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免引人注目,院中只留了一个守门的护卫,隐在阴影中,目光从未偏向二人的方向。
月色下,二人相拥的身影被照的清晰,一身苍蓝裹着娇软丰腴的粉,如夜色中盛开的春花,暖意满怀。
青鸾起初觉得慌乱,不知在这关头,他怎么还有心思来缠她。
可在这吻里,她被迫放轻了呼吸,怦怦直跳的心有了些许缓和,整夜惊慌的身子竟在他的拥抱里放松下来,透着满身的凉,都被他温热的呼吸给驱散,神志清醒不少。
她已经无法忽视亓昭野对她的爱,但潜意识总是觉得,彼此间有所为有所不为,给他亲两下摸两把,又不会掉肉,自当无碍。
可往深里去,实在是不行了。
青年先是吻她的唇瓣,试探的舌尖舔/舐过她的贝齿,未被推拒,很快长驱直入,将她吻得更深,恨不得在彼此纠缠的唇舌尖,将所有未定的情愫都诉尽。
在刻意加深的呼吸中,青鸾已经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双手扶上他的肩,轻拍了几下。
亓昭野很快会意松开了她,眼下并非互诉衷肠的时候,他避开耳目来此,要赶在“事发”之前将姐姐妥善安置,过了今夜,两人便不好再见了。
青鸾微微垂眸,摸出帕子来擦了擦唇上溢出的涎水,余光瞥了一眼隐藏在门后的护卫,悄悄拉他上台阶,示意进屋说话。
亓昭野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冰凉,将手掌攥紧几分,用手心暖她。
关了房门,他开口道:“护卫应该都跟你说了,明日开城门便走,一刻都耽误不得,你若有什么必定要带走的东西,现下跟我说,我去叫人取来。”
一边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钱袋,拿给她,“这些你先拿着,在外用得着。”
青鸾接过,这钱袋还是那年他走时,她给他的那只,是她已经用旧了的,如今看来,倒与当时并无太大差别,可见他用的珍惜。
打开一瞧,里面装得满满一袋金瓜子,掂掂分量,少说有十两。
“是带在身上用来赏人的,略得脸些的高官都有这个习惯。”他解释,并未提及这官场的规矩是赵崇教他的。
青鸾将带子一系,钱袋推给他,“我不要,若你一定要我离京,那我就回扬州去了,我在那什么都有,倒是你,就这么点儿家财,又是打点上下,又是铺路前程,哪里够用呢。”
亓昭野一手牵着她的手,一手扶上她的后背,安稳的将人扶到桌边坐下,另取出一支蜡烛,重新点在灯盏中。
他将钱袋搁在桌上,并未与她拉扯,只直白的说:“姐姐不能回扬州,更不能回云溪,否则轻易就会被赵家人找到。”
提起那个姓氏,青鸾身子一颤,仍有股未散的恐惧萦绕心头。
“那你让我去哪儿?”她转脸看他,点起的烛光中,青年的脸棱角分明,英俊迷人,倒映着火光的眼瞳仍不失漆黑的幽深。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怕你想太多。”亓昭野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安慰她,“没事的,我已安排好了人,一路送你过去,姐姐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吃好穿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她看着他,希望他还能说些什么,可他的话语却到此为止。
青鸾蹙眉,“你的意思是,你能保得我平安,却要一个人留在这给我处理烂摊子?”
他们姐弟三人除了彼此,还有谁可依?
在赵家和晋王府面前,便是能攀得上关系的亲友,也不一定愿意趟这趟浑水,更何况,青鸾是实实在在杀了人的,便是事前受辱,也洗脱不了手中的血债。
亓昭野会理解她,其他人可不一定。
事情一旦闹开,即便真相流传开来,有几个人会为了她得罪赵家,又有多少人盼着亓昭野这个新贵从山巅坠落,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愤愤咬牙,痛苦的捂住了脸,“早知会这样,我,我就不该听信三姨婆的鬼话,怎么可能有这么神通广大的郑家,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呢,他们一早就给我下套,我……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被人耍的团团转……”
真是好大一个圈套,今夜之前,她甚至没见过赵珣,根本不知赵家有这么个儿子,还打扮的花枝招展,试图哄骗“郑公子”帮她离开王府,逃离亓昭野。
结果是一头扎进人家的陷阱。
自家人有了嫌隙,可不就给外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吗。
情绪一激动起来,那股子后怕和恨意又激得她浑身发抖,双眸盈满了泪,指节都绷到发白,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脸色又显出苍白来。
亓昭野起身站到她身边,大掌覆上她的肩头,将人往自己身上按。
他心中也有自责,姐姐对他的排斥和忌惮他不是不知道,是过于自大,觉得一切事缓则圆,自有定论,没想到赵家会暗戳戳的搞这么一出。
“姐姐,这不是你的错。”他小心抚摸着她的肩,被她靠着的腰腹不自觉绷紧。
“是我太过轻敌了,总想着韬光养晦,未跟他们起过冲突,姿态放得太低,反倒叫他们觉得可以任意拿捏我。”
“姐姐,我该谢谢你。”
他缓缓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要她转过脸来看他,俊美的面容上扬起一丝笑,手掌托着她受伤的手搁在膝上,拿了帕子小心擦拭已经半凝的血。
“赵珣是他家唯一的嫡子,没了他,赵崇就是断牙的老兽,他不会放过我,我未必没有与他拼一拼的底气。”
“姐姐,你做的很对,谁敢欺负你,你就该叫他们好看,天底下没有谁比你更重要,我说过会做你的后路,绝不会让你陷入绝境。”
“所以我才要你离开,只有你脱离险境,我才可以放手一搏,你明白吗?”
青鸾擦了擦眼泪,低头看他仰起的脸,看那眼中洋溢的柔情,几乎将她溺毙。
他是如此珍视她。
将她捧得那样高,看得那样重。
他们之间原不该如此,可感情哪由得人控制,不知何时落了种,萌了芽,待到她发现时,已经是一片茂盛的密林,迎她入内,便怎么都走不出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神情微恍,分不清此刻盈满胸膛的是心跳的悸动还是即将离别的不舍,低头呢喃:“昭哥儿,我是你的软肋吗?”
闻言,青年眼中一亮,稍稍挺起身子,唇瓣在她低下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是我的一切。”
为她,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只要有她在,便是跌进尘埃,他也有从头再来的底气。
姐姐是他对人间温情所有具象的留恋,是他对美好圆满的向往,是他孤寂落寞时拼命想要拥入怀的执念……是他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除了将拥有的身外之物和他自己都给她,他不知还能如何表明这份心迹。
“姐姐,我爱你。”他微笑着说。
曾经,他傻傻的拿自己与父亲作比,希望她用别样的眼光看他,剪断他们之间本就不成文的姐弟关系,顺理成章,成为她的男人。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父亲也好,表叔也好,他们都不在,真正能留在她身边守护她的,只有他。
他是唯一有资格与她并肩的人。
无关男人与女人的情/欲,姐弟间剪不断的亲情,亦或是牵连着上一辈的恩情。
——他爱她,就只是爱她。
“我爱你。”他眉目深情,声音浅浅,又一次凑到她唇边,轻轻的吻了吻她的唇,“因为你是这样坚韧又美好的人,除了你,再没有别人在我的人生里留下这样深的印记。”
回想儿时对她那些嫉妒、厌烦的心思,也只是一个自卑敏感的孩子,被她温柔的光辉给照痛了双眼。
这样的她,父亲怎会不爱,表叔怎会不爱,他承认他们的真心,因他知道——
她是世间最可爱的人。
他想抱抱她,于是也这样做了。
青鸾刚缓和了情绪,听他一番深情告白,整个人又乱七八糟起来,不知是害羞还是难过,身子软绵绵的伏趴在他怀里,即便是他半跪着,她坐着,这样别扭的相拥,竟然也契合的来。
许是他这番情话说的动听,她没有半分反驳的冲动,只默默接受来自“弟弟”的爱,那些能与不能的纠结,再没冒出来过。
他没再往深了说,没有追问她的回答。
比起确定的相爱,他更喜欢姐姐潜意识里对他的纵容——姐姐是爱他的,他从不怀疑,也不会问这爱源自何处,又能持续多久。
窗上的更漏滴滴答答的响,夹缝中的每一刻都如此短暂。
护卫敲响了门,送来了伤药。
“此事不能惊动任何人,伤药是家中取来的,不一定对症,可能会有点疼,姐姐且先忍一忍。”
亓昭野坐回桌旁,为她清理好手背的伤口,将药涂抹在已经肿起的伤处,涂抹一点,小心吹一吹,风吹的凉意减缓了伤口的热毒,青鸾便没觉得很痛。
她静静坐着,看他贴心的模样,恍惚觉得他在这时其实有几分他爹的影子,何况他这会儿还穿着身苍蓝色的衣衫。
其实她已经不记得亓铮的样子了,从样貌到身形,一丁点都记不得了。
这会儿竟然觉得他像,倒是稀奇。
转瞬间,会意到自己这奇怪的想法是从何而来,她猛然红了脸。
垂下眼眸,再不敢看他。
亓昭野低着目光,一门心思都在她的伤处上,并未看到她神情的变化,也就不知,他期待的深爱,刚刚在他的爱人心里落了种子。
*
夜色已深,李府上下静悄悄的。
林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想起贴身侍女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越想越气。
昭哥儿府上没个长辈镇着,才惯出青鸾那么个妖精来,那女人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连舅奶奶的人都敢打,好好的孩子,都被那女人带坏了。
李鹤年睡在里侧,鼾声震天。
林氏翻了个身,捻着念珠都静不下心来,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睡了吗?”是守夜的侍女。
林氏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吵醒李鹤年,走到门边,压低声音:“什么事?”
“亓府小厮说有急事要找夫人。”
林氏皱了皱眉,拢了拢衣裳,出了卧房,跟着侍女往前院去。
正堂里,平安正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行礼:“给舅奶奶请安,深夜打扰,实在对不住。小的奉我家主君之命,想寻青夫人。”
林氏一愣:“寻他来这儿做什么?”
“晋王府夜宴散席后,青夫人迟迟未归,王府的侍女说她跟着李家的马车走了,小人特来请夫人归家。”平安抬眼偷看林氏的脸色,“不知青夫人可还贵府上?”
林氏一听这话,顿时变了脸色,语气发冲,“胡说八道!我家马车回来时,就我和老爷两个人,哪有她?”
平安低头,不敢接话。
家里还有个为了那女人着魔的儿子,林氏怎么可能跟她沾上一点关系,忙撇清。
“我真的没见她,今儿王府里那么多人,青鸾在园子里跟好几个官眷聊得热闹着呢,说不定是跟她们走了,你去那些人家里问问,兴许能找到。”
平安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多谢舅奶奶指点,小的这就去问。”
说罢,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氏站在堂前,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啐了一口:“呸,真晦气。”
侍女凑上来,小声问:“夫人,青娘子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出事才好呢。”林氏冷笑一声,“省得她整天祸害人。”
主仆俩一边说着要往后院走,刚走到正堂门口,忽然听到东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李绍雪。
他披着件外衫,衣裳都没系好,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病殃殃的,眼神却执着的很,一把抓住走到近前的守夜小厮,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是不是亓家的人来了?是不是来问青鸾的事?”
小厮被他抓得一愣,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忽然听到一声咳嗽。
林氏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他。
小厮立马闭了嘴。
李绍雪看着母亲那张冷冰冰的脸,心知自己在院里没有听错,他不再跟小厮确认,拔腿就往外跑。
“你站住!”林氏急了,往前追了几步,腿脚不好,走了两步就被侍女扶住,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李绍雪跑到府门前,停步,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锐利,藏着积蕴不发的愤怒和恨意,如同一柄闪着寒光的刀,狠狠扎进林氏眼中。
林氏被那一眼瞪得心口发凉,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林氏抓着她的手,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她看着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儿子早已没了身影,哆嗦着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儿到底是怎么了,他怎能为了一个下贱的女人,这么看我……”
侍女安慰:“夫人别难过,少爷是一时糊涂,原本好好的,还不都是青娘子害的。”
林氏咬着牙,心头稍有宽慰。
手中紧紧攥着念珠,仰头看着夜色,在心中恶狠狠的诅咒:最好她真的失踪了,这辈子都别再出现!没了这个妖精,我儿子才能变正常!”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平安一路跑回来,气都没喘匀,一进门就被平管家和王妈妈围住了。
知晓李家那边儿的话,平管家立马遣了家丁出去找人,王妈妈也招来丫鬟婆子,叫他们去今夜参加过晋王府夜宴的官眷家中拜访,打听青鸾的下落。
满府的人提着灯笼鱼贯而出。
晋王府里,晋王睡得正香。
今夜诗会尽兴,他多喝了几杯,回来倒头就睡,正在梦中神游,外头传来通传声。
“王爷,王爷。”
晋王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没理。
小厮的声音未止,比刚才更急了些:“王爷,亓大人来了,说想找个人。”
晋王睁开眼睛,眉头拧起,他撑起身子,没好气地冲着窗外道:“大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他要找人该去顺天府报案,跑我这儿做什么?”
窗外的小厮声音发紧:“回王爷,亓家那位青娘子,在咱们府上夜宴后不见了,亓大人把能问的人都问遍了,都说没见过她,现在就只剩咱们府里没找过了……”
闻言,晋王酒意醒了大半。
“他这意思,人是在咱们府上丢的?”
“是,王爷。”
晋王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眼身侧,王妃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睡得正沉。
他没叫醒她,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袍,推门出去见客。
床上的王妃慢慢睁开眼睛,心跳得厉害,可转念一想,又稳了下来——
侄儿要纳青鸾为妾,本就是她默许的事,现在亓昭野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正好,闹大了,将事儿戳破,大家都来见证,亓昭野再不乐意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倒省事。
月光冷冷地照着庭院,寂静的夜因晋王一声令下而喧嚣起来。
侍卫们提着灯笼开始搜查府内上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很快就在偏院排房中找到了三个该待在这儿的人,竟还睡着,将人一一拍醒,押到后院。
后院里,灯火通明。
晋王坐在主位,王妃坐在他左手边,神情有些不自然,亓昭野站在右手边,神情严肃,一身苍蓝色衣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侍卫禀报:“启禀王爷,找到他们时,那女子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两个小厮行动无碍,睡得沉。”
晋王眉头一皱,看向跪在地上的银屏。
银屏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手腕被绳子勒出的红印清晰可见,她浑身发抖,跪都跪不稳。
亓昭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焦急:“银屏,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照实说来。”
银屏抬起头,看见他那张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主君,回主君……”她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娘子被王妃请去吃茶,王妃说让侍女带娘子去偏院看莲花……刚进院子,奴婢就被这两人抓走了,他们把奴婢绑起来,塞了嘴……娘子为救奴婢,被一个男人带走了……奴婢没看见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说到最后,哭得不成样子,“主君!娘子是为了奴婢才去的!您一定要救她!”
亓昭野攥紧拳头,坐在身侧的晋王注意到他隐忍的愤怒,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一眼就认出,这俩小厮是赵珣的人。
亓昭野是赵崇的人,他的妻子又是赵崇的妻妹,当面点破此事,彼此都难堪,只叫侍卫给两个小厮上刑,在亓昭野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吩咐侍卫道:“你们都听见了,青娘子是在偏院失踪的,把院子给我翻个底朝天,每一间屋子,每一块地砖都要搜过,务必找到人,给亓大人一个交代!”
侍卫领命,匆匆离去。
晋王又看向亓昭野:“你在刑部待过,查案比他们有经验,你也去,带上你的人,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亓昭野本就为姐姐失踪的事着急上火,没有推辞,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后院里只剩下晋王的心腹,和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晋王挥了挥手,让人把那两个小厮押到一边去打,又将银屏暂时安置到别处,院子空下来,他才转过脸,看向王妃。
王妃坐在那里,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嘴唇抿紧。
晋王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你到底跟赵珣合谋了什么?”
王妃一愣,“王爷说什么,臣妾不懂。”
“不懂?”晋王狠狠的指向被拉到院墙另一边挨打的二人,低呵,“那两个狗东西是赵珣的人,你当我认不出来?”
王妃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晋王站起身,急得连连在原地踱步。
“你是不是被赵珣那小子哄晕了头?亓昭野都找上门了,若今晚找不到他姐姐,明天这事就得捅到父皇面前!父皇本来就嫌我不务正业,沉湎诗书酒画,这会儿好了,一个官眷在我府上丢了,你觉得父皇会怎么想我?!”
王妃脸色变了变,还是嘴硬,不说话。
晋王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啊你,到底图什么?”
片刻沉默后,王妃开口,有些心虚,“臣妾是想帮侄儿一把,他想纳青娘子为妾,我想着赵阁老不帮王爷,等他退下来,那一应人脉关系还不都是侄儿的?我帮侄儿拿住了亓家,往后这两家都会是王爷的助力……”
“糊涂!”晋王低吼,打断了她。
“亓昭野是什么人?他是今科进士中最拔尖的一个,是父皇面前的红人,日后的成就只会比赵崇更高,这样的人,怎肯久居人下?怎肯受人挟制?”
“想靠一个女人绑住一个高官?只有赵珣那个纨绔和你这个蠢材,才会觉得可行。”
王妃脸色涨红,咬着牙,忽然抬起头,湿了眼眶,满是委屈。
“臣妾还不是为了王爷,还不是您不得父皇欢心,臣妾才盼着侄儿争气,日后有望,您要是得圣心,臣妾何必趟这趟浑水?”
晋王的脸僵了一瞬。
扬起手,“啪”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王妃脸上。
晋王看着她被打偏过去的脸,声音沙哑,透着混乱的疲惫:“争什么气?以你我的资质,能一辈子平安荣华就很不错了,你还盼着我当太子不成?”
他深吸气,声音低下去,长叹一声。
“我没那份心,你也趁早歇了这个心思,省得害了全家。”
王妃捂着脸没哭也没闹。
暗暗咬牙,心中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
偏院里被来往的人和火把照的明亮,亓昭野带着自己的护卫,从排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查找痕迹。
从屋里打斗的痕迹到长廊下混乱的脚印,再到栏杆上摩擦的痕迹,处处有疑,却不知人到底去哪儿了,只好让王府的侍卫加紧搜寻。
月光照在水面上,莲花静静地开着。
小舟划进池子里,侍卫们拿着长杆,一点一点地探,探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捞到。
消息很快传到后院。
晋王坐在主位上,听着侍卫的禀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门偏门和角门的门房都接受了盘问,可知青鸾是从正门进的,赵珣和那两个小厮是领着王妃的令牌,从偏门进的,几个门房都说只见得人进,并未见这二人出。
院里没有,水里也不见,两个大活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他该怎么跟赵家和亓家交代?
第62章 62:私奔
王府里找不见人,晋王自不会担下两家的怨念,将这桩悬案报给了顺天府。
府衙派官员来查案,已是天亮时分。
城门大开,进城的车马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一穿着朴素的妇人坐在简朴的马车中,里头陪坐着一个穿着布衣的男人,外头是另一个男人在驾马车,混在人群中,轻易出了城去。
与此同时,王府偏院中,顺天府推官正与府吏再次调查那些可疑的痕迹,亓昭野从旁协同,神情凛然。
院墙外,晋王正拉着顺天府治中低声问话:“这个案子能不能查明白,我府里各门都有人守着,怎么可能叫他们平白不见了?”
治中已听过推官汇报的种种迹象,简单推测:“此事应不干王爷的事,院中并不见血迹,也未见二人尸首,屋中虽混乱,也未留下什么锐利之物,说是打斗似乎牵强了些。”
他悄悄放低声音,“会不会是二人偷情?然后携手私奔?”
晋王蹙眉,甩了甩袖,“他们的事,我哪知道,赵珣是什么德性,你家府尹比我清楚,他再喜欢一个女人,能跟她私奔?”
治中轻咳了一声,拉着晋王躲到无人处,悄悄说起,“下官来此之前,府尹已将案件报去了赵家,那女子虽是亓大人的姐姐,但终究不是血亲,可赵珣是赵家唯一的嫡子,他要是没了,恐怕王爷不好跟人交代啊。”
“我还能不知道这事?”晋王眉头皱得更深,“让你们过来,不就是把案件查清,还三家一个太平吗。”
这事还能太平的了吗?
两人失踪,无论是死了还是私奔,于三家都是丑事,若是私奔,王府的责任还能轻些,要是两人真的被人所害,晋王作为主家,必定难辞其咎。
治中为官多年,在顺天府也算得上是二把手,自然不愿意看晋王蒙冤,激化朝堂的党同伐异。
亓昭野为官大半年,朝中都死了多少人了,这会儿他姐姐没了,还不知道要借这个机会收拾多少人呢。
推官负责查案,这于各家的平衡之道,便是治中的责任。
顺天府介入后,赵家两个小厮得知主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吐露了实言。
“主子说今日是来见美人的,说亓家的青娘子貌美如花,他要好好玩乐一番,不许我等打扰,我二人才未敢近前。”
实话只说一半,便是当着治中的面,他们也绝不敢说自家老爷和王妃对此事都知情,还帮了不少忙。
亓昭野那边也说,“姐姐近日与我关系疏远,几次对我动怒,似乎是因我拒了旁人对她的求亲而生气,前几天还在避着我,平日不怎么见客,那天倒见了我的三姨婆,我还觉得奇怪呢。”
治中觉得此处怪异,立马叫人找三姨婆了解内情,从她口中知道了郑家的事。
随之通过他儿子找到永昌当铺郑家,便知郑家掌柜的确有个儿子,也是个秀才,但年前就已定亲,所谓让三姨婆帮忙说亲,只是个假托词。
郑家后头的东家是赵府的门人之一,这一连串的事,源头皆在赵珣身上。
府尹亲自去见赵崇,他对儿子的夜不归宿早已习惯,并不觉得赵珣突然不见踪影有何奇怪——整个京城,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动他赵崇的儿子呢?
直到听完府尹的陈述,赵崇的面色才变得凝重起来,立马派出满府的人去找,“给我找遍京城,京郊也不要放过!”
但为时已晚。
三天过去,官府和三家的人将京城周遭都翻了个遍,仍未找到二人的下落。
悬案事关赵家、亓家和晋王府,不久后,城中出现流言,说赵家公子贪图美色,在晋王府中与人私会,浪荡公子流连花丛却为一人折腰,与那青娘子私奔去了。
随之便有“赵崇治家不严,养出个浪/荡子来”,“亓府风水不好,死了亓铮,又没了个青娘子,不知道下一个遭祸的又该是谁”,“晋王府恐成贼窝,好好的男女去了,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类似的谣言不胜枚举,三家都知道,是宇文一党在背后出力。
赵崇对满街流传的谣言怒不可遏,但更气的是他莫名失踪的儿子。
他是明明白白知道的,赵珣怎么可能会跟那个女人私奔,摆明是冲着弄坏她的名声,纳她为妾去的,两人却一起不见了。
在听过晋王和王妃各自诉苦后,他知道那夜最先到王府找人的是亓昭野,心生怀疑。
他没证据,但亓昭野对那个女人的看重,他都看在眼里。
如此重要的人不见了,亓昭野竟没有悲痛欲绝,这几天似乎冷静的过分。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赵崇没有一丁点实据,但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就这么一个嫡子,虽然不成器,但也是他赵家的香火,怎能就这么没了!?
亓昭野傍晚离开公廨,还未坐上马车,身边两个护卫就被突然出现的赵家家丁给暗中制作,护卫试图反击,被他一个冷眼制止。
主仆三人被请到赵家。
亓昭野被剥去官袍,单独押进赵家的私牢,牢门在身后关上,铁链哗啦作响,最后归于沉寂。
他站在那儿,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才慢慢打量起四周:四面墙壁潮乎乎的,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一股发霉的臭味,角落里堆着些稻草,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不知多久没人用过了。
两个家丁把他按在柱子上,用铁链捆了几道,确认挣不脱,才退出去。
牢门又锁上了。
亓昭野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一滴,两滴,三滴……他数着那代表时间流逝的声音,面无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牢门被推开,烛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赵崇站在门口,身旁的小厮提着一盏灯笼,身后两个家丁,手里都攥着鞭子。
他独自走进来,下人在他身后关紧牢门。
亓昭野抬起眼看他。
眼睛里没有惊慌、恐惧,连半分求饶的意味都没有,只有压得极深的愤怒,欲言又止。
赵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还敢这样看我?你那个好姐姐做的事,你敢说你不知情?她到底把我儿子弄到哪儿去了!”
亓昭野偏过头,开口是沙哑的声音,疲惫又无奈:“阁老问我?我还想问问阁老。”
转过脸,迎着赵崇的目光。
“难道不是阁老纵子行凶,我姐姐是生的模样好些,脾气又倔,难道不是赵公子贪图美色害了她?如今阁老把我绑来,是要连我也一起了结?我亓家犯了什么错,要遭阁老灭门之怒?”
赵崇没想到亓昭野会反咬一口。
“放你娘的屁!”牢门外的家丁听着,忍不住低骂出声,“我们公子能害你姐姐?她算什么东西?”
亓昭野没理他,只盯着赵崇。
“阁老,我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只想安安稳稳过点太平日子,身后无倚仗,身前只有阁老一个上峰提携,您倒了,我也会一无所有,我有什么理由害阁老的儿子?”
赵崇被问住,满腔愤怒堵在喉咙里。
他确实没有理由。
亓昭野不过刚满二十的楞头青,他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亓昭野害他儿子,图什么?
可他儿子确实是去找那个女人的,然后两个人都没了。
赵崇揉揉额角,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
“你若真不知情。”他缓缓开口,“为何连为你姐姐哭一次都没有?”
亓昭野的眼睫颤了颤。
“这几日你照常上朝,照常去公廨,照常办事,连一分伤感都没有,你可是刚没了姐姐,如此勤勉,是否太过异常?”
亓昭野沉默了一瞬,平静答。
“这都是跟阁老学的。”
“阁老教我喜怒不形于色,官场积累不易,不要为已失去的,再丢掉自己还拥有的。”
赵崇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宇文太保一党趁乱泼来的脏水,晋王看他的眼神变得敌视,连皇上召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是维持冷静的亓昭野,与晋王彼此谅解,还依旧得圣心。
赵崇扶着额头,感觉眼前发黑,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向亓昭野,“昭野,你恨不恨我?”
亓昭野瞳孔一紧,沉默片刻。
轻声应:“会。”
赵崇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我能理解。”亓昭野无力地垂下头,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将这些天积压的伤感和悲愤通通吐了出来,眼圈发红,“我也曾怀疑阁老帮着儿子害了我姐姐,与您隔心,现在有机会两相对峙,反倒解了彼此的嫌隙。”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发霉的烂草叶,声音低沉:“也可能……他们真是私奔了也说不定,我太专注于官场得失,对姐姐确实少了关心,是我愧对她。”
赵崇看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受制于铁链的身躯和疲惫却依旧维持理智的坚挺,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和他其实很像。
他太专注于权势得失,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少了管教。
往日无论儿子做什么,杀人放火,强抢民女,他都替他兜底,却没想到儿子的放肆,可以永无尽头,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或许真是私奔了。
或许……
赵崇抬起头,看着被捆紧的亓昭野。
或许儿子真的遭遇了意外,而这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可他还有底牌去赌吗?墙倒众人推,他没了嫡子,几个不成气候的庶子哪个有本事接下赵家的重担?与亓昭野交恶,赵家只会倒得更快。
他们都在官场讨生活,深知这功利场上人情人脉比真相和正义更加重要,至少在他们二人中间,那些共谋的罪恶早已是将彼此紧紧捆绑的网,一个倒了,另一个也久活不了。
赵崇走上前,亲自解开亓昭野身上的铁链,难得显露出一个长辈的老态。
“我没了儿子,你也失了至亲的姐姐……以后,我会拿你当亲儿子。”
亓昭野愣了一下。
在身躯自由的一瞬,他直直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干爹!”
赵崇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复杂的笑。
他不需要真心。
他只需要借亓昭野的手,得到源源不断的权力和利益。
他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权势,直到死,他都要把这个人牢牢攥在手里。
刑部案卷上又添一件未了悬案,堆放进尘封的阁楼;京城的流言一茬一茬传都传不完,今儿是青娘子和赵公子,明儿还有这家偷情,那家被抄……不过一个月,那两个消失的人便在人们的口中淡化了。
源源不断的才子富商、美人贤士涌向京城,新得势的人,新写就的书卷,妙人弹奏的琵琶曲,滋养着此地永不倦怠的繁华。
这里曾有二人,这里再无二人。
*
亓昭野又升官了,从五品刑部郎中,兼任都察院七品御史。
这其中有皇上对他痛失爱姐的疼惜,更有赵崇对“误会”他的补偿,他在刑部的实权更重,作为回报,他调查并揪出了散布三家谣言的人,虽未触及宇文一党的核心,也足以震慑对手,给赵崇和晋王卖个好。
时间可以抚平很多,淡化许多。
他的饭桌上再没有她的身影,他穿旧的衣裳再没有她亲手缝制的针脚,她带走了曾经赠送给他的旧钱袋,那件被他死皮赖脸要来的肚兜,也失了她的味道。
他又开始日复一日地耳鸣,承受清晨醒来时空洞的寂静,但他再也不必夜夜自读以缓解欲/望,因他的真心都已交给她。
不管他愿不愿意,她没有反驳,没有打他,他便当她是收下了。
她会带着他的真心奔向自由。
他会继续在这泥潭中挣扎,哪怕会葬身于此,他也要为了那一丝丝圆满的可能,继续跟他们斗下去。
升起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浓雾,亓家的马车载着高升的家主往宫中去上早朝。
大周宽广的山河向北几千里,虽是盛夏,北疆地界仍是一片清爽。
慢悠悠行了一个多月,这会儿才进入幽州地界,青鸾坐在马车上,手心无意识地攥着腕上的镯子,摸着那处暂时还未弥合的缝隙,心头想的却不是隔阂与怨恨。
他一个人留在京城,他还好吗?
她想起那夜短暂的相见,想起他给她的,使她平静下来的吻和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已经离开一月,仍觉得历历在目。
“我们还能再见吗?”她知道自己这一去,与死人无异,不能再与他通信,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那一天。
他沉默着并不言语,眼神里透着她从未看过的伤感,只是默默将她的手指抓紧。
车窗外是一片片广袤的绿意和她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山峦如波,树海如浪,或柔或劲的风从马车外吹过,荡涤着她的心。
青鸾安静的坐在马车里,车帘外是两个护送她的侍卫,北行并非独她一人,她却觉得孤单寂寞,思念如潮。
若她没有执着要离开他,便不会有那日之祸,如今如愿与他分隔两地,心却疼的厉害。
可她绝不能回去,再想他,再舍不得,也要先保住自己,她要是被人抓了,亓昭野坚守的一切就真的塌了。
惆怅之余,外头护卫开口,“夫人,这儿已经能看到幽州城了。”
闻言,青鸾总算有了点精神,撩开窗帘看去,山麓之下,越过漫漫林海,幽州城立在山峦间的平地中,城墙竟比京城的城墙还要高耸雄壮。
视线越过城池向北望去,是宽广无垠的草原,凛冽雄风从北地吹来,似野性的怒吼。
她心中牵挂的另一个人,此刻许在那片茂密的绿意中驰骋,褪去少年稚气,对她的到来还无知无觉。
同一片烈日下,晋王府的园子里树木茂密,各类名种花朵开的正艳。
遭过那桩悬案后,晋王被皇帝叫去训斥了一番,后头再不敢随意开宴,府上鲜少再有人主动拜访,门可罗雀。
晋王气了好几日,后来亓昭野和赵崇都陆续上门和解,称不再追究旧事,他便也随遇而安,同姬妾们在府中赏花作诗、饮酒取乐。
花丛深处,晋王斜倚在美人靠上,身旁侧妃捧着酒盏,笑吟吟地往他嘴边送。
另几个妾室抱着琵琶,弹着时兴的小调,软绵绵的盈满耳朵。
有人起了个头,几人便跟着唱起“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晋王将调子拖得长,懒洋洋的,唱到“少年”二字,还故意拐了个弯,惹得姬妾们一阵笑。
他眯着眼,跟着拍子轻轻晃着脑袋。
长廊下,王妃看着寻欢作乐的晋王,如此不求上进,如此无为无能,自己大好的人生奉献给了这个男人,却要随他毫无建树的埋没在这座日渐清冷的府邸中……
但凡自己年长几岁,那时能代替病弱的姐姐嫁入赵家,如今得威望得敬仰的人,该是她的夫君才是。
原以为嫁给皇子,便能奔得锦绣前程,没想到夫君不争气,还不许她有上进的心思。
王妃总觉得不甘,赵珣失踪后,她去赵府拜访过,几次劝姐姐从家中庶子中挑一个争气的养在身边,去母留子,照样能把持赵家,做说一不二的大夫人。
姐姐却只病的咳嗽,不应也不答。
皆是半分斗志都没有的怂货!
此刻看着王爷和那些女人欢声笑语,心中唯有愤恨,姐姐的今日未必不是自己的明日。
可她能收拾得了谁呢,连病的只剩半口气的姐姐都不听她的。
瞧着姬妾们陪着王爷去了别处,她愤愤的闪了两下廊外的花丛,打落一片花瓣,宽袖从花丛中穿过,竟“刺啦”一声,被划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王妃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被刮烂的袖子,伸手去打那花,反被划破了手指,刺痛感传来,叫她恨得咬牙切齿——她治不了人,还治不了这花吗?!!
“来人,来人!”她怒吼。
院子里忙碌的家丁和丫鬟都聚了过来,身旁陪着的侍女见她满心浮躁,低下头去,后退站着,半声不敢应。
“给我把这丛花铲了,一棵都不留!”
闻言,一家丁小心翼翼答:“这是王爷寻来的名种,堆肥浇灌了三五年才长成……若尽数铲除,是否要禀报王爷一声?”
王妃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自己的前程都不在乎,倒在意这几朵花?”
“给我铲!”她无力的困局,需要用力打破什么才能得到释放。
看着家丁们将花连根拔起,王妃才感到心中舒畅,花丛渐渐变秃,空气中飘出一股子发苦发涩的怪味,惹得周围人都耸起了鼻子。
“什么味儿啊?”王妃厌恶的捂住口鼻。
正在铲花的家丁回:“是先前堆的肥料,小的们每每上完了花肥,都在上头盖一层草木灰和一层细土,可以掩盖花肥的气味,这会儿把表层铲开了,里头的味儿就渗出来了。”
平日只看到花开的好,哪里知道花肥的气味如此难闻。
王妃没再问,气已经出了,哪还要待在这儿被熏,转身欲走,走出没几步,就听到一帮忙搬走花枝的丫鬟忽然尖叫一声,整个人栽倒在了地上。
众人被声音吸引看去,只见丫鬟抱了满怀的花枝被她丢到一旁,她脸色苍白,指着那名贵的黄种牡丹,吓的哆哆嗦嗦。
家丁匆匆向前,看清那物,眼神惊恐。
“王,王妃,这儿有……”
王妃刚出了一口气,又被这帮人搅得心神不宁,铲个花而已,至于闹这么大动静?
她转身走过去,低头看那牡丹花枝,一直看到密密麻麻交错的根系,还沾着未抖净的土,在土砾中,露出一截子白色的……
那是半截子头骨。
第63章 63:他还是这么喜欢他姐
偏厅内,晋王正沉浸在酒意中,周遭服侍的姬妾被突然闯进来的王妃侍女一应赶走。
王妃脸色难看的走进来,屏退下人后摇醒了晋王,“王爷,珣儿那事,还得叫顺天府来看看才行。”
晋王好不容易忘掉这件糟心事,突然又被提起来,不大高兴地睁开眼,“你这人,日子才太平几天,又要闹?还嫌上回给我惹的祸不够大吗?”
王妃却无法忘记那埋藏在花丛中的骨头,虽然还未外传,也没有叫仵作来验尸骨,但她冥冥中总觉得,那就是赵珣。
可不该啊,才一个月,便是人死了,也不会这么快就变成一堆白骨。
这其中许多疑点,得让顺天府来查。
将原委说给晋王听,本想与他商量对策,晋王却把脸一撇,眼珠子转的惊慌,“这事不能再查了!”
府中本就冷清,再叫顺天府的人来园子里挖尸,这府邸别要了,晋王的名声也别要了。
说到底,死的那两个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想做个富贵王爷,一辈子无忧无虑,那些朝堂争斗,真与假,他根本就不在乎。
祖训讲,无大过不可休妻,晋王终究没起动她位置的心思,只严肃的告诉她:“父皇年纪大了,无论是七弟还是三哥做太子,都不关你我的事,你最好安分点,别再把我搅进那些浑水里,否则,休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王妃眼神颤了颤,小声嘀咕:“可,可珣儿怎么办……咱们真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晋王攥紧了拳头,看不得她这分不清轻重的妇人之仁。
“他爹他娘都不管,你倒疼他疼的紧,难道忘了我们还有个女儿?她才八岁,你日日为赵家上心,惦着你的侄儿,怎不想想咱们的女儿好不好?”
“孩子生来安静乖巧,用不着你时时看顾,倒叫你多出这些闲心。”
说着,自己都觉得累,晋王懒得再与她辩,当天下午就进宫求见皇帝,谋了一份远在西南的闲职,离京避灾去。
原本被铲起的花丛,连夜被栽回原处,那不知来处的一截子头骨,被晋王亲手用锤子砸碎了,磨成灰撒回了土中——不管这是赵珣还是青鸾的尸骨,他都毁的义无反顾。
被埋掉的是真相?是冤情?
于他而言,是会毁掉他安稳生活的火药,他从未亏待过谁,自对他们无任何愧疚。
两天后,举家收拾了行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京,关了王府,也将那有可能冒头的真相彻底锁在了里头。
“听说五哥走了,可知为何?”
户部公廨中,一着秋香色便服的青年高坐在堂上,正低头翻阅着今岁收上来的税目,手中提笔记录,在忙碌的空隙,对着下首案桌上的人随口问。
亓昭野半个人都埋在税册中,忙里抽闲,手上作揖向青年拜。
“回殿下,似乎是有这回事,但下官与晋王殿下府中鲜少往来,因此并不知缘由。”
青年点点头,“不知便罢了,本王是看你忙得出神,同你说句话松泛松泛。”
“谢殿下关心。”
“你倒勤勉,这些税册同本王一并看完,少说要七天,本王私心将你从刑部借调过来干这吃力的活,你可消受得了?”
“回殿下,臣年前奉命去苏扬协理事务,也曾翻查过税册,今日陪晏王殿下同理,倒还应付的来。”
晏王轻笑,“是了,你做事一贯得力。”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堂上只剩下翻阅纸张和笔墨书写的声响,小吏不断将账册抬进来,一应官员坐了满堂,忙得不可开交。
夏日的夜来得晚,天彻底黑透,晏王才疲惫的起身,叫众人散了,回家去休息,明日还要继续。
众人起身恭送晏王,待晏王走远,亓昭野才从案桌后走出,周遭一圈官员又赞他帮了大忙,因夏日夹在春种与秋收之间,户部要处理的事务多,皇上年年这个时候遣晏王来户部理事,在晏王手下,他们这些四品以下的官员像骡子一样连轴转,晏王仍觉得不够。
今年要不是有亓昭野,他们少说半个月都不得休息,今日好歹还能回家吃晚饭。
亓昭野一一回过礼,出了公廨。
走到自家马车旁,看到车夫不同寻常的眼神,他很快注意到等在马车另一侧的男人。
“表叔怎在此?”
李绍雪从阴影中走出来,神情憔悴,他如今已是户部员外郎,今日同在公廨中忙,只是位居六品,还不够格到晏王跟前务公。
别说晏王了,就是亓昭野,他都不一定能见得着面,只好等在此。
“青鸾的事,你不打算查了吗?”李绍雪声音发虚,眉眼微颤,“她怎么可能跟那个人私奔,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她遭遇不测,你就不管了吗?”
以前,亓昭野把他当成抢走姐姐的庸才,只会再给他埋两个坑,教他认识到自己的无用,早早认输退场。
可现在,自己与姐姐互通心意,知根知底,再看表叔,便是胜者看输家,局内人看局外人,优越、怜悯、不屑一顾。
青年嘴角勾起轻松的笑意,“表叔,关于我姐姐的事,你知道多少呢?”
李绍雪蹙眉,压着声音没有吼出来,“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与她是夫妻,是我没出息,辜负了她,我没脸来见你,但是,我总得知道她是死是活,你在刑部任职,为何不查?”
闻言,亓昭野神情冷下来,“表叔,你若真为了她好,就不要再提起她,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曾经的关系。”
“曾经”二字,他咬得很重。
李绍雪听着心里有刺,“你什么意思?”
亓昭野平静答:“她给过你机会,是你不中用,没法儿给她交代,难道以为我姐会心甘情愿守你一辈子?她便是不走,也不会再与你有牵连,如今走了,有我这个弟弟做念想,便用不着表叔再惦念她。”
李绍雪呼吸一滞,神情哀伤。
那些藕断丝连的牵挂,未能告诉她的思念,系着他全部神思的香囊,她亲手绣成的鸳鸯戏水,全都成了他一个人的顾影自怜。
她不会知道,她也不一定需要。
他曾尽力想要拉住的一些与她似有若无的关联,都在这一瞬,被表侄无情的斩断。
亓家的马车远去,李绍雪像个被掏空了壳子的朽木,一步步走回自家马车旁。
回府后,没与爹娘同桌吃饭,只回自己屋里翻出那只香囊,将旧情旧事想了又想,念了又念……原是他一时贪图得来的真情,守不住是他自己的过失,如何能奢求上天给他一个圆满?
至少从亓昭野的话头中,他能听出青鸾尚在人间……所谓私奔,定是子虚乌有。
若还有机会再见,她定会怪他。
他想起鹿岭别院的那几天,她柔软的依偎在他怀里,呢喃着他怎么都听不腻的细语。
“绍雪,你要好好吃饭,别再折腾自己了,总见你瘦,不长肉,我该多心疼啊。”
“天都这么热了,怎么还时时握着香囊,是给你挂着的,不是绣来给你把玩的,染上手汗都不香了,得拿去拆开洗过才好。”
“你昨日忙到多晚啊,眼圈都黑了,闭上眼睛,我给你揉揉。”
“夫君,好夫君,你最好了……”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如同梦境,短暂、美好、盈满爱意,明知迟早会梦醒,仍义无反顾的牵起她的手。
她不会想看到他现在颓废的病态。
李绍雪深吸一口气,拭去眼角的泪,叫白箫去传菜,他要吃饭。
养好身体,不再多思多忧,像一路奋进的亓昭野那样,自己也在户部任职,恰逢晏王在户部协理事务,好好准备,未尝没有机遇。
他不知道她那夜在王府究竟经历了什么,不知她如今在哪儿,但她怎么舍得他,又怎么舍得下亓昭野这个成器的孩子。
他才二十九,既没老又没死,只要为她守下去,定有再见之日。
一年中最热的盛夏,所有积聚的生命都在这个时节蓬勃生长,风吹过的潮湿染绿一片一片的山野,城中街道在一场新雨后洗去尘埃,推开门窗,是一片洁净的新意。
他们将过往的回忆珍藏,默默在心中酝酿下一个时节的相逢。
*
夏日的草原,天是透亮的蓝,云低低的一团一团堆在天边,被风吹着慢慢挪动。
牧草没过膝盖,风吹过,掀起层层的绿浪,刚下过一场大雨,远处有河流弯弯曲曲地淌,河面反照着阳光,如同流淌的银水。
绿浪里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跟着颤,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往天上蹿。
少年骑在马背上,身穿玄色甲胄,衬得肩膀格外宽,胸膛厚实,腰却收得紧,双脚稳稳踩在脚蹬上,身形如风,是常年练武的身板。
骑马入军营,他猛地一勒缰绳。
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稳稳停在营门前,他从马上跳下来,将缰绳扔给门前迎候的士兵,动作干脆利落,甲片哗啦啦响了一阵,腰间悬着的刀剑跟着晃了晃。
“人呢?人在哪儿?”
他开口问,声音还带着点喘。
一路从边境线奔马而来,额上汗涔涔的,扎在脑后的马尾被风吹得炸毛,有几缕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侧。
近一年北地的风霜将他下颌的线条磨得硬朗,眉骨长开,鼻梁挺直,那双眼睛却仍旧澄澈明亮,带着股藏不住的少年气,这会儿满怀期待的望向营中,威严之余,藏不住眼中的笑意。
守门士兵朝后头指了指:“在后营呢,周副尉正陪着说话。”
他听了,大步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跑起来,甲片重重的压在身上,响的厉害,像他心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全都抖落了出来。
掀开营帐的门,周虎正在作陪的,是个陌生面孔,一个看似二十出头的男人。
见他来,男人立马起身,双手奉上亓府令牌,半跪下去,“属下朱靳,见过小公子。”
亓玉宸认得那令牌,哥哥每每派人给他传信送银票,大半都有此令牌做信物,便问:“是我哥让你过来的?传信兵不是说有亲属来探望我,只有你一人吗?”
朱靳答:“主君派我与陆垚二人护送青夫人至幽州,听闻小公子驻扎在玉门,我三人连夜赶来,军营不便女眷入内,夫人如今在玉门城内歇息。”
终于听到自己满心期待的那个名字,他眼睛一亮,几乎按捺不住冲动,恨不得即刻就赶回城内。
周虎咳嗽了两声,“校尉,您兄长既然派了人来,应该有些话要交代您,你们先聊,我出去看着些,以免帐外有耳。”
亓玉宸回了回神:姐姐就在城里,又不会跑了,还是先理正事要紧。
他叫朱靳起身,二人在帐中单独说话。
“主君的意思是,我与陆垚家世清白,若能入军中成为小公子的助力,便再好不过。”
“另者,希望小公子好生照顾青夫人,不要张扬她的踪迹,若往后未收到主君的来信,小公子便不要再往京中去信,以免信件落入他人手中。”
“主君还说,当初许下一年之期,至今仅剩数月,希望小公子尽快成事,以免主君在京中孤木难支。”
亓玉宸认真听着,做思考状。
哥哥以往都是写信给他,如今改叫人传口信,也不叫他写信回去,还把姐姐送到他这儿,可见哥哥的确碰上事儿了。
却也不是需他即刻回京的生死大事,可见哥哥还是在为亓家和他们兄弟的前程谋划,隐而不发。
“第三件事我一直在做准备,时机未到,眼下急不得。”他看向朱靳,“哥哥为何让你们把姐姐送过来,又为何不能泄露她的行踪?难道是有人要对我姐姐不利?”
朱靳低眸,“小人不知,便是知道,主君也不叫说给小公子听。”
那便是件越少人知道越好的事。
亓玉宸相信哥哥的判断,不再追问,打量朱靳的体格,能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自己卸了臂甲,朝他伸手。
“来,给我看看你的本事。”
周虎守在帐门外,如山般高耸的体格立在那儿,但凡有人看到他,就知道亓玉宸离得不远,不敢擅自上前打扰。
起初军帐中还算是安静,声音很小,后头不知怎么了,有比试拳脚的声音,两个人都收着力道,倒没打到东西,只是听这动静未免叫人起疑。
不过多时,亓玉宸从帐中走出,已经卸了全身的甲胄,刚与人试练一番,身心舒畅,笑着扶正自己腕上的小鹿皮护臂。
“周虎,你带他去上报都尉,就说咱们营中缺人,我要他来补缺,给他录上军籍。”
“是。”
“一会儿还有个叫陆垚的,也一并带去。”
“末将领命。”
吩咐完此事,亓玉宸已小跑出一段距离,周虎领着走出营帐的朱靳去大营见折冲都尉,转头看营门口再次骑上马的亓玉宸。
冲着他喊问:“校尉,你要去哪儿?”
亓玉宸牵紧缰绳,转头看他,笑得恣意,“我回家里去了,替我向都尉告假,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啊!”
周虎眨眨眼:他们这些有官职的将士,在城中多少都有住处,只是驻扎地频频变化,又要沿边境线巡防,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去城里住一次,大半吃住都在军营中。
亓玉宸在玉门城里那个丁点儿大的小院子,三个月不开火了吧?春日风大,指不定窗户纸被吹破了,屋里落满灰了都。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亓玉宸的人影早都不见了,可谓归心似箭。
周虎哑然失笑:他还是这么喜欢他姐。
*
青鸾没想到亓玉宸的名号在玉门城内还挺响亮,进城接受盘查时,就被守城的小兵引着来到了亓玉宸在城中居住的小院。
陆垚去安置马车,她在上锁的院门外站了一会。
隔壁坐在门口乘凉的冯爷爷看她等在这儿,上来问了两句,知道她是亓玉宸的姐姐后,便掏出了亓玉宸寄放在他那儿的院门钥匙,乐呵呵的交给了她,青鸾这才得以进门。
推门一瞧,是个小小的院子,比他们在云溪住过的那间小院子还要小一圈,别说厢房,连柴房都没有。
满院子落叶,灶房里堆着柴,灶洞里却没有草木灰,可见这孩子少在这儿做热食。
进入正屋,简陋的窗户纸被边境粗粝的风沙磨破了好几处,屋里只有简单的桌椅板凳和一个柜子,落了薄薄一层灰。
转进里屋,床上铺着的被褥还算整齐,可见他偶尔还是会回来睡一次。
衣柜里很干净,只几件常服,料子算不上好,下头搁着两双鞋和几身衣裳,叠的整齐又干净——似乎是她年前还在扬州时,给他做了,托人和信一起送过来的。
他怎么不穿呢?
青鸾疑惑,拿起那鞋子一看,鞋底都还是新的,可见他一回都没穿过。
她一针一线缝的,光纳这两双鞋底,废了她好几个晚上呢,想着他这个年纪身子长得快,怕做小了他穿不上,特意往大了做,结果还是不合适吗?
早知就多缝两条腰带了,省事又好用,不比做鞋,麻烦又费力,人家还穿不上。
她慢慢合上柜子,心中说不出的怪异,好像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长大了那么多,连她提早备下的用心,都跟不上他成长的速度了。
想到这儿,又庆幸那时答应给亓昭野用鹿皮缝的护臂和鞋,她都做好了。
果然做这些贴身用的东西,还是得在近前时刻比对尺寸才是。
可她那时因为绍雪的事跟他闹脾气,缝好的东西都一股脑塞自己屋里了,赌气不愿意拿给他,后头就出了意外,临走还忘了跟他说这事……现在想来,真是遗憾。
应该对他好点的。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
没有感伤太久,陆垚安置好马车回来了,她也找到了搁在屋中角落里的扫帚,叫陆垚帮忙打水,她要把这院子收拾收拾。
“夫人打算住在这儿?”陆垚一边从水井往外提水,不解问,“此院窄小,夫人何不另租一宅子与小公子同住?”
青鸾扫着院中落叶,寻常道:“过日子哪能总大手大脚的,有地儿住就很好了。”
亓昭野是给了她很多金瓜子,临行前又让人给她带了一沓银票,够她跟亓玉宸吃用二十年的,可她并不打算坐吃山空,在这儿待一段时日后,还是要寻些事做的。
陆垚会意,“夫人持家有道,难怪主君与小公子如此奋进。”
同行一个多月,她跟朱靳和陆垚也混熟了,知道他们是寻常百姓出身,家中养不起了才卖身为仆,后被原主家训练做影卫,主家倒了之后,跟了亓昭野,很快就被脱去奴籍,成了家世清白的良家子。
亓昭野对他们有知遇之恩、再造之恩,这二人忠心耿耿,一路对她格外敬重,彼此什么话都能聊两句。
彼此闲话着,把宅院打扫了大半。
干到一半,左邻右舍闲着的大娘婶子、爷爷奶奶,还有躲懒没去私塾的孩子,听到亓校尉家中有动静,知道是他的亲眷来探亲,都拿了家伙事儿赶来帮忙。
人手多,说着笑着就把活干了,小小一个院子很快就被清扫出来,桌椅板凳擦干净,窗户纸糊上新的,连被褥都拆下来洗净。
青鸾感谢众人热心的帮忙,叫陆垚出去买些吃食回来,她亲自下厨,晚上请大家吃一顿,算作入住新宅的温锅。
“害,娘子不必客气,你家哥儿去年冬天给我修过房瓦呢,屋上屋下的跳,身手灵活的跟猫似的。”
“是勒,亓校尉人是真好,虽然平时不怎么来住,但每回回来,都给我老头子带只烧鸡,煮的耙软的那种,正适合我的牙口,我就给他保存个钥匙,哪值得他这么谢我。”
“可不是嘛,上回我孙女被伯爵府的马车撞着了,搁家躺了好几天,亓校尉知道后,亲自去伯爵府给我家讨公道,叫他们赔了钱还给我孙女道歉,你说这人,真是好的没法说,我们全家都念着他的好。”
“我们还想呢,是哪样的人家养出这么有本事有善心的哥儿来,今日见了娘子的面相,慈眉善目,踏实肯干,可见亓校尉的好,都是您教出来的。”
邻里们一番真心夸奖,叫青鸾笑得脸都红了,直说:“这孩子打小就乖,心眼儿好,我最疼他了。”
“您好不容易过来探一回亲,是得好好疼疼亓校尉,您是不知道,哎呦,春天那回匈奴来犯,亓校尉遭了多大的……”
隔壁冯奶奶说上了头,提起旧事,脸色变得夸张起来,说到关键处,被冯爷爷捣了捣胳膊,赶忙住了嘴。
青鸾正好奇春天发生了什么,还未追问,头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来人在门前勒紧缰绳,马叫声嘶鸣,打断了院里众人围坐在一起的闲聊,少年翻身下马的声音轻巧,快步来到门前。
院门从外头被推开。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青鸾眼前。
他变黑了,变高了,也变壮了,记忆里乖顺的小狸奴,完完全全长成了一只大老虎,生得肩宽腿长,马尾蓬松似波浪,一身暗红色劲装被撑得满满的,腕带棕色护臂,腰佩蹀躞,两剑一刀。
原本稚嫩天真的面孔,添了几分饱经风沙的少年意气,看见她时,一双眼睛像是被点亮一般,目光直直穿过众人落在她身上。
“姐姐!”少年笑得灿烂,快步上前。
青鸾站起身迎他,还没说什么,便被高大的身影抱了个满怀,像是被搂进了什么大型野兽胸前的绒毛里,又热又紧实,肩宽的影子遮着她,胸膛几乎把她整张脸都埋进去了,呼吸间全是他的汗味,还带着从草原奔来沾到的青草味。
她才刚打扫完家里,身上也有汗,便不跟他计较干不干净的事。
只抬手摸摸他凑到自己发顶乱蹭的脸,“傻孩子,多大了还抱,邻居们都看着呢。”
亲人重逢,多值得高兴的事。
邻居们看着,眼中尽是赞许,笑夸亓玉宸有情有义,说他这个年纪还跟姐姐亲近,是个不可多得的乖孩子。
旁人瞧着不觉得有什么,亓玉宸也不觉得自己抱姐姐有什么害羞的,放肆的将她抱紧,嗅她发间的气味,满身的热去贴她的温凉,恨不得一辈子黏着姐姐,再也不放开了。
“我好想你哦。”他低声呢喃,声音只有彼此听得见。
久违的撒娇唤得青鸾心都软了,抬手覆上他后背,抚了又抚。
“乖,姐姐也想你。”
只这一瞬,便足以填满至今漫长的思念。
第64章 64:好想抱她,想亲亲她
许是幽州寒凉,地广人稀,此地的百姓多是豪放热情,乍然见一个南方来的扬州女子,婀娜娉婷,小意温柔,怎么瞧都喜爱的紧。
青鸾喜欢这种纯粹的热闹,催亓玉宸去拿毛巾擦擦身上的汗,随后将陆垚买回来的瓜子花生端出来给邻居们吃,她净了手,去灶房收拾新买回来的食材,准备晚上的饭菜。
许久不下厨,进得灶房竟有些生疏。
打从嫁给李绍雪,她就没再闻过油烟味,后头进了亓府,更是被人当祖宗一样伺候,一双手养的纤细白嫩,水葱似的,指甲染得粉红,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体面,却也没少往亓昭野脸上招呼。
多好的日子啊,想回也回不去了。
她切着白煮过的羊肉,闻那混合着香料的羊膻味,倒不觉得难受,有种返璞归真的熟悉感——她跟素珍刚把铺子开起来那一年,没少在后厨帮忙。
日子嘛,富贵也好,简朴也好,都能过得开心,还活着就跟好了,何况还见到了分别近一年的亓玉宸,有他作伴,她便不会无趣。
青鸾手上忙活,转眼看外头邻里们热闹的闲聊,小小的井边,少年已经解了护臂,正单手叉腰,抬手用布巾擦着额头,比他稍年长些的陆垚,因着是亓昭野的心腹,对他恭敬的低头,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闲话几句后,陆垚便离开了。
青鸾疑惑他要去哪儿,亓玉宸就把干布巾往脑袋上一蒙,擦了下头发上沾到的灰尘,摘下布巾时,本就蓬松的头发更张扬的炸开,像只毛茸茸的大猫。
视线对上她,笑眯眯的跑来,腰上的佩刀佩剑叮当作响,又像是屁股后长了只大尾巴,摇着尾巴就过来了。
“姐姐,我擦干净了,我来烧火。”说着,熟练的往灶台前去。
从她身后路过时,少年不经意的视线从她敛着的腰肢上掠过,腰下那饱满的曲线闯入他眼帘,像撩在他心上似的,不知哪儿就窜出股火来,激得他胸口痒痒的,懵懂的偏开视线,又退回半步,想从身后抱她,却被她忽然开口的吩咐打断。
“厨具都刷干净搁外头晾着了,你先把它们收回来,搁上锅再烧火,否则烟都涌在灶房里了,要呛死人了。”
青鸾正专心备菜,低头看着菜刀的刀锋,并未察觉他的小心思,也就没看见少年的神情从羞窘到故作从容的乖巧,转得像花一样,有趣的紧。
亓玉宸听她的话去收厨具,院子里萦绕着邻里们的欢声笑语,他也喜欢热闹,一想到姐姐就在这院里,嘴角就忍不住勾笑。
他还没完成跟哥哥约定的事,如今也只是个校尉,管着不到七百人,距离成为将军,还有好远好远。
年少时许下的诺言,在军中待久了才知,为将之才非靠一时之勇,而是要日复一日的历练,更要等待一举成名的时机。
他努力静下心,一步一个脚印,想着今年也没法回云溪过年了,总是想她。
没想到,姐姐就这么来见他了。
听朱靳禀报的意思,哥哥要姐姐在他这儿常住一阵子,让他好好照顾姐姐,岂不是……他跟姐姐,姐姐跟他,同一屋檐下,一桌吃一床睡,日夜都能见到!
他实在太开心了,心都快跳出来了。
一想到玉门城外有不少军户屯田,是妻子随夫从军,而他和姐姐竟也大差不差,就更忍不住想入非非。
好想抱她,想亲亲她,再,再……
亓玉宸抬手揉了揉变热的脸,背对着说话的众人,不敢再细想下去。
端着厨具回到灶房,点起火,给姐姐打下手,眼睛笑得弯弯的,在热炒的滋啦声中,悄咪咪凑到她身边,跟她说话。
“姐姐是什么时候去的京城啊,信里都没听你提起过,是不是哥哥不许你说?哥哥真是小心眼。”
青鸾正炒着菜,看他坐在灶洞前的小板凳上烧火,脑袋侧着靠来她腿上,忍不住扭了扭腰,想要叫他把脑袋拿开,却惹他黏得更紧,手都扒到她裙子上了。
这孩子,光长个儿不长心性,还跟个娃娃似的要贴着人,本就是夏天,还在灶火前,捂的她裙下的肌肤都出汗了。
腾出手来拍拍他的脑袋。
“你哥哪小心眼儿了,他现在是皇上器重的朝臣,前程好着呢,又有本事又有担当,还很有钱,你家原先的宅邸,被他收拾的可漂亮了,我只住了一阵子,舒心的很。”
闻言,亓玉宸有些吃味,手里拨着烧火棍,撅着嘴往她腿上蹭。
姐姐先前还说哥哥不能指望呢,这才过了多久就又改口了。
果然他总是比不过哥哥,当高官哪有那么简单,怎么哥哥就如鱼得水,步步高升,他都立了好多回功了,连升几级,还是觉得前途艰难。
亓府的宅邸,他那回进京也见过,是很宽敞漂亮,不像他住的这间院子,又小又破,还要劳烦姐姐来给他打扫。
越想越觉得委屈了姐姐,小声嘀咕:“虽然我不如哥哥厉害,但我也会照顾好姐姐,你能不能不要念着哥哥?咱们好不容易才见面,我想让姐姐多疼疼我。”
听罢,青鸾轻笑一声,垂下手去,本想摸摸他的头,又念着自己沾了一手油烟,便只在他发顶稍摸了下。
“谁不疼你了,这不是做着饭呢吗。”
心头却想:怎能不念呢?若没有亓昭野在京中替她撑着,这会儿哪有他们姐弟俩的悠闲好日子。
于是好生教导亓玉宸:“你哥不容易,一个人在那虎狼窝里,不知何时才能出头,你该念着他的好,努力上进替他分忧才是,又不是争糖吃的孩子,还吃起他的醋来了?”
亓玉宸抿唇,“我会为哥哥分忧的。”
他想说自己在北地呆着这段时间,也很辛苦很累,可在姐姐面前说这话,岂不显得他是个软蛋?他希望姐姐宠他,不要姐姐看轻他。
“玉哥儿乖。”青鸾俯身拍拍他的肩,软声哄他,“这会儿忙着,晚上咱们再好好说话,成吗?”
“嗯。”亓玉宸乖乖应下。
他并没有非要听她说什么,只是想跟她说话,喜欢听她的声音,凑在她身边闻她身上的味道,偶尔抬眼,能看到她青色衣衫内包裹着的柔软曲线,似乎比记忆中更加窈窕……
姐姐就在他身边呢,像做梦一样。
他嘻嘻笑着,这才松开她,认真干活。
转眼到了傍晚,暮色从天顶散开,蔓延向城外的草原尽头,黄昏的暖黄倾洒在城内,焕然一新的小院里充满了暖洋洋的温馨。
青鸾亲自下厨做了十几道菜,正屋坐不下这么多人,便将屋中的饭桌搬出来搁在院里,又从隔壁冯家借了一张方桌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众人才坐得下。
红烧狮子头、扬州炒饭、煮干丝、松鼠鳜鱼、三套鸭……都是扬州那边的老做法,光是那些精细的刀工就费了她大半天功夫。
除了她擅长的扬州菜,亓玉宸也下手做了些他吃着喜欢的西北菜:手把羊肉烤得滋滋冒油,外皮焦黄;奶皮子切得整齐,码在白瓷盘里;还有一大盆羊杂汤,热气腾腾的,点缀着香菜和葱花,令人食欲大动。
院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邻居们已经扫去了地上散落的瓜子壳,帮着上菜。
“做了这么多啊!”冯奶奶看青鸾端进来的菜,眼都直了,“我们是跟着亓校尉沾光了。”
青鸾笑着把菜摆上桌,“就是些扬州的家常菜,我手艺一般,大家别嫌弃。”
“这叫家常菜?”刘嫂子看着那盘切成细丝儿的豆腐,啧啧称奇,“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菜还能这么做!”
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亓玉宸端着最后一盘羊排进来了。
把羊排往桌上一放,顺手拿布巾擦了擦手,冲着青鸾咧嘴一笑:“我刚学的,是幽州这边的做法,做给姐姐尝尝。”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平日只知道这孩子能征善战,满腔正义,却不知他还会下厨,做得有模有样的。
众人又是一阵夸,说青鸾将孩子教养的好,说亓玉宸上得战场下得厨房,夸得青鸾脸都红了,笑得心花乱颤。
正热闹着,院门响了。
周虎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朱靳和陆垚,两人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看着精神多了。
进门见得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周虎虎躯一愣,立马躬身点头,嗓门大的跟打雷似的。
“姐姐好!”
亓玉宸正给青鸾夹菜,听见这声“姐姐”,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听到青鸾对着门边招手,唤他,“好,小虎也乖,我们都刚坐下呢,你也快来吃饭。”
亓玉宸微微皱眉,往青鸾身边靠了靠,抬眉看向大步走过来的周虎,嘀咕:“你瞎喊什么呢,这是我姐姐。”
周虎小时候就跟着亓玉宸一起喊姐姐,这些年跟亓玉宸形影不离,总听他在耳边念叨“姐姐姐姐”,这才一进门便脱口而出。
他扶着椅子坐下,红着脸,讪讪地笑:“校尉,咱们是同辈分啊,那我叫青姐姐?”
亓玉宸撇撇嘴,不应。
青鸾被这俩人逗笑,故意板着脸,伸手戳了戳亓玉宸的眉心,“人家是你师弟,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叫声‘姐姐’怎么了?小气的哟。”
亓玉宸孩子气地哼了一声,却不收敛,反搬着凳子跟她贴得更近。
满桌子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哄地笑开了。
冯奶奶笑得直拍大腿:“哎哟喂,咱们亓校尉在姐姐跟前,还是个小娃娃嘞!”
少年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埋头扒饭。
桌上热闹,周虎也已坐下,青鸾才看见朱靳和陆垚两个还站在门口,关上了院门,跟俩门神似的守着,一动不动。
青鸾站起身朝两人走去,走近了,微笑着说:“站这儿干嘛,去吃饭啊。”
朱靳低头拱手:“谢夫人好意,只是我等非客,不宜上桌。”
陆垚也跟着点头。
青鸾:“什么客不客的,你们一路保护我,一个多月风餐露宿,我还没谢你们呢……听玉哥儿说,你们已入了军籍,是正正经经的军爷了,怎么就不能上桌?”
朱靳还是摇头:“夫人,我们入了军,是小公子的人,哪有跟主子同桌的道理?”
青鸾看着他,又看看陆垚,忽然笑了。
“你们听玉宸的,那玉宸听谁的?”
朱靳一愣。
二人的目光望向她身后热闹的饭桌,夕阳的暖光中,满桌子欢笑声,坐在正中主位的少年手中拿着筷子,眼睛却往这边瞟,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青鸾身上。
不是敌意,倒像是在醋:他们在说什么?姐姐怎么又去跟别人说话了?还不回来吗?
同家同胞的兄弟,小公子为人真是喜怒形于色,又热又直,纯粹的很,比之他们主君的高深莫测,阴戾冷沉,处事方式实在天差地别。
朱靳和陆垚对视一眼,收回目光,对青鸾抱拳拱手:“多谢夫人。”
青鸾摆摆手:“已不在京中,也不在路上,就别叫夫人了,唤我青娘子就是。”
说完转身往院里走,引二人坐下。
亓玉宸见他们进来,嘴角微微动了动,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青鸾赶紧坐回他身边,他还想给她尝尝他煮的羊杂汤呢。
没有姐姐陪着,他吃饭都不香了。
青鸾在他身边坐下,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喏,多吃点。”
“嗯!”亓玉宸开心的笑笑,低头扒饭。
饭后,邻居们渐渐散去,周虎拉着朱靳和陆垚一起帮忙收拾饭桌,刷碗扫地,边干活边给青鸾讲他们在军中发生的事。
“上个月那场仗,师兄带着三百人埋伏在狼居山,把匈奴一个百人队堵在峡谷里,一个都没跑掉,沈将军亲自点名提拔,从八品副尉跳到正六品振威校尉,这在定北军可是头一份儿。”
“您不知道,师兄他每回想写点东西寄给您就要费上好些纸和笔墨,还得赶在巡防幽州城时拿给徐文知,叫他帮忙润笔,麻烦的很,亏得青姐姐来了,否则我这个月又得跟他往幽州城跑一趟,累煞人了。”
“周虎,你别什么都说!”亓玉宸正坐在屋里,拿温水和胰子皂给青鸾净手,听周虎揭了他的底,羞的脸都红了。
对外呵斥一声,又转回脸来,小声在青鸾面前解释:“我写字不好看,军中书法好的不是上头来的勋贵子弟,就是北疆的世家子弟,我都搭不上,只有徐文知愿意帮我。”
天真又单纯,才会办出这种事,实在傻的可爱,叫人讨厌不起来。
青鸾佯装恍然大悟,挑起被水泡的温热的指来,在他额头点点,“合着你寄给我的信,都是出自别人的手笔?”
“没。”亓玉宸抬眼看她,手上还给她搓着泡沫,悻悻道,“他只是代笔,写的却是我的心里话。”
说着,双手握紧她的手,悄声道:“姐姐可不许喜欢他的字好看,要记得我的心意才是。”
青鸾又没见过那位代笔的少年,满心满眼看着的,还不就眼前这人。
“只要是你想写的话,姐姐都愿意看,何必跑那么远去找人润笔,多麻烦。”轻声说着,微微眯起眼睛来,“你该不是连信中字迹都要跟你哥比吧?”
亓玉宸像被戳破心事,脸蛋儿红的跟苹果似的,嗯哼半天没说出话来,惹得青鸾直笑。
屋里姐弟二人聊得欢喜,外头井边,两个局外人干活勤快,只周虎一个晓得内情的,偶尔偷看两眼屋内的情景,笑的高兴。
他是真替亓玉宸高兴。
偷偷恋了人家这么些年,喜欢的人突然就出现在眼前了,还长得这么漂亮,这么疼他,比得赏千金还叫人高兴呢。
屋里点起蜡烛,昏黄的光亮中,亓玉宸舀起水来冲去她手上的皂水,小心擦拭她的一双金镯,看到她右手背上一片浅浅的疤痕,忍不住皱眉。
“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伤的?”
青鸾抽回手来,随意答:“那日不小心被恶狗抓了一下,有些日子了。”
亓玉宸刚要问是谁家的恶狗?哥哥管没管?就见她微笑地看着手上浅色的疤,平静的说:“那狗已经死了,我这疤再拿药擦擦,很快就能痊愈,不留一点痕迹。”
见她淡然的态度,亓玉宸感觉这事儿似乎很小很小,又或许是姐姐坚强,什么事儿在她眼里都不算事儿。
他心中一软,如有热流奔腾。
又想抱她了。
收拾完残局,天已黑透,周虎与朱靳陆垚告辞回军中去。
临走,周虎拉着亓玉宸到门外巷子里单独说话,语重心长:“你姐姐好不容易来了,这回可得把握机会,早早定下关系才是。”
亓玉宸心不在焉的抓了自己的马尾发尾来绕在指尖,“怎么定啊,我现在这官位,跟我哥比,连个芝麻都算不上,我要跟姐姐说了,不管她愿不愿意嫁我,我哥就先劈了我。”
周虎不解,“你哥又不喜欢你姐姐,他便是生你的气,只要你姐姐愿意护着你不就成了?”
道理可以这么讲,但姐姐才跟他说要为哥哥分忧,他就背着哥哥求娶姐姐,不大好吧。
喜欢是一回事,成亲是另一回事。
所谓的童养夫,师兄弟二人有次念叨在嘴边,被徐文知听去,很好心的为二人解释。
——那是收养,不是童养夫。
——你姐姐拿你当亲弟弟照顾,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并无男女之情。
亓玉宸起先还倔着不承认,说姐姐答应过他,会嫁给他,可细说起来,自己那时还是个黄毛小儿,在姐姐眼里还是只小猫儿,怎会拿他当未来夫婿。
他伤心了好几天,仿佛痴心被拒,长恨水东流,但很快就回过味来:不是童养夫,他也可以喜欢姐姐,也可以娶姐姐啊。
于是又满心欢喜的单恋起来。
到今日,人就在院儿里,他期待夜晚二人的独处,又有点害怕,万一姐姐不喜欢他怎么办呢。
紧张之时,周虎抬手按在他肩上,短暂叫他回过神来,“师兄,拿出你那股战场杀敌的勇气来,你长得又不丑,只要诚心,你姐姐不会不喜欢你的。”
亓玉宸点点头,暂时鼓起劲儿,送别了周虎后,回到院中,关上了院门。
这下,只有他和姐姐两个人了。
一想到姐姐在他身边,还无人打扰,少年的心跳就澎湃起来,撞的心口生热。
“玉哥儿?”
屋里传来的呼唤惊得他身子一颤,那柔软的语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的说话声都要好听,轻易就喊得他脑袋发麻,呼吸都乱起来。
少年滚了滚喉结,重重吐了一口热,才转身看向正屋,“怎么了?”
青鸾正脱外裳,凹凸有致的身形被身后的烛光照的温润而丰腴,抬起白嫩的手指了指他边上的水井。
“灶房里还压着火,你打点水烧一烧,咱俩都洗一洗,身上不干净,晚上要睡不好的。”
姐姐要洗澡,亓玉宸立马就去干活,将灶房里的水缸挑满,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突然想起件事儿,不好意思的去正屋找她。
青鸾坐在里屋,因这正屋的构造和她在云溪住过的那间小院子很像,很快就熟悉起来,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带来的包袱行李也都收拾好,没有镜子,便只解了发髻,用梳子梳散开,长长的拢在胸前。
少年撩开门帘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桌上半截子烛火小小的,晕开一团暖光将里屋照得朦胧,闷热夏夜,窗户开着半扇,偶尔有一丝风吹进来,撩动她垂在板凳下的轻盈衣料。
她坐在桌前背对着他,头发拢到了身前,一下一下轻梳,后背上什么遮挡都没有,只一根细细的白色系带在后颈系成个蝴蝶结,软软地搭在那儿。
褪去外裳后,她只穿着一身薄薄的裹胸襦裙,青色的料子软得像层雾,裹在身上,将腰收得细,腰下面却宽,是臀的弧度,圆圆的,把裙子撑得满满当当。
光/裸的肩很圆润,白得晃眼,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手臂抬起时,他便看见那白嫩的小臂被光照亮,比他的手腕还细几分,似乎轻易就能扣住,随着梳散的长发上下轻动,好像不是在梳头发,而是在挠他的心。
少年害羞的低下眼去,浅咬了下唇,深呼吸后又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白色的系带上。
他恍惚记得,儿时给姐姐洗过漂亮的小衣裳,似乎就有这样的系带,而那样的衣物,是女子穿在身前,护着胸脯的……
想到这儿,他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忽然很想走过去,悄悄把那系带解开。
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冲动是从哪儿来,但他就是很想。
咽了口津液,喉咙里干得很。
第65章 65:要跟姐姐一起睡
他盯了太久,呼吸都拉得深长,久到青鸾注意到身后的视线,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边神情古怪的少年,疑惑蹙眉。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亓玉宸瞬间回神,结巴道:“那个,我刚刚才想起来,家里没有浴桶,只有俩木盆。”
浴桶那样的大件不好搬动,许多人家都没有,青鸾反应过来,是她好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寻常百姓的生活有种种不便。
便道:“无事,端盆热水到井边,再打两桶凉水,混着洗就好。”
露天席地洗澡,亓玉宸在军中便是如此,从来不讲究,这会儿听了青鸾的话,脸却红的跟什么似的,话还没说出来,小肚子便痒的发热。
憋了半天也只说,“我想先洗。”
青鸾微笑着点头,“行,你去洗吧,我先不出去,待你洗好了叫我一声。”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亓玉宸觉得周身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灼热,心跳乱的没章法,随口应了一声,便往外去了。
他这是怎么了?老盯着姐姐的身子看,还生出些下流的念头,捂着发烫的脸颊,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他喜欢姐姐,把她当月亮捧着,当菩萨敬着,怎能对她心生轻薄呢。
一边想着,木讷着走到院子里,端了热水到井边,穿了好些天的衣裳脱下来扔在地上,外裳落地时扑起一片灰尘,里衣被汗湿的没法看,瞧自己半个多月没洗的身子,都快分不清肤色变深是被晒的还是积攒的灰太厚了。
光着身子去找小板凳,抬臂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好重的一股汗臭,脸顿时又红起来。
——他这么脏,竟然还好意思抱姐姐,姐姐那么爱干净的人,一定嫌弃他了。
混了温水往身上一泼,从头到脚淋得透,拿了胰子皂搓满全身,连头发也要搓过,平时粗糙没察觉,这会儿抓头发,跟湿透的干草一样,抓两把就团成一团乱麻。
想起上一回见哥哥,哥哥穿的体面又端正,不仅头发柔顺乌亮,肤色还细腻,透着一股子雪白,好看的紧。
那时不觉得有什么,姐姐不在,再好看都没人看,他才不管那么多。
可现在姐姐与他就一墙之隔,夜来睡在一间屋里,他还想跟姐姐靠得近些呢,可不能再邋遢下去,得洗得干干净净才行。
好在哥哥给他那两盒子润手膏很好用,后头他又买了几盒,时不时拿出来擦一擦,常年握刀剑,手上虽然磨出了茧,却不粗,给姐姐净手时,还能细致的摸到她指节的骨感,肌肤的细腻,叫人好生喜欢。
亓玉宸平日不是练兵打仗、巡逻换防,就是跑马练武、吃东西睡觉,鲜少往脑子里装事儿。
他空空的脑袋盘算不了太复杂的事,这会儿却被姐姐的身姿填满,从头发到身形,从肌肤到裙摆,样样都想的细致,恨不得将她的模样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看。
不知是不是想姐姐想的多了,腿根处变得热烫起来,隐隐有抬头之势。
经年累月,早习惯了这阵仗,少年默默往盆里舀了两瓢凉水,兑好的水从胸口浇下去,心跳缓了,小腹的燥热也消去不少。
那儿还是有些不老实。
他便继续舀凉水往身上泼。
从军后,平日动的多些,卸干了精力便不会有这烦恼,偶尔几日休息,晨起便会这样,有时夜里朦胧的梦见姐姐的模样,也会被那儿给涨醒。
有几回梦到的多了,明明看不清梦里在做什么,他却不舍得醒来,抱着梦里的姐姐撒娇磨/蹭,却解不了燥热,只将梦越炒越热,面对醒来后的狼藉,未得纾解的渴望都变成了自责的愧疚。
“我怎么能这样呢?”
心中郁闷难解,他请军中晓事颇多的老兵吃肉吃茶,希望对方给他解惑,毕竟不能指望周虎这个同龄人懂得比他更多。
“害,不就是想女人了吗,下回进城,带你去窑子里逛逛,保证你浑身舒畅,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老兵一副过来人的神情,念着那些几个钱就能睡一晚的女人,哄他同去。
亓玉宸很不喜欢。
他不想拿女人做消遣,也不想抱姐姐之外的女人,听了一句便听不下去了,后头再没理过那老兵。
思索间,跨间的热意被凉水冲下去。
夏日的夜吹来微风,少年并不觉得冷,反感觉身上热烘烘的,打在发间的皂还没搓开就已经被风吹得半干。
他独自坐在院里,头顶着挂满星辰的夜空,两条长腿向前伸展,坐在板凳上,突然有点委屈。
姐姐好久没给他洗澡了。
长大后,虽晓得男女授受不亲,但他总觉得,自己跟姐姐之间是不一样的。
就像他被别的女人打量会觉得讨厌,但是被姐姐的目光注视就很开心,想叫她多看一会儿,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看着他,偶尔看两眼哥哥也可以,但对哥哥,不能看得比他多。
他落寞的冲洗着身上的泡沫,回头瞥了一眼里屋窗里透出的微弱烛光。
她的身影被光模糊的映在窗户纸上,已经止了梳发的动作,单手撑在桌上,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
……该不会是在想哥哥吧?还是在想其他的什么人??
少年一下子着急起来。
他这么长时间不在姐姐跟前,指不定姐姐跟哥哥住在一起多开心呢,哪会念着他?
每每想到此,心头便吃味的厉害,将打湿的布巾盖在腿根,冲着屋里喊:“姐姐,你过来帮我洗洗吧?”
清朗的声音带着些小家子气的矫情,不敢把声量放太大,怕没睡着的四邻听见。
青鸾正坐在桌前无聊的摸镯子,每每摸到那个缺口,就想起那夜亓昭野对她说的话,回忆起他看向她时深邃的双眸,指尖的微凉,披来她身上的外衣的温热……
她很惦念他,想得心里发苦。
白日里一伙人凑在一起热闹又温馨,这会儿静下来才觉得:亓昭野不在,好可惜,若他也来了,一家三口都在,才算真的团圆。
可他不在,不知何时才来……或许永远也不会来。
心飘摇摇的挂去另一个人身上,伤感快要湿润眼角,却听到窗外有人唤她,回过神来才辨认清楚。
眼下不是神伤的时候,忙起身为他找干净的里衣,又对外头答:“多大了还要姐姐给你洗,不知羞,自己洗吧,我可不想看你光屁股。”
她回的迟了,少年敏锐的察觉到。
姐姐果然在想别的!
不高兴的磨了磨后槽牙,孩子似的哼唧起来,“我屁股又不丑,且都盖上了,不会你瞧见的……还有,我头发长得太长,好像打结了,皂水都发干了,姐姐来给我洗一洗嘛,我刚刚还给你洗手了呢,你都不疼我……”
一念叨起来,跟猫儿叫/春似的吵人,青鸾耳根子都被叫软了。
听他说话,总带着股黏人的热乎劲,轻易就驱散了她心中的悲伤,微笑起来。
受不住他的哼唧,青鸾拿着给他找好的衣裳走出去,就见星空下,少年背对着她,正坐在井边的木头凳子上,旁边木盆的水还冒着丝丝热气,他身上却没热气。
打湿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背后,乱糟糟的缠在一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藻。
青鸾看了,忍不住笑。
外头人口中无所不能又威风凛凛的亓校尉,在她跟前,仍是个洗头都要她亲自上手的傻孩子。
抱着衣裳走近,距离拉近后,看清了他身上肌肉的轮廓,肩胛骨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隆起,骨架覆盖着薄肌,背肌一道一道沿着脊椎往下延伸,收进腰间那块湿布巾里。
两条腿伸得老长,一直伸到井边的青石板上,腿生得直,腿肚子上精瘦的肌肉绷着,薄薄的一层裹着骨头,看着就有劲儿。
青鸾的目光有片刻闪烁。
很快又觉得,这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给他洗澡都不止一回两回,有什么不能看的。
敛了敛神色,抱着他的衣裳走到墙边搭好的竹竿前,把里衣一件件搭上去。
然后她走回井边,俯下身,伸手把裙角系起,免得沾了水,随即捞起他湿漉漉的头发捋了捋,拿过旁边的胰子,往他头上抹。
“是有点太长了,一会儿给你剪剪。”她一边给他捋顺,一边搓着泡沫,打结的地方解的差不多了,才将指尖穿插进他发根处,指节按揉头皮,稍微用点力气,便听到少年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闷哼。
听得她哭笑不得,合着这么大了还要她伺候,真是惯坏他了。
抽出手来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瞎哼哼什么,都做校尉的人了还要姐姐给洗头,你还怪懂得享受呢?”
亓玉宸“哎哟”一声,湿漉漉的脑袋扬起来,后脑勺直往她腰腹上贴去,青鸾感觉到裙子上晕开的湿意,下意识往后退,却感觉到手下人有意把重心靠在她身上,不给他靠,他就要仰倒了。
终究没退,接住了他的“撒娇”。
低下头,看到他仰着脸看她,咧着一口白牙笑嘻嘻的,还颇为自豪,“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不会叫我摔着。”
青鸾也顾不得擦手上的皂水,滑溜溜的去捏他的脸蛋,“你啊,撒娇也不看时候,把我裙子都弄湿了,要怎么赔我?”
亓玉宸眼睛一亮,“我给姐姐洗。”
“自然要你洗。”青鸾戳戳他的脸颊肉,虽然没小时候那么软,但手感还是很好,被皂水润的像刚出锅的团子,“不止要给我洗衣裳,还得陪我出去买东西,你这院里就这些东西,哪里像个家呢。”
闻言,亓玉宸高兴的不得了,“我陪姐姐去,买什么都成,我有的是钱呢。”
尽管大半都是哥哥给的。
青鸾自己手里有钱,用不着花他的,便没有接这句话茬,只道:“我知道你军中事务忙,也不用你时时陪着我,只抽那么一两个时辰跟我去买了东西,把家中收拾妥当便好,之后你忙你的,我也找些事做,免得叫你记挂。”
亓玉宸着急答:“虽然事多,但我夜里还是要回来吃饭睡觉的。”
他微微嘟起嘴,不止脑袋,恨不得连赤/裸的膀子也往她身上贴,可青鸾哪还支得住他日渐长开的身子,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说正事呢,再倚过来我可扶不住你了。”
亓玉宸这才正了正身子,小声念叨,“哥哥说不叫我露了你的踪迹,军营就在城外,我每日都能回来,姐姐就不要出去做事了吧,家里又不缺钱,何必去受累呢?”
若不是有军职在身,他定要时时刻刻陪着姐姐,便是不能,也不想叫她劳累。
一本正经道:“姐姐不知,这地儿临着边境线,什么人都有,不大安全。”
青鸾不以为意,抬手撩了下拢在鬓边的青丝,垂手去搓他的长发,“你先前在信里给我说过,不就是胡商和蛮族嘛,我还没见过异族人呢,正想来这儿开开眼界,哪能总在家呆着,人要待废了的。”
“不只有那些。”少年神情变得严肃,“还有流放的罪奴和穷凶极恶之人,北疆不比京扬,这地儿彪悍的很,指不定哪个看着老实的人,就是个在逃的嫌犯。”
闻言,青鸾眨眨眼睛,想自己进城时,放眼望去,街上八成都是男人,虽有妇人,也都生得粗犷体壮,略微纤瘦些的姑娘,都是结伴而行。
可知亓玉宸所言不假。
她这样的,别说是开铺子做生意,便是独自上街,也会被当成肥肉,不知就被哪个奸恶盯上……赵珣不就是如此吗?
心头慌了慌,没再坚持要出去做事,只转了话头提醒他,“左邻右舍若问起来,你只答我是个寡妇,还克夫。”
亓玉宸不解,傻傻道:“为何?”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正对上被他洇湿的腹部,轻薄的料子变得半透明,显出些里头肚兜的花纹,是白底绣了桃花。
从未掌灯夜读,少年的眼神好的很,一边在心中暗喜,得见那不可窥视的私密物,抬眼时又见那饱满的弧度自然得垂下来,像要压在他脸上似的,胸膛顿时盈满了热气。
身子僵硬的转回去,不自然的曲起腿,双手按在大腿上,“姐姐为何给自己安恶名?”
青鸾往盆里兑了点热水,舀起一瓢来冲洗他的发尾。
“还不是你刚才说的吓人,城中有恶人,我可不想被惦记上,最好他们都避着我走,省得你不在时,有人跑来家里闹事。”
“那也不必说自己是寡妇啊,姐姐分明还是个姑娘。”亓玉宸并不喜欢她用这样的假身份保护自己,也保护他。
小的时候偶尔听邻里说过几次,他的姐姐是寡妇,那时他便觉得这很不好,只是年幼无力保护她,只能任其发展。
现在他长大了,可以保护姐姐了。
正想告诉她,却听身后人嬉笑,“傻孩子,你知道什么是姑娘吗,我早就不是姑娘了,只要能活得好好的,名声差点算什么,我又不在意那些。”
少年懵懂的盯着被打湿的地砖,心头的火转了又转,终究没忍住,问她:“姐姐又没嫁过人,怎会不是姑娘?”
闻言,青鸾的笑僵在脸上,成了尴尬。
想他在军营这种男人堆里,早该什么都知道了才是,便是别人不提,瞧亓昭野那百无禁忌的浪/荡样,难道就没教教他弟弟这方面的事,竟还要她一个女人来跟他说。
纠结片刻,只道:“问你哥去。”
“哥哥派来的人说不叫给他写信了,我要怎么问啊。”亓玉宸懵懂,又有点赌气,“原来哥哥姐姐都知道,单不告诉我一个人。”
愤愤搓着自己腿上的泡沫,肉都搓红了,也难以掩盖话里的酸意。
看他失落的低头,青鸾总觉得自己拒绝了一个孩子的好奇心,像做了什么坏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舀起温水来,“仰头,给你冲一冲。”
少年虽有点小小的不开心,但还是依言仰起头来,视线有意垂着,在徐徐浇下来的温水中,只觉得后脑勺舒服的紧,眼睛闪啊闪,还是没忍住,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以这样的视角看她,一眼就注意到她垂在身前的长发和发丝掩映下,丰满雪白的胸口。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心跳加快。
脸颊泛上的红晕,像是被温水的热气蒸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胸膛里的热比水热要燥得多。
不止脸红,某处比脸更红。
那奇妙难忍的酥麻感叫他觉得害羞,又有些难以自持的喜悦。
随着头发被冲干净,青鸾带着些犹疑的柔软声调在身后响起,“你那时小,可能不记得了,我不是伺候过你父亲吗,虽无三媒六聘,也是在一张床上睡过的,自然算不得姑娘。”
她提起,亓玉宸才模糊的有点印象:父亲死得早,在他脑袋里只是个牌位,若论生者,哥哥才是他心中的父亲。
他没纠结此事,只忽然茅塞顿开。
“反正父亲都死那么多年了,姐姐没有成婚,我也没有成婚,干脆对外说姐姐是我的媳妇儿,岂不更好?只要这样说,旁人一定不敢打你的主意。”
越说越起劲,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反而红光满面,无比喜爱这个好主意。
青鸾听了直拧眉,拿干布巾给他裹起长发,无奈摇头,“净说傻话,哪有娶自己姐姐当媳妇儿的,也不怕人笑你。”
亓玉宸开了话头,有理有据道:“有啊,北疆有很多这样的人家,上回我军中一个兄弟成婚,娶的就是他家里的姐姐。”
边境多战,幽州军户众多,十家儿郎有过半都留在了战场上。
女子们失了丈夫、父亲和兄弟的数不胜数,无所依靠,只好投奔远亲,或被同乡收养,如此,一家养出来的孩子,唤着兄妹姐弟,实则并非血亲,彼此信赖,互有情愫,长大后成婚的不在少数。
知晓内情,青鸾感慨北疆人活得粗犷又坚韧,像那一茬一茬的牧草,无拘束缚,野蛮生长,才得以守得国门太平。
她轻咳了两声,“便是顺了你的意思,宣扬出去,谁会信你有个大你十一岁的媳妇儿?你啊,竟想些古怪的主意,照我说的去做就是,再胡说什么媳妇不媳妇的,我就该收拾你了。”
刚萌芽的小心思被拒,亓玉宸不大高兴的哼唧两声,还想往她身上贴,身后却空了。
回头看,青鸾擦着手回屋里去了。
“赶紧把身上洗好,我还要洗呢。”
俯身利落的解开了裙摆,抻抻被洇湿的地方,压根没把他的少年心事当回事儿。
少年像只被水打湿的猫儿,蔫儿了吧唧的低下头去,看自己胯间支起来的湿布巾,顿时有股抱着她哭一场的冲动。
姐姐怎么不明白呢?是他表达的不明显,还是他太傻太没用,姐姐根本看不上他?
很显然是后者。
他拿起布巾往身上擦了又擦,身上每一处都不落,连那儿也要搓干净。
要讨姐姐欢心,先从把自己洗干净开始。
他洗净擦干后换好里衣进屋,不必言语,青鸾拿了换洗衣裳转身出去,正屋门都没关——亓玉宸不是他哥,自然不会做那偷看的龌龊事,她养的孩子是何心性,她还是清楚的。
外头水声响起,亓玉宸正抬手擦头发,听见那声响,还没来得及起心思,就看到床下铺好的地铺。
床这么大,姐姐要让他睡地上??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青鸾前几天在途中的客栈里洗过一回,这次洗得很快,穿好内裙,将脏衣裳拢在盆里,轻擦着头发往屋里去。
没听到屋里有动静,以为他已睡下,特意放轻了脚步,进到里屋,却见少年抱着个枕头盘腿坐在床上,小脸憋得通红,委屈又耿直。
正奇怪他是闹哪一出,低眸才发现她铺好的地铺没了踪影,原处搁着一双他的布鞋,是被这小子给掀了。
她面露不悦,“玉哥儿,你把地铺收了,让我怎么睡?”
亓玉宸灵活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向顶头房梁,默默往床里挪去,指着床上空出一大块的位置,连她行李中带的绣花枕头都给她摆上了。
青鸾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抽下布巾,往床前走去,眼睛盯着他,“不许闹了,下来。”
亓玉宸扭头,难得任性起来,“我不,我要跟姐姐一起睡。”
难不成孩子长大了都这样不服管?
青鸾感到头疼,声音放重了些,“你不听我的话,我明日另找宅子搬出去,不跟你一起住了,省得你黏人没个够。”
亓玉宸察觉到危机,倔强的表情只绷了一会儿就撑不住了,立马变得可怜起来。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睡。”
撒起娇来还是孩子样,半干的长发散在肩后,抿唇耸鼻,鼻尖染红,像只毛茸茸的粉鼻子大猫,抱着枕头膝行到床沿,手直往她裙子上抓。
“我想你想的难受,我想抱着你,姐姐要是不给我抱着睡,我就,我就……”
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能吓唬她的话,只委屈的自己眼眸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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