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无能的丈夫,无耻的弟弟


    开门声落定,屋里静的只有风声。


    风穿过敞开的窗,卷起垂落的床帐,飘动的帐帘若隐若现地裹着榻上二人的身影,描摹出青鸾伏趴在男人身上的曲线,牵动她凌乱的青丝,还未映入青年眼中,便被猛然拉起的薄被遮住。


    李绍雪猛地拉起薄被,遮住榻间的旖旎风光,扭头看向门口,瞳孔骤然收紧。


    亓昭野向床边走来,脚步沉重,神情幽暗难辨,一双眼睛瞪得血红,血丝密布,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李绍雪压下心头涌起的羞愤与不安,厉声低呵:“昭野,你不该来此。”


    亓昭野冷笑,拇指轻轻一推,剑鞘里的剑锋便露出来三寸,在夕照下闪着冷冽的光。


    “怎么,你们密室通/奸,行此不耻之事,还怕我来看?”


    “你怎如此说话?”李绍雪脸色瞬间涨红,不敢相信那个谦卑寡言的侄儿开口竟如此刺人,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与你姐姐是夫妻,旁人不知,难道你还不知吗?”


    “什么夫妻?表叔这话,自己可信?”


    亓昭野垂下眼,看着地上散落的衣裙,清晰辨认出青鸾的桃粉色外衫、白色内裙、和一条揉皱了的浅杏色肚兜,都是他亲手为她收拾进衣柜的,如今散落在这儿,像他不值钱的心意,被践踏在脚下。


    他滚了下喉结,再抬起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嘲讽,语气低劣。


    “所谓的亲事,舅爷舅奶可点过头?婚书可曾呈递官府?表叔,我只是给我姐一个面子,陪她玩一把送嫁的游戏,表叔不争气,要不来名分,就该本本分分的离她远点。”


    “昭哥儿,你闭嘴!”青鸾状态尴尬,费力从李绍雪身上起来,曲起还在打颤的腿,身上未被吹干的热汗都被吓成了冷汗。


    她扭过脸去,透过落下的半透明的床帐盯着那双让她感到不安的眼睛,倔强的咬着唇,未有半分退缩。


    亓昭野不忍的低下视线,余光瞥见桌上搁着的木盒,正是青鸾极为宝贝的盒子。


    “连这东西都抱来了。”


    他冷哼一声,拔剑划过一道刺目的光,剑尖直指李绍雪。


    “表叔,你在扬州私娶已是一桩罪过,如今又想背着我带我姐姐去哪儿?私自拐带良家女子,你该知道这是何等罪行,我能在刑部判到你倾家荡产。”


    李绍雪怔在原地,没想到两人小心藏着的盘算被亓昭野进门一眼就全看透了。


    只要亓昭野一句话,他的辞官书就绝对批不了,何谈离京。


    青鸾羞耻咬唇,裹着薄被,捂着胸口俯身去捡落在床下的衣裳,一件件堆在李绍雪裸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上,又羞又气又难过。


    那些衣裳还带着他们欢/爱的余温,此刻却像一捧冰,冷得李绍雪浑身一颤。


    青鸾深吸一口气,忽然抓起横在床上的枕头,狠狠砸向青年手中的剑,剑身偏了半寸。


    她抬起脸,一脸愤恨地瞪着他。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我愿意和他走,你又不是我亲儿子,凭什么管我,亓昭野,你以为你捧我做个姑奶奶,我就会心甘情愿一辈子守着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青年黑着的脸更加阴沉,反手攥住剑柄,剑刃在空中画了个圈,“咔嚓”一声,身后的桌角应声而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胸中闷痛,耳中嗡鸣,面上仍是自持的稳重,不露半分崩溃,盯着青鸾,一字一句咬的清晰。


    “只要你一天是我的姐姐,我就要管你,还是说,你决定不再把我当弟弟?”


    听他话中有意无意漏出的陷阱,青鸾只觉得后背发麻。


    不当他是弟弟,只当他是个讨厌的陌生男人……亓昭野巴不得她这么说,他的眼神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床帐,把她从头到脚扒/光。


    青鸾一句气话顶上喉咙,恨了半天,也没敢把那句“断绝关系”说出口。


    她犹豫停滞的片刻,青年已经提剑走了过来,见他来势汹汹,青鸾下意识将李绍雪护在身下。


    “你不许动他,你敢伤他一根汗毛,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亓昭野停在床前,看着她不顾一切护着那个男人的样子,看他们之间彼此层层堆叠的衣物,狼狈又亲密的牵连。


    他忽然笑了。


    “好,很好。”像被掐住喉咙挤出的气声。


    为了这么一个懦弱的男人,名声富贵全都不要了,连他也不要了。


    不愧是她,如此薄情,回回都刺得他心痛到死去活来。


    偏又为这疼痛,叫他更加上瘾一般追逐,愈发想从她那儿得到那份原本该独属于他的柔情。


    手中的剑竖直插进床前的脚踏上,剑身尖锐的嗡鸣刺得人耳朵生疼。


    他抬手拨开床帐,将床上香艳又狼狈的景象尽收眼底。


    李绍雪身为长辈却被如此观摩,脸色铁青,试图伸手揽住青鸾,却被抢先一步,看青年脱下衣衫裹住她,伸手一捞便将她抱了起来。


    “青鸾!”李绍雪起身要拦,却碍于赤/身裸/体,刚一坐起,通身的凌乱衣物都堆到了腰间,再要下床,便是毫无遮蔽,颜面尽失。


    他僵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白。


    青鸾被亓昭野抱在怀里,头发散落,双臂白皙的从外裳中抻出,拼命挣扎。


    “亓昭野,你放我下来!”她推他的胸口,捶他的肩,腕上一双金镯子甩起来亮的晃眼,“放开我!我不跟你回去!我不回去!!”


    “你就当我死了!就当没我这个姐姐!”她声音绝望,带着哭腔,“我们这辈子都别再见了!”


    这算什么?她养大的孩子来捉她的奸?还要拿她回府?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亓昭野任她捶打,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压低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鬓角,是只有彼此能听得见的声量。


    “你是跟我走,还是想让我把我们的事一件一件都说给他听?”


    青鸾瞪大了眼,瞳孔剧烈收缩。


    他们那些或近或远、或深或浅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有悖人伦,匪夷所思……但凡有一件泄露出去,他们会一起身败名裂,跌进深渊,为人唾弃,再也再也爬不出来。


    永不能翻身,永远被绑定在别人口中,再没有人敢靠近——正合了他的心意。


    青鸾惊恐地意识到,他真的敢说。


    甚至迫不及待。


    “不,不。”她声线瞬间弱下来,眼角含泪,慌的手都在发抖。


    想捂住他的嘴,却只抓在脸颊,无力的滑下来,要握不握的搭在他侧颈上,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颈间脆弱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终究停了挣扎,更没脸再去看还在榻上的李绍雪。


    缩起疲惫的身子,呼吸间都是他衣衫上的书墨香,如同最浓烈、最深沉的潭,一点点将她溺毙其中。


    亓昭野低头看她认命般垂下的脸,嘴角终于擎起一丝笑意。


    单手将她抱稳,伸手攥住她裹在他外裳下的薄被,尽数扯了出来,甩手扔到地上。


    恶毒的想:最好连同她和李绍雪的缘分,也一同扯断,丢个干净。


    他抱着她,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李绍雪匆匆抓起床边的衣裳往身上套。他的手在抖,怎么都系不好衣带。等他终于穿回那身齐整模样,冲出门去时,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柄剑,还插在床前的脚踏上,剑身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冲过去,双手攥住剑柄,拼尽全力往上拔,剑纹丝未动。


    弯下腰去看,才发现剑身刺入地板三寸有余,几乎把地板都捅穿了——这不该是一个文人该有的力道。


    暗中追踪调查,闯入内室捉/奸,抢走别人的妻子,也不该是一个知耻的文人做的事。


    他后背发凉,才发现,自己这个好侄子,比他想的还要厉害的多……他们之间本就横亘如天堑的差距,又拉开了更多。


    他连父母都说不定。


    要从亓昭野手上夺回青鸾,岂不更难于登天?


    意识到这一点,李绍雪绝望的瘫坐到床榻上,痛苦的捂住脸,指缝间渗出压抑的呜咽,在沉默中怒斥自己的无能。


    穿过小道,亓昭野已抱着青鸾来到前院,脚步稳当,不疾不徐。


    青鸾整个人被裹在那件墨绿外裳中,像被宽大绿叶拢紧的花骨朵,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她蜷缩在昏暗里,眼泪都已干涸。


    前院里,几个近身护卫正看守着家丁押来的三个人:不知内情的车夫跪在地上缩着脖子直发抖,雀儿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神情惊恐,白箫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却没跪。


    亓昭野从他们身侧走过,没有停留,冷淡的声音悠悠传来。


    “白箫是表叔的人,我非其主,不便处置,打十板子作惩戒,放他回去。”


    白箫浑身一颤,被堵住的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只垂着头,任护卫将他按倒在地,板子落下的声音在院子里闷闷地响起。


    青年不怒自威,声音低沉,“剩下的,押回府里听候发落,今日之事,事关两府名节,不许漏出去半个字,违者,死。”


    身后,护卫们齐声应是。


    说话间,亓昭野已走到门前,想了想,短暂停住脚步,吩咐护卫,“去把里头收拾了,姑奶奶的东西,一样不落全带回来。”


    “遵命。”护卫应声去了。


    马车旁,亓府的车夫弯腰恭敬地掀开车帘,头低的沉,一眼不敢多瞧。


    亓昭野将人放进马车里,弯下腰,正要往马车上去,低下的目光落在她踩在马车中的双足上。


    衣料光滑地从她腿上滑下,半遮半掩间,光/裸的脚映入他眼帘,在深色的映衬下白得有些刺眼,脚底沾上了马车底板的灰尘,脚趾微蜷着,像是冷了。


    他眉头皱了皱,没说话,只伸手解开自己内裳的系带,将那件绣着竹青色纹样的衣裳脱了下来,叠了两叠,铺在她脚下。


    青鸾坐在马车里,低头看他捧起她的足,缓缓踩上还沾着他体温的衣裳。


    那丝质柔软的触感和炽热的温度从她脚底蔓延上来,像阴燃的火,起初是温凉而微弱的幽蓝,隐藏起所有的危险和贪婪,在她犹疑不定的每一个瞬间,在心中留下一个火种,然后迟早在某一天,她会被这团陡然烧起的烈火吞噬殆尽。


    她竟这样无知无觉的踏进他的陷阱,一步步游走在突破底线的边缘,还不以为意。


    她全然看错了他。


    不知哪来的力气青鸾猛地伸手,抓起地上那件衣裳,团成一团,狠狠扔回他身上。


    “不要你的假好心!”她声音沙哑,哭腔未消,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若不是自己身躯赤/裸,便是身上裹的这一件,她也该尽数奉还,哪容他敲一个棒槌给一颗甜枣,真把她当成会同他谈情说爱的女人了?


    “我算是明白了,你压根就没打算成全我和绍雪,你巴不得他爹娘容不下我,好拆散我们俩,亓昭野,你就是个混蛋,林子里的野狗都比你心思干净些,至少它们不会对自己的姐姐……”


    情绪激动处,骂得声响颇大,回过神意识到外头还有车夫在听,急忙刹住声响,愤恨地咬唇,宽大的衣裳里露出的一双眼眸死死的盯着他,又愤而移开视线。


    亓昭野低头看了看落在怀里的那团衣裳,听她一番斥骂,神情平静。


    姐姐说的都是实话,他不觉得自己比野狗高贵多少,同样也不认为,对姐姐有欲/望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


    早在他看清自己心意,在她拒绝他追求的那一日,他就已经下定决心。


    为了得到她,他可以不择手段。


    亓昭野将内裳展开,重新穿回身上,系好系带,上了马车,在她身侧坐下。


    “走。”他对外头吩咐了一声。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青鸾蜷在角落,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脸埋进膝弯里,不去看他。


    在她身旁,青年身子斜坐,阴冷的目光扫过她红/痕未消的侧颈,滑过若隐若现的细长手臂,又落在她蜷缩的脚尖上,红得可人,嫩得娇软。


    思索间,已将她的膝弯轻轻抱起来,搁在自己腿上。


    青鸾浑身一僵,上半身后撤,撞到了车壁上,熟悉的温热触感再一次传来,是亓昭野抓住了她的脚踝,正用掌心擦拭她脚底的灰尘。


    这份温柔,让青鸾怒不可遏。


    “别碰我!”她用力想抽回腿,却被他攥住了脚踝,难以挣脱。


    亓昭野没抬头,仍替她擦脚,声音平静,不轻不重:“再闹,我就把表叔也绑了。”


    青鸾浑身一僵。


    他的拇指停在她脚背上,轻轻摩挲着那处凸出血管的薄薄皮肤,像在把玩什么新生的茎叶,一掌便足以将她双足尽数拢住。


    “如今还给表叔留着脸面,姐姐再气,也不希望我真将他扭送顺天府衙吧。”青年抬眼看向她,温柔的目光灼热的拢着她,志在必得。


    他是只离巢后独自拼杀,磨练得狠辣恶毒的狼王。


    锋利的獠牙咬在她脖子上,随时都能给她最脆弱的地方来上致命一击。


    她再不能与他抗衡……


    青鸾垂下眼,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


    他低着头,将她脚底擦拭得干净,并拢在一处,托在手心,按向自己的小腹。


    坐着的姿态让他结实的腹肌变得放松而柔软,刚好将她双足贴来,用体温暖她被夏风吹凉的身子……李绍雪是曾点燃了她的情/热,那又如何,他也可以,用这种或是另一种方式,让她再次暖起来。


    “你以后不能再见他。”他说。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但你若再与他私会,我会连带着今日的罪一并告上公堂,打断他的腿,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青年的低语带着难以言喻的柔情,字字砸在心头,让青鸾的眼眶湿了又湿。


    他侧过脸,看她有意躲藏进外裳下的脸,心有不忍,默默搂过她的肩,将人横抱来身上,低下的脸颊抵在她发顶,哄孩子一样宽慰她,朦胧的飘进青鸾耳中。


    “没关系,我会让你忘了他。”


    她眼神空洞,无思无想。


    亓昭野看在眼里,心中平静:毕竟表叔伺候了姐姐小半年,如今分开,难过,流几滴泪也是人之常情,他不介意。


    姐姐已经在他怀里,旁的细枝末节,他可以不追究。


    他有信心,可以给姐姐更多的幸福和爱,不会让李绍雪在她心中停留太久。


    他是那么的自信可以掌控一切。


    像计划好的那样,回府后,踩在已经模糊的姐弟界限上,对她无以复加的好,极尽温柔,吩咐人备热水为她沐浴,守着君子之节,捡起自己被她扔在地上的外裳退到屏风后。


    只隔着屏风看了一眼她窈窕的影子,便心潮涌动,难以自持,慌忙退出屋来。


    心中欢喜:她终于跟李绍雪断了。


    今日虽恼,却将这半年来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给捏了个粉碎。


    他脚步轻快,回到墨竹堂,随手将外裳挂起——那上头留着青鸾的气息,他还舍不得洗。


    外裳垂下,展开的衣料上洇着些什么。


    亓昭野眸色一沉。


    胸中炸开怒意,绷紧的指节都在发抖。


    马车上,这一路,在他搂着她,安抚她,向她表明心意的时候,这浊/流正随着马车颠簸,缓缓而下,牵动着她所有的神经……


    他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猛的抓起那外裳扔到外头院子里,端来油灯泼上去,点起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任何男人碰她。


    榻上只能由他伺候,孩子只能跟他生,便是那儿,也只能留下他的/种!


    第57章 57:不是他,你也可以


    月光静静泼洒在窗纸上,像一层薄霜。


    屋内没有点烛火,清辉透过窗格渗进来,模糊地映出床榻边静坐的身影,夏夜的虫鸣声断断续续,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沉寂。


    青鸾已经睡下。


    白日里的疲惫都浮了上来,身子酸/软无力,沐浴过后的肌肤泛着淡淡的潮红,裹在薄被里,像一枚被露水打湿的花苞。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泛红的眼角渗出泪花。


    距她不过半臂之外,青年探出手来小心的拭去她眼角的泪,瞧她伤之切切的模样,心疼之余,是近乎冰冷的理智。


    伤过就好了。


    姐姐这样坚强,怎会为了一人的离去萎靡不振,她迟早会振作起来,从沉湎的情爱中抽离,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花团锦簇、步步高升、人间至乐……所有的所有,他都会给她。


    青年微冷的指尖拂过她细软的睫毛,柔情似水。


    绸衫燃烧的气味似乎还在鼻尖萦绕,尽管已经烧毁了那证据,心上却仍介怀,不知道侍女为她清洗时,是否真的洗净了那些不该留下的痕迹,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躺的身形上。


    薄被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从肩头滑落,沿着细腰一路向下,在腰胯处微微隆起,又缓缓收拢,他的手悬在半空,想触碰,迟迟没有落下。


    那年,他做得很不好。


    叫她醉酒都不得趣,留他一个人傻傻的摸索,怎么都不得要领,又怕过于强/硬,痛醒了她,最后只能傻傻地抱着她,看着她睡得沉沉的脸,一整夜都没合眼。


    他一直在等待,期盼着青鸾点头,给他一次再侍/奉她的机会,他一定倾尽全力。


    可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都二十了,再等下去,岂不跟表叔一样老了?


    他有那么多的感情想说与她知,有那么多不舍和珍惜想叫她切身体会,只要有一次,或许青鸾就会知道,他不比任何人差,他可以做的比别人更好,更让她喜欢。


    情不达意,欲不得解,他总难以自持。


    亓昭野咬住了下唇,指尖虽还凉,肺腑间却燃起火来,眼眸凝视着她散发间露出的细白侧颈,小巧染红的耳尖和粉色的脸颊——


    现在,可不可以……


    他忽然很想把她抱紧。


    不要她困在沉湎的悲伤中思念那个男人,不再与他隔着距离,而是真真切切地倒映在他写满渴望的眼底,让他成为真正、可以拥抱她的男人,允许他给她男女之间最纯粹的爱。


    这样想着,他缓缓俯下身去,胸膛贴上她的侧身,腰身几乎与她饱满的腰臀曲线不差分毫的贴合在一起,染上热意的身躯,并未将同样泛着潮热的她从梦中惊醒。


    拥抱过后,干渴的唇并未吻上她的脸,而是跪上床去,在撩开的薄被下,咬起她的裙边。


    月光透过窗纸,在床榻间投下朦胧的光晕,他的身影隐在边缘,明暗不定。


    温热的气息带着清新的花香飘来,青年在黑暗中寻访,覆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抚过她柔滑的肌肤,动作极慢,极轻,像在耐心地醒一朵含苞的花。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是他几次路过却无幸触及的秘密。


    姐姐的力气不大,打起他来却毫不手软,刻意将他推远,那不可冒犯的威严,总让他有种“她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娘娘”的错觉,每每对她起意,心中都要再三掂量——


    他有这个本事让她高兴吗?她甚至连他诉诸于口的喜欢都不肯接受,会愿意接受他更多的贪婪吗?


    所有他青涩踌躇的顾忌、小心翼翼的自持,都在亲眼看到她和李绍雪厮混的那一刻,变得不值一提。


    他想让她开心。


    其他男人能做到,他也能;而且,他能做得更好。


    于是他忘情的闭上双眼,再不去想被她发现后会有怎样的后果,就只是一昧的讨好她,像初入学堂的学子那样,亲/手,亲/口,去学,去练。


    在背下昏暗的阴影中,他勤勉好学,克制自持,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女人。


    是三月初开的杏花蕊,娇软明媚;是潺潺流淌的甘泉水,滋润心肺;是似有若无的幽暗香,引人沉醉……


    青年越吻越深,弯腰跪伏,不等姐姐醒来惩罚他,便已自得其乐。


    弯月照耀着栖梧院,夏日的夜露低垂在合拢的花苞上,映衬着月光,晶莹剔透。


    原本充满了女子嬉笑声的院子,此刻无有一人,连院门外守着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在危险的夜色中,时刻警惕着院中的声响,却非为保护那柔弱娇花,而是听任主君吩咐,绝不许她离府半步。


    这里是她的家,有她想要的一切。


    这里会是她永远的囚笼。


    *


    恍惚的梦境里,青鸾昏昏沉沉地走着,眼前闪过许多面孔,没有一张是她认识的。


    她在记忆的洪流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不知何处是吾乡。


    忽有一股热流顺着躯体淌过,她感觉紧绷的身子松了些,意识微微有些醒了。模糊中,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似乎除了姻缘不大顺遂外,财运福运都还挺旺,说孤单也没那么孤单,岁岁年年长相忆,总有人会离去,总有人在身旁。


    眼下伤心,只是一时。


    她告诉自己:亓昭野并没什么了不起,威胁她又怎样?不让她见绍雪又怎样?只要她想做成一件事,无论是刀山火海、千难万险,还是巧言令色、忍气吞声,她都会去做。


    怕只怕,这不服输的气性只是自己虚张声势的错觉……原该与她站在一处,共担风雨的李绍雪,他有没有这股争取到底的决心?


    说他没有,似乎是她太苛求他了,毕竟他为了她,父母和官位都可以抛下。


    可他真有吗?


    那为什么他没有追出来?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深觉自己不该,明明做错事的是亓昭野,她怎能将怒火牵连给李绍雪。


    若不是爱上她,绍雪这会儿好好的做着京官,家中为他议亲,事事和顺,哪会有那么多污糟事,竟还被自己的表侄撞破床笫之事,他的君子颜面,从此何存?


    半梦半醒间,青鸾越想越难过。


    这深深扎进心里的痛,郁结在胸口,怎么都散不去,混着那些疼爱与怜惜,那些未把亓昭野看成一个成年男人的嬉笑打闹、原谅退让,全都成了她自作自受的伤。


    她是那么的喜欢这个优秀的孩子,以他为骄傲,甚至想过……若嫁不到好人家,后半辈子便赖着他,叫他给她养老。


    所有因他而生的感情,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浓烈到让人窒息。


    ——她恨他!


    如海潮般打来的念头席卷了她的头脑,像遭受一击重锤,心跳加速,在一片黑暗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定下心,恍惚间发觉,自己身子热的不像话。


    待心神稳住,身体的知觉都涌上来,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过于诡异,被下,有什么人正在,正在……


    “啊!”青鸾惊呼一声,下意识捂住胸口,试图收回双腿,却被那人横隔在中间。


    她几次踩上他的肩头,想把他踢开,脚底却从他背上滑过去,最后一次,她刚抬起脚,就被他攥住了脚踝,他的吻,更深了。


    青鸾无法抵抗身体涌上来的本能,可怜的哼了几声,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却凭着青年手心茧的触觉,轻易就认出了他是谁。


    年少时劈柴洗衣弄粗的手,如今已细腻许多,那茧揉薄了,撩拨着她,竟没让她的身子感到抗拒,轻易就接纳了。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她胸中反上来一股剧烈的呕吐感。


    回府后,她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吃,这会儿想吐,也只能空着肚子犯恶心。


    恶心过后,顾不得彼此的体面,伸手去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掀开被子,在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中,看到了裙摆下缓缓抬起的脸。


    水珠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在鼻尖上悬着晃了晃,滴落下去,他唇角沾着水光,因为过于勤奋而红的发润,像咬破的樱桃。


    无所谓的神情扫过她的眼,又要低下脸去,被青鸾揪着头发被迫仰起脸,疼的“嘶”了一声。


    青鸾下意识放轻力道,他却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开,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像夜色里绽放的罂粟花,妖冶,危险,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伸出舌尖,慢悠悠舔过下唇,把那点水光卷进嘴里。


    不再试图继续作乱,只是抬头静静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神情是明明白白的挑衅——


    你抓到我了,然后呢?


    你能拿我怎么办?


    你要拿我怎么办?


    他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跟她对峙,将她的身体当做可以肆意玩弄的物件,连同她姐姐的身份和委屈不甘的心意,全都被他践踏。


    “你这个贱人!”青鸾气急了,拖着被吻到发软的身子扑过去掐住了他的脖子,“亓昭野,你还要不要脸,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我是你姐姐啊!你拿我当什么了!”


    她语无伦次地骂,声音带着哭腔,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我恨你,我恨你!”


    再多的挣扎抗拒,都成了打在他身上的助/兴剂。


    亓昭野没有任何抵抗,任她上来掐住他的脖子,绵软的膝盖压在他肚子上,全身的重量都由他来支撑,所有失控的情绪都由他来承受,眼里心里全都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容得旁人插足。


    在这一刻,青鸾是只属于他的。


    他也将自己全部交给她。


    生死又何妨,只要姐姐喜欢,姐姐舍得,他绝不反抗,没有一丝怨言。


    “我爱你。”被掐紧的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很怪异,像死前的诅咒,像恶鬼的低语。


    他双眸都要失神了。


    青鸾感受着手掌下的颈间越来越激烈的跳动,看他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中渐渐涨红,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声音,望向她的眼神里,竟还带着笑意。


    她心口一凉,慌忙松开了手。


    “咳咳咳。”青年大口喘着气,从窒息中缓过来,坐起身,想要上去抱她,却只看到她疲惫萎靡下去的身子,像朵枯萎的花。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夏夜的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轻响。那声响远远地传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走。”她声音冷的平静,再说不出其他的狠心话来。


    他连死都不怕,她还能威胁他什么?


    她已经无能为力。


    亓昭野今夜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无论是痛还是喜,都已远超他所想。


    他下床穿靴,斯文的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站起身,还回过头来给她盖好了被子,用还未恢复的沙哑嗓音在她面前呢喃。


    “姐姐,你是爱我的。”


    “你看,不是他,你也可以。”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他会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像历经曲折,终于把她拢到手中一样。


    任他执念痴狂,青鸾半分回应未给。


    她累了。


    侧身躺回床上,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一只冬眠的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仿佛死掉一样,就这么静静的闭上双眼,再也不在乎身边的任何动静。


    *


    从鹿岭别院被强行带回后,青鸾呆在房中,绝食两日,银屏哭劝也不济事,亓昭野没办法,只好把府中看押着莺儿雀儿还给了她。


    两个小丫鬟没受罪,就只关了两日,梳洗更衣后去见青鸾。


    两人趴在她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李大人知道了会心疼,说她们被关着的时候天天念着娘子,说娘子要是有个好歹,她们也不活了。


    青鸾听着,眼眶渐渐湿了。


    跟谁较劲,也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更不忍让这两个傻丫头陪她一起熬,努力振作起来,吃了些东西,日子照常过。


    经过这一遭,她是彻底出不了府了。


    便是出门,身边也必得有两个护卫跟着,时时刻刻都被监视着,毫无自由可言。


    偏她无心去与亓昭野争论,实是被他夜半爬/床行得污糟事给恶心坏了,一瞧见他的脸,哪怕只是远远的看到,都会想起那夜的战/栗,胸中又涌上呕吐感来。


    不想再见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见。


    好在亓府够大,他又是个大忙人,她有意躲着,还真就小半个月没跟他打照面——若只守着富贵,也能过得舒心。


    奈何她不是个安分的,养好精神气儿,便又生了旁的心思。


    想问李绍雪的近况,想跟他互通书信,想说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可莺儿雀儿被门房盯得死死的,银屏干脆是亓昭野的半个眼线。


    人各为其主,青鸾无意怪罪,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苦闷与思念中,越发烦躁。


    这天,三姨婆又上门来了。


    亓昭野并不拦她的客,只是不准李家人来见她,护卫们对三姨婆倒疏漏,不觉得她一个婆子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三姨婆来便笑嘻嘻的问,“娘子可想好了?郑家那边还等着娘子的消息呢,若娘子愿意,咱们也好一并准备起来,省得到时候忙起来乱的慌,您说是也不是?”


    她哪知道青鸾这半个多月都经历了什么,满心只想着钱,去郑家吹嘘自己的能耐,连李家的门都很少进了,就等着大赚一笔。


    这会儿忐忑不安地看着青鸾,像看金疙瘩似的。


    青鸾点了头,三姨婆不可置信得攥住帕子,起身的瞬间差点打翻了茶碗,忙扶住了放稳,眉飞色舞地堆起笑脸。


    “哎呦呦,这可真是,我的好姑奶奶哟,您真是我老婆子的再生爹娘呀,您放心,这亲事儿您交给我,保证给您说的体体面面。”


    保了这桩亲,走通了郑家亓家两府,还愁以后没饭吃吗?好日子就在眼巴前儿!


    青鸾在上座端着淑女姿态,浅浅的唤住了快要高兴到飞起来的三姨婆。


    “姨婆别高兴太早,我得要提前见一见这位郑公子才成,若要他长得口歪眼斜,或是身宽体胖,我可不依的。”


    三姨婆赔笑,“那哪会啊,郑家公子可是个模样俊秀的妙人,您到时一见便知。”


    青鸾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故作苦恼,又似有意刁难,“哪儿能轻易见到啊,姨婆不知,昭哥儿惦记我身子不好,给我安排了几个护卫跟随,便是出门在外,我也不得脱身,哪得自在呢。”


    三姨婆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果然正屋门口立着两个大男人,瞧着凶神恶煞的,还以为是俩门神,没想到是亓昭野安排的护卫。


    看三姨婆神色有变,青鸾的心情变得失落——毕竟只是商贾门户,想利用他们给自己制造脱身离京的机会还是太难了。


    她都已不抱希望了,三姨婆却艰难的点了点头,悄声走上前来,低声应:“娘子放心,我去跟郑家说,他家真心求娶娘子,这点子事必不在话下,一定办得妥贴,让娘子与郑公子见得一面。”


    青鸾眨眨眼,看三姨婆离去的身影,忽然有点懵:这姨婆真不是说大话?郑家真敢冒着惹怒亓昭野的风险跟她搭线?


    她第一日不解。


    第二日就忘了这事,毕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郑家。


    第三日,亓昭野罕见地叫人来请她。


    平安:“给姑奶奶问安,主君说了,晚上晋王府有诗会夜宴,请姑奶奶赏光同行。”


    青鸾不甚在意,“我不去,不乐意跟他一起出门,叫他另请高明去吧。”


    平安尴尬的笑笑,好声道:“姑奶奶这是说哪里话,主君知道姑奶奶心情不好,也不愿来打搅奶奶,实在是晋王妃提及,说要主君带您去,主君才不得不从。”


    闻言,青鸾心疑:刚应下三姨婆那头,晋王妃就点名要她去出席夜宴,有这么巧的事?


    看她发愣,平安生怕她不答应,求她:“姑奶奶跟主君是一家人,您要不去,主君可怎么跟人交代呢,还请奶奶发发慈悲。”


    晋王府,人多眼杂……届时她偷偷溜走,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


    思索间,回过神来,见平安还盯着她,才想起点头来,算作应下此事。


    “好嘞,小的这就去回主君。”平安高高兴兴去回话。


    青鸾也打起了自己算盘。


    该死的亓昭野,不要脸的贱/货,想困她一辈子,门儿都没有!


    第58章 58:真真是个妖精


    晌午刚过,银屏手里托着成衣店新做好送来的衣裳,在栖梧院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去。


    她琢磨了一路,怎么跟青鸾开口。


    主君把这差事交给她,明摆着是想让她从中说和,她自然希望二人早日冰释前嫌,想劝青鸾打扮得漂亮些去赴夜宴,一来给亓府长脸,二来换换心情,三来……主君见了也会开心。


    忐忑地掀开帘子进屋,一肚子说辞还没出口,就愣住了。


    青鸾正坐在妆台前,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围着她,热闹得像三只麻雀。


    “娘子戴这只簪子好看!”莺儿举着一支白玉簪,往青鸾梳好的发髻上比划。


    “不成不成。”雀儿一把夺过来,皱着鼻子嫌弃,“这只太素了,今日宴上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娘子得打扮得鲜亮些,不能叫人比下去。”


    莺儿不服气,叉着腰回嘴:“娘子跟人家比什么?你不怕娘子打扮得太漂亮,被哪家公子看上?下回见了大人,我指定得告你一状!”


    “我也是好心嘛……”雀儿嘟着嘴,声音小下去。


    青鸾对着镜子,满眼欢喜,被这俩丫头逗得笑出声来。


    笑了一会儿,自己伸手去妆奁里挑。


    金簪、金步摇、赤金璎珞,一件件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又放回去,最后选了几支精致的金钗,又从匣子里翻出一对清透的玉环坠子,捏着在耳边比了比。


    这些贵重首饰,不是亓昭野送的,就是用他的银子买的,原本她都好生收着,舍不得戴,今儿全都摆出来了。


    想成事,请人行方便,不打扮得漂亮点怎么成?届时随手拨下一支簪子来,也好收买人用。


    她对着镜子描眉,余光瞥见身后站着的银屏,手里托着衣裳,神色有些拘谨。


    银屏定了定神走上前来,开口道,“这是先前主君送来的锦缎,皇上赏的那几匹,成衣店刚制好新衣,请娘子试试合不合身,紧了松了还能再改。”


    青鸾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却让银屏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青鸾什么都知道:她在院里值夜时给主君开过门;她总给主君说好话,是因存着私心,盼着青鸾留在府里安享荣华,自己也好有个可依仗的主子,不必再吃苦受罪。


    这点子拿不出手的私心,在青鸾坦诚待人的真心面前,让她臊得抬不起头来,心虚地垂下眼,不敢再说。


    透过镜子看到银屏神情有变,青鸾暗自叹息,终究不忍苛责。


    她放下黛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声音温和:“银屏,你帮我瞧瞧,今夜去晋王府,我穿哪身比较合适?”


    银屏愣了一下,眼眶倏地有些发热。


    掺杂着复杂利益的关系,孰是孰非,总难理清,难为青鸾肯给她个台阶下,没有追究她到底是心向哪个主子。


    她忙把衣裳一件件抖开,铺在床上让青鸾看,一件湖蓝,清雅如湖水;一件青翠,鲜嫩得像夏生的柳芽;一件桃粉,娇俏明媚,像枝头初绽的桃花。


    “奴婢觉着……”银屏犹豫了一下,指着那件青翠色的,“这件最合娘子的气派,清雅又不寡淡,衬得人精神。”


    青鸾点点头:“好,那就穿这身。”


    银屏见她乐意打扮自己,心头那点小心思又活泛起来,趁热打铁,往妆台那边挪了挪,试探着开口。


    “娘子,主君先前送了一对冰种玉镯来,透亮得很,最是雅致,今日您要不要戴上?”


    目光落在青鸾手腕上,贴心道:“奴婢早上瞧见娘子的金镯子,红线都松散了,何不先取下来,请人缠个新的,戴着也舒服些。”


    闻言,青鸾撩起袖口,低头看去。


    那只素金镯上缠的红线,已磨得很旧了,边缘松松垮垮,眼看就要散开……


    想起她和亓昭野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忽然有股冲动,想把这镯子摘下来,扔掉。


    握住镯子往下一撸,镯子滑到手掌最宽的地方,卡住了。


    她用力扯了扯,本就松散的线头被扯得更开了,耷拉着垂下来,镯子却还卡在手背上,进退不得。


    她看着那只素金镯,又看了一眼另一只手腕上的缠金镯——成双成对,才是美意。


    若丢了一只,留了一只,眼下的确能气一气亓昭野,可改日得见亓玉宸,她要怎么跟他解释呢?


    难道要将这半年多来,她和他哥之间那些断断续续的爱与恨,全都说给他听?


    简直胡闹。


    她叹了口气,把镯子又推回手腕。


    “这对镯子戴习惯了,摘下来倒觉得手空,就先不换其他的了。”她对银屏说,“给我找把剪子来,我把线拆了就是。”


    银屏应声去找剪子。


    青鸾接过剪子,低头小心翼翼地绞开那松散的红线,一圈一圈散落下来,最后彻底从镯子上脱落,露出底下并未完全咬合的缺口,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她看着那道缺口,想起自己和亓昭野:看似在一处,实则只是困于彼此放不下的执念,勉强维持表面的和谐而已。


    心情一团乱麻,将拆下的红线团成团,扔到了地上,没过多久就被打扫的丫鬟扫去。


    离赴宴的时辰还早。


    青鸾不舍得穿那新衣服,就只穿了身家常绸衣,到院子里赏花,莺儿雀儿跟着,一左一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青鸾被她们拉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很快就觉得院子太小,不够逛的。


    “咱们去园子里走走。”她提起裙角,率先往外走。


    六月末的夏,花开如霞,美不胜收,原先充斥着绿意的园子,这会儿全被花色占满,一丛丛一簇簇,茂密的盛开着,空气里浮动着甜腻腻的花香。


    莺儿雀儿撒欢似的跑在前头,一会儿扯柳枝,一会儿摘野花。


    雀儿手巧,踮脚扯了一根柳枝,三下两下编了个花环,笑嘻嘻地给青鸾戴在头上,莺儿不甘示弱,薅了一大把狗尾草,扎成一束蓬蓬松松的大尾巴,举着在青鸾眼前晃。


    “娘子你看!像不像大马尾巴?”


    青鸾被她们逗得直笑,看着那束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手痒得不行,也上手薅了两把,笨手笨脚地跟着扎。


    扎了一会儿,她又起了别的心思,叫来打理园子的的家丁:“去,给我摘些花来,各样都摘一点,要整条枝的,别摘秃了。”


    家丁们应声而去,搬梯子的搬梯子,爬树的爬树。


    不一会儿,大捧大捧的鲜花送到跟前,玉兰洁白,栀子清香,山茶红艳……


    青鸾坐在石凳上,让莺儿取来几只空花瓶,叫雀儿把花枝修剪好,她亲手往瓶子里插,错落着比划半天,终于插出一瓶像模像样的花来。


    亓昭野从翰林院回来用中饭,穿过园子往墨竹堂去。


    他走得快,脑子里还转着上午在勤政殿议的那些事,走到园子中间,余光忽然被什么亮色攫住,脚步一顿。


    花丛掩映的那一头,青鸾正坐湖岸旁的柳树下,手里握着一大捧花。


    阳光透过垂柳的枝叶,细细碎碎地在她发间、肩头、衣襟上跳跃,她穿着件家常的鹅黄衫子,衬得人温柔可人,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偎着她,像两只围着花转的小蝴蝶。


    她坐在那片繁花里,对着新插好的花笑得眉眼弯弯,美得像花神娘娘似的,脸色红润,哪还有半分忧愁。


    亓昭野站在原地,忘了迈步。


    下一瞬,她的目光穿过花丛,与他撞上,脸上的笑意倏然熄了。


    像见了什么恶心的脏东西,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和愤懑,直直地瞪他一眼,随即嫌弃的转开视线,扭过脸去,再不肯多看一眼。


    招呼都没打一声。


    亓昭野站在那儿,看着她扭过去的侧脸,连那两个小丫鬟也怯怯地低下头去。


    他没有动,嘴角微微弯了弯。


    姐姐又振作起来了。


    果然,以她的脾气,怎么可能真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总会好起来,便是父亲,又能在她心里住多久呢?于她无用的人,终究会被忘记的。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做她的后盾,永远有被她选的资格。


    这样,当她想通时,回头就能看到他。


    亓昭野站了片刻,并未上前打扰她的欢乐,转身往墨竹堂去,脚步轻快许多。


    *


    傍晚的天色昏黄,暮霭沉沉地压下来。


    银屏扶着青鸾上马车,在车帘边站了站,小声开口:“娘子其实不必带奴婢去,您若跟主君说一声,还是能带莺儿雀儿出门的……主君嘴硬心软,只要娘子开口,无论什么,他都会答应。”


    青鸾刚在马车里坐稳,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少在我面前给他说好话,再提一句,你也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银屏眼神躲闪,低下头不敢再吭声,默默进马车去,在角落坐下。


    车帘落下,马车里暗下来。


    青鸾攥着帕子,指尖绞得发白,说不上是气还是受制于人的无能为力。


    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亓昭野从府里走了出来,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手心里的帕子攥得更紧,心跳都乱了。


    小厮放下脚凳,正要掀帘子请主君上车,马车里忽然传出青鸾的声音。


    “今日疲乏,我想一个人静静,就不与昭哥儿同乘了。”


    亓昭野脚步一顿。


    他站在马车旁,看着垂落的车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温和地应了声:“无事,姐姐乘车,我骑马伴侧就是。”


    说罢转身,吩咐人牵马来。


    一行人出了街,往晋王府去。


    傍晚的街道上,车马渐多,行至半路,街口另一边来了两辆马车,看车帘下绣着的幡布,是李家的马车。


    亓昭野勒住马,令人规规矩矩让到路边,抬手示意车队停下,让李家马车先行。


    李家马车缓缓驶过。


    前头车里,李鹤年撩开窗帘跟亓昭野隔空点头示意。


    后头车里,林氏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瞧了瞧,这一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那劳心劳力的好侄孙,朝廷的新贵,竟骑着马伴在马车后侧,而那辆四乘的大马车里,坐的居然是那个狐狸精!简直主客不分,倒反天罡!


    她“啪”地放下帘子,脸色铁青,叫来马车外的侍女,隔着窗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青鸾正撩着窗帘往外看。


    看那两辆驶过去的李家马车,隐约瞧见了李鹤年和林氏的身影,独不见李绍雪。


    她抓着窗帘,心头又酸又涩。


    正愣神,一个穿着李府衣裳的侍女从前头小跑过来,挤到马车旁,脸上挂着嫌恶,下巴扬得老高。


    “夫人叫奴婢来给娘子问安,说要谢谢娘子,亏得娘子没再纠缠我家公子,公子如今已是户部员外郎,连升两级,前程好着呢,夫人这几日给公子说亲,个个都是大家闺秀,哪个不比娘子强?”


    “这姻缘还得是亲爹娘说了算,怎能自个儿瞎胡闹,娘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家家教严苛,老爷夫人都是体面的,倒管出这么些厉害的口舌来,专会帮主人挑事儿争气,比之市井泼妇,也差不到哪儿去。


    青鸾看了只觉好笑,她可是应付过醉鬼、收拾过媒婆还打过今科状元郎的人,能被这几句话气倒就有鬼了。


    不接侍女话茬,只问:“你家公子……他怎么样了?怎没见他出来?”


    没想到她问的这么直接,明摆着还垂涎他李家的儿郎,侍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端起来。


    公子其实并不好,病了好些天,从客栈挪回家养病,人蔫得跟丢了魂似的,除了去公廨还撑着那副皮囊,回家来一句话都不说,跟谁也不搭理。


    夫人急得什么似的,又哭又拜佛,托三姨婆连着请了好几个法师来给公子招魂,都没有用,脸都熬黄了。


    但这些事,怎能跟这个妖精说?


    她梗着脖子,硬邦邦道:“李家的事不用娘子操心,娘子有那闲心,不如对我们表公子好些,哪有让他一个大男人骑马伴驾的道理?娘子可别忘了自己的富贵体面都是谁给的,未免太蹬鼻子上脸了!”


    青鸾咬紧后槽牙,没接话,只给坐在马车另一边的银屏递了个眼色。


    银屏会意,悄悄掀开另一侧的车帘,对外头招了招手。


    那侍女说完话,嫌弃的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前去,没走出几步,就被两个亓府护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她挣扎着,被拖到亓昭野马下。


    青年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看她。


    昏黄的暮色里,他的脸背对着天光,额发遮掩下,神情看不真切,只那双眼睛闪着寒光,盯得人心里发怵。


    他抬起手,马鞭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好利的一张嘴。”


    侍女浑身一抖,看着眼前这张脸,芝兰玉树,翩翩公子,是她平日远远看见都要脸红心跳的状元郎,可此刻他眼底那抹阴戾,让她脊背发凉。


    “大人明鉴,奴婢并没说什么……”


    “竟还敢狡辩?”亓昭野收回马鞭,语气冷漠,“当着我府里人的面,对我姐姐出言不逊,舅奶奶的人也太不懂事了。”


    他微微偏头,对护卫道:“带下去,好好教教她规矩,算是我给舅奶奶的谢礼。”


    护卫应声,众目睽睽之下,将侍女拖进旁边昏暗的小巷。


    很快,巷子里传来清脆的耳光声,一声接一声,侍女想哭喊,嘴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街道上车马行过的声音辘辘作响,把那点哭声盖得严严实实。


    亓昭野勒转马头,回到马车旁,看了一眼那垂落的窗帘,没有说话,只策马伴在一旁,继续往前。


    马车里,银屏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青鸾捏着帕子,随意靠去车壁,盯着那晃动的车帘,好半天没动。


    她想:绍雪现在到底好不好?升官说亲都是好事,若真是过的好……倒也不必再与她同回扬州,她一个人……走得还自在些……


    他有好前程,也……不该为了她跟亓昭野反目,毕竟亲族、官场中,叔侄总要相见,亲缘扯不断,何必为了一个女人犯糊涂,还是不被爹娘所容的女人……


    思索间,手掌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感伤:或许天意如此,她与绍雪,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思绪飘远,心下空空。


    *


    马车行过半个京城,停在晋王府门前,阶上灯笼高悬,亮堂堂的光铺了一地。


    青鸾扶着银屏的手走下马车,一身青翠色的衣裙在灯火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人像一株刚出水的嫩荷,满头的金饰在光下闪着朦胧的光,步摇轻晃,亮得扎眼。


    她站在马车旁,抬眼看府门上那块匾,连字都是描金的,眼中有了几分神采。


    王府啊,这样高的门第,往日她想都不敢想,今儿却要上门做客了,还真是……托了亓昭野的福。


    前头,林氏正与李鹤年往里走。


    林氏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青鸾今日的装扮,整个人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青翠色的衣裳,料子在灯下泛光,是寻常权贵家中想买都买不到的锦缎,衬得身段儿玲珑有致,该细的地方细,该满的地方满,身段妖娆,偏又端着闺秀的做派,竟叫人挑不出错来。


    满头金饰在光里晃得人眼晕,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嫩娇艳,唇红齿白,脖颈细长,连搭在侍女掌心的手都柔中透粉,没有一处不好看,站在那儿,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


    林氏没见过宫里的娘娘。


    但她想,女人再美,大概也就这样了。


    李鹤年察觉到身边人没跟上来,回头扯了她一把:“愣什么,还不快走。”


    林氏回过神,跟上去,嘴里念叨着:“昭哥儿怎么能下那么狠的手?把咱家侍女的脸打成那样,哪还把咱们这些长辈放眼里?”


    李鹤年冷哼一声,“关他什么事?还不是那个青鸾挑唆的,她连绍雪都祸害成那样,昭哥儿才多大?还念着那点养育的恩情,怎会不听她的?”


    林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还站在门前灯火底下,美得发光,叫人生气,真真是个妖精。


    她回过头,再没心情跟丈夫蛐蛐,只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口。


    亓昭野下马来,走到府门前。


    看到了站在光里的青鸾,是隔了二十多天,又一回正面见她。


    那柔滑的料子果然衬她,少见她戴这么耀眼的发饰,整个人容光焕发,在夏夜的清凉中静静地站着,晚风从她的裙摆下吹过,荡起一层层涟漪,也一点点晃动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上突然涌起的热意,长长吐息,走到她身侧站定。


    微微向她侧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你今天真美。”


    青鸾眼神一动,只当没听见。


    若非顾着礼仪,她才不会站这儿等他,可家中有再多丑事也不能闹到外头来,进了王府的门,她就是他的女眷,得跟他走在一起。


    亓昭野知道她听见了自己的话,微笑着低了下脸,与她并肩往府里走。


    身后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来,宾客络绎不绝,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年少有为的状元郎,心善的绝色美人,走在一处,郎才女貌,竟不知道该先看谁。


    二人的身影消失屏壁后,亓昭野走在她身侧,垂下的袖子时不时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路过王府的管事,避让之间有意往她身边靠了靠,袖子蹭得更近了些,一下,两下,三下……又一次,他指尖微动,去勾她的手指。


    青鸾的手往后一缩,紧接着,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一声,不重,声音沉闷。


    亓昭野嘴角弯了弯,也不恼,把手收回去,老老实实的端在身前。


    青鸾从旁横了他一眼:你想死啊?


    他只是笑。


    第59章 59:姐弟本该是一体


    进得正厅,晋王和晋王妃高坐堂上,亓昭野同青鸾上前行礼,跪拜如仪。


    晋王三十出头的年纪,生的面目宽和,看着眼前的臣子,满意地点头:“昭野啊,你近些时日公务繁忙,难得还能来我的诗会,既来了,就先把公事搁一搁,叫本王好好见识一番你的才学。”


    亓昭野垂首,谦逊道:“王爷谬赞,臣愧不敢当。”


    晋王妃容貌并不出众,端得王府主母的做派,自有一股容纳百川的气质。


    她的目光落在青鸾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这就是你那位姐姐?果然生得好相貌,通身的气派,比京中那些闺秀也不差什么。”


    青鸾姿态端庄,捏软了声音:“王妃过誉,民女不敢当。”


    王妃满意地点点头,让人赏了东西,便让他们自去园中赏花,等开宴。


    园子里到处挂着灯笼,亮堂堂的,夜来晚风吹得格外凉爽,三三两两的宾客聚在一起,说笑寒暄。


    亓昭野走在她身侧,正想着怎么开口跟她搭话,忽然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是赵崇。


    见师不能不拜,亓昭野脚步顿了顿,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阁老。”


    赵崇见他识趣,满意的拍拍他的肩,笑得慈祥:“你来得倒巧,那头正跟人比作诗呢,恰逢今夜繁星拥月,正是吟诗煮酒的好时候,来来来,陪我也去作几首,作得好了,届时呈给晋王殿下一阅,才算不虚此行。”


    说着,拉着他就往那群文官那边走。


    亓昭野没法拒绝赵崇的邀约,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青鸾,对她身后三步处跟着的银屏使了个眼色。


    银屏会意,上前紧跟在青鸾身边。


    王府内守备森严,又有自己人跟着,应当不会出事,亓昭野这才放心地跟着赵崇去了。


    青鸾好奇他们要去什么好地方,三两步跟上,踏过园中小桥,瞧见前方空旷的石板地上设了一方酒宴,唯有酒与纸笔,几个或醒或醉的人挥洒成书,写就了就让人挂在一旁立着的帘子上,任其他人观赏。


    于他们学识颇丰来说,有机会彼此交流诗学文采是难得的趣事,可青鸾却觉得无聊透顶,尤其看被牵过去跟人作揖低首,故作谦卑的亓昭野……


    像条狗一样。


    她暗自咬牙,瞧他在那堆权贵、高官中如此姿态卑微,心中无半分爽快,只觉得酸楚。


    她眼中的骄傲,花了这么多年时间供养出来的天之骄子,在那些出生便含着金汤匙的门户眼中,也不过是区区小卒。


    他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又要如此一复一日多久呢。


    出了家门,瞧见外人眼中的他,青鸾竟觉得亓昭野对她生的疯病,并非全无道理,毕竟在外有受不尽的罪,唯有家中才是无灾无痛的港湾……难道他是想用那种方式,无尽的向她索取爱,心里才能舒坦些?


    转身走下小桥时,对他的怨念已经解了几分:他在外撑着亓家的脸面不易,自己该做守家门的姑奶奶,哪能总跟他对着干。


    王府中来参加夜宴的女眷不少,但鲜少有人认识她这位亓家姑奶奶。


    身旁没有亓昭野,她在众人眼中就只是个美貌的贵妇人,不知名姓不知门户,那些本就相熟的京中女眷对这样一个陌生人,就只是远远的观察打量,暂且无人上前。


    青鸾乐得清静,在陌生的园子里闲走闲逛,想自己进京后与李绍雪与亓昭野纠缠无果的乱麻,与青鸾低声聊起。


    “你是局外人,看的该比我明白些。”


    “娘子是说什么?”


    青鸾伸手随意拂过道边的花,喃喃道:“我跟绍雪的事,昭哥儿一直不同意,是不是我与绍雪沉迷儿女私情,叫他没脸了?还是他不希望我去李家受气,真是为我好?”


    爱的着迷的时候,什么都能不顾。


    但她在和李绍雪偷/欢时,亓昭野正在官场上举步维艰,承担着上峰的压力和下属的勾心斗角。


    旁人,甚至连她都以为,亓昭野一朝得志、平步青云是多么容易,今日见了他对赵阁老的态度,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容易,不过是他一直藏着艰辛不跟她说罢了。


    银屏谨记着她说过的,答话尽量中肯:“主君怎会觉得您让他没脸,他是拿您当亲人,怕您因为一时冲动,后半生过得不幸福。”


    青鸾并未反驳,目光浅浅扫过不远处几个同在园子里闲聊散步的官家女眷,对她们露出善意的微笑,有人笑着回应,有人漠然不理。


    人心如此,管你好意坏意,旁人心里如何揣测你,你也无法控制。


    对外人这般便罢了,她只是不希望,她和亓昭野也为着种种,闹得彼此难堪,明明是好意,却被扭曲成了坏心。


    她示意银屏继续说下去。


    银屏便道:“李家是否嫁得,娘子心中自有考量,奴婢不便多言,若事关主君,还请娘子多多体恤,主君看重您,事事关怀,您不也没有亲族可依?原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多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享了福,怎会不为着对方好呢?”


    这些话,青鸾心里都明白,可叫她承认自己有错,再一次为亓昭野退让,总会有种身为长辈的权威被一层层剥去的不适感。


    想到这儿,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银屏一愣,怀疑自己哪句说错了,怯生生问:“娘子笑什么呢?”


    青鸾摇摇头,“我忽然想到,绍雪他爹不听他言,一意孤行,似乎我和昭哥儿也是这样,果真架子拿得大了,下不来了。”


    银屏低笑一声,“人都说长姐如母,今儿才知道,娘子是又做爹又做娘,辛苦的紧。”


    提及往日,青鸾丝毫不觉得辛苦。


    微微仰头看远处一棵大槐树,长长吐息,甚是怀念往日姐弟三人挤一张床的日子。


    她若不跟他置气,好生劝着他收敛心性,再请几个大夫给他看一看,或许能治好他的疯病?便是不能根除,也得把他半夜爬/床的毛病给改了,哪能许他那么疯下去呢?


    心里念着,不自觉提了提腿根。


    其实那夜她又倦又累,半梦半醒,根本就分不清那热/流是他舔的还是她梦中恍神。


    得好好跟他聊聊,不动手,就平心静气的聊一聊,早早解了他的病症,叫他变得正常些才好。


    这厢刚刚想定,前头路上便有不知谁家的夫人在刻意等着她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您是亓府的女眷吧?”


    青鸾点点头,那夫人立马扬起个笑脸,“可巧呢,正想见见您,您家亓大人是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就得阁老提拔,替圣上分忧,有宰辅之资啊。”


    “夫人谬赞了,昭野他只一心忠君报国,尽自己分内之事罢了。”


    她礼貌让行,与这位不知名的夫人隔着些距离,走在人右后方,以示对年长者的敬重。


    规矩有方的举止更让人心生欢喜。


    “我家夫君是吏部侍郎,同是赵阁老门人,十多年前,也是得到过圣上钦点亲见的,只是这两年,家中子侄不争气,闹了些事,连累我家夫君失了圣上的欢心。”


    侍郎夫人悄悄侧过脸来,问她:“同是科举入仕,不知亓大人家中可有婚配?听闻他跟族亲闹的不大好看,如今府上只有娘子一个正经的长辈,岂不是亲事也都由娘子做主?”


    听到这儿,青鸾哪还不明白这夫人的心思,却不急着推辞。


    “做主倒谈不上,我点他两句,他应该还听得进去。”她放轻了语调,“难道夫人知道哪家有好姑娘,想给我家昭野荐一荐?”


    侍郎夫人刚要接过话茬,说自家女儿,一旁岔路上就走来三个夫人,个个热络,恨不得挽到青鸾胳膊上来。


    “青娘子原来在这儿啊?”


    “我刚见赵阁老领着亓大人在诗会上大展风采,四下找了找,果然娘子在这附近。”


    “亓大人把您这个姐姐护的周全,我们今儿才得见您的真容,有好消息要告诉您呢,城东袁家,我的侄儿,去年丧了元妻,侄儿正巧与娘子同岁,不知娘子可否赏脸一见。”


    “哎呦呦,她这个侄儿可不好,膝下还有个五岁的姑娘,哪能让青娘子做人后母?”另一人挤到青鸾跟前,笑嘻嘻的说起。


    “我家小叔,今年二十五,至今未婚,人就在诗会上,您家亓大人也认识的,不若娘子与我同去见见?”


    “娘子别听她的,他家向亓大人提亲都两回了,总不见亓大人点头,指定有猫腻,还是跟我去吧,我远房亲戚家的表侄儿,才二十二,有万贯家财,苦于无贤妻打理,若娘子赏脸一见,是我表侄儿的万幸啊。”


    “他那个表侄儿不学无术,娘子真要去了他家,还不知是谁伺候谁呢。”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难道你侄子就是好的?好歹我表侄儿家中不缺银钱,也没有公婆子女等着伺候,自在多了。”


    “瞧你说的,咱们这样的门户,谁家还短银子了不成?要我说,男子还是得有才情,我小叔跟亓大人若成了一家人,彼此定然投契。”


    几个妇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说开,挤得侍郎夫人话都插不进去。


    青鸾只觉得耳边嗡嗡响,根本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这头热闹,很快大半个园子都知道了亓昭野的姐姐在这儿,远远的赶来,一眼就瞧见人群簇拥中那个美得出奇的面孔。


    谁家不想攀新贵,谁家又没几个没娶妻的儿郎呢,好姑娘配亓昭野配不上,寻几个远房子侄娶了青鸾还不容易?


    她一个低出身,又没了贞洁的女人,还能挑拣什么不成。


    抱着这样的心思,越来越多的女眷往她的方向聚来,呼朋引伴,身边还带着侍女,乌泱泱好些人,看得青鸾心慌。


    她只知道上门提亲的人多,没想到这么多啊?听上去大半还都不靠谱。


    正想找个借口躲一躲,一个穿着王府衣裳的侍女走过来,所到之处,众人让出一条路来,侍女走到青鸾面前,规矩地行了一礼。


    “青娘子,女宾席那边备了茶点,王妃请娘子过去一同品茶赏花。”


    青鸾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有劳带路。”


    侍女在前头引路,银屏跟在后头,三人穿过花木扶疏的小径,离了女眷们扎堆的园子,往女宾席那边走去。


    王妃是个亲和的人,青鸾仍不敢松懈,甚至都没敢细看她的长相,只坐在席上,称赞王府的花美,茶好,样样都叫人喜欢。


    两人只单独说了会儿话,王妃便道:“偏院里种了一池子莲花,娘子去瞧瞧吧。”


    看她似有若无的笑意,青鸾心感疑惑。


    王妃轻笑:“知道那些人追着你要给你说亲,一时不得安宁,偏院没什么人,你且去清静清静,待到开宴时,我自会遣人去请你。”


    青鸾顿觉轻松,“多谢娘娘。”


    她也正烦恼,怕出了这门儿又要被那些女眷缠上,一帮人嘴里全是为她说亲的事儿,哪有半个是真心要与她结交,全都是冲着亓昭野来的。


    都在京城住着,不好亲了这个远了那个,不能当面拒绝,也不能给他们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其中度量拿捏,属实累人。


    有王妃给她解围,倒省去许多麻烦。


    王府的侍女提着灯笼在前头为她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终于来到偏院。


    院门半掩着,侍女伸手推开,侧身请青鸾进去。


    青鸾往里看了一眼,院子深处果然有片莲池,月光下见得层层叠叠的莲叶和几朵半开的莲花,偏院的灯比前头园子里少多了,星星点点的几盏,照得四处朦朦胧胧,倒有几分别样的美。


    她抬脚跨进去,银屏跟在后头。


    主仆二人走过小路,刚踏上长廊的石阶,身后忽然一阵窸窣响动,青鸾回头,只见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影,一把捂住银屏的嘴,拖她往暗处去。


    “唔!”银屏挣扎着发出闷响,很快就被带走了,不见人影。


    “银屏!”青鸾抬脚就要追上去。


    这时,长廊尽头的亭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今日求得与娘子相见,娘子为何还不上前来?”


    青鸾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亭子,月光朦胧中,隐约能分辨出有个人影坐在里头。


    她攥紧帕子,强压着心慌,高声问:“你是何人,为何叫人带走我的侍女?”


    那人慢悠悠答:“娘子过来,我自会告诉你,若娘子不肯过来,那下人会对她做什么,我可就管不着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怎么,媒婆没告诉娘子,今日是与我相见之日吗?”


    青鸾一愣。


    郑公子?


    她心中惊疑不定,郑家不是商贾人家吗?怎会在晋王府中设局?


    可银屏被他的人抓去,她不敢硬来,咬了咬牙,抬脚往长廊那头走去,距离拉近,亭子里的人影渐渐清晰。


    那是个年轻男人,瞧着二十出头,坐在亭中,翘着二郎腿,姿态散漫,穿一身紫色锦袍,料子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青鸾一眼就认出他的衣料与她穿的一样,都是宫中御赐的锦缎,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此人相貌不算丑,五官周正,可那双眼睛很不规矩,从她走近过来,那目光就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脸到腰,一点一点地舔过去,像在看什么猎物。


    这种眼神,青鸾在食铺里见过,是情场老手看女人的眼神,轻薄、熟练、肆无忌惮。


    她站定在亭子外头,不再往前。


    “阁下并非郑家公子。”她盯着他,神情冷下来,“你是谁?在王府里做这种事,不怕东窗事发,被王爷王妃问罪?”


    男人听了,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更开,站起身,慢悠悠朝她走来。


    “王妃是我亲姨母,今儿请娘子过来,是问过她的,无论我做什么,她都已默许,娘子放心……今夜,没人会来打扰咱们。”


    青鸾心里一沉。


    她左右看看,长廊空空荡荡,偏院里静得连虫鸣都没有,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下意识往后退,可男人比她快,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青鸾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


    月光下,他凑近一看,赤/裸的目光往下滑,在她胸前停下,满意地笑了。


    “不愧是伺候过人的,这身段,这脸蛋,比之京中花魁也毫不逊色,难怪有那么些人家想要求娶,倒叫我捡了这个便宜。”


    青鸾用力想推开他,却推不动。


    “公子请自重!”


    男人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我是想自重,可谁让亓昭野把你藏得那么紧?越是旁人的宝贝,我越想得到手,他越不让人碰,我就越要碰。”


    说着,竟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青鸾拼命挣扎,踢打着他的腿。


    男人不理会她,大步走到亭子对面,一脚踢开一扇门:原是间临水赏景的小厅,如今门窗紧闭,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抱着她进去,反手关上门。


    小厅上一片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青鸾被迫窝在他胸口,嗅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


    醉鬼不讲道理,天知道他会做什么。


    “公子,你醉了。”她声音发颤,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有事好商量,你先放开我……”


    “商量什么?”他把她按在桌上,手不安分地往她衣领上摸,“本公子现在想办事,你老实点,还能少吃点苦头。”


    青鸾不想吃苦头,也不愿任人宰割,拼命挣扎,指甲无意间戳进了他眼睛。


    “啊——”男人惨叫一声,捂着那只受伤的眼睛松开了手。


    青鸾趁机挣脱,跌跌撞撞往门边跑。手刚碰到门闩,身后一阵风声袭来——


    “砰”一声巨响,一个凳子狠狠砸在她扶着门的手上。


    “啊!”青鸾痛呼出声,手背瞬间浮起一片青紫,血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她疼得浑身发抖,却顾不上,只想打开门逃出去。


    下一瞬,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从门边拽了起来。


    “不识好歹的贱人!”


    男人的脸凑到她面前,一只眼睛血红,眼角有血珠淌下来,脸狰狞得像恶鬼。


    “知道我是谁吗?不识抬举!”他手上用力,拉高声调,“我爹是赵崇!你弟弟不过是我爹的一条狗!你一个破鞋,还在我面前装起贞洁烈妇来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要扇她的脸。


    青鸾被掐得喘不过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看着那只扬起的手,立马收敛了脾性,软下身子,气若游丝地求饶。


    “我,我不是有意弄伤公子……我不知公子是赵家的人……求公子饶命……”


    赵珣的手顿了顿。


    看她满脸的泪,梨花带雨,雪白的脸因窒息而涨红,心里的怒火稍稍压下去一点。


    不能真掐死她,还得靠她拴住亓昭野呢,怎能一时急气坏了正事。


    他松开手。


    青鸾身子一软,顺着门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没喘匀,赵珣已经俯下身来,揪住她的衣领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外衫被撕开,连带着里头的内裙也松了,露出一片光/裸的胸口。


    青鸾浑身一抖,下意识抬手去捂,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躲也无用,她干脆将胸口敞得更开,努力扯出一个带着媚意的笑,声音娇软:“公子,这地方不好,不如咱们换个舒服点的地方……或是公子明日上门提亲,你我有了名分再行事,岂不是更好?”


    赵珣低头看着她,笑得轻蔑。


    “这话我在青楼楚馆听多了,可我现在就想要,容不得你推辞。”


    他一手握住她的酥/软,按着她的心跳,目光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流连,像只饿极了的鬣狗,恨不得立马就将她生吞活剥。


    倾身凑近她耳边,酒气喷在她脸上,“要么你今夜伺候我高兴,要么,我抱你到外头亭子里弄,露天席地,叫人撞破咱们的好事,看你弟弟还有没有脸。”


    青鸾浑身冰凉。


    仰头看着他那得意的神情,看他那只还在淌血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发黑。


    赵珣满意地哼了一声,将她从地上捞起,按在门上,让她反手撑着门板,背对他。


    一边撩她的裙子,一边醉醺醺地骂:“亓昭野算什么东西?他再得皇上恩宠,也得给我爹当刀子使,便是他姐姐,能不能做我的妾,还得看本公子的心情。”


    说到尽兴处,扬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声音清脆。


    “好好伺候本公子,不然名分都不给你,还要叫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人,看谁还敢要你,看谁还敢嫁进你们亓家,哼,他亓昭野不过一夕得势,真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


    青鸾扶着门板的手,越攥越紧。


    那只被凳子砸伤的手背绷紧,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听男人的骂声,听他粗鲁的解腰带的声音,耳中尽是嗡嗡的轰鸣——


    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蹿上来。


    凭什么她要如此受辱?


    亓昭野对赵崇谦卑敬重,赵崇的儿子还要这么作践她,羞辱他?是把他们当成什么了?他们姐弟俩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看轻?


    愤怒像火一样烧起来,余光瞥见脚边那只砸过她的凳子。


    趁赵珣低头褪裤子的功夫,她猛地俯下身,一把抓起那凳子,反手就往身后抡过去。


    “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赵珣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青鸾感觉腰上的手一松,立刻拉开门闩,推开门就往外跑。


    她不敢往来时的方向跑,那里还有抓走银屏的人,去了只怕被堵。


    转身往往反方向去,还没跑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咆哮声,脚步声追逐而来。


    “站住!你个小娼/妇!敢打我,我非弄死你不可!”男人步子大,几步追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拽回去,按在长廊的柱子上。


    “跑?你跑得掉?”他喘着粗气,血从他被砸伤的头上淌下来,滴在她脸上,“本公子现在就办了你,办完扔到池里喂鱼!”


    他一手按住她,去扯自己的裤子。


    青鸾半边身子都被他抬腿顶起来,悬在栏杆外头,底下就是莲池,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原想着能从王府逃出去,离亓昭野远远的,没想到刚一脱离他的视线,就有这么些恶心的人和事缠上来。


    他们姐弟本该是一体,荣辱与共,她却跟他生了二心。


    这会儿无论是从了赵珣,还是继续抵抗,似乎都没差别,她要被这人侮辱,连带着亓昭野也要被他们赵家拿捏。


    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不甘的死寂后,愤怒在她心里炸开。


    她忽然抬手抬脚,死死勾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拧——


    “扑通!”


    落水声震耳欲聋。


    青鸾反手抱住柱子,才没被他的力道带下去,感受到身体拖着的那重物彻底掉下去,整个人滑跪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衣衫凌乱,领口漏风,袖子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头发散得像一团乱麻,金钗也不知掉在哪儿了。


    姿态狼狈地趴去地上找金钗,摸到了,连灰尘都顾不得擦就收进怀里,一旁池子里扑腾的水声和骂声一刻未止。


    “贱人!浪/货!我非扒了你的皮!”


    “竟敢害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青鸾缓了缓神,撑着柱子站起来,回头看赵珣在池子里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没力。


    她眼里燃着一团火,瞥见长廊拐角处放着一盆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拖着发软的身子跑过去,抱起那盆花,高高举过头顶,走到栏杆边,对准池子里那颗还在挣扎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花盆入水,溅起一大片水花。


    水面涌起一阵涟漪,浮起点点血色,然后,慢慢平静下来,彻底没了声响。


    青鸾瘫软在地上,靠着栏杆,透过屋檐看着莲池上方的夜空。


    星光点点,宁静又美丽。


    隔着几道墙的园子里,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热闹得很,那些光亮映在不远处的天空中,为夏夜的凉风添上了几分暖色。


    她就这样坐着,不知坐了多久。


    等她终于回过神,愤怒的潮水退去,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冷,手背的疼痛和身子的凉一起涌上来,刺得她心慌。


    她杀人了。


    她杀了赵阁老的儿子!


    青鸾猛地站起,想跑,却不知该往哪儿跑,王府太大,她不认识路,慌慌张张地四处乱转,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听到人声,她就吓得躲起来,不知转了多久,在一个转角处,猛地撞上一个胸膛。


    那人双手扶住她的胳膊,属于男人的手掌按在身上,吓得她浑身发抖,下意识就要抬手打过去,“别碰我!”


    “姐姐,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又惊又急,扯回了她的理智。


    青鸾抬起头,在昏暗的光亮中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悬着不定的心止住了慌乱,强扮镇定的神情瞬间垮了。


    “昭哥儿!”扑进他怀里,身子抖的厉害。


    看她狼狈又沾血的模样,不知遭了何事,亓昭野眼睛都红了,一句话没说,脱下外衣把她裹住,双手搓热了,捂住她的耳。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隔绝了那些繁杂的声响,青鸾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和他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


    她埋进他怀里,泪如雨下。


    第60章 60:他真的很重要


    园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丝竹声隔着几道墙隐约传来,此地却静得只剩虫鸣。


    月亮挂在东边,星星零零散散地撒在夜空中,星月的光亮斜照进来,落在青鸾脚边,在她裙下铺了一小片清冷的光,她已无心去赏,只瑟缩着蜷在青年怀中,抽泣不止。


    她曾那么讨厌他,视他给的禁锢为枷锁,此刻裹着他的衣裳,被他紧紧拥抱着,才感到方才的惊慌已离她远去。


    无论如何,亓昭野都会和她站在一边。


    这是她曾经渴望而不可得:一份支撑,一条退路,一个可以让她感到安全的怀抱,一个真正的家人。


    青鸾将抽泣声都埋没进他的胸口,裹在他外衣下的手紧紧回抱住他的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躲掉那如鬣狗一般追在她身后的阴影。


    亓昭野什么都没问,抬起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扯乱的发髻,心中已猜到三分。


    “姐姐,是谁欺负你?”


    他低声问,目光在她衣角上流连,被月光照亮的衣料本该泛着柔润的光泽,却有一处洇着暗色,是血。


    说话间,双手小心翼翼的抚过她的身躯,只摸到她止不住的颤抖,一直摸到抱在自己腰后的手,在触碰到她的手背时才感受到点点湿意,同时也察觉到她因为吃痛而陡然绷紧的双臂。


    她手背上的出血量不大,衣衫上沾着的,必然是别人的血,是那个禽兽的血。


    亓昭野的目光越发阴狠,又在手掌搂上她的后背时,将这狠戾隐藏在了柔情后,悄声安抚她,“没事的,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是啊,当初那个病弱的孩子,已经长得这样高大英俊,足以支撑她心慌瘫软的身子,连那几分后怕的恐惧,也都在他怀中被稳稳托住,悄悄流走。


    她深吸一口气,将偏院莲花池旁发生的事尽数讲给了他,担心会在现场留下什么自己都未发现的证据,讲述时细节无一不明。


    说罢,她擦了擦糊了满脸的泪,声音已经止住了颤抖,恢复了几分理智。


    “是那恶人逼迫羞辱在先,我杀他,虽怕,却不后悔。”


    她松开青年,后退半步,仰头用勉强挤出的温柔神情看他,决不肯因这事牵连他。


    “赵家势大,又与晋王府有姻亲关联,我知道自己躲不过,你,你顾好自己,别为此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咱们在这儿分开吧,我,我去投案,去蹲大牢,届时流放、刺配都成,实在不行……我就……”


    在她说出那个字眼之前,青年温热的手掌再一次抚上了她的脸,划过下颌,轻轻揉搓她的双耳。


    温暖的寂静中,她的心又稳了几分。


    听完整个事发过程,亓昭野的眉头皱着,并未有太大的表情变化,这些时日在刑部协理案件颇多,类似的刑案会判得怎样的罪罚,他心中已有了定数。


    若是寻常人,他还能稍作减刑,但涉及赵家和晋王妃,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他们是否承认赵珣的罪行还是两说,便是认了,也一定不会放过青鸾,甚至会借此要挟他,彻底将他圈在他们的党派中,一辈子任人宰割,连带着远在北疆的玉宸也被挟制,永远出不了头。


    他无法容许青鸾因那个纨绔子弟送命,自己也不甘愿为奴为仆。


    这已不是一条命的事,事关他们整个家,他们三个人的命运。


    感受到掌心的肌肤起了热意,他才缓缓松开手,低下脸去同她说:“姐姐,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但你接下来要听我的,好吗?”


    “你要做什么?”青鸾茫然的看他,对上他深邃而沉静的眼神,此刻好像他才是不动如山的长辈,而她是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的傻瓜。


    他并未应,只轻声问:“你信我吗?”


    青鸾毫不迟疑的点头。


    虽然他在家里偶尔会过分,但面对大事正事,他是最有担当的——也只有在这些时候,她才会隐约觉得,他的确是亓铮的儿子,沉着冷静,俨然坐镇战场的将军。


    亓昭野告诉她:“你在这里躲好,我会派人来接应你,我是借着换衣的借口暂离了诗会,要尽快赶回去,不能让人起疑。”


    青鸾点头,攥紧了身上的衣裳。


    “今夜的事,对谁都不要说,便是对再亲再近的人,对玉宸都不能说。”他垂下双手,从她双臂滑落,握在她手腕上,“相信我,你一定不会有事。”


    青鸾睁着明亮的眼眸看着他,好像又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他怎能如此平静的面对这件事?难道不知这桩命案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一旦事发,她给人偿命不说,他包庇罪人,至今打拼出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怎能如此向她做出如此承诺……


    她眼中含泪,正因知道他对她说得出做得到,才更难过。


    “昭哥儿,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此刻胸膛中填满的酸涩和安稳,绝不只是因为对他的信任和感激。


    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倾诉感情,亓昭野再一次俯下身来抱紧她,只一下便松开,叮嘱她在此地不要随意走动后,匆匆离去。


    夜色渐深,青鸾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前一秒还在花团锦簇的王府花园被人簇拥着追捧,下一秒就跌进了陷阱,被人做局,好似在迷宫中跑了许久,与亓昭野草草见了一面,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眼前又空了。


    繁华的京城,使人一步登天的名利场,那些奢靡和艳丽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刀光剑影,又流淌出多少有罪的、无辜的鲜血。


    青鸾靠到墙边,躲在屋檐下的阴影中,木讷的将头上的金饰都取下来,收进怀中,生怕漏掉一件,从散乱的发髻上掉下来,在王府中留下她行踪的证据。


    她的手很疼。


    被打伤的地方已经微微肿起,在昏暗处看不清伤势如何,便是痛,她也无心思在意。


    亓昭野要如何帮她善后?


    他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说来可笑,赵珣会盯上她是因为亓昭野,而亓昭野被赵家盯上,归根到底是她想做官家太太享福,催着他读书上进考功名……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亓昭野的错,是那姓赵的欺人太甚,死有余辜!


    她抱紧身上的衣裳,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书墨香,似乎还沾着些淡淡的酒意,却嗅不到一丝胭脂气……合着那些夫人只来纠缠她,压根不敢往他跟前去。


    想到这儿,她突然笑了。


    笑过后,眼眶又蓄起泪来。


    若不论那些床榻上的事儿,亓昭野对她,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


    有情的男人、乖顺的弟弟、彼此守护的家人……她分不清,又似乎……不需要分清。


    手背肿胀的热痛刺着她的神经,清冷的月光从她的绣花鞋上画过,她迷茫的心在虫鸣声中渐渐敞开,好像那些曾经纠结的界限,原本就不存在。


    生死面前,她能看到的,只是一个愿意为她兜底,拿上一切赌她一条命的人。


    难道她是什么很守规矩很知礼的人吗?


    为何独独对他不肯放下底线?


    因为……他真的很重要。


    她不想失去他们,她和亓昭野和亓玉宸,他们三人有个家,她是当家的主,不想有哪步行差踏错,毁了这个她绝对不想失去的家……可还是抵不住风雨欲来。


    唯有在此刻喘息的夹缝中,才能将心中真正看重的东西掂量清楚。


    月凉如水,墙外小道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青鸾靠在屋檐下,神思皆无,收紧了臂膀。


    *


    女宾席上,三三两两坐了几个客人,临近开席时间,人渐渐都来了。


    晋王妃坐在主位上向下扫了一眼,不见青鸾出现,便知侄儿已经得手了,亲切的面孔上不显情绪,只随手招来侍女,低声问。


    “珣儿可定好了后头的事?别玩起来没个顾忌,把人欺负的太狠可不好。”


    原打算今夜捉个现行,催着亓昭野应下这门亲事,为着此事,她还让王爷给那个五品小官李鹤年也下了拜帖,就为了多几个亓家的族亲当场见证,好给亓昭野施压。


    奈何赵珣这孩子心性顽劣,一听说那青娘子容貌绝佳,便什么都不顾了,非要玩个尽兴,不叫人打扰,只怕他玩够了,正事也忘了干净。


    “珣公子旁的不成,拿捏一个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娘娘不必担忧。”侍女小声回。


    晋王妃倒不担忧,只是觉得侄儿为着一个青鸾设这么个局,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她那多病的姐姐就这么一个亲儿子,还不是赵家的长子,她要不帮衬着些,赵崇那些不省心的姬妾和庶子、庶长子,还不把她姐姐和侄儿给吞了。


    方才短暂闲话,也能看出青鸾是个有几分聪明的女子,与赵珣先前纳的那些徒有美色的妾室很不一样,便是嫁得寻常人家,也会是个贤妻。


    若今日得手,她还是咬死不从,自己倒是可以做主,为她争一个平妻的地位,也不算委屈了她。


    “娘娘,要开宴吗?”


    王妃点了点头,厨房开始传菜。


    湍急的步伐踩着王府的地砖,四个护卫抬着一大两小三个箱子,来到王府角门。


    门房照例问询,护卫回:“我们是亓家的仆从,园子里已经开席,我们奉命将王妃给的赏赐运上马车,这是贵府管事给的通行令。”


    王府有规矩,府中对外有赏,当由王府中人亲自验过抬出,但今日诗会夜宴,邀来宾客二十几人,这会儿诗会未结,夜宴又开,府里正人手不足,自不能照着原本的规矩来,有通行令也是一样的。


    门房查验过通行令,随意打开箱子,透过缝隙中的月光看到里头是绸缎和瓷器后,便给他们开了门。


    这之后,陆续有别家的仆从和王府的下人抬赏赐出去,门房皆验过放行,并未疑心。


    与此同时,红艳的莲花在月光下静静的开着,水中晕染开的血色染上淤泥的黑,有几滴血珠沾在莲叶上,被忽然搅起的水波冲去,荡涤进水深处。


    偏院排房中,被捆紧的银屏中了药还未醒来,昏昏沉沉躺在落满灰尘的地上。


    赵珣的两个小厮,一个靠着房梁柱,一个背倚着门,困的点头。


    主子兴致上来,总要闹些不大好听的凶残动静,二人早已习惯,从不在赵珣玩乐的时候凑到近前,万一惹了主子不高兴,被抓过去替那女人泻/火事小,丢了性命事大。


    瞧主子对那位青娘子的兴趣,恐不到半夜不算完,二人放松了警惕,闭上眼睛。


    窗框上戳破了窗户纸,一只迷烟插进来,很快就充斥了整间屋子。


    不多时,屋中三人彻底睡死,睡得东倒西歪,任外头声动如雷,三人亦一无所知。


    夜宴男女分席,亓昭野早已换了一身稍厚些的苍蓝色外衫,在诗会上陪赵崇和晋王饮酒作诗,得众人瞩目,很是有脸。


    女宾席上,人已到齐,几个女眷笑着奉承王妃,侍郎夫人只浅浅吃了几口酒,发现宴上的席位都已坐满,却不见青鸾的身影。


    她心中奇怪,难道只有她发现了这事?


    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个个都顾着巴结王妃,倒是那几个争着给青鸾说亲,把她挤到一边去的妇人,显然也为没看到青鸾感到奇怪,却谁都不开口。


    合着先前的热络亲切都是装的。


    侍郎夫人精心打算的好亲事被她们打断,本就不悦,这会儿借着酒意,也做一回出头鸟,揭一揭她们的脸。


    “怎么不见亓家的青娘子?几位姐姐妹妹可曾见过她,这都开席了,她不会是席位都不坐一坐就走了吧?”


    被她点到,那几个夫人才似是而非的附和了几声。


    席位是坐满的,青鸾不见人,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王府是压根儿没留她的位置。


    在众人或惊或疑或尴尬的神情中,王妃微笑着解释:“早在开席之前,青娘子陪我吃了杯酒,有些醉,便叫侍女扶她去后院休息了。”


    众人这才了然。


    王妃又道:“她家亓侍读争气,王爷颇为欣赏,原想请青娘子与我同席,如今恐要等她睡饱了才成。”


    说话间又解了众人的疑惑,原来不是看轻青鸾,是极为看重,要奉为上宾啊。


    席间气氛瞬间缓和不少。


    将近子时,筵席将散,王妃并未等到赵珣的消息,不敢轻举妄动,看女眷们逐渐离去,侄儿那边还未成事,难免有些焦躁。


    “这都快没人了,珣儿到底怎么个打算,他不按我安排的来,便是得了青鸾的身子,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嫁他啊。”


    王妃小声嘀咕着,催促侍女去那院子里瞧瞧,侍女还没走出去,就有亓家小厮来问。


    “给王妃娘娘请安,我家大人吃醉了,这会儿正在马车上等着我家青夫人一道回家,小人寻了好久都找不见夫人的身影,不知王妃可知她人去哪儿了?”


    王妃哪敢说实话,这会儿心正悬着,盼着有人撞破赵珣和青鸾的好事,又怕侄儿玩的过火,闹出什么不能见人的场面,坏了赵家的名誉。


    犹豫片刻,只道:“我也未见她,想是已经回府去了吧?”


    平安跪在下头,按礼并未抬头,只小声疑惑:“不该啊,我家只来了一辆马车,若是青夫人已回府,小人等应该见得着才是。”


    王妃没法找补,话头哽住。


    身旁的侍女忙替她解围,找话说:“兴许是借乘其他家女眷的马车呢,李家的林夫人不是也来了吗,说不定青娘子是陪着林夫人一同走的呢?”


    宴席上,林氏一嘴都没提过青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很不待见青鸾。


    侍女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虚。


    平安却未追问,头磕在地上,心里想着主君的嘱咐,得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回答,便恭敬道谢离开了。


    王妃稍微松了口气,自己也知纵着侄儿如此胡闹并不光彩,可他毕竟是姐姐的血脉,日后继承了赵家,也是王爷的左膀右臂啊。


    于公于私,这事都非做不可。


    她特意叫侍女悄悄跟那小厮到王府门口,亲眼看着亓家车马走了,才安下心来。


    寂静的月夜里,亓府的马车缓缓驶过京城的长街,拐过一处街口时,短暂停了一刻,很快又继续向前驶去。


    *


    长乐巷的别院中,处处是熟悉的景物,青鸾却无心怀旧。


    “主君让姑奶奶且先在此待一夜,明日天亮后开城门,便送姑奶奶离京。”送她过来的护卫,关了院门后才两将亓昭野的意思转达给她。


    青鸾不理解,神色慌张:“他要让我走?那,那件事儿怎么办?他呢?他怎么办?”


    护卫并无过多的情绪,只照着亓昭野提前叮嘱过的话来安抚她,“主君说了,一应事务他都会处理好,可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姑奶奶留在这儿,被人拿住,反倒不好办了。”


    闻言,青鸾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还未成熟的少年用异于常人的理智和冷静处理干净了那具尸体,未留任何痕迹。


    她似乎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


    “但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王府,但凡露出一点马脚,他们会要了他的命!”


    护卫不再回答。


    青鸾隐约知道,亓昭野养在身边的这些护卫并非简单的练家子,有些是蒙冤的剑客,有些是灭仇家满门后入狱的暴徒,除了少许几个是他赏识后买来的,余下大都是在刑部审案时收拢过来的。


    若是他们,似乎并无不可能。


    她只是心慌,怕亓昭野会因为给她处理烂摊子而被人抓现行,他若出意外,她还有什么脸苟活于此?


    煎熬的等待中,她梳起发髻,卸了脂粉,从衣橱里找出件先前住在这儿时制地两身的绸布衣裳,虽以是春装,也只得换上。


    将已被撕坏的衣衫换下来,递到外头去,让护卫拿到灶房烧了。


    亓昭野要她走,她也只能走。


    她坐在桌前,对着点亮的蜡烛发呆。


    这一去,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再回来了。


    她想到至今下落不明的银屏,想到似乎已经与家人和解的李绍雪,想到她房里的莺儿雀儿,或许此生都难再见。


    一时感伤,提笔想写些什么留给她们,让她们好好过日子,不要惦念她;


    想绍雪……要跟他说些什么呢?希望他忘了她,跟门当户对的女子结亲,过安稳平静的日子,又觉得这样虚伪的话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背叛。


    她是个贪心的女人。


    一半心念着与李绍雪没有结果的爱情,另一半还悬在为她排忧解难的亓昭野身上。


    她什么都不能写,什么话都不能留,对于今夜的事,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安静的院落曾是她小小的避风港,如今却像密不透风的暗室,不知下一瞬打开门,迎来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她期待有个人会来打开它,将她从近乎静止的黑暗中拉出去,重新回到多彩的生活中。


    可烛光颤动,蜡烛烧了一截,四周依然静悄悄,门扉未有一丝声响。


    她静静的趴下,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从外被敲响的声音十分微弱,仍旧叫她捕捉到,立马惊醒,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院中守着的护卫并未出声,打开了院门,青鸾便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灯芯倒在蜡油中,凝固了大半。


    外头青年踩着月光朝卧房走来,还没走上台阶,房门便从里面打开,穿着一身嫩粉色衣衫的青鸾从里面快步走出,走出了屋檐下的昏暗,身影被清冷的月光照亮,褪去了繁复的装点,像朵盛放的杏花,清新又美丽。


    “昭哥儿!”她无法忽视自己加快的心跳,伸长手臂,踏下台阶来搂住他的腰,紧紧抱住,才仿佛抓到些确定的、不会消散的实感。


    青年愣在原地,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拥抱,身子向后一撞,又很快与她相拥。


    低下的脸蹭在她发顶,呼吸均匀。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可以走,但你要跟我一起走,事儿是我闯出来的,你留下只会被他们当成靶子。”


    “昭哥儿,昭野,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这回不同,你留下,真的会丢掉性命!”


    “咱们一起走吧,姐姐什么都不要了,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开铺子养你,咱们还跟以前一样,我,我不想失去你……”


    说到后头,声音染上了哭腔。


    一双温热的大掌将她的脸捧起,青鸾眼眸泣泪,懵懂地抬起头,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看他低下的脸越来越近,直到吻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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