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压得她动弹不得


    门窗已闭,方洗过的身子清凉未退,思绪比白日里喧嚣热闹时更清醒许多。


    青鸾叉着腰站在原地,安静的盯着他,还未说出狠心拒绝的话,少年的眼眶就已经被泪水填满了——他是真的委屈坏了。


    孩子总归会长大,总归要离家。


    可谁又能说,长大成人之后就不能再跟长辈亲近了呢。


    且他今年才十六,大也没大到哪里去,比起他哥早熟内敛的性子,亓玉宸什么心绪都摆在明面上,一贯的活泼闹腾,仍摆不掉骨子里的稚气。


    青鸾微微蹙眉,觉得继续纵容他撒娇任性不大好,可又想,他自打参军后,彼此便是聚少离多,难得一见。


    今夜之后,他仍要回军中去,嘴上说着要日日回来吃晚饭,可她瞧这屋里原先落的灰那么厚,便知道他并不方便常来此住,只是为了与她亲近,说好听话哄她罢了。


    犹豫片刻,擦着半干的长发走到衣柜前,将他卷起后塞进去的被褥和草席重新拿了出来,搁到地上。


    轻声道:“玉哥儿,不是姐姐不疼你,是你长大了要晓得分寸,哪能总黏着姐姐呢,眼下我不笑话你,日后待你议亲娶媳妇儿,叫人知道你这么大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人家要瞧不起你的。”


    说话间走到了床边,在他身旁空着的床沿上坐下,垂在臀边的手在床沿上敲了敲。


    少年立马扔了枕头凑过来,已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身子依偎过来,像只压弯了杏树的老虎,尤其是他那宽厚的膀子,比他哥的身板要厚实的多,硬邦邦的抵在她肩头,稍微压点重量过来,青鸾都感觉自己要歪倒了。


    她稍稍适应了一下,没真倒下去,抬手搂住他的后背,任他身子往她怀里钻,脸颊往她颈窝里埋,半干的长发磨蹭在胸前裸/露的肌肤上,凉丝丝的。


    打小抱他抱惯了,这会儿块头再大,她也没觉得古怪,反庆幸他出门在外没学坏,身上的气味很干净,心里还惦念着她这个姐姐。


    便顺着他的心思好声说:“我知道你不是非跟我睡一块儿不可,只是太想我了,想跟我亲近一会儿,对不对?”


    亓玉宸半眯着眼睛,其实没太在意她说了什么,并非他有意忽视,而是……姐姐的身子好软啊。


    他只是从侧面抱她,手臂从她的腰腹和后背穿过,合拢在她的侧腰上,连胸脯都没碰着呢,就快要被手下触碰着的细腰给软酥了心。


    夏日里的衣料总会轻薄许多,青鸾出门在外不敢穿太过奢侈的布料,穿搭是最普通的雾云纱,两层叠在一起,清凉透气,摸上去滑溜溜的,便是与肌肤相贴,也不会闷出汗来。


    亓玉宸哪晓得女人穿的衣料有那么多讲究,从来是姐姐给他做什么他就穿什么,再者就是营中发的军装,身上这件里衣都是略微闷皱的棉布。


    用凉水冲过的身子被捂出了热意,反倒搂在姐姐身上的手觉得清爽。


    他不想松开了。


    恶作剧一般将重量往她身上压去,那柔软的身子没经受住他突然的作怪,身子向后倒去,被他搂在后背的胳膊垫了一下,没真摔着,反而更契合了他从旁拥着她的姿势。


    床上铺着凉席,青鸾躺下也不觉得热,只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房梁,有些无可奈何。


    亓玉宸心中窃喜,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屈起腿来压在她腿上。


    肚子软,腰软,连大腿都软。


    而那最软的地方,他小时最爱把脸埋进去,嗅她的味道,听她的心跳,这会儿却有些不好意思,只悄悄歪过眼去,在夏夜昏暗中,视线掠过她白皙的颈子,越过凸出的锁骨,一直瞧进那裹的松散的缝隙中。


    只瞧一眼,便觉得脸颊通红,鼻腔都涌上热气来,似乎连好不容易消下去的那股子硬气,又隐隐胀起来,慌忙收了视线。


    老兵说他这是想女人了。


    可他想的明明是姐姐。


    姐姐也是女人,是他最喜欢的女人……他想要娶她,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姐姐会喜欢他吗?


    犹豫片刻,沉闷的声音在她颈间响起,“姐姐,你,你喜欢我吗?”


    喷洒在她肌肤上的热气有些发烫,青鸾搂着他的手在他发间轻捋,这会儿两人头发都没干,不是睡下的时候,她只当陪他说说话,也哄他行事成熟一些。


    便笑:“原本是挺喜欢的,可你瞧瞧,你一直往我身上挤,压的我都动弹不了了,我没弹你脑门就不错了,还喜欢呢。”


    亓玉宸心下一慌,被她这话唬住,鼓起腮帮子,想行事讨她喜欢,又舍不得撒手。


    于是嘴硬纠缠,“可我好久没跟姐姐在一块儿了,你去京城找哥哥,都没跟我说过,要不是哥哥的人送了你的信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光疼哥哥不疼我,你怎么能这样?”


    青鸾“嘶”了一声。


    这两兄弟怎么一个德性,她稍微脾气好点儿,他们就蹬鼻子上脸,一个两个都要霸着她,比祖宗还难伺候。


    伸来另一只手,揪他脸颊的肉。


    “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跟我计较这个?在家,你哥说我太宠你,在这儿你又说我对他偏心,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专给我找不痛快。”


    亓玉宸不疼不痒,反嗅到姐姐伸来的指尖上有股淡淡的花香气,是她常用的养发花油的味道。


    给她捏着脸,嗅着那清新的花香,好像他的脸埋在姐姐,柔软的发间一样。


    青鸾力道逐渐加重,终于叫他觉出疼来,从暗自享受的小欢喜中抽离出来,疼得“哎哟”一声,又不敢拉下她的手,只能一边叫疼一边说自己不敢了。


    “我不提了就是,姐姐最公正大度,是我矫情贪心,你大人有大量,轻点儿捏。”


    洗干净后,他的肤色白了一些。


    青鸾松手时,能看到被她捏起的脸颊肉放松下去后,泛起一片红晕来,不像吃了痛,倒像是染了胭脂的小姑娘。


    为这突然冒出的想法,青鸾忍不住轻笑,可她实在没办法止住这联想,低眸细看他枕在自己肩上的脸。


    眉骨生得舒展,不浓不淡,衬得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睫毛不算长,但很密,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红,肤色麦黄,是被阳光浸透了的颜色,看着就健康,讨喜。


    她想起自己细细打量过的男人的容貌。


    绍雪是清冷秀美,像冬天的雪,带着些冷意;亓昭野是浓烈、深邃的,像夜里的火,看一眼就烫得人心跳。


    眼前的亓玉宸和他们都不一样……长开的容貌干净、纯粹,不设防。


    像枝头晒熟的红果,血气十足,浑身透着阳光的味道,叫人看着就欢喜,就忍不住想在他脸上咬一口——定是甜滋滋的。


    她越看越喜欢。


    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念都没有,只有一点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小心思——像只小动物,想靠近,又怕她发现,只偷偷摸摸地试探。


    青鸾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怎么可爱成这样。


    掌心揉揉他的发顶,笑着同他说:“暂且这样跟你待一会,等你抱够,咱俩的头发也都干了,到时可得乖乖下去打地铺睡觉,否则,我就叫你知道,我是怎么疼你哥哥的。”


    说到后头,声音带了几分唬人的低沉,“吓”得亓玉宸将她腰搂得更紧。


    他倒是想知道姐姐如何疼爱哥哥,可听话里这意思,他便想起云溪家中的的洗衣杵、鸡毛掸子和哥哥醉酒那夜被打红的脸。


    他才不要姐姐打他。


    只想要姐姐抱他,捏他的脸,如果能摸摸他就更好了。


    姐姐柔软的手穿插在他发间,摸得他好舒服,像一汪热流从头顶流下,头皮酥麻,那股子放松的热意顺着脊骨往下走,一直爬到他曲起的腿间。


    叫他又喜欢又折磨,总觉得隔靴搔痒似的,如果她的手再往下一点,如果他的腿再抬高一点,是不是就能碰到……?


    方才还只是祈求一个简单的拥抱,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心思,无端又飘出那些下流念头来,身子又热又痒。


    没来得及被姐姐发现,头发就被自己升高的体温给烘干了。


    青鸾摸到他发干了,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贴心的为他指了指衣柜旁搁着的被褥。


    亓玉宸坐起来,不知足的瘪着嘴,还想再赖一会儿,被青鸾“嗯”一声给瞪回去,只好老老实实下床去,穿了松宽的布鞋,重新给自己铺好地铺,躺到床下去。


    看他自觉,青鸾露出满意的笑,撩起长发散开,侧身枕到枕头上,拉来薄被盖在身上。


    她还睡不着,看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带着股怨念往她身上瞟,知道他还惦记着一起睡的事,便拉他闲聊几句,分散注意力。


    “我知道你军中事忙,其实不必日日都回来,自己方便舒心最重要,今日吃这一顿,我跟邻居们也都混熟了,有什么事儿,我会找他们帮忙。”


    “那我也要回来的。”亓玉宸撅了撅嘴,却没敢保证日日都回,只转头看她。


    看她枕在床上,被窗外透进来的星光照的温润的面孔,白嫩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眉毛细弯,眼睛又圆又亮,几缕青丝滑到脸侧,垂在腮边,随着她的呼吸轻颤,樱红的唇抿着一点弧度,淡淡的笑着……是被岁月养出来的妩媚,是一朵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从十六到二十七,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他全都看在眼里。


    亓玉宸心乱了,眨着眼睛将视线挪开,却看到那薄得像雾一样的纱裙下,微弱的光照出底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她整个人都软软的、柔柔的,像泡在星光里。


    薄被子只盖到腰,上半身就那么露着,纱裙贴着身子,两团软白挤在一起,挤出一道浅浅的/沟。


    他盯着那儿看了很久。


    喉咙发干,咽了口涎水,还是干。


    长大了,眼睛不能乱看,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见她搭在腰侧的手纤细软嫩,十指微蜷,指甲剪得齐,染着淡淡的粉。


    手腕上是他遥赠的那只缠金镯。


    比他好命,可以贴着她的腰。


    少年膨胀的渴望得不到满足,恨不得梦里变成那镯子,时时刻刻牵着姐姐的手。


    “玉哥儿?”青鸾探下手来,在他眼前晃晃,“我跟你说话呢,怎么眼睛直了,想什么去了?”


    亓玉宸回过神来,忙敛了眼神,转成平躺的姿势,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脸颊的热,呆呆应,“我,我看姐姐带着我送的镯子,我开心。”


    青鸾看了一眼垂下床沿去的手腕,腕子上戴着的正是他的一片孝心。


    笑过之后又酸,“你送我的,我日日戴着,我给你做的鞋子衣裳,倒不见你穿,看来我做的不好,往后还是只做护臂吧,我瞧那对鹿皮护臂都磨边了,才送来多久啊,可见你日日都戴。”


    闻言,亓玉宸有些慌张,“我穿的!”


    着急起来,声音有些大,怕惊了夜里的寂静,又小声解释。


    “姐姐给我做的衣裳就这么几件,我想先把身上这些穿旧了,再穿姐姐做的新衣裳,最好过年时穿……衣裳和鞋都是姐姐做的,就像姐姐在我身边一样……”


    他心思倒纯真,青鸾没再觉得失落,反对他多了几分疼爱,伸下去的手就这么自然垂着,伸长手指就能碰到他蓬松的长发。


    “傻孩子,做了衣裳就是要穿的呀,不然你越长越高,只怕存到过年,尺寸就不合适了,你喜欢,我再给你做新的就是,我人都在这儿了,哪还能让你过得如此俭省。”


    听着耳边浮云般柔软的耳语,少年脸上胸膛里急速的心跳都变得柔软起来。


    是呀,姐姐都在这儿了。


    哥哥那边若没信儿,姐姐就要长久的待在他这儿,或许会待一辈子呢。


    尽管他相信哥哥可以支撑得住,心中却仍有这样的念头,若只有他和姐姐,那在姐姐心里,再不会有人可以与他相较。


    他并非对哥哥有什么恶毒的想法,只是永远自觉比不上哥哥,又对姐姐有着难以被满足的渴望。


    ——见不着时,只是想到她,梦到她,收到她的来信都觉得很开心,如今人在眼前,他却变得那么贪心,想要她抱紧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哥哥不在身边,周虎懂得也不比他多多少,这般少年心事,他该找谁解呢。


    他定眼看了看床上的人,喉咙发痒。


    “姐姐,我……我喜欢你……”


    回应他的是沉默。


    定睛一看,青鸾困倦的闭着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睡了。


    她呼吸声还如常,只要他大点声唤她,她就会听见,会醒来回应他。


    可亓玉宸没有再说,只抬眼看那粗壮的房梁,心中好像有一半被填满,另一半又深深的塌陷下去变成个无底洞,空虚的很,若是姐姐不亲亲他,他就好不了了。


    安静的呼吸声里,他挪着自己的旧枕头往床边凑,脑袋都快碰到床脚了,终于把脸颊凑到她垂下的指尖,蹭了又蹭。


    满意的笑笑。


    至少今夜,他能睡个好觉。


    *


    第二日清晨,亓玉宸醒得特别早,不止因为他裤裆被顶的发紧,尴尬羞窘,更因昨日姐姐才跋涉千里赶过来,又做了那么老大一桌子菜,一定累着了,他要早起给她做饭。


    青鸾的确累得很了。


    热闹开心的时候,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睡一觉醒来,才觉得四肢发酸,脑袋发重,仿佛一路旅程的劳累都在这时泛上来,拖着她的身子,叫她起不来床。


    半梦半醒间,还以为自己是在亓家,想着今日早饭要与亓昭野同用,与他缓和关系。


    待睁开眼睛,看见简朴的小屋,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京城了。


    这里是幽州境内,玉门城。


    她从床上爬起,起身去被她的行李填满的衣柜,找了身简单的夏装换上,一边梳发,一边注意外头的动静。


    邻居家的鸡鸣、劈柴声,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屋檐上,微风从巷子里刮过……没有亓玉宸的声音。


    梳好发髻,只在发间别了一只银簪,便出去院里洗漱,洗完脸都不见亓玉宸的身影,知道找进灶房,看见温在锅里的红枣米粥和蒸腊肠,才意识到,他已经吃过离开了。


    才十六岁就做到校尉,他很有本事,离家前还给她备下热饭,更让人欣慰。


    她独自用过早饭,开始盘算给家中置办些什么东西。


    昨日闲聊时,冯爷爷跟她说,这宅院是城中安定伯赏给亓玉宸的,原要赏他个大宅子,但他当着人家伯爷的面说自己要攒钱,安定伯便玩笑似的赏了他这个小院,外加白银百两,用以嘉奖他的军功。


    青鸾笑他少年天真,敢当着伯爷的面说这样的话,又实在喜欢他这股子不绕弯的耿直,比他哥光明磊落多了。


    既不是租的院子,便要当成真正的家来收拾,住得舒服些。


    首先就要加一张床,总不能叫他一回来就睡地上,她这怕硬怕凉的身子,也吃不了睡地铺的苦,便再多买两床被褥,买两张稻草扎的床垫,省得床板膈人。


    要添个新衣柜装东西,她此来只带了随身穿的夏季衣物、薄被枕头,再者便是值钱的物件和那盒子。


    青鸾看着被她搁在衣柜里的盒子,心中五味杂陈。


    那里头本是她悄悄收拾了,带去要跟李绍雪私奔的细软……信、房契地契和金元宝,她被亓昭野抓回府后没再看到过这盒子,还以为是落在那儿了。


    临离京前,朱靳和陆垚驾马车去长乐巷接她,马车里搁着府中莺儿雀儿为她准备的包袱,这盒子便在里头。


    不需人解释她也知道,是亓昭野亲手将它放进去——那时送她离开,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贪财好色,爱慕虚荣,薄情寡义,只要能活下去,怎么都成。


    可但凡有人叫她记住了一点好,她轻易是放不下的。


    她想:待亓玉宸回来,陪她上街时,不止要给家里添置物件,还要找几个可靠的人往京城打听消息,若亓昭野一切都好便是万幸,若他出了事儿……哪怕花重金,也要找人把他带过来。


    她不在乎他有没有地位权势,也不指望他多富贵,只要活着就好,便是残了傻了,她也会养他一辈子。


    不管要等多久,一家人总要团圆的。


    晴空之外,京城一座府宅中,厅上沏一壶上好的普洱,很快热气弥散开来,整个厅上都飘着茶香。


    吏部侍郎顾景舟邀客小聚,相谈甚欢,见青年吃过茶后脸上神情稍稍放松,忙堆笑提起今日请他来聚的要事。


    “亓大人今已及冠之年,却未听说家中有为您定婚配,顾某不才,家中有一小女,年芳十六,倾慕大人德才兼优,此刻正在偏院花厅相候,不知大人可愿一见?”


    亓昭野脸上笑意不减,眼睫微垂,“承蒙顾大人厚爱,晚辈实感惶恐,晚辈疏学浅,德行有失,实不敢受令爱垂爱。”


    “亓大人这是哪里话,您……”


    争取的话未说完,青年便婉言打断。


    “晚辈心中已有一人,视她为此生挚爱,早已在家父灵前发誓,今生非她不娶,还请顾大人见谅。”


    他声调缓缓,从容温柔,又讲得如此郑重,叫人不忍插话,坏了这段姻缘。


    顾景舟无奈叹了口气,“能得亓大人喜爱,此女定是绝代佳人,此生有幸。”


    亓昭野微笑不语。


    能得到姐姐的垂爱,他才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虽不能通信,但知晓她此刻正自由的活在那片空旷的蓝天下,他便很知足,只要她好,他的心就死不了,还能再往前、再往上争一争。


    *


    玉门城中,行商来往不歇,阳光暖暖的洒下来,虽热,却不灼人。


    “这个不好看吗?这颜色很衬你。”


    “你会不会挑啊,这颜色只有十六七的小姑娘穿着才好看,我都多大年纪了,哪还能穿这么嫩的颜色。”


    布店里,瞧着亓玉宸从伙计那儿抱来的几匹粉色缎子,青鸾脸都要羞红了。


    上回穿这么嫩的颜色,还是她跟李绍雪正浓情蜜意时,被爱意滋润的心中甜蜜,才爱穿这样鲜亮粉嫩的色彩。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玉门城中,她不想穿得花枝招展炫耀,只想踏实安稳的过日子,衣着上便要简朴低调些,视线掠过他抱来的那些缎子,挑了几匹青绿色的,让伙计拿来。


    亓玉宸站在原地,从几匹粉缎里挑了一批颜色最嫩的,悄悄凑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不做外衣,做内裙,做肚兜不成吗?”


    他今早才得空把脏衣裳洗了,姐姐的衣裳和他的衣裳分两个盆儿,然后才发现,姐姐的肚兜原来这么软,花样也漂亮,白色的料子与她的肤色相近,上头绣着两朵花,不像是料子上的花纹,倒像是印在她腰腹上似的。


    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片布料洗了,心头的联想泛滥,都快飘到天边去了,才知道哥哥为何不让他洗这小衣裳。


    姐姐的肚兜简直太漂亮了,只看一眼,他都能想象出她只穿着这件小衣裳的样子,心神都乱了。


    只有坏男人才会拿女子做消遣。


    他不想做被姐姐讨厌的男人,可他总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和身子……


    他好像变得越来越坏了。


    听到他的耳语,姐姐的耳根在他的视线中变得通红,像天边的红霞一样好看,没等他生出几分欢喜,小腿便被踹了一脚。


    他皮厚骨硬,没觉着疼,却有点小失落:姐姐不喜欢他挑的料子,还踹他。


    “你是傻的不成,这样的话也在外头说,当别人都是聋子啊。”青鸾又尴尬又害羞,压低了声音训他,却仍见转身过去取布料的伙计暗自偷笑,真是丢人丢到外头了。


    她转头瞪了亓玉宸一眼,将他手里捧着的料子往柜台上一搁,“我去外头买点吃食,你在这等着结账。”


    找个借口便往外去了。


    少年眼角微垂,视线追着她到店门外,声音软着问:“我挑的这匹布你要不要啊?”


    青鸾脚步一顿,没回头,“要。”


    其实颜色挺好看的。


    闻言,少年脸上顿时盈满笑容,膀子都挺直了,转头招呼伙计,“刚刚我挑的那几匹粉缎都一并要了。”


    青鸾刚踏出店门,听到他这番豪言,忙又折回去,冲着小腿给了他几脚,“你会不会过日子啊,买这么多做什么,把钱都拿给我,真不该叫你自己管钱,用不着两天就都败光了。”


    “难得跟你出来买布做衣裳,我高兴嘛。”亓玉宸傻笑两声,依言将钱袋子取出来交到她手上。


    昨儿他就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从钱庄中取了出来,加上哥哥给他的银票,总共八百多两,晚上都交给了姐姐。


    姐姐要他学着当家,给他留了一百两在身上,搁在钱袋里,这会儿也都交还给她了。


    看她把他的钱收进怀里,亓玉宸抿着唇也压不住笑:他不像哥哥留着好多私产,他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姐姐,钱袋子沉甸甸的贴着姐姐的肚子……他一定是姐姐最喜欢的人。


    青鸾正忙着付钱,没在意他窃喜的眼神,最后也只要了三匹青绿的料子,给他挑三匹红料子,和最后那匹粉色的。


    留他给伙计交代将布匹送到哪里,自己出去买吃食去了。


    “送到宛平巷东边第三家就是。”


    伙计点头应下,瞧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笑着问:“军爷娶了个好泼辣的娘子啊,也实在漂亮,小的见过好些富家闺秀,您的娘子比她们都美上几分,简直像个天仙。”


    亓玉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下窃喜,红着脸接话,“那自然,我媳妇儿是最好看的。”


    伙计陪笑,“瞧你们的样子,是新婚吧?我们店里有龙凤呈祥和鸳鸯戏水的被面,有红的绿的,可喜庆了,好些成婚的人家都来我们这儿买,您要不要瞧瞧?”


    新婚夫妻?新被面?他和姐姐?


    亓玉宸止不住心动,却犹豫:“可我把银子都交给她了,多买一张被面,她会生气吧?”


    伙计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笑他,“一看您就是疼媳妇儿的好男人,买张漂亮的被面,夜里才好叫您上床行事,取个吉祥意味,定能早得贵子,您买回去,是惊喜,她哪会生气呢。”


    亓玉宸听得飘飘欲然,脸都红透了。


    买张新被面,姐姐就会叫他上床睡了?还能,能生娃娃?


    不知有没有用,先买了试试。


    大手一挥,“要了,给我来两张。”


    “好嘞!这就给您拿去!”伙计喜滋滋的往后头去,包好了布匹和背面,叫人送去。


    在外吃过晚饭,置办完所有的物件回家,青鸾回到家,坐在堂上喝水,让亓玉宸将布匹先搁在柜子里,待她量过二人的尺寸,得空就裁新衣裳。


    亓玉宸抱着东西往里屋去,未露声色。


    青鸾不疑有他,夜来进屋睡觉才发现,床上铺了张大红色的被面,上头绣着龙凤呈祥,被面上盘腿坐着脱到只剩中衣的少年,正亮着一双大眼睛期待的看着她。


    简朴的屋里多了这么张鲜亮的扎眼的被面,简直像道士穿花袍一样违和。


    她抬手捂额头,忍着咬牙的冲动,问:“你不是把钱都拿给我了吗,哪儿来的钱买这被面,小小年纪就学会藏私房钱了?”


    “我没藏私房钱。”亓玉宸赶忙解释,“是我去找周虎借的。”


    “什么时候?”


    “你下午在街上吃馄饨的时候。”


    他答的轻飘飘,青鸾却不知该夸他还是该打他,骑马进城出城不到一刻的时间,如此勤勉不知累,就为了借钱买这丑东西。


    从怀里掏出钱袋,“借了多少钱,我拿给你,你明天还给人家,不许欠人钱。”


    亓玉宸连连摆手,“他知道我借钱买这好意头的东西,说就当他花钱买了送我的,祝我俩和和美美,不用我还钱了。”


    青鸾咬了下后槽牙,转身去外间,回来时手上拎着个鸡毛掸子,是今天新买的。


    亓玉宸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姐姐?”


    “不让你买你非买,这是我能用的吗?你哥让你多读点书,你听进去没有,再不学聪明点,迟早叫人骗光钱,成个穷光蛋!”青鸾攥着鸡毛掸子走到床边,“给我下来,今天我非得叫你长长记性。”


    亓玉宸哼哼唧唧: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这么漂亮的背面,姐姐怎么还生气呢?


    从小到大,他哪被姐姐打过呢。


    看她捏着鸡毛掸子暴起青筋的手,亓玉宸怕的要死,上阵杀敌也没那么怕,慌忙下了床去,踩着鞋子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来。”青鸾厉声道。


    亓玉宸乖乖低头,伸出双手。


    青鸾抬起的时候还没落下,就看到他因为害怕而闭紧双眼,身子都下意识蜷起来。


    孩子长这么大了,她都没打过他,突然要拿收拾亓昭野的方法收拾他,心里还怪不得劲——掸子落下去,收了力气打在他手心,不痛不痒。


    感受到那触觉,亓玉宸睁开眼睛,惊喜的看向她:“姐姐,你不罚我了?”


    青鸾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少年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伸长了手臂往她身前搂来,“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我一定听话,以后不乱买东西了。”


    笑着笑着,心思又活泛起来,贴在她发间的脸颊微微低下去,磨蹭到她耳朵上,软着声音求问,“听说这个被面很吉祥,我能不能跟姐姐一起躺会儿?就叫我在床上待一会儿。”


    青鸾刚放松下来的眉眼,又蹙起来:合着兜兜转转,他还没放弃那个念头,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同她闹。


    “你爱躺就躺吧,我去隔壁大娘家里睡,正好她也是个寡妇,我俩做个伴儿,还能帮忙哄哄她家的小石头。”


    “那不成!”亓玉宸瞪圆了眼睛,将人搂得更紧。


    姐姐怎么能去别家睡,哄别人的小孩?


    只好暂时舍了念头,“我不缠你了就是,我睡地上,你别去嘛。”


    青鸾放松一笑,抬手摸摸他的头。


    “乖。”


    第67章 67:那你亲亲我


    军营外的树林郁郁葱葱,牧草长得比马腿还高,风吹过,绿浪翻滚,清凉宜人。


    军营里,操练场上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几百双脚踩来踩去,尘土扬得老高,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男人扎堆的汗味和土腥气。


    日头正毒,照得人睁不开眼,可士兵们没人敢躲阴凉,他们校尉还站在日头底下呢。


    亓玉宸一身红色劲装,料子厚实,裹在身上把身板勒得清清楚楚,腰收得紧,肩膀宽得能把身后那杆旗挡住,人虽年轻,威严却似久经沙场的将领,手里攥着把刀,刀尖指天,刀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刺——!”他喊一嗓子,中气十足。


    底下一整个方阵的士兵齐刷刷出刀,动作整齐划一。


    “收——!”又是震天响的一声。


    亓玉宸在队伍前头走来走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谁慢了,谁歪了,他一眼就能扫出来。


    不远处,秦都尉领着个身形文弱的人从操练场边路过。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军中的青色官袍,料子一般,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块木牌,上写“录事”两个字。


    秦都尉背着手,边走边往操练场上瞟,见自己手下的校尉仅月余,就将这帮新兵训练得井然有序,欣慰夸奖:“玉宸这小子,练兵真是一把好手。”


    他偏头看向徐文知:“我听人说你跟他有过来往?怎不托他的关系弄个副尉当当?”


    徐文知低头应:“回都尉,小人虽得亓校尉抬爱,但他偶来幽州城,只同属下探讨些笔墨之事,除此之外,小人实在无甚可言。”


    秦都尉笑了,赞许他有自知之明。


    顺着台阶接他的话,“那小子武功没得挑,兵法也熟,就是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既然他愿学,你也来这儿了,往后多教教他。”


    “小人遵命。”


    “成,给你安排的军帐在那边,我带路就带到这儿了,余下的,你可自观。”秦都尉向他交代完,去别处巡查了。


    徐文知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片尘土飞扬的操练场,落在那个红色身影上。


    阳光底下,亓玉宸正喊着口令,嗓门大得盖过所有人,手里的刀舞得虎虎生风,腰身一转,劲装勒出的线条绷紧,像张拉满的弓。


    徐文知看着,心里忽然涌上点什么。


    他是罪臣之子,这辈子能在军中做个安稳的文职,已是祖上烧高香了,往上爬?不敢想,立功?也轮不到他。


    可亓玉宸不一样,他才十六,就已是振威校尉,管着几百号人,武功好,兵书熟,上阵杀敌勇猛,哪月不得个军功回来,上头将领赏识,下头士兵服气,前途一片坦荡。


    而他……徐文知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没再往下想。


    操练场上,周虎迈着方步走到亓玉宸身边,低声道:“校尉,已到正午了。”


    亓玉宸抬头看了眼日头,点点头,随即转过身,冲那几百号人喊了一嗓子:“收!”


    队伍齐刷刷收刀,动作整齐。


    “散了!”


    话音刚落,几百号人顿时卸了劲,三三两两往阴凉处走,有的去水缸边灌水,有的瘫在地上喘气,有的勾肩搭背往伙房那边跑。


    亓玉宸站在原地,拿袖子擦了把汗,这才觉得喉咙干得冒烟。


    周虎拿了水袋扔给他,亓玉宸稳稳接住,拧了盖子,仰头就灌,喝了大半袋,扣好盖子后又扔还给周虎。


    周虎的视线在场上转了一圈,疑惑:“怎不见朱靳和陆垚?你不亲自带他们吗?”


    亓玉宸缓了口气,“我荐他二人去虎贲营了,他们武艺上佳,若练好重甲上骑,日后便是精锐中的精锐,不能埋没在步兵中。”


    闻言,周虎眉头微皱,“抽调精锐,组建虎贲骑本是你的主意,秦都尉夸你的主意好,叫你挑了人,他拿去练,却不叫你管,卸磨杀驴,未免有点难看。”


    亓玉宸神情轻松,并不往心里去,“我哥跟我说了,不与人争一时得失,要养精蓄锐,静待时机。且军中偷功冒名又不止这一桩,同他计较什么,秦都尉都几年没上过战场了,真到动用虎贲骑的时候,他自己不上场,还不是得让下边人来管。”


    他已将朱靳陆垚两个心腹安插进去,还怕没有接管虎贲营的一天?


    说到底,军中升官比资历比战功,拼到最后,不止比谁更有本事,更要看谁活得久,在机遇到来时,能抓得住,豁得出。


    他拍拍周虎的肩,“这事且先放着,下场陪我练箭去,上回跟匈奴那帮孙子打,我的箭都射中他们的将领了,偏没射中要害,可惜的我三天没睡着,我非得练成百发百中不可。”


    周虎挠挠头,同他往射箭场去。


    二人同时从军,又几乎前后脚来了定北军中,亓玉宸的悟性和本领却比他强上太多,归根到底,是亓玉宸有个聪明的哥哥为他解惑引路,和无论如何都疼爱着他的姐姐。


    亓玉宸是爱里养大的孩子,如此自信,又光芒耀眼。


    周虎笑笑,忽然提起:“晚上若得空,我想去你家谢谢你姐姐。”


    “为何?”亓玉宸疑惑。


    周虎挠挠头,“入春时我跟你说过的,老家我奶奶托人送信过来,说青姐姐离开云溪前,嘱咐燕燕夫妻和珍大姐照顾她,还给我奶奶留了一笔钱,我那时就想谢谢青姐姐,那晚在你家吃饭,却把这事忘了。”


    “成。”只是说句感谢,亓玉宸并不介意,却叮嘱他,“你是我最信赖的兄弟,进我家门也无妨,但不能把我姐的事告诉别人。”


    周虎疑惑,“这事怎么说?难道青姐姐招了什么贼人?”


    亓玉宸摇头,“我也不知道。”


    周虎难免吃惊,“这怎么能不知道,你姐都来五天了,难道你不知她是为何而来?”


    “不知道啊。”亓玉宸没所谓的摊手,神情松快,“可能是想我了,特意来陪我。”


    前头还赞赏他的英勇、张弛有度,这会儿私下见他这副天真纯粹的样子,周虎实在笑不起来,没来得及追问,就见他神情一变,幽怨的一掌拍过来。


    “你还好意思说呢,我姐都过来五天了,借你钱买的那张被面,她倒是铺着,却在上头又压了一层褥子,现在都不肯叫我上床。”


    大白天的说起睡觉的事儿来,周虎粗矿的脸上浮起一丝薄红,“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懂。”


    军营中旺盛的阳气躁动火热。


    军营一角的暖屋中传出嘤嘤侬语,是得了空闲的士兵前去军妓那儿泄/火,略有些积攒的会进城去窑子里寻相好,职位稍高些的,偶尔会去青楼小玩怡情。


    各地军营对狎/妓之事都是默许,毕竟男女欢/好,天之纲常,在枯燥艰难的驻扎守边过程中,难得有几分乐趣调剂。


    亓玉宸却对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不屑一顾,他也常有憋的冒火的时候,浇两瓢凉水不就下去了,不行再打两套拳呢,能有多难受,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哪能成大器。


    心里装着姐姐,又有哥哥的教导和吩咐萦绕心头,他要做的正事多着呢,哪有闲心去摸索那些。


    有他这个师兄带头,周虎身为师弟,自然以他为镜,向他学习,二人出淤泥而不染,至今仍是军营中难得不知人事的儿郎。


    “谁让你懂那个了。”亓玉宸拿胳膊捣了他一下,悄悄凑近了问,“我的意思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姐姐喜欢我?”


    以周虎朴素的认知,追求姑娘,无非就三件事。


    “给她买衣裳,做吃的,陪她玩?”


    闻言,亓玉宸愣愣的思考——这些都是他经常为姐姐做的啊。


    二人的年岁加在一起,才勉强比青鸾大几岁,只是脑子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她半分精明,这会儿盘算着讨她欢心,实在显得可笑。


    师兄弟正大眼对小眼,没个结论,亓玉宸打眼就看见徐文知正往营房那边走,像见着了救星似的,快步上去喊他。


    “徐文知?你怎么来了?”


    徐文知听到声音止了步,回身冲他拱了拱手:“秦都尉调我来这边帮忙整理文书,要在这儿待几个月。”


    亓玉宸一听就乐了:“那可好!我正有事要找你帮忙呢!”


    徐文知脸色一变,婉言推脱,“上个月才帮你写了信,这会儿又要写吗?我新来营中,这几天会有点忙。”


    “害,不是要你写信,这回是有另外的事请你指点。”亓玉宸直爽笑着,上前搂住他的脖子,低声诉明原委。


    原来是要追求心上人。


    徐文知看着亓玉宸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看他那双亮得藏不住事的眼睛,羡慕之余,又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酸。


    随口就道:“以校尉的容貌和身姿,有哪个姑娘看了会不喜欢呢?只要你拿出男人的气魄来,那位姑娘一定不会拒绝你。”


    主意是好主意,人却是个傻的不开窍的,真按他说的这个法子来,指定得把人家姑娘吓跑。


    徐文知为自己的小心思窃喜。


    当天晚上,亓玉宸骑马归家,敲响门扉,听人从里面起了门栓,打开门后,立马迈进门槛,伸长的手臂迎面搂住了来人的纤腰,将人抱起,单手托住她的腰臀。


    青鸾只觉得门外吹来一股汗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离地了,吓得她“哎哟”一声。


    低头看了一眼,的确是她的傻弟弟,不是什么不知名的恶人,陡起的心慌才止住,抬手敲在他肩上。


    “做什么呀,你吓死我了。”


    亓玉宸将她抱高,仰脸笑嘻嘻道:“姐姐,你看我力气大不大?”


    青鸾不知他闹哪一出,被他身上的热气和汗味熏得难受,抬膝顶他肚子。


    嫌弃道:“玉哥儿,你是热昏了还是有劲儿没处使,淌了一身汗,难闻死了,还不快去洗澡,我新做的裙子都要被你蹭脏了。”


    亓玉宸懵懂的眨眨眼,看她眼中神情,并非说笑,小脸儿垮了下来,将人放回地上。


    “一回来就瞎胡闹,亏我还煮了你爱吃的菜,忙活半天,还要被你折腾。”青鸾低头捋捋自己被抱皱的衣裳,俯身拍去裙子上沾到的灰尘。


    收拾干净,没听到他回话,转脸看过去,对上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孔,他局促着步伐,乖乖反手关上了院门,又哼哼唧唧说不清话,衬得她像是个欺负人的坏人。


    青鸾总觉得他们两兄弟性情相差太多,怎么会一个聪明到事事都能算尽,讨巧耍横,一个跟还没开蒙似的纯真,撒娇卖乖。


    她转身往院子里去,先到灶房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口水缓缓才看向门外。


    亓玉宸不言不语,默默跟她到灶房外。


    青鸾见他跟只认主的狗似的,亦步亦趋地黏在门口,也不吭声,就拿那双湿润的眼睛盯着她,哑然失笑。


    “怎么了这是,又想玩什么花样?”


    亓玉宸抿着唇,不答话,只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感情更黏糊了几分。


    见他一副闷葫芦样,青鸾只好朝他招招手,没牵绳,少年自己就跑过来,整个人往她怀里靠,脑袋往她颈窝里钻,粗硬的头发蹭得她脖颈发痒——得,今晚又要洗澡了。


    亓玉宸埋在她肩窝里闷了一会,嘀咕:“我一手就能把你抱起来,姐姐不觉得我很有男子气概吗?”


    青鸾抚着他的后背顺毛捋,“有有有。”


    “你敷衍我。”少年抬起头,拧着眉看她,眼里透着委屈。


    “没敷衍,夸你呢。”青鸾抬手把他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顺带蹭过他的眉骨,放软了语调,“我们玉哥儿真了不得,力气变这么大了。”


    亓玉宸被她摸得眉目舒展,嘴角一点点勾起来,甜滋滋道:“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哪有不喜欢的。”青鸾答得顺口,悄悄瞥了眼旁边的灶火。


    亓玉宸弯着眼睛笑,双手自然的搭上她的腰侧,稳稳扶住,“那你能亲亲我吗?”


    青鸾蹙眉,“你一身的汗……”


    “那我亲你?”他立刻接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讨糖吃的孩子。


    青鸾余光瞥着锅盖下冒出的热气,白雾腾腾地往上窜,再拖下去,菜都要烧糊了。


    习惯了他时不时胡搅蛮缠一下,也耐不住他这副娇气的样子,只好侧过脸朝他那边偏了偏,下巴微抬,“喏,亲吧。”


    眼中映着她白玉一般细腻的肌肤,微微眯起的眼睫,细长又密的低垂着,亓玉宸呼吸一滞,飞快凑上去,唇瓣蹭上她的脸颊,软得跟刚点出的嫩豆腐似的。


    他不敢用力,轻轻贴着,唇间一嘬,鼻尖全是她身上的花香气。


    好喜欢姐姐啊。


    姐姐也喜欢他,嘿嘿。


    还没等他细细品味那片温软,青鸾便偏开头,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推,“好了好了,你快去打水来,烧水晚上洗澡。”


    亓玉宸被她推离身边,站在原地愣了下,眨巴眨巴眼,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姐姐都说喜欢他了,还给他亲,他心里头甜得跟灌了蜜似的,那点小小的不对劲儿转瞬就化没了影儿。


    忙不迭应了声,转身往外跑,一口气挑满了大水缸,大气儿都没喘一下。


    *


    “亓校尉这么大了还黏人?我家小宝都不爱缠着我了,亓校尉真是越大越孩子气。”


    隔壁戚家,小石头正咬着手指在地上捡石子儿玩,旧木桌上摆着一筐菜,青鸾与戚春花对坐,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青鸾叹息,“从小到大我都没打过他,许是把他惯坏了,我都搬过来七八天了,他还日日黏着我,那孩子也不是个傻的,却老说些胡话,我教训他又下不去手,难道是他太闲了?看着也不像啊,日日都忙一身汗回来。”


    心里有事儿,自然要寻个伴儿聊一聊,不说解不解决问题,起码说出来心里舒畅。


    戚春花前年死了丈夫,寡居两年,独自抚养儿子,最知道拉扯孩子不容易,也知道小小的孩子没了爹,性子容易变得古怪。


    宽慰她道:“长姐如母,我也是做娘的,怎不知你的难处,要我说,亓校尉跟家里人亲近些也没什么不好,毕竟那么大点儿就没了爹娘,长到现在,能得几分真情呢,是你对他真心好,他才依赖你。”


    “小时随他怎么撒娇都行,可这都多大了,再有两年该娶亲了。我不介怀他依赖我,只怕养成个恋家的性子,弄出什么怪癖来。”


    青鸾很难不想到亓昭野。


    按理说他们兄弟长大后分隔两地,亓昭野的病应该鲜少影响到亓玉宸。


    可她实在有点怕,似乎是她那日在灶房给他亲了一下,给这孩子高兴坏了,整日挂着个笑脸,夜来还抱着枕头往床上挤,被她一脚踢下去,反抱着她的腿说被她踹疼了。


    她吓坏了,生怕是踹坏了哪儿。


    却见他鼓起个腮帮子,说:“要是姐姐不亲亲我,我就好不了了。”


    她怎肯亲他,简直怪死了……糊里糊涂,就又叫他亲了一下脸,看他笑得嘴都咧开,小脸倒是纯真的可爱,只是越来越难以忽略那张开的脸,俊得叫人心悸。


    这两天里,他找着个机会就往她身边凑,不是要抱就是要亲,身上洗的倒干净,却总叫她感到古怪——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十六岁还这么黏人,太不正常了。


    戚春花乍一听这事儿是有点怪,但仔细想来,又觉得不足为道,笑她:“你呀,就是心思太细,许是没生养过,年岁长了,心眼儿还是个姑娘。”


    青鸾脸上一红,“您说这做什么,我虽没生养过,也拉扯了两个孩子呢。”


    戚春花转脸看向院子里玩的正开心的小石头,面露微笑,“这大半年,我见过亓校尉不少回,只觉这孩子处处都好,比我在玉门城见过的所有将士都好。”


    “哪这么奇,他比得过底下士兵,我信,要说他比人家都尉、将军还要好,未免夸大。”青鸾连连摇头。


    “可不是夸大,你听我给你讲。”戚春花同她娓娓道来,“我们这儿隔个一几年就会被匈奴劫掠,便是没打到城里,城外边境线上也有数不清的大小战事,城中多的是胡人、悍匪、军士,他们呢,不是吃酒赌钱,就是往青楼窑子里逛去,这些刀尖舔血的男人都这样,开过杀戒沾过血,就容易癫狂,爱不正经的地方使劲儿。”


    说着脸颊红起来,放低了声音,“我家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也这样,不沾赌,却爱吃酒爱作弄人,一天一回还是少的,要不是他死的早,我不知还要生多少个娃娃呢。”


    青鸾听了,感到惊奇的同时,喉咙也不自觉的发痒,因她从未与人探讨过房/事,乍然听人说起来,才觉得羞人。


    只是她到底不是姑娘,又随遇而安,很能适应周遭环境,也就顺着这话听下去。


    “你家弟弟,酒、赌、女人他都不沾,立那么些军功,赏赐攒着不乱花,平日从不拿军爷的架子,对我们这帮老幼妇孺的邻居帮扶颇多,简直好的没处说理去。”


    “要不是今日听你说他有爱黏人的毛病,我真要怀疑他是个完人了。”


    戚春花说罢,青鸾竟觉得很有理。


    “您说的是。”她啧了一声,反省,“定是我这阵子太闲,才想这些有的没的。”


    闻言,戚春花面露歆羡,“你有弟弟养家,闲着享清福就是,哪像我们娘俩,早早就得备下过冬的吃食,要不是你跟冯奶奶帮我看着孩子,只怕我连家中要用的柴火都拾不够。”


    青鸾家中用的柴,各种食材,都是跟人买的,在宛平巷里,算得上不愁吃穿。


    为免招惹是非,她搁下了出去盘铺子做生意的打算,平日在家缝缝衣裳,帮忙看会儿小石头,往冯家戚家坐一坐。


    如此三五日,是清闲。


    可若闲的太久,难免孤寂,毕竟亓玉宸也不能时时陪着她。


    想到这儿,青鸾为自己的贪心感到无奈:刚还跟人说不想他太黏人,算着算着,却好像期待他能陪她时间长些,果真是闲出毛病来了。


    为了不让自己想三想四,她提议:“我瞧您家的菜种得好,不如我跟您一块儿收菜,算我买您家的菜,吃个新鲜,您也能多几文钱买点米面荤腥,只吃水煮菜,能顶几分饱呢。”


    闻言,戚春花窘迫地低下脸,“你要想吃新鲜的菜,我早上收菜回来给你拿几颗就是,这菜在菜市都卖不上价钱,不值钱。”


    “您亲手种的菜这么水灵,哪会不值钱。”青鸾笑道,“总归我闲着也是闲着,得空就跟您去种菜收菜,也算找点事做,还能给家里添道菜色,有您陪着,我才敢出巷子啊。”


    戚春花才反应过来,是这么回事。


    青鸾长得漂亮,便是戴着帷帽,也盖不住身子啊,搬来七天了都没出过巷子,可不是把人憋坏了吗?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有时我一个人走得远些也觉得害怕,有你结伴,彼此都安心些。”戚春花笑着应下。


    这日说定,第二日便出城去了菜地。


    青鸾在头上围了布巾,挎个菜篮子跟戚春花边走边聊,没一会儿便到了菜地。


    夏天什么菜都长得快,连草丛里的野菜都多,不及时收就老了烂了,着实可惜。


    青鸾从没下过地,却像天生是干活的料,在戚春花的指点下,很快就学会了挖野菜,拾得能吃的野果,还听她说了好些什么时节种什么菜的话,都一一记下。


    布巾挡住了部分阳光,两人清晨出的城,到上午就摘了满满两篮,出了一头汗。


    “青妹子,你在这坐会儿,我去那头小解,实在憋不住了。”戚春花搁下菜篮子,往菜地不远处的树林那儿走去。


    青鸾留在原地,找了块石头坐下,守着两篮子菜,掏出帕子来擦擦头上的汗。


    仰头看湛蓝的天空中拂过几片云,天地之大,呼吸间尽是青草的芬芳,只觉身心舒畅。


    那片林子里能捡到不少枯枝,她打算入秋后陪戚春花去捡一些,说不定还能拾到点山菇什么的。


    瞧这满篮子的菜:野菜剁碎了和肉做馅饼吃;白菜晾干了做成菜干,入冬炖着吃;小菠菜正鲜嫩,吊个菠菜汤……还有些鲜花椒,酸枣,用来炒菜、煮汤。


    看着城外这一片片被打理得当的田地,她甚至想买上一亩,像戚春花一样种菜。


    现只是想想,且先跟戚春花学着。


    从前以为北地苦寒,亲眼看了才知道,无论怎样的地方,都有人在坚强的活着,总有人不屈服命运,努力寻找自己的生路。


    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又一日出城来,忙过一阵,她搁下篮子,跟戚春花说了一声,去林子里小解。


    完事儿后理好裙子,却听林子深处传来细微的呻/吟声,唤得她心颤,担心有古怪,忙向外逃去。


    “救……命……”是个女子的声音。


    青鸾止了脚步,想起自己曾经遭难,无助之时,也曾感到绝望。


    犹豫片刻,向那声音而去。


    灌木掩映的坑里露出一点蓝灰色的军服样式,青鸾怀疑自己看错了,来不及思考,往旁边去寻了一根长长的木头来,探向坑内。


    “你抓住,我拉你上来。”


    声音落定后,坑内的草木果然颤动起来,木头那一头缓缓压上重量,青鸾攥紧木头,身子后倾,将人一点一点从坑中拉出来。


    ——竟是个军士装扮的女子!


    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上甲胄已残,长发束成男子发冠,额头一抹黑布,眼睛疲惫的闭着,脸上尽是血和灰,似乎受了重伤,腿上红了大片。


    青鸾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凑近过去,想替她包扎,又不知从何下手。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那女子趴在地上,气息微弱,“我乃……安定伯府嫡女……慕容妧,望娘子……替我去伯爵府通传消息,自会有人来救……我的性命,皆系在娘子身上了……”


    青鸾刚还想叫戚春花过来帮忙抬人,听她是伯爵府的千金,又有主张,事关人命,便不自作聪明,应下此事。


    “他们不信我怎么办?”


    “我……腰间有玉佩,可做信物。”


    “好。”青鸾伸手去摸,果然有块被血染红的青玉佩,一刻不敢耽误,跑着去报信。


    来不及拿菜篮子,也没法跟戚春花解释清楚,只说有急事,叫她先搁下菜,跟自己一块儿回城。


    伯爵府的门房看到玉佩,立马进门去传信,很快就有个穿着不俗的青年领着人出来,看到青鸾手上的血,快步走上来,牵住她的手,一脸感激。


    “多谢娘子报信,救我家妹性命啊。”


    青鸾懵懂地看他,收回手来,“感谢的话稍后再说也可,还请公子快去救人吧。”


    “是,是。”青年点点头,不多时就有马车驶出来,载上了青鸾和戚春花二人,为伯爵府的人领路去救人。


    看着失血昏迷的慕容妧被伯爵府的婆子丫鬟抬上马车,青鸾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青年坐在马车里,撩开窗帘,客气问,“二位娘子可要坐我家的马车一同回城?”


    青鸾摇头,躬身回了个礼,“谢公子好意,但我们还有事儿要忙,公子先带令妹回去治伤要紧。”


    青年不语,落了窗帘。


    伯爵府的马车离去,二人被留在田埂上。


    戚春花望着一行人远去,神情不悦,“那公子太假客气了,就问一遍啊,可见不是真心想载我们回去。”


    青鸾拉她回菜地去拿菜篮子,“沾着人命的事儿,咱们还是少掺和,那千金能救回一条命则万事大吉,万一出什么意外……别迁怒到我们就好。”


    戚春花瞧她一手血,是被那玉佩染的,连连点头,“不载我们正好,我领你去溪水那儿洗洗手。”


    二女的身影融进夏日的浓绿中。


    第68章 68:姐姐嫁我为妻


    亓玉宸一进门就觉着不对劲。


    姐姐坐在院子里缝衣裳,抬眼看他那一下,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同样是笑着,眼眸中似乎多了点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挠挠头,没敢问,去井边洗手。


    饭桌上,青鸾同他说了今日的遭遇,他才了然:原来是姐姐见了血,被吓着了。


    亓玉宸嚼饭的动作停了,咽下去,神采飞扬道:“姐姐不必担心,我认识慕容妧,她很厉害,武功虽一般,但射箭百发百中,在幽州城外的军营里专管训练弓弩兵,手底下好几百号人,全是精锐,几个月前我还跟她合作打过一仗,配合得可好了,这回她险中得生,被姐姐救下,是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的。”


    说着上了劲,感叹:“那些勋贵子弟多是来军中逛一圈,仗都不打,混个军职就回城享福去了,可慕容不一样,她真敢上阵,我都有些钦佩她。”


    青鸾听在耳里,心里五味杂陈。


    轻声说:“女中豪杰,真叫人艳羡。”


    亓玉宸一听这话,眸中的光暗了暗,眼巴巴看着她,“姐姐,我不比她差,我上阵也冲在前头,也杀敌,有军功,你怎么不夸我?”


    青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较劲给逗笑了,笑容刚浮上脸,就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着他被昏黄天光映得发亮的脸,想起冯奶奶那天没说完的话、他写给她的信里那些处处都好的欢喜和他每每回家来,脸上洋溢着的笑容。


    好像一身轻松,从没有烦恼。


    可怎么会没有呢?


    “玉哥儿。”她放轻了声音,“你给我写信,总说好事,我不信你一回都没伤过,是不是有意报喜不报忧?”


    亓玉宸愣了一下,挠挠头,咧嘴笑,“害,我身体好,伤几回不打紧,养养就好了。”


    他说得轻飘飘,青鸾的心却往下沉。


    想起那晚给他洗头,只顾着看他长高长壮了,都没有仔细看看——那厚实的脊背上、有力的手臂上,有没有横着浅色的疤痕。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里的担忧满的都快溢出来,亓玉宸被盯的久了,敛起笑容,变得有点慌。


    “姐姐,我真没事。”说话间,似乎忽然想到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声音低下去,磕磕巴巴的,“那个……要是你不信,吃完饭,我可以给你看……”


    青鸾愣了一下。


    明明是她在担心他的身子,却反被他安慰回来,为他这点贴心,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


    给他夹了块肉到碗里,“吃饭吧。”


    亓玉宸开心一笑,打开胃口,埋头扒饭,风卷残云般,很快吃光了一桌子菜。


    饭后收拾完桌子,他去洗澡。


    自从青鸾住进来,他就养成了每日洗澡的习惯,白日里冒着日头忙碌,出汗太多,姐姐又爱干净,他不想被姐姐讨厌,每日睡前都洗得干干净净才会进屋。


    里屋添了一张新床,是青鸾让人打的,特意做的小尺寸,铺的褥子松软些,她自己睡,原先的大床还给了亓玉宸。


    她还买了一面铜镜,这会儿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解发髻。


    外头传来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青鸾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听那声音,心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过了一会儿,水声止了,轻快的脚步声走来,她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亓玉宸撩开门帘进来,里衣穿得整齐,正拿着布巾擦头发,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格外俊俏。


    青鸾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心里头莫名有点失落。


    瞥见她眼神变化,亓玉宸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忽然嘿嘿笑了一声,“姐姐真想看啊?”


    话说得没头没脑,青鸾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衣襟敞开,烛光底下,那片白花花的胸膛晃得人眼晕。


    青鸾下意识低下头,可视线刚垂下去,又忍不住抬起来。


    他身上有好几道疤。


    最长的一道从肩膀斜着下来,趴在膀子上,像条蜈蚣,还有一道横在腰间,皮肉翻过的痕迹还没完全长平,红红的,看着就疼,另外还有几处更浅擦伤痕迹,青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想起他小时候,圆滚滚的一个小团子,娇气得不得了,摔一跤都要哼哼半天。


    现在长这么大了,刀剑往他身上招呼,他都不一定吭声,自己受着忍着,隔着距离时,在信中不告诉她,如今近在眼前,仍藏着不告诉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不称职。


    年轻时,想要钱,要清闲,要过好日子,养这两个孩子,也是指望他们能有出息,让她能享福。如今出息是有了,福也享了,一家三口却聚不到一处,一个陷在京城的泥潭里,一个绑在战场的刀尖上,指不定哪天就……


    她不敢往下想,心里难受的紧。


    亓玉宸敞着衣襟让她看,心里又紧张又害羞,可看到姐姐一副要哭的样子,那点小心思一下子就散了。


    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姐姐,我真没事!”他声音又慌又急,怕她不信,“我有分寸,真要丢命的事我不干,我还得回来见你呢,哪舍得死啊。”


    青鸾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腹部,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下头,心跳砰砰的牵动肌肉起伏,又快又重。


    她没动,微闭双眼,放松了身子靠着他,叹息一声:“是我贪心。”


    她吸了吸鼻子,“原是我催你上进,如今又怕你出意外,你在军中积累至今,好不容易有个好前程,我若要你退下来,未免太自私。”


    闻言,亓玉宸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看她泛红的眼眶,因为担忧而蹙起的眉,微微颤动的粉色鼻尖,他的心忽然跳得又急又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俯下身,一把将她从桌边横抱起来。


    青鸾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亓玉宸抱着她,声音有点沙哑:“姐姐要我退下来,也不是不行。”


    青鸾愣住,仰头看他,少年带着几分锐利的眉眼被烛光照得格外温柔,似乎是在很认真的回答,试图解决她的忧愁。


    “怎么说?”


    亓玉宸低头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蕴着热意,在彼此的呼吸间荡开。


    “姐姐嫁我为妻,我此生便圆满了。”


    “只要姐姐喜欢我,做校尉还是做将军,于我又有什么差别?”


    他鲜少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青鸾辨出他不是在说孩子话,脸上噌地烧起来,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哪有这样的……你先放我下来……”


    原想转移话题,话还没说完,身子就已经被他抱着一同坐到了床沿上。


    她被少年结实的臂膀圈在怀里,坐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整个人被他沐浴过后的清爽的气息包裹,少年敞着衣襟里,那片带着伤疤的胸膛因为害羞和激动染上一层薄红,热腾腾的熏着她。


    不同寻常的亲密接触叫她小腹一软,撤下手来,整个身子都偏向外,却偏偏被托得稳,怎么都下不去。


    “我是说真的。”少年声音低哑,眼神清澈的落在她粉白的脸颊上,心中盈满欢喜,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只要能跟姐姐成亲,咱们去哪儿都行,过什么日子我都乐意。”


    哥哥爬得高,想守住这个家,可他想要守护的,是姐姐。


    青鸾被那灼热的目光盯的心慌意乱。


    怎么回事?怎么就说到成亲了呢?


    “咱俩哪能成亲呢……”她别过脸,尴尬之余,声音发虚,“快别说这话了,叫你哥知道你这个心思,他会打死你的。”


    “那姐姐护着我嘛。”他将脸往她跟前凑了凑,下巴抵在她肩头,“你成了我的妻子,哥哥打我,有你护着我。”


    青鸾被他堵得没话说。


    瞧他黏人的姿态,像只缠住她不放的八爪鱼,叫人讨厌不起来,却也没法往别的地方去想——她比他大了十一岁呢,哪会对他有那个心思?!


    想了想,还是得将事情讲明,“我是喜欢你,可那跟夫妻不一样。”


    “我不管。”少年的脸埋在她锁骨上,带着耍赖的劲儿,脸颊蹭在她裹胸上,含羞带怯一般烧红着脸,“你说了喜欢我的,你还给我亲了呢。”


    若非被姐姐如此疼爱,便是再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现在就表明心意。


    那些温柔的抚摸,甜蜜的爱语和唇瓣间晕染开的热意,无一不是她喜爱他的证明。


    所以他抓住机会,求娶她。


    却感受不到她胸腔内心跳有多激动,响在耳边的声音也颇为歉疚,带着几分不自在的为难,在他心上浇了盆凉水。


    “玉哥儿,我只拿你当弟弟疼,不能,也没有想过做你的妻子……你别会错了意。”


    亓玉宸一懵,抬起头,看她躲闪的目光和拘谨的姿态,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可是你答应过我。”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抖。


    青鸾不解,“有吗?”


    “我九岁那年的夏天,咱俩睡在一块,夜里说小话,我说等我长大了要娶你,你应下了的……难道你忘了?”


    他声音着急,眼睫颤动,生怕她跑掉似的,收紧了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冥冥中却感觉到他坚守多年的信仰快要坍塌了。


    青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哪里还记得那种哄孩子的玩笑话,他竟当了真,还记到现在……


    说不出口,可也点不了头。


    最后,只能垂下眼,轻声说:“对不起,是姐姐让你误会了。”


    亓玉宸的眼尾一点点垂下去。


    “误会?”


    “你从来都没喜欢我?”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从来没想过……会嫁给我?”


    他低头看她的眼,想要从那里找到一点否认的痕迹,可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隐藏在发下的神情写满了愧疚——少年的眼眶顿时盈满了泪水。


    原来一直都是他自作多情,这么些年的期待与憧憬,全都是镜花水月,半分都没传递到她心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亓玉宸放开了她,瘪着一张脸,扯过薄被来把自己裹起,背对着她躺到了床上,再没有一点声响。


    青鸾从床沿站起,回身看他蜷缩在被子里的身躯,肩膀微微耸动……是在哭。


    她伸手想安抚他,却被躲开。


    手悬在半空,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做错了吗?


    不,戳破他的幻想,会让他难过一阵,但总比让他一直陷在里头好,他以后会明白的。


    最后只轻声说:“早点睡。”


    然后走回自己的小床,躺下去,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能感觉到她与亓玉宸之间黏糊到模糊的界限,现在慢慢拉开,才有了一点成年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尽管遗憾他的天真纯粹要离她远去,她仍旧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她已经跟亓昭野有了不清不楚的羁绊,彼此共谋同生,明知是错,也无法割舍,错了一桩还能骗自己是意外,哪里还能纵容这种意外发生第二次。


    亓玉宸是个好孩子,再宠溺也该断奶了,他该有更美满的人生。


    清晨醒来,已不见少年的身影。


    锅里温着他做的早饭,昨日换下的脏衣裳已经洗好晾在竹竿上,灶房里堆着新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水缸也是满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少年那颗热烫的心被她泼了凉水,生了酸苦,再不如初。


    这是迫使他成长的代价。


    可为什么,她的心也跟着难受。


    悠悠东风裹挟着夏日的热浪向她吹来,擦过脸颊,拂过裙边,在她身边扬起热烈的呼啦声,随即向西远去,隐没在高耸的苍穹中。


    风声掠过,耳边唯余寂静,仿佛方才喧嚣的灼热并未来过……也像她疼爱的两个孩子,与她相伴相携,同样在她心上刻下了痕迹,却终究留不下什么。


    她享受每一次得到的欢喜,也在每一次感知到失去的酸楚时,默默承受,期望时间的流逝会弥补这些不足为道的伤痕。


    像每一道流血的伤都会痊愈,哪怕会留下疤,也终究于身体无碍。


    十六岁的少年身体正是最旺盛、健康的时候,皮肉伤好的快,心里的小疙瘩也解得快,只在营中夜宿两日,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还是想见姐姐。


    哪怕她对他的喜欢和他的心意不同,哪怕她不会点头嫁给他,他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心。


    一个人会因何喜欢另一个人?


    爱欲,情欲,物欲……归根到底,是她身上系着他的安全感,没钱,没爱,没命都不要紧,只要姐姐疼爱着他,愿意为他留着一扇家门,他便是立刻死了,也没有遗憾。


    她像一片丰沃的土地托举着他,在她的土地上盛开着繁花,耕种着饱足的粮食,还有一个永远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家。


    ——只要姐姐在,家就在。


    ——家在,他的魂魄便能得到安宁。


    亓玉宸喜欢听姐姐唤他“傻孩子”,但这不代表他是真傻,那些寻欢作乐的人,追逐最简单的欲/望和满足,在他眼中不过是魂魄无处安放的行尸走肉。


    他不会与那些人为伍,不会舍弃自己的心之安处,就想待在姐姐身边,尽管不满足于“弟弟”的身份,一时不能被她接受,他也不要离开她。


    第三个晚上,他回了家。


    踏进门就看见青鸾坐在院子里,仍旧在缝前几天没缝完的那身衣裳,现已初具形状。


    即便他不在,姐姐依旧每日都为他操心劳力,并不介意他是否是赌气不归家,就只是……这样静静的爱着他。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几年的“暗自喜欢”过于单薄,失恋的并不无辜。


    如果他炙热幼稚的感情是天上的太阳,那姐姐对他的爱就是宽广的天空,包容他,接纳他,便是不接受这份男女之情,仍爱着他,让他心中欢喜、酸楚又自惭形秽。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双手放到她面前,“姐姐,这是我这个月的军饷。”


    二十二两银子,刚发下来。


    青鸾接到手里,还能摸到银子上被他捂上的体温,仰起脸来,欣慰的看他,“成,姐姐给你收着,以后给你娶亲用。”


    亓玉宸略略垂眸,没应声也没反驳。


    青鸾猜他应该是想明白了,不再纠结那个儿时的误会,割下执念,不认死理,倒比他哥头脑清明些。


    两人回到了最熟悉的姐弟关系:亓玉宸不再张口闭口说什么喜欢,青鸾也不再排斥他偶尔的亲近,是因他像一夜间长大了似的,外露的情绪收敛了不少,对她也不再黏糊糊的贴上来,便是挽手、拥抱,也收着力气,未给她一丝负担。


    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


    那之后又过了小半个月,安定伯府的人找上门来。


    来人自称是伯府的管家,带了一大车的谢礼,抹着汗说:“那时二位娘子走的匆忙,连个住址都没留下,伯爷派人找了这些天,刚知晓二位娘子住在这儿,这不就立刻令我等来送谢礼了。”


    管家令人往青鸾家和戚家抬谢礼,戚春花抱着小石头出来站在巷子里,看流水一样抬进自家的礼物,又是布匹,又是大块熏肉,还有几件她看不懂的摆件,又惊又喜。


    巷子里有户人家的孩子被伯府的马车撞到过,虽然不知那时马车里坐的人是谁,但戚春花仍对整个伯府都没好印象。


    谁曾想,她只是陪青鸾跑了一趟,就得到这么些回礼,够他娘俩吃小半年了。


    那管家送完礼品,又说:“我家大小姐伤还未愈,这阵子不方便见客,但她说了,等伤痊愈后一定设宴请二位娘子入府一聚,好感谢娘子的救命之恩,还请娘子一定不要推辞。”


    人站在青鸾家门口,面对着青鸾,话是说给两家听。


    青鸾上回出门赴宴的阴影还未散尽,这会儿又是被完全陌生的安定伯府邀请,下意识就想拒绝。


    正斟酌措辞,旁边戚春花抱着孩子凑过来,小声道:“这是人家伯府千金的好意,你就应下吧,我们这平头百姓,哪得幸看一眼伯爵府的气派呢。”


    穷门户里未必没有靠打秋风过活的人家,只是她家实在穷,想打秋风都没处打。


    好不容易能进一回伯爵府,哪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上门送谢礼都出手如此阔绰,届时当面见了人,千金大小姐,还能短了她们不成?


    戚春花的渴望都写在脸上了,青鸾偏过脸看她和她怀里并不算胖的小石头,实在没法不心软。


    就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反问管家:“贵府门高墙深,只我们两个女子上门,恐怕不大妥当,不知可否容我们带个伴儿去?”


    管家倒没觉得意外,答:“小姐说了,只要二位愿意来,怎么样都成。”


    青鸾这才松了口气。


    管家笑着安抚,“二位娘子不必慌张,我家大小姐是最率直洒脱的人,丁是丁,卯是卯,二位既是恩人,小姐定不会亏待了娘子们。”


    二女笑着应下,送走了一行人。


    待伯府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外,戚春花才大笑起来拍青鸾的胳膊,“还是你聪明啊,多领几个人去,说不定能多拿几分赏。”


    她开心的掂了掂怀中的孩子,“也带着我家小石头去见见世面,儿子,还不快谢谢你青姨,没有她,咱们娘俩哪有这好机遇。”


    小石头趴在母亲肩上,细软的头发在头顶梳个朝天揪,系着根红绳,一晃一晃的,转头看向青鸾,奶声奶气的唤:“谢谢青姨。”


    “乖。”青鸾揉揉他的脑袋。


    转眼到了晚上,亓玉宸归家,听青鸾讲了白日里发生的事,神情了然:难怪今天桌上多了这么些新菜色,原来是伯府送来的。


    青鸾又问:“赴宴那天,你能不能空出点时间,与我同去?”


    “行啊。”告一日的假并不难,且他也想,嘀咕说,“他们家伯爵夫人死的早,现在的夫人是妾室扶正,性子刁钻的很,上回街上乘马车撞人的那个就是她,我也担心你别人家后院会被欺负,正好去给你撑撑场面。”


    少年说的轻巧,却给青鸾很大的安全感——有他高超的武艺、矫健的身手和结实的膀子,她还真没什么可怕的。


    饭后,她又搜罗了一遍伯府送来的谢礼,挑了几样自家用不上的,要拿去戚家。


    亓玉宸余光瞥见她手上闪闪的银镯子,着急喊住了她:“那个也要送去?”


    青鸾停步,给他看了一眼那小镯子,“这是给娃娃带的,咱家又没有小孩,我拿去给小石头,给他添点好意头。”


    闻言,亓玉宸起身去拦。


    身子堵在屋门前,挡住了大半光亮,脸色微红,“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实在不行,就送给我戴呗?”


    青鸾疑惑的看他,目光在他腕子上打量,轻笑:“你戴得上吗?那时送给你的银锁,也没见你戴着呀,这会儿倒护上了。”


    亓玉宸蹙眉,解释:“夏天出汗多,我怕戴在身上把银捂黑了,才收在柜子里,等天一凉我就戴上。”


    青鸾笑着点头,“好,但这个镯子,咱俩都带不上,融了做银子又可惜,还是叫我拿给小石头吧。”


    亓玉宸欲言又止。


    在那目光闪烁的眉宇间,青鸾总算看懂了他意欲何为,抬手拍拍他的肩,“小石头是别家孩子,我对他好是因为我跟他娘亲聊得来,不为别的,你是自家孩子,我还能忘了你吗。”


    闻言,少年腼腆一笑,像听到什么舒心的情话似的,侧身让开路,叫她过去了。


    不管姐姐心里怎么看他,只要心里有他,他就知足了。


    ——他原是这么想的。


    却不知夏日浮动的燥热褪去后,随着秋意微凉而来的,是他愈发难以自持、即将失控的欲/望,属于男人的欲/望。


    第69章 69:变得下流


    安定伯府的人来报信儿后,再次在宛平巷中露面,已经是一个半月后了。


    北地的夏没有那么炎热,秋却来得早,叶子还没黄,天就见凉了,朗朗晴空下,小小的院子已换了一副面貌。


    原本空空荡荡,满是落叶,如今院子里打扫的干净,连砖缝里的灰都扫过,墙后背阴处挂着阴干的腊肠腊肉,夹道的墙头上时常停驻被肉香味吸引来的狸奴,急得喵喵叫,伸长爪子去够,却怎么也捞不着,只被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青鸾的看了一出好戏。


    灶房里堆着的柴满到溢出来,满满的堆在屋前太阳能晒得着的干燥处,是勤奋的少年得空便挥斧劈砍,码得整齐,够烧一整个秋冬。


    院中的空地一角摆上了木头架子,是青鸾眼馋戚家用来晒干菜的家伙什,跟亓玉宸说了后,他立马找了木料来,照着戚家物件儿的样式给她打的,放上一层层圆簸箕,将煮过的在晒干后储存起来,能吃很久。


    青鸾喜欢上了跟戚春花出城拾秋,翻整菜地的同时,还真捡了些山菇回来。


    她每日只做一顿晚饭,偶尔懒得下厨,便去街上买些卤肉熟食回来下饭,但亓玉宸饭量大,吃相又好,每每吃饭,腮帮子鼓的跟个福娃娃似的,叫人看了就喜欢,她闲来无事,便琢磨叫他吃的好些。


    香菇炖鸡、干菜炖肉、野菜鸡蛋饺子、羊汤泡饼、羊肉汤面……


    院子虽小,五脏俱全,菜色日日都换,自己吃着滋补,有亓玉宸收拾残局,就没有剩菜的时候。


    来到玉门城,已经两个月了。


    先前托人去京城打听消息,是个贩香料的行商,那人回来后,说出的信儿却古怪。


    “赵家的家主收亓家主君做了义子。”


    “晋王府举家搬走去了西南,府邸上了锁,宅子空了之后,有贼人进去偷盗,见着鬼了!”


    “皇上突发中风,幸得终南山的老道士上供的金丹相救,治的一点病根都没落下,皇上因此大悦,特意遣晏王去接那道士进京,还动土在京郊为他建了座道观,阵仗大的不得了。”


    “你说那金丹真这么神吗?连中风都能治,跟仙丹似的……”行商连连惊叹。


    青鸾哪在乎什么皇上晋王晏王的,拉着他问,“你就只打听到这些?”


    行商蹙眉,“哎哟,您叫我打听亓家的事,又说不能漏底细,叫人知道意图,我哪敢张口闭口说亓家啊,叫人听出来,稍微一查问,不就全漏了。”


    青鸾也知道这要求难为人,小声问:“就没有别的消息了吗,亓家主君给人做义子,我怎么听着这么虚呢?”


    “这些都是京中传的最多的事儿,怎会有假,再者,没打听到消息就是好消息啊,至少亓家没死人,无灾无病,比什么都强。”行商不以为然,赔了个笑脸。


    “反正信儿我给你带回来了,咱们说好的钱,你那时只给了定金,现在是不是得把剩下的补给我了?”


    青鸾想想也是,义子什么的真假先不管,至少说明亓昭野没出事,还好好活着。


    她把约定好的钱拿给行商,行商笑嘻嘻接下,转头回了自己的商队去。


    他的商队只会在幽州境内停留一阵,很快就会往西去,行踪不定,什么地方都能去到,也哪里都不会久留,青鸾才放心托他去打听消息,因不用担心自己会被顺藤摸瓜找出来。


    京中无人在意赵珣的命案。


    晋王一家不愿被牵连,远远逃了。


    亓昭野还好好的活着。


    她也在这里和亓玉宸过着安稳的日子,一切都再好不过了。


    院子里,青鸾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回过神来,墙头试图偷腊肉的狸奴似乎饿累了,坐在那舔着爪子,一身白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好看的紧。


    安定伯府马车的到来,吓跑了狸奴,也让青鸾从午后的闲适中回过神来。


    慕容妧的伤已经养好了,后日下午会在府中后厅设宴,请青鸾和戚春花前去赴宴,今日特来通告一声。


    先前已经答应过人家,青鸾点头应下,晚上同亓玉宸说了,他也应的爽快。


    “成,我明日去跟都尉告假。”


    少年褪去幼稚的孩子气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干练的清爽,做事麻利,说话干脆,眼神也不会在她身上过多停留,越发有规矩了。


    青鸾喜欢他这副长大懂事的样子,起身揉揉他蓬松的发顶,“水我都烧好了,你先洗澡,我去隔壁跟戚大娘说说话。”


    “嗯。”亓玉宸乖顺应声,看她从身边走过,摸在自己头上的手慢慢抽离,脚步声消失在关上的院门外,他低垂的视线仍旧没有抬起。


    天明明变凉了,他的心却越来越热。


    明知道姐姐对他没有那样的心思,可他每日回家来见到她,吃她亲手做的饭菜,穿她亲手做的衣裳,甚至连夜里睡觉都在一个屋——这跟夫妻过日子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不能亲嘴而已。


    可是对姐姐,只是被她摸一下头,他都觉得头皮发麻,心中窃喜,再进一步的事,还能再往哪儿去呢?他不知道,想都不敢想,羞的脸都热了。


    微凉秋夜,他洗净自己的身子,夜来枕上入梦,嗅着屋里弥散着的花香味,飘乎乎,又喜欢又难耐。


    夜半被自己燥醒,亵裤绷紧。


    已熟悉这阵仗,他慌张翻身将那处捂在被子下,转头看睡在旁边小床上的姐姐,穿着身窄袖白色内裙,侧着的颈上露出纤细的系带,是他那时精心为她挑的嫩粉色缎子,已制成衣裳,贴身穿在了她身上。


    青丝从耳后垂落,落在枕上,温柔的月光抚上她柔婉的面颊,将那细长的烟眉,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红润的唇照的清晰。


    亓玉宸呆愣愣看着,深吸一口气。


    她身上盖着略厚的被子,他看不到更下面的曲线,只是盯着她的脸,视线描摹着她软嘟嘟的唇,都好像犯了禁忌似的,心口扑通扑通的跳。


    心也乱,小腹也烧着火,再往下更是胀得他难受,亓玉宸闭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身上的火却迟迟未消。


    燥的睡不着,他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要去外头解决了此事,耳边却传来几声低/吟,惊得他赶忙捂住了裤/裆。


    这一捂可出了大事。


    没见青鸾醒来,知她只是睡中梦呓,亓玉宸止住了心慌,却控制不住那奇妙的感觉蔓延,像在火里炸开的烟花,叫他感到一丝舒畅的同时,又渴望得到更多。


    这是什么?


    少年咬住唇,脸颊羞红。


    尴尬的拿了外衣围在腰间,独自去外头,拿了瓢准备舀凉水熄了这个火,却在夜色的遮掩下,生出些别样的意头。


    犹豫着解了亵裤,触碰一下,微凉的空气中,烟花一般从眼前又急又快的闪过,像在夜空中亮起又熄灭的光,满满的侵占他的头脑。


    他想起饭后被姐姐摸头的那一下,似乎也像现在这样,酥麻,又留有余/韵。


    难道这就是军中兄弟们所说的“快活”?


    确实叫人心里舒服。


    他没忍住,又试了两下,人站在水缸边上,前头便是平日里姐姐做晚饭的地方,月光从屋檐下迈进灶房,身边虽空无一人,他却早已将她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刻进了脑子里。


    那时不知她心意,他还自作多情的从身后抱她,还亲了她的脸……想到这,他变得越发不知足,动作快出了残影。


    忽然间,一丝清明的神思在脑中闪过。


    姐姐对他没有情好之意。


    若知道他在这地方,意淫着她做了怎样下流的事,她一定会厌恶他。


    身上滚烫的血忽然冷却下来:他虽难受,却不希望自己变成姐姐讨厌的那种人,且还是在家里,在姐姐时常忙碌的地方,背着她做坏事,明日要怎么面对她呢?


    清醒过来,他打了下自己那只作乱的手,迅速舀了瓢凉水,从小腹上浇下去,一回又一回。


    寂静夜里,身子擅自燃起来的火,被少年生生扛着凉意熄灭了。


    走出灶房时,腿上的凉意还未消,心头却是暖的——悄悄揣着他喜欢的人,渴望自己能有一日,学会像她爱他一样,爱她。


    尽管没人教,但他会去悟。


    第二日清晨,青鸾起来用早饭时,只看到灶房里被扫得干净,还用墩布拖过一遍,砖石地面半干着,不由得嘴角勾笑。


    玉宸这孩子也太勤快了。


    他有本事,有力气,又愿意做这些繁杂的家事,这样好的儿郎,哪个女子会不愿意嫁他呢?


    青鸾笑着,好像已经看到他娶妻生子后的景象,夫妻和睦,家中太平,三五个像他一样活泼爱笑的孩子围着她喊“姑姑”,叫她爱都爱不过来。


    她的好玉哥儿,得过这样好的日子才成,她会日日祈祷,盼他长命百岁。


    系着彼此心肠的线并非一种颜色,本该错位、不生关联,却被心头的爱意暖化,管他是何情何爱,是年少依恋,还是欲/望萌生,谁能说他心里没有她。


    谁又能说,她放得下他呢。


    秋日的草原淡了深绿,草浪上吹来的暖风中,裹挟着阳光晒干枯草的香气,偶有夹杂着危险的血腥气味。


    温暖的晴空下,一座四方小院,一人候,一人守,也是一个小小的家。


    *


    伯府的规制比王府低两级,又在边城,虽有勋爵人家的规矩礼仪,仍显出老安定伯年轻时留下的武将风范,待人亲近,来接人的下人没有拿乔的,个个笑脸迎人,青鸾见了,心中少了几分防备。


    两辆四驾的马车,板板正正,一辆接上了戚春花母子,亓玉宸陪同青鸾坐在后头那辆。


    宛平巷里哪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好多人连伯爵府的阵仗都没见过,纷纷开了门探头出来看,墙头爬着几个皮孩子,连一贯怕人的狸奴都停在墙上,舔着爪子看下头。


    “戚大娘,上伯爵府做客呀?”


    “是嘞,沾了咱们青妹子的光,去见见世面啰。”戚春花撩着窗帘跟外头邻居打招呼,笑得灿烂。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轧在青石路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里,青鸾与亓玉宸坐在一处,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宽度,略显怪异。


    少年像是躲她一样,侧身靠在车壁上,岔开的双腿为了不碰到她的裙子,硬生生一条腿曲着,一条腿绷直伸到前头去,衣裳下摆都垂到地上了。


    青鸾习惯了他的亲近,今日感到他突然没来由的守着距离,总觉古怪,屈腿侧过身子,看向他。


    只见少年单手支在车窗上,侧着的脸似乎在望向窗帘外移动的街景,蓬松的头发被微风吹起,高挺的马尾扎在脑后,头发被她稍剪修饰过,蓬松微卷,显出饱满的精神气,更衬出他侧颜优越的骨相。


    她微微失神,垂眸轻问:“外头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亓玉宸眨了下眼睛,收回胳膊和视线,坐得端正,“没什么,我随便看看。”


    “你不喜欢陪我去?”


    “没。”


    “那你这是怎么了,好像没什么兴致。”青鸾关切地问着,撑起胳膊,屁股稍稍往他身边挪了一截,就见少年脖颈的青筋立马绷紧了,视线都转偏向别处。


    青鸾不解: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同他说开误会后,也没见他生过气,怎么突然像很排斥她似的。


    亓玉宸不敢看她,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车帘,耳尖却红了。


    她今天穿了身新做的衣裳,是用他挑的那匹缎子做的,料子软软地裹在她身上,衬得身段儿又软又细……


    前天夜里,他见过同样的料子做的另一件小衣裳粉粉软软的贴着她。


    现在她什么都裹得好好的,可他看过去,总会想起那件肚兜,竟觉得她是半/裸着——人做了下流事,脑子也变得下流了。


    她头上只戴了两只简单的金簪,发髻间缀着两朵海棠绒花,粉粉嫩嫩,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两只金镯子套在她纤细白皙的腕子上,一左一右圈着她,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姐姐平时不施粉黛都很好看,今天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白得像雪,脸颊透着浅浅红晕,嘴唇点了口脂,又红又润,唇珠像熟透的樱桃……他很想嘬一口。


    少年垂下眼,不敢再看。


    可她整个人都在他余光里,躲都躲不掉。


    她侧着身子偏向他,那曲线从肩膀一路往下,线条像用笔细细描出来的,软软的,润润的,像水墨画里的仙女似的,轻盈柔软,如落花浮云,好似下一秒就会飞到他身边,扑在他怀里。


    他哪见过这样的美景,呼吸都乱了。


    “玉哥儿?”青鸾又唤了一声,“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应声?”


    亓玉宸回过神,脸更红了。


    青鸾看他那副傻样儿,抿唇勾笑。


    亓玉宸咬了咬牙,才说:“你……你今天太漂亮了,我不好意思看。”


    青鸾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抬手拍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自家姐弟,有什么不能看的?”


    顿了顿,玩笑道:“打扮了出门不就是给人看的吗?你不看,待会儿下了马车进去伯爵府,有的是人看。”


    一听这话,亓玉宸顿时扭过头来,微微蹙眉,盯着她,又着急又不甘心。


    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抱回家去。


    不给外头那些人看,只给他看。


    每每逗他都能瞧见他上当的傻模样,是心性单纯太过,一点小话也能当真,青鸾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笑够了才正经的解释。


    “你不是说你认识慕容小姐吗?你们同在军中为官,我怕在席上丢了你的面子,这才打扮得体面些,你要是觉得这样太过,那我把妆擦一擦。”


    说着,捏起帕子去擦脸上的胭脂,手刚碰到脸颊,就被握住了。


    亓玉宸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


    “不用擦。”他声音有点哑,低下头,眼眸隐在垂落的额发间,“这样很好看,就这样。”


    青鸾轻笑一声,没有坚持,随意垂下手去,却感到他的手也跟着往下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


    她的手又小又软,捏着跟没骨头似的,亓玉宸刚一握住,就舍不得松开了。


    缓缓地将两人叠着的手放到坐垫上,然后挪了挪屁股,坐回她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成只够搁的下双手的空隙。


    青鸾欢喜他的靠近,但手被攥的久了,有点闷热,想要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少年偏着脸,不看她,可脸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再一次抽手,仍旧没成功。


    “玉哥儿。”她喊他,语气带着警示。


    他肩上一僵,转过头来看着她,被染得红透的脸颊显得那样慌张,颤动的眸子格外坚定的看着她,像祈求,又想商量。


    “我想牵你一会儿。”


    看着他眼里倒映着的自己,青鸾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怕是还没搁下心里对她的那点情愫。


    尴尬之余,也觉得并无不可,毕竟攒了那么多年的期盼,哪能说忘就忘呢,她也不能指望他一下子就把那些心思都放下,总要给他点时间。


    暂时默许了他小小的依赖。


    马车停在伯府门外时,青鸾整只手都被捂得发热,手心都冒汗了。


    亓玉宸跳下车去,待车夫搬来脚凳,才伸手扶她下车来,脸上的绯红被秋日的微风吹散,眼中凝视她时的笑意却一如既往的浓。


    青鸾踩在地上,将手从他手中抽回,热的指尖都发烫,收进袖子里,端在身前。


    一行人被伯爵府的下人引着进府。


    戚春花母子新奇的打量着四周,时不时在青鸾耳边感叹几声,“这园子也太大了吧,天呐,那柱子是红木的?这么粗的红木,得花多少钱呀,这伯爵府真气派。”


    青鸾微笑着应和,心中却不惊奇,只因她在京中大大小小的宅子也见过不少,只伯爵府这样的,大倒是大,倒算不上雅致,还不如亓昭野打理的园子漂亮。


    果然见的好东西多了,才会有诸事如常、心平气和的感觉。


    戚春花惊叹,她还有闲心从旁作答。


    “那应该是两根红木料子卯合在一起,工匠打的榫卯结构,立得更结实,看造价,跟用一根原木差不多,三百两左右。”


    “哦——”戚春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眼又瞧那些金光闪闪的摆件去。


    “儿子,你瞧那是什么?”


    “小鸟~是黄色的~”


    “娘也是第一次见黄色的鸟,真漂亮。”


    母子两个往前走了些,青鸾走在后头看着他们,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跟在她身后的亓玉宸迈了一步上来,瞧她眼神追着那两母子,有些吃味。


    悄声嘀咕:“姐姐怎么光看他们,也不瞧瞧这园子里的景色?”


    也不瞧他……


    青鸾仍旧看着他们,都没转过脸给他个眼神,神情慈爱的感叹:“你看他们多好啊,当娘的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儿子,小石头也乖,从不叫他娘操心,我一看他们,总想到你小时候,我也这么牵着你,哄着你。”


    闻言,少年心下一软,往日的记忆还没泛上来,心口便涌出一股酸楚,咬了咬唇。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他声音低沉。


    青鸾当然知道:姐弟跟母子哪能一样呢,真要论,他还奶乎乎地喊过她“姨娘”呢,她跟他爹的那些事儿过去十多年了,他早都忘光了吧。


    只当闲聊似的,没接他话头,看着前头引路的丫鬟拐弯,她也信步向前走。


    少年就并肩走在她身旁,长高了后,站在一处,她不转头抬头,轻易见不着他的脸,也就没看见他逐渐变得惆怅的神情。


    这个年纪,哪能没有点少年愁。


    他开口,却叫青鸾脚步顿住,脸都红了。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姐姐亲生的……”是遗憾、苦恼,又似乎期盼着什么不同的可能。


    青鸾咬了咬后槽牙,左右瞧瞧这胡话没被别人听去,才伸手狠狠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低声呵斥,“快闭嘴吧,瞎想什么呢?说些有的没的,我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少年懵懂的眨眨眼,皮糙肉厚,倒没被她拧疼,只是不知自己这话错在何处。


    他只是想想。


    如果他是姐姐亲生的孩子,就能理所当然孝敬姐姐一辈子,不用担心她会离他而去,像那个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孩子一样,他一辈子都会是姐姐的心头肉。


    这念头的确贪心古怪,却奇异的让他感到安心——


    好像他的身体若能被她容纳,和她有了某种密不可分连结的话,彼此永远扯不断,就可以永远不分离。


    第70章 70:共饮春与酒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


    远远就见一个人迎上来,穿着烟红色衣衫,迈步时能瞧见裙子里头的衬裤和皂靴,头上梳个简单的发髻,余下的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瞧着又干练又清爽。


    走到跟前,青鸾看清她的脸,瞧着年岁比亓玉宸大不了多少,眉眼英气,笑起来却亲和讨喜。


    “青娘子!”慕容妧上来握住青鸾的手,笑盈盈的,“终于又见到您了,若不是您救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大恩不言谢,往后有事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青鸾愣了一下,被她这热络劲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没见过这样的闺阁女子:说话爽利,动作大方,笑得又真又暖,连身边跟着侍奉的都是武婢而非侍女,同她见过的深宅大院中的夫人姑娘都不一样。


    一时忘了答话,就那么盯着人家看。


    直到戚春花在后头轻轻捣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哦,哦……慕容小姐客气了。”青鸾脸微微红,侧身介绍,“这是我邻居戚娘子,这是她儿子小石头,这是我弟弟玉宸。”


    慕容妧又去握戚春花的手:“戚娘子也辛苦了,亏得您陪着青娘子同去,不然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还不知要等多久呢。”


    戚春花很不好意思:“小姐客气了,我就是跟着跑了一趟,没干什么……”


    慕容妧低头看小石头,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你儿子?真可爱。”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小石头也不怕生,咧着嘴笑。


    最后,才转向亓玉宸,抱拳拱了拱手:“亓校尉近来可好?”


    亓玉宸拱手回礼,面色平静:“都好,你是怎么落难的?我那几天没听说哪儿有战事。”


    慕容妧笑容顿了下,摆摆手:“犯了小人,不值一提。”


    说着,目光又落回青鸾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里带着欣赏:“亓校尉,你姐姐生得这样漂亮,又有善心,难怪你逢战必胜,定是你姐姐行好事,给你积了德。”


    亓玉宸觉得她这说辞不错,心中默许,美滋滋地低头去看青鸾。


    青鸾像没听到这话,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慕容妧,跟看到什么宝贝似的。


    他心里不是滋味,悄悄伸手,扯了下她后腰的衣料。


    到人家府上做客,哪里能失了礼数,青鸾没理会他的小动作,微笑着同慕容妧往里去。


    亓玉宸站在原地抿了抿唇,跟上去。


    席面摆在后堂上。


    一进门,就瞧见上首坐着个穿戴华贵的妇人,右边下首坐着那日见过的年轻公子。


    慕容妧引她们入座,解释:“我年岁小,怕戚娘子和青娘子的弟弟坐在席间无趣,恰好母亲和兄长也想替我答谢恩人,我想着人多热闹些,就同意了,二位娘子不必拘束。”


    青鸾笑着点头,目光从那对母子身上掠过,没细看,又落回慕容妧身上。


    无人问,伯爵夫人自己开了口:“二位就是救了我家妧儿的娘子吧,这是我儿,伯爵府的长子,慕容昕。”


    慕容昕站起身,冲二女拱了拱手。


    亓玉宸随意回了一礼,他之前接触过这两母子,并不很喜欢。


    青鸾不知内情,对他们抱有善意,做全礼数,朝慕容昕伏了伏身:“见过世子。”


    话音刚落,一旁站着的武婢躬下身,缓缓道:“青娘子不知,我家小姐在定北军中任射声校尉,官至五品,去岁斩获军功,伯爷亲自上书朝廷,为小姐请命,已录为世女,日后可袭爵承府。”


    青鸾和戚春花对视一眼,哪听过这么奇的事,又惊又喜,连连夸她。


    “女子也能袭爵?您真厉害!”


    慕容妧摆摆手,没介怀她叫错人的事,只笑道:“功名都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我命好,遇到了好心人,若无两位恩人相救,我早就身首异处了,哪还有袭爵的那一天。”


    正说着,一小厮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只锦盒。


    “伯爷身子欠佳,不能亲自来感谢二位恩人,特派小人将一对金丝碧玺奉上,聊作心意,还望二位娘子收下。”


    戚春花没听说过“碧玺”,只见到那精致的锦盒,心里都开心的跟什么似的——她是有意来打秋风,话都还没说几句,伯爷就把这么好的东西送来了?


    还是青鸾反应快,拉着她上前,二人一人一只接过锦盒,朝小厮来的方向拜了拜:“多谢伯爷厚赐,祝伯爷早日康复,福寿安康。”


    戚春花跟着学,得了好东西激动,话说不利索,满脸的欢喜藏不住。


    慕容妧站在一旁,看青鸾得体又温柔的模样,眼中欣赏。


    亓玉宸站在她身边,顺着她打量的目光看过去,顿觉吃味,忍不住凑近去戳了下慕容妧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老看我姐干什么?”


    慕容妧偏头看他,笑得促狭:“你姐漂亮,我就爱看她,你管得着吗?”


    亓玉宸咬咬牙,正要回嘴,青鸾已经收好礼物往这边走了。


    慕容妧立马迎上去,挽着青鸾的手往席上引:“青姐姐,您这边坐。”


    青鸾被她牵走,亓玉宸只好跟过去,看她异常的热情,总觉得她要把姐姐抢走,毕竟瞧她这一家子人,生病的爹、扶正的庶母、不知心思的庶长兄,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姐姐半点心善。


    危机感陡升,亓玉宸拒绝了武婢为他安排的席位,坐去了青鸾身边。


    丫鬟们开始上菜。


    青鸾的桌案跟慕容妧挨着,看她指着桌上的菜为她介绍:“这道是我最爱的辣子鸡,这道酸汤鱼很开胃,吃之前可用些凉拌青瓜丝,我喜欢吃辣菜,家中厨子做的也多是辣菜,不知姐姐吃不吃的习惯……”


    青鸾桌上的菜已经红得厉害了,看慕容妧桌上的菜,菜色与她相同,每一道都更加红亮,味道却不只是简单的呛。


    “怎么你这儿的菜,比我们那桌多了股特别的香味?”她好奇地问。


    慕容妧笑:“我吃的菜会加一种很复杂的香料,是我自己调的,一两百金,寻常人不一定享受得来。”


    独家秘制,花钱都买不到的味道——青鸾原本还没那么馋,这会儿知道了其中关窍,眼睛亮亮的,真想尝尝是什么味儿。


    慕容妧看着她的馋样,微笑着伏过身来,轻声道:“这香料只供我给一个人,连我爹和夫人都吃不着,不过青姐姐是贵客,您想尝,我自当从命。”


    青鸾被她逗笑,点了点头。


    慕容妧拿起筷子,每样菜给她夹了一点,搁在小碟子里,递到她桌上。


    红艳艳的颜色,看得青鸾直冒口水。


    道了声谢,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瞪圆了。


    一股辣劲儿直冲脑门,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嘶嘶哈哈地吸气,舌头都麻了,忙在唇边扇风。


    亓玉宸赶紧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关心道:“吃不惯就别吃了。”


    “好吃的!”青鸾接过茶灌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碟子菜,“我从没尝过这种味道,好特别啊,又麻又辣,还有股复杂的香料味,玉哥儿,你也尝尝。”


    她夹了一块肉,往亓玉宸嘴边送。


    亓玉宸看了眼那肉,又抬眼看向她身后,慕容妧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同样是校尉,姐姐看慕容妧什么都新鲜,连吃食都与众不同,倒衬得他平平无奇了。


    张嘴吃下那肉,嚼了嚼,辣得直皱眉——是挺好吃,可也太辣了。


    他近来本就燥热,热水都不敢喝的多,这会儿吃这么辣的东西,身体里的火一跳一跳的,忙喝了口茶压一压,不敢再吃第二口。


    他不吃,青鸾也就不让了,吃口清茶,慢悠悠的品尝美食。


    旁边,慕容妧单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颇有兴致地看青鸾专心吃东西的样子,脸被辣的红扑扑的,眼睛却灵动又欢喜,开心起来,整个人又娇又软,像极了她在草原上瞄准过的一只红狐狸。


    像现在这样,她拉开弓,瞄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心为了皮料杀害一条生灵。


    她和亓玉宸交集不多,知他是秦都尉麾下最得力的校尉,只知道奋勇杀敌,不懂得往上攀关系,军功比她拿得还多,却至今还是个校尉。


    从前她觉着这人傻,今日看了才知道:他有个这么温柔的姐姐,被养得太好了,心思压根儿没往那些阴谋诡计上使过。


    真羡慕他啊。


    有个可以安心托付的人。


    不像她。


    她悄悄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慕容昕,又看了一眼正和戚春花聊得热闹的伯爵夫人,面上都是笑嘻嘻,鬼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抿了一口酒,再看青鸾,那碟子菜已经吃了大半了。


    难得有人能吃得下吃她喜好的辣菜,慕容妧抬手招来武婢,低声吩咐了几句,武婢应声下去。


    青鸾辣得脸红,正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啄,见她招手,好奇问:“怎么了?”


    “让她们把我的菜也给姐姐上一份。”


    青鸾愣了一下,脸更红了:“不用不用,这碟就够我吃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不怕吃不完,只怕姐姐吃不尽兴。”慕容妧微笑着,“姐姐就不要推辞了。”


    青鸾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她本就喜欢这姑娘的能耐和气度,这会儿得她贴心照应,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多谢世女。”她真心实意地说。


    慕容妧摆手:“别叫世女,叫妧儿就成,青姐姐救我一命,有如在世父母,我上头没有姐姐,您若不嫌弃,往后就拿我当亲妹妹看。”


    青鸾听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我要是有你这样英武的妹妹,做梦都要笑醒了。”


    慕容妧瞥了一眼旁边闷头吃菜的亓玉宸,有意点他,“亓校尉也很英武。”


    青鸾换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身子往她那边凑近,压低声音,“他们男人跟咱们女子哪能一样?不说出汗和头发硬,光那躁动爱闹腾的脾气就让人受不了。”


    慕容妧被她说得笑起来:“说来惭愧,我也打小爱闹腾,姐姐不喜欢闹腾性子?”


    “也不是不喜欢。”青鸾小声支吾,哪好意思跟人说亓玉宸跟她起了误会,拗着性子说要娶她的那些事,只垂下眼,重新握紧茶杯,“许是自家孩子养着操心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亓玉宸在旁看着姐姐和慕容妧说话,两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压低声音嘀咕,他压根儿插不进嘴。


    扒了一口又一口菜,嚼了嚼。


    尝不出好滋味儿,心里都是酸。


    这头正聊得尽兴,余光里忽走来一人,端着酒杯,笑容没什么温度,脚步不紧不慢。


    是慕容昕。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青鸾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慕容妧,笑得温和得体:“好久没见妹妹在家中这么开心了,这杯酒敬妹妹,贺你身体痊愈,康健如初。”


    慕容妧扬起得体的笑,声音却淡,“多谢兄长好意,只是我重伤初愈,吃不了酒。”


    慕容昕笑意不减,抬着斟满的酒杯往她面前送,“知道妹妹吃不了烈酒,特意叫人配了滋补的温酒,是为兄的一番心意。”


    目光往青鸾和亓玉宸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谦逊地垂眸,“我不善武艺,也希望能帮衬到妹妹,若咱们兄妹能像青娘子和亓校尉一样亲和有爱就好了。”


    青鸾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似乎他们兄妹间隔着点什么。


    慕容妧没接那杯酒。


    慕容昕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笑意淡了些,语调略显失落,“父亲病中还在牵挂你我,为兄如此示好,妧儿连个面子也不给吗?”


    闻言,慕容妧想到病中的父亲一直期盼他们兄妹和睦,无奈地吸了口气,伸手接过那杯酒,皱着眉,没往嘴边送。


    已经给了台阶,慕容昕却站着不走,非要看她吃下去不可。


    僵持的功夫,气氛尴尬,青鸾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伸手就把那杯酒拿了过来。


    “那个……”她挤出一个笑,“妧儿身子且要再养养,这酒我替她吃了吧。”


    说完,仰头干了。


    许久没吃酒,偶然一杯温酒下肚,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实在爽快,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好酒!”


    慕容妧没想到会有人为她做这种事,她看着青鸾,眼底填满的骄傲软了下来。


    慕容昕眼底飘过一丝怒意,很快拿笑掩饰过去,又倒了一杯酒来,“青娘子都说是好酒,那妹妹更该尝尝。”


    这回,慕容妧从善如流的接过来,却没往自己跟前拿,而是偏头望向青鸾。


    她没说话,但那恳求解围的眼神,青鸾看懂了,二话不说,又伸手拿来。


    “我,我来吃吧——”


    还在云溪时,她吃的酒不算少,出来近一年了,没沾过酒,这会儿既开了禁忌,不如吃个痛快,这酒还挺有滋味,醇香味浓,再吃一大盏她也享受的来。


    酒杯还未送到嘴边,身边探来一只手,将那杯酒截走,仰头,一饮而尽。


    “……”


    三人齐齐看过去,正闹着郁闷的少年搁下喝空的酒杯,漂亮的眼睛紧闭着,俊俏的脸被酒味刺激的皱成了一团。


    青鸾又急又气,伸手拍他后背:“你又不会吃酒,瞎抢什么!快吐出来!”


    亓玉宸已把酒咽下去,辣得直咧嘴,看她着急,才说:“你吃一杯就够,不能吃太多。”


    说完,看向慕容昕,眼神直愣愣的,“慕容校尉不爱吃酒,昕兄就不要再敬了,非要找人吃你的酒,就都拿到我跟前来,我陪兄台饮个尽兴。”


    瞧他被酒辣的脸颊浮红,一看就不是会吃酒的样子,还说什么尽兴。


    慕容昕脸上的笑僵了。


    “亓校尉说笑了。”他悻悻地收回酒杯,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


    天渐渐黑了。


    小石头吃饱喝足,趴在娘亲怀里浅眠,戚春花一手拍着儿子的后背,还兴高采烈地说着她种菜收柴的本事,伯爵夫人听着,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时不时揉揉太阳穴。


    青鸾和慕容妧凑一块儿,一个说缝衣做饭管银钱,一个说骑马射箭炫手茧,分享对方未曾经历的生活,彼此都听的得趣儿,笑声银铃似的飘出堂外。


    亓玉宸迷迷糊糊的坐着,一开始还能撑住,后来慢慢往青鸾那边歪,胳膊蹭到她肩膀上,身子滑下去,整个人都靠在了她身上。


    青鸾正说得开心,觉着肩头一沉,转头一看——少年闭着眼睛,脸红扑扑的,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她才反应过来,时候不早了。


    “妧儿,我们得回去了。”她扶了扶亓玉宸的脑袋,“你看他,都醉成这样了。”


    “那咱们改日再聊。”慕容妧意犹未尽,招呼两个武婢过来,帮忙把亓玉宸扶出去。


    园子里的晚风吹在脸上,一身地浮热被吹散些许,亓玉宸晕乎乎的睁开眼,左右一看,两个生面孔,都不是姐姐。


    “我姐姐呢?”他声音含糊,挣扎着要往后退,“我姐在哪儿?我要找我姐……”


    两个武婢被他挣得差点脱手,只好哄他:“青娘子在前头等着呢,您先跟我们走。”


    他这才老实下来。


    后头,青鸾和慕容妧慢慢走着。


    “姐姐平日得空吗,等天气好些,我带你出城跑马去。”慕容妧说。


    青鸾眼睛一亮,看别人骑着马来去如风,她早就想学骑马了,却不好意思应承:“我怕麻烦你,你军中不忙吗?”


    慕容妧爽朗地拍拍胸脯,“我伤了这回,告了两个月的假,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青鸾听得心里欢喜,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你人真好。”


    慕容妧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笑。


    走到府门外,武婢候在马车边,着急上台阶来催,“青娘子快去吧,亓校尉闹着要找您,您再不上去,他就要跑下来了。”


    听马车里那嗯哼的动静不像是假的,青鸾这才松开慕容妧的手。


    “妧儿,改日再见。”


    “好。”


    撩开马车的门帘,只见少年在里头东倒西歪地坐着,看她上来,迷糊的眼睛里都有了光,伸着胳膊就要往她跟前来,“姐姐!”


    青鸾哪招架得住他醉成一滩泥的身板,忙出声止住,他这才老实的坐在原处。


    等她过去坐下,他又黏糊糊的从侧面抱上来,双手绕过胳膊搂住她的腰,脑袋往她腋下钻,像水壶烧开了似的,热乎乎的气息直往她胸脯上挤,弄得她像是养了只傻老虎似的,脑袋这么大了还往她怀里蹭,她哪里还抱得住他呢。


    但今日多亏有他作陪,自己才能放下戒备好好跟人说会儿话,也才结识到慕容妧这么好的朋友,知晓身为女子的飒爽自在,心境都开阔了不少。


    这会儿心情好,也就没在意被他散漫的身子压在身上的沉闷感,像戚春花抱儿子一样,她抱着他,叫他的脑袋枕在她腿上,哄娃娃一样抚他的肚子,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车窗外,戚春花还在跟伯爵夫人说着“改日到我家里玩”的热络话,青鸾坐在马车里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伯爵夫人脸上的尴尬。


    真心待真心,谁都开心。


    真心碰上假意,心虚的那个最难受。


    马车缓缓前行,感受到移动,醉中的少年抱紧了她的腰,一张脸往她腹部的软肉上埋,鼻尖隔着衣料顶着她肚皮发痒。


    瞧他们一个家里长大的兄妹如此疏离,青鸾不辨别人的家事,只庆幸亓昭野和亓玉宸是知恩图报的好性儿,尽管长大了还要赖着她,也总比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要强。


    这样想着,越看亓玉宸越喜欢。


    瞧他面容酡红,一路染上耳尖,她伸手给他揉了,从耳廓到耳垂都热的发烫。


    察觉到她的动作,少年没有醒来,反困倦的往她身上又贴近几分。


    怕吵醒他,青鸾松了他的耳朵,反手抚他的头发,小调轻哼,入夜后街上马车不多,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宛平巷。


    戚春花回家先搁下了儿子和锦盒,出来跟青鸾一块儿把吃醉的亓玉宸扶回了家中,顺道把自己家中已经用不着的干山楂碎拿给了她,叫她给亓玉宸煮醒酒茶吃。


    青鸾一番感谢,把人送出门,去灶房烧热水煮了醒酒茶。


    亓玉宸虽醉,倒听她的话,让坐就坐,让喝就喝,喝完了醒酒茶,迷迷糊糊的躺下,青鸾独自端了温水来,给他擦了擦露在外头的肌肤,叫他干净的睡下。


    许是自己也喝了那酒,渐渐觉出温补的后劲儿来,身子发热,就给自己身上也擦了擦,换了身宽松的内裙,才进被窝。


    今日玩的尽兴,睡得也安稳。


    夜半时分,窗外渗进来的夜风渐凉,她身上却越发热起来,跟吃了补药的暖不同,五脏六腑像点了火似的,燥得慌,尤其是小腹,又不是来月事的时候,竟酸的发怵。


    青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抬手往额头上一抹,抹下一层薄汗,呼吸都变得喘起来。


    实在受不住热,踢了被子,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才感觉能喘得上来气,但很快,那股子热越烧越旺,连吐息都变得燥热,喉咙又干又痒。


    “玉哥儿?给我倒杯水……”她半梦半醒的呢喃,没听到身边有动静,才缓缓从床上爬起来。


    一睁眼,不得了,胸脯酸胀,两腿发软,汗水都淌到被单上了。


    下床去倒水喝,刚踩着绣鞋站起来,整个身子像软成了面条似的,若不是扶着床,指定就摔下去了。


    她神思迷蒙,脑子里除了渴和热什么都想不了,眼前更像蒙着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模糊,只想找个凉快东西抱一抱,喝口水解一解燥热。


    扶着墙走出去,坐在桌前倒水,茶壶都拿不稳当,淅淅沥沥倒了小半杯水,一口饮尽,喉咙的干痒丝毫没得化解,茶在入口时有点凉意,咽下去没一会儿,身上又热得冒汗。


    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又勉强倒了半杯,喝下之后,身子酥软的淌蜜,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干脆趴在桌边,难受的喘着。


    半开的正屋门外,夜风吹进来,放开她裙摆的弧度,散在脑后的发丝被吹起几缕,柔柔飘落,撩在少年心上。


    同样夜半被燥醒的亓玉宸,酒意还未消,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又起了老毛病,去井边给自己浇了两瓢,从肚子淋到脚,又吹了一阵夜风才勉强压下……


    这会儿站在门外,手里还滴着凉水,那股子热又烧回来了,烧得他脑子发懵,什么都想不了。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了里面的人。


    她趴在桌上,侧着脸,半眯的眸子神情迷离,喘息夹杂着绵软的嘤/吟溢出,像夜风拂过窗纸的声音,轻轻的,痒痒的,挠在他心上,心跳都跟着颤起来。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薄薄一层,淌过桌角,淌过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浸在朦胧的光晕里。


    白色的内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原穿在外套的薄衫不知怎么被扔到了地上,雪白的肩头露在外头。


    一只手臂搁在桌上枕着,另一只垂下来,细细软软的,像没有骨头。


    她整个人像樽发光的玉像,白里透红,又像杏花瓣里长出来的花蕊,粉嫩娇软,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嗅一嗅她身上的香味。


    亓玉宸脑子里嗡嗡的,心跳砰砰撞着胸腔,不知自己燥的眼睛都充了血丝。


    异热从小腹烧起,烧得他浑身发烫,那儿更是难受,疼得他直想弯腰。


    好热啊。


    一瞬间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难受的想哭,自己解不了这痛,下意识就想往她身边去,想要抱她,被她摸摸,想亲亲她的脸,只是升起这样的念头,那处的疼痛都能缓解少许。


    刚迈出几步,好似有什么混着冰凉的井水一起淌了下来,他懵懂又惶恐,像尿了床的孩子,羞耻又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无助地跪下去屈就她的身姿,双臂从身侧搂住她的腰,刚一触及日思夜想的身躯,五脏六腑的火顿时炸开,与方才干热的烧灼不同,他几乎本能的去扒她的腰带,扬起的脸隔着裙子吻在她柔软的腹上。


    “姐姐,姐姐,我难受……”


    他可怜的哼唧,窗外一阵风吹动窗棂,被窗格分成几片的月光像浮在水上一样流动。


    声音钻进青鸾耳中,叫她神思短暂的抽回来一些,下意识伸手要摸他的头,却落在他低下的后颈上,指下热烫,激得她身子一软,也叫手下稚嫩的躯体为之一颤。


    低头看他埋在自己腹前的脑袋,蓬松的头发乱糟糟的,被一条红色发带草率扎起个高马尾,发丝随着喘息颤动。


    青鸾摇了摇头,脑子跟浆糊一样,隐约猜到,自己是中了药。


    她知道青楼娼/馆中有为客助兴的药,自己却没见过,更没用过,那种见不得光的下作东西,是什么时候混进了她的酒菜中?


    稍微深想,脑海便有热浪涌来,叫她像睡着一样,甚至撑不住坐着的身子。


    不能在这待下去了,得,得……要么去冲个凉水澡,要么回床上躺着挨过药性。


    她扶着桌子站起,抱在她腰间的亓玉宸跟着站起来,还没贴上来凑紧,就被她伸手推开,掌心推在他肩上,返回来的力道撞得她身子一震,双手都撑到桌上才稳住。


    “姐姐……别不要我……”


    少年难耐的喘息,像只甩不掉的八爪鱼,手搭在她腰间,着急踹开了碍事的凳子,从身后贴上来,脸颊低下来在她肩上磨蹭。


    似乎是嗅到了她身上的气息,脸颊触碰她的肌肤又软又香,他无师自通,拿难解的痛去触云缎,一下得了良方,身上的热都翻滚起来,潺潺流动。


    门外的夜色里传来几声犬吠,不知谁家的狗被惊着了,叫了两声又停了。


    屋里弥漫着湿热的气息,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还是秋夜的潮气,月光里的影子如细碎的波光,搅散了,分不出你我。


    少年吐息间张开的口,亲在她肩头。


    他不会吻,只能湿漉漉地磨着牙,像野兽在啃食,又像在找一个说不出口的依靠。


    青鸾哪撑得住他健壮的体格,身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冲力,将她勉强维持的重心打乱,惊呼一声,身子向前扑去,双手慌乱地撑在桌沿。


    上半身趴到桌上,腰还被人扣在手里,结实的臂膀压下来,像一座山。


    “姐姐,我好喜欢……”


    呢喃的低语夹杂着闷哼,桌腿往前耸动,在地上磨出声响。


    青鸾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钉在这儿,动不了,又逃不掉,只能由他。


    桌上的茶杯茶壶晃得叮当乱响。


    月光零碎地映着晃动的茶杯,在桌上打了个圈,滚落下去,“啪”一声摔在地上。


    声响惊到了青鸾,就这一下,她聚了力气,手探向身后,挡住了少年凶猛的攻势,初生牛犊的力气大得很,醉迷中没个顾忌,胯骨撞得她手心疼。


    夜风从门外悠悠吹来,带着初秋的凉,吹去些许二人间升起的热,只是杯水车薪。


    “别……”她气喘吁吁,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别……闹了,去,外头冲凉去。”


    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被风吹散了大半,便是再大声点,被药迷了头脑的少年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那双微眯的眼睛里燃着杂乱的火。


    不见理智,唯有抱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救生欲,不想放开也不能放开,滚烫的脸颊贴着她鬓边的发丝,掌心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挡来的手,十指相扣。


    拥着她,浑身的燥热像从未被理清的乱麻终于找到了头绪,从内灼,转为热浪滔天。


    仿佛烧尽,又似乎得到更多。


    好喜欢抱着姐姐。


    更喜欢姐姐不推开他,温柔的许他。


    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欢喜的事吗?他现在想不出第二件来,用热烫的唇瓣在她脸颊亲了又亲,将那脸颊的樱色涂得湿润,却怎么都够不着那红艳的唇,求之不得,可怜兮兮的哼唧。


    “姐姐……我想吃你的嘴……”


    牙根痒,舌头发酸,喉咙干渴,想亲那柔软的唇瓣,或许还能做更多……


    他黏糊的呼唤,期待姐姐给他教导,或是给他吃不完的甜头。


    “傻子,你,你给我滚……”青鸾呼吸已不成调,出口是气声,话都说不全,哪还有力气训他,扭过头不给他亲,却误打误撞,耳尖蹭到了他脸上。


    忽然一口热气裹来。


    她闭了眼睛,双手不自觉扣紧,喉咙里淌出一声细软的闷哼,像夜风拂过琴弦,甜滋滋的流进少年耳中,不知扯动了什么。


    月光倾泻下来,涓涓流淌。


    “哗……”


    夜空中没有浮云,屋里却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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