小巫见大巫。


    帐中的将领皆是四品往上,十几个人,不知何时才能吵出个结果来。


    她无意再听下去,听心腹武婢来传话,面露惊喜,跑去帐外,果然见外出的搜寻队乌泱泱的回来了。


    一群身着玄色军服的士兵中,有抹青色静静的坐在马后的雪橇上,膝上拢着个昏迷的少年,正是坠崖失踪的亓玉宸。


    “亓将军回营了——”


    “亓将军斩获大单于首级,得头功!”


    军中将士各有其事,虽打了胜仗,却也为昨夜已方的伤亡沉浸在难言的哀伤中,沈大将军死于流矢,定北军的天塌了一半。


    听到这振奋人心的消息,斥侯鸣钟,步兵击鼓,沉重的氛围瞬间被击碎。


    众人皆跑向营门边,围得满满的,看带兵突袭敌方大营后,还能活着回来的先锋将军,看他那柄沉重的陌刀横在马背上,匈奴首领的脑袋就挂在刀头,纷纷痛快的高呼——


    “亓将军威武!”


    “亓将军战无不胜!”


    呼喊声很快连成一片,逐渐整齐划一,释放着军中儿女的血性,如震天裂地、山呼海啸般,轻易压过了议事大帐中不得结果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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