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领里少了束缚,走起路来都觉得胸脯乱晃,可她哪敢久留,只尽力把胸膛挺紧,不叫人瞧出自己的异样。
踏出门的瞬间,手背在滚烫的脸颊上拂过,被屋檐下照进来的暖色夕阳洒在脸上,叫她本就慌张的心更显无措。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瞧见银屏那双纯洁的眼睛,才发觉自己冲动之下做了怎样不该的事。
她竟给他了,连规劝几句都没有,陪着他发疯,叫他如愿得逞,彼此间本就变得模糊的界限,裂出好大的缝隙,摇摇欲坠。
“娘子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有何不妥之处?”银屏疑惑的问,带着探究的视线透过半敞的门往里望去,喃喃,“奴婢刚才听到娘子在屋里跟人说话,难道是主君在此?”
“没!”青鸾后退半步,将房门带上。
关上门的瞬间,甚至还听到屏风后传来下裳落地的声响,眼中未见,脑海中已浮现青年坐在她床边自解的模样,只恐他手中还攥着她的肚兜,实在不成体统。
分明是他在行下作事,她这个做姐姐的被占了便宜不说,还要帮他遮掩,倍感古怪。
可有什么办法呢。
那是她养大的人,为她起了那种心思,才生这羞于告人的怪癖。
“院子只这么大,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去园子里逛逛吧,顺路去厨房瞧瞧他们晚饭做什么,我头一回做人家的姑奶奶,可得好好使一使派头,叫他们做些爱吃的菜。”她带着银屏往外去。
银屏虽疑惑,却没深究:能待在娘子房中的男人,自然只有主君一个,他们姐弟情深,未因年岁生分了彼此,真让人羡慕。
感慨间见青鸾松垮的衣领,关心问:“娘子的衣裳怎么松了?”
青鸾正往院门外去,闻言,尴尬的整了整衣领,重新扎紧腰带,寻常答:“方才觉得闷,才松了松。”
银屏点头道:“入夏了,天是闷些。”
跨出栖梧院,青鸾适时感慨:“昭哥儿将这宅子修的真不错,比往年看着好看多了,头一回进府的时候,便觉这府邸大,今日再回,总觉得更大了。”
“奴婢听平管家说,主君花了小一个月的时间重修府邸,园子的造景都改了,还推平了几个角落偏僻的院子,修的大刀阔斧,好一番折腾呢。”
院门外的小厮跟上来,也附和:“新人新气象,主君仕途昌盛,常有贵客上门,家宅中自然要多几分雅致趣味。”
听到小厮说话,青鸾问他,“你一路引了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回姑奶奶,小的叫平安,是平管家的远房侄子,在家中专管传话跑腿一类的杂活。”
“你嘴皮子这样快,心思也活泛,竟不是昭哥儿近身伺候的人?”
“小的哪有这个福气。”平安笑了笑,又颇为夸耀的语气称赞,“咱家主君不是那喜爱仆从千呼百应的人,常亲力亲为,得闲时,衣裳都要自己洗。”
青鸾听着,生出些骄傲来:这是她教出来的好孩子,自不会沾染骄奢淫逸的恶习。
又疑惑:“主院给我住了,他住哪儿?”
“住墨竹堂啊,您瞧,就在那儿,跟您的栖梧院只隔着一片小树林,那林子里的树少说有二十年了,长得又粗又茂盛,夏天洒下来的林荫照在屋墙后,最凉快了。”
顺着平安指的方向,青鸾看到了林影掩映后的墨竹堂,那是亓昭野小时住的地方,她从未去过。
有机会得去看看。
三人往园子里去,栖梧院中的声响渐渐放肆,回荡在为她精心准备的房间里。
捧在掌心的柔软布料不舍得去碰污秽,捂在口鼻处,就像吮/吸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闭上眼睛,仍是她站在他面前。
“嗯……”喷薄而出的潮热沾湿了她青色的裙子,像春尽时落下的最后一场雨,湿哒哒的淋漓不尽,缠绵而黏腻地挂上爱人的裙摆,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被他刻意展开在那的衣裙沾上他的,欢喜之余,轻轻啧了一声。
好可惜。
积攒了好几个月,该给姐姐才是。
人都到跟前了,他却只能用这些死物,像从娇嫩花朵上摘下花瓣,饮鸩止渴,是她身上剥落的一部分,却终不是他最想触及的蕊。
不知道姐姐看到他这副样子,会是怎样的表情,现在还舍得下手打他吗?打他也好,只要是她亲手给的,他都喜欢。
尤其是这一件。
他低眸微笑,擦拭好自己,将粉色的“定情信物”捧到面前亲了又亲。
吐息着热气的唇瓣擦过布料内侧,嗅到某处散发的幽香,知它曾包裹着怎样娇/嫩的樱/色,便忍不住深深地呼吸,像紧贴着她一样。
疏解过后,心情舒畅,亲自将那件被他弄脏的衣裙拿去洗了,回来继续收拾衣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屋里刻意留下的麝香味,已将他的心思明晃晃的摆了出来。
青鸾愿意回来,便是默许了他的心。
她的妥协,于他而言是莫大的欢喜。
亓昭野整理衣裳被褥,念着青鸾,心中欢快,因朝政而疲惫的头脑都轻松许多。
今夜,亓府久违的热闹。
府邸不小,青鸾一圈都没逛完,天就黑了,一路不知被下人唤了多少声“姑奶奶”,高兴的喜笑颜开,在饭桌上对亓昭野夸。
“昭哥儿,你挑的这些人真是懂事,又能干又有分寸,人虽不多,却比旁人门户里三五十个人加起来还要管用,饭菜做的好吃,园子收拾的也很漂亮,哎呀,真是处处都好。”
亓昭野看她发自内心的笑,自己心里也像含了一口蜜。
精心收拾出这个家,打理得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迎她来,给她想要的好日子。
仆人们得了她的欢心,的确得力,亓昭野便大手一挥,“姐姐今日高兴,府中上下所有人都赏。”
后厅上侍奉的妈妈和小厮闻声,纷纷下跪谢赏,“谢主君,谢姑奶奶赏。”
青鸾脸上一红,不好意思的看向他,小声说:“府里的赏银是什么规制,你这一声赏,要撒下去多少钱呀,我身上的银子可不多,还都是你叫人送来的……”
她的行李被李家扣着,似乎亓昭野帮她拿了回来,但也只有衣裳被褥和不值钱的用具,值钱的契书和首饰头面,一件也没见着。
囊中羞涩,打赏下人都拿不出钱来。
亓昭野却神情淡然,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酥肉,“什么你的我的,我有家产和俸禄,都是给你的,随便花。”
说话间眼神示意,王妈妈即刻端了东西过来,是一摞账本,上头压着库房钥匙。
亓昭野从怀中掏出自己私库的钥匙也搁上去,让王妈妈一同奉到她面前。
“账本平叔会看,府中奴仆和买人卖人是王妈妈管,这厢要劳烦姐姐为我执掌中馈,不知姐姐可愿帮我?”
他已把府中人精简过,管的服服帖帖,哪里还要她帮忙?给她这些账本钥匙,简直是给老鼠开粮仓,真不怕她花光他的家底。
青鸾心中嬉笑,期盼的好日子成真,早已按捺不住心思,想接了东西过来,又觉得作为大姑姐,代他未来的夫人执掌中馈,多少有些越俎代庖。
他有孝心是好,但她也该懂分寸。
矜持答:“我是出嫁了的人,恐怕没法在府中常住,不好替你管钱的。”
“什么出嫁?”亓昭野摆手让王妈妈把东西搁在一旁,让人下去,欣喜的神情收敛几分,故作不解,“我怎不知姐姐出嫁了,还是你背着我跟李家又定了什么好事?”
他一说起隐秘事,后厅上的下人,连伺候青鸾的银屏都下去了,还从外关上了门,半点是非都不入耳。
青鸾感叹他把下人管得好,可也不喜欢为这么一点小事弄得草木皆兵。
陪笑道,“你在说什么呀,在扬州,我不是已跟绍雪成婚了吗,还是你送我出嫁的,别说你现在忘了。”
“那是出嫁?我以为姐姐是陪表叔玩呢,现在还没玩够?”亓昭野神情平淡。
青鸾刚想回怼,却见他捧起了汤碗,慢条斯理地喝起汤来,怕自己说话冲呛到他,忙敛了敛脾气,特意等他咽下汤水,才道。
“昭哥儿,你别这样说,我与绍雪是真心要相守一生,我和他好,并不耽误咱们姐弟之间的感情啊。”
亓昭野没有答话,默默吃菜。
青鸾希望他能理解她的这份坚持,可在沉默中,期待渐渐落空。
她知道他为何不说话,开口,无非还是“无媒野/合”“违背律法”一类的话,她又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罪过,指定要跟他吵起来。
不如不说,安安稳稳的吃顿饭。
青鸾也只好默默吃饭,饭后,亓昭野说有未完的公事要处置,离了府,留她一个人在后厅,账本和钥匙也搁在小桌上,没人去收。
这样重要的物件,不好摆在人前,她犹豫片刻,无奈收下,只道暂时代管。
可亓昭野对她这桩婚事的意见那么大,她要怎么开口请他帮忙呢?
夜来躺在床榻间,思及此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了睡在床下守夜的银屏,在藤椅上翻了个身,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睡眼惺忪的开口。
“已过子时了,娘子怎还不睡?”
闻言,青鸾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挪到床边,说起难解的烦恼:“我原想哄好了昭哥儿,全了我们的姐弟情,好让他帮我去李家说亲,我跟绍雪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
“现在看,他很抵触我与绍雪的婚事,总避之不谈,我要怎么做,他才会帮我?”
说着又愧疚的拧起眉,“原想好好待昭哥儿,可我总惦记着绍雪,他爹不点头,说不定还要打他……虽说我是自私,可这事总得有个了结,不然我这心里悬着,哪有心思哄昭哥儿高兴呢。”
想让李家接纳她。
又不想亓昭野疏远她。
偏偏李家欣赏亓昭野,亓昭野却因二人苟/合之事心有不满,别说帮了,甚至都不愿承认二人的婚事。
青鸾夹在中间,难做的很。
银屏听了个大概,虽不觉得那李家是什么非进不可的好地方,但思来想去也就一点,“娘子想成事,该好好笼络主君才是。”
家里人总比外人好哄。
青鸾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忧心的是:昭哥儿今儿要了她的肚兜去,明天要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了……她真能笼络住他吗?
这话是绝不能说给旁人听的,只将银屏的建议在头脑中嚼了又嚼。
若能两厢都好,自是最好不过。
若不能,那,那还是跟绍雪好些。
毕竟他性子纯直,不似亓昭野心思难测,一会儿如狼似虎恨不得吃了她似的,一会儿又乖顺如犬,教人恨也恨不得。
思之过甚,疲倦的睡了过去。
月过中空,满院霜华洒在合拢的花苞上,托举着艳红色花朵的枝叶蒙上一层银光,又是另一番意韵。
*
清晨,庭中雾气将散,一片绿意。
亓昭野在寂静中醒来。
园中隐约有雀鸟啁啾,更漏也有极轻的滴水声,但那些声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耳外,他耳中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虚无,令人心慌。
他静静躺着,没有动弹,直到胸腔因为屏息太久传来细微的闷痛,才缓缓地控制节奏,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空气吸入,外界极细微的声音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
他撑着身子坐起,手指无意识地探向枕边——昨日新得来的粉色织物。
将它捧到脸前,唇鼻深深埋进去。
熟悉的、已经变淡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勉强将他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泥沼中拉回些许。
身体的僵硬稍微缓解,但心底那股无着落的淤积感依旧盘踞不散。
此时,院子里清晰地传来对话声,伴随着一道温和的笑,悦耳如银铃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无形的阻碍,直直落入耳中。
听见她的笑声,他仿佛看到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弧度,牵着他紧绷的心,缓缓松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来他的院子,收拾的真干净,地砖都铺了新的呀,这是书房?哎呀,这片竹子好嫩,看着年份不长?”
“这墨竹堂里原先是没有竹子的,主君今年初春才移栽过来,是很特别的品种,小的也不知道叫什么,但这竹子翠色很深,竿子生得细长又挺拔,风一过,声音可清脆了。”
平安口齿伶俐,带着少年人的朝气,热络的带着青鸾在院子里四处走走看看。
“他给我种了一片花,自己倒爱竹子。”青鸾的声音含着笑,心情不错,是想起了云溪旧居中,西厢房的窗外,正是一片绿竹。
可见这孩子念旧,倒是长情。
“自然,主君人如修竹,挺拔青翠,又节节高升,种些竹子陪衬居所,甚是相配!”
窗外的对话寻常又温馨。
亓昭野听着,慢慢松开了紧攥的织物,将它拢入枕下,掀被下榻,赤足走到窗前,“吱呀”一声,推开了窗。
青鸾正站在院子里,听到卧房的窗响了,转身望去,看到了站在窗内的青年。
他长发未束,青丝披散在肩头与微微敞开的雪白寝衣上,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许是刚醒,眉宇间不见平日一丝不苟的严整,氤氲着罕见的慵懒,目光对上她的视线,自然而然染上了几分松弛的依赖。
他随意朝平安摆了摆手。
平安机灵,立刻躬身:“主君醒了,小的先去前头看看早饭备得如何。”
说完便悄声退出院子,将院门掩上。
青鸾在原地顿了一刻,看升起的晨光为他周身轮廓镀了层淡金,有些愣怔。
许久未见他如此随意放松的模样,她竟觉得亲切,对他笑了笑,走上台阶,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姐姐这么早过来,是有事?”亓昭野来门边迎她,声音低哑,眼底已是一片清亮。
目光笼着她,含着浅浅的笑意。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青鸾弯起眼睛,言语俏皮,脚步却不停,一直走到他日常起坐的小厅里,“我是你姐,来瞧瞧你起身了没,还要递帖子不成?”
话虽这么说,还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封缄口的信,递到他面前,神色正经了些。
“我给玉哥儿玉哥儿写了信,听说官驿比寻常民驿快上许多,路途也稳妥,你如今在朝为官,门路比我广,能否帮我递一递?”
亓昭野接过那封信。
信封寻常,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带着女子特有的秀润。
他没说答应与否,慢条斯理地将信从信封中取出,手指捏着信笺,作势便要展开。
“诶!”青鸾脸上飞起薄红,伸手就要夺回来,“你做什么?这是给玉哥儿的!”
亓昭野手一抬,轻易避开了她。
青鸾不依,踮起脚尖再去够,他却将手臂举得更高,另一只手还有闲暇虚拢住她的肩,怕她踮脚不稳摔着了。
青鸾眼里只有那信,一手攀着他肩头借力,手心攥紧他柔软的寝衣,努力去够他高举的手,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气息都喘不匀了,忍不住嘟囔。
“你……你怎么又长高了?!”
闻言,亓昭野低笑了一声,低下头,气息拂过她微红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诱哄般的询问:“姐姐写了什么好东西,怕我看,莫非是些不能让我瞧的体己话?”
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青鸾闻到他身上清幽的书香气,还带着些成熟男人的味道。
她动作一顿,松开攀着他肩膀的手,佯作大度地转身走去桌边坐下,偏过头:“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你想看就看去吧,不过是些家常闲话。”
话说得坦荡,耳根的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亓昭野看着她肌肤白里透红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情是许久未有过的松快。
不再逗她,随手展开信笺。
“玉奴吾弟……莫吃太胖……军饷莫要胡乱花销……姐姐甚爱……小、狸、奴……”
他并未高声,用念公文般平稳的语调将信中亲昵柔软的用词,不紧不慢地念了出来,在寂静的晨间内室,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面红耳赤。
青鸾听得坐立难安,手指绞着衣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你看两眼就成,别念了。”
亓昭野从信纸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羞窘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待玉宸,果然疼到骨子里。”
缓步走到她身边,将信纸放到桌上,曲起指节按住,视线锁住她低垂的侧脸,酸里酸气的感慨。
“他已十六,在军中任宣节副尉,管着五六百人,姐姐宠他,还像宠着个六岁稚童,这般亲昵疼爱……姐姐对我,似乎从未有过。”
青鸾心头微微一撞。
她转过脸,看他脸上并无愠怒,唯有落寞,更让她心头发软。
“你们俩性子相差甚远。”她从他指下抽出信纸,仔细折好,重新装回信封,语气平缓的解释,“玉哥儿为人憨直,又小你许多,我自然待他随意些,你……你从小就比旁的孩子懂事,心思也深,我以为你会嫌那些腻歪的称呼矫情,怕你不喜。”
“我从没嫌你矫情。”他立刻接口,带着股孩子气的委屈,“是你总待旁人亲近,只冷着我一个。”
出了前头那些吵闹不休的事后,这还是彼此第一回交心。
青鸾低眸抿唇,心口一片酸软。
她封好信,转过头,亓昭野已走到她身边,微微俯下的身子正在她面前。
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映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引着她的视线无法转开。
他乌黑的发丝散在额角鬓边,柔和了眉眼的棱角,那双素来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复杂的算计,澄澈得像山涧的潭水,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竟有几分纯粹。
青鸾不由得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
手指滑过曾被她打伤的脸颊,如今肌肤光洁如初,看不出丝毫痕迹,她指尖抚过时,他眼尾却轻颤,敏/感的快要渗出泪来。
怜惜与愧疚如潮水般漫上她的心头。
“我怎会冷了你?”她声音轻柔,像安抚一只向她露出柔软肚腹的狼,“你们兄弟都是我心上要紧的人,我待你们是一样的喜爱,给你写信时,不也用过爱称吗?”
“不一样。”他抓住她欲收回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是以前,我要的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诱哄般试探,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从来只听姐姐唤我乳名,如今长大了,我想听点不一样的……姐姐要连这都不愿意,还说什么喜爱我。”
青鸾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此来,本意是送信,也是想借机修复与他的关系,笼络住他,才好让他在李家人面前给她说好话,全了她与绍雪的姻缘。
只这点小要求,她还是办得到的。
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自在,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昭昭?”
青年眼底一亮,唇角微勾。
“阿野?”
他笑意加深,握她手的力道稍紧了些。
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青鸾倍感温馨,话语间带上玩笑般的嗔意:“好孩子?顶天立地的好儿郎?爪利的小狗?”
青年低笑出声,仍不知足,目光幽深的凝视着她,仿佛在眼底将她锁住,寸寸深入,逐渐攀升。
“没有了?”他轻声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青鸾被他看得脸颊生热,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摇了摇头:“想,想不起来了。”
“无妨。”他忽然笑了,“可以慢慢想。”
扣在她手背的手心收紧,低语呢喃间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湿热的气息将她笼罩,吞没。
轻柔碰触,辗转厮磨,青年温柔的耐心令人心悸,津/液很快起了甜意,舌尖探入,唇齿交缠,清晨的朝阳都变得迷蒙起来。
第52章 52:食色,人之性也
小厅上回荡着细微的水声,青鸾拘谨的坐在那里,手掌被他扣着覆在他脸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接吻时脸颊细微颤动的肌肉,这感觉很奇怪。
他们不该如此。
至少她不该如此纵容他。
可他这回犯病是那样缠绵温柔,细腻到连呼吸声都很轻缓松弛,像只乖巧贴来讨宠的幼崽,不带任何急躁张狂的情/欲,就只是眷恋的缠着她的唇舌,又抿又舔,吃没个够。
饶是她第一时间没有抗拒,也无法长时间看他的脸,只是看着那双微微闭起的眼睛,细长的睫毛,她就止不住的心跳,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慌乱中闭上眼睛,反觉他因此吻得更加深入,口中清新凛冽,是他的味道。
时间在窗下移动的光影中流走。
待他松开口,两人唇间早已是一片湿润,染上了好看的粉。
亓昭野微笑着看她闭起的双眼,宽阔的肩膀俯在她面前,眼中尽是得趣的满足。
青鸾垂下已经发软的双手,长长的呼吸几口才喘顺气,睁开眼睛,发现那双深邃乌黑的眼睛正含笑望着她,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甜。
她眨了眨眼,开口是发闷的沙哑,不自然的咳了咳,“时辰好像不早了,你不上朝吗?”
“今日无早朝,我上午要面见圣上,商讨一些未定的琐事,中午宫中应有赏宴,就不回家来吃了,晚饭前归。”
他平静的说着今日安排,手臂在她身旁的桌上撑着,另一只手恋恋不舍的捏着她的下巴,捏着捏着,手指又跑到她唇边,沿着唇线磨蹭起来。
青鸾被他挠的发痒,羞赧地扭过脸去,“别闹了……再胡闹,我就要打你了。”
亓昭野不怕,舒心的笑着,呢喃:“我更喜欢姐姐点艳色的口脂,被吻花的唇色,比雪里的红梅还要美上三分。”
青鸾眉心一蹙,想到了成婚那夜。
不自觉咬紧后槽牙,心道自己跑来跟他缓和关系,稍微对他态度好些,两人间的气氛就越变越怪,亓昭野更是恬不知耻,占了便宜不捂着,竟毫不知耻的跟她调起情来了。
抬手打掉了他不老实的手,声调添了几分厉色,“怎么跟我说话呢,你这不正经的样子也该收敛些,圣贤书都白读了?外头人知道你有这怪癖吗?”
瞧她似羞似恼,亓昭野心爱的紧。
义正言辞道:“食色,人之性也。”
青鸾一愣,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绍雪也常喜欢清晨起来弄,似乎男人晨起后的精力极为旺盛,那股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
原是她误打误撞碰上了。
清了清嗓子,视线仍偏向别处,不好意思直视他,“我先去后厅用饭了,陪你说话真费力,给玉哥儿的信,你别忘了代我发出去,还有,赶紧把寝衣换下来,大白天哪好穿着这身在屋里乱晃,跟个鬼似的。”
——勾人夺魄的艳鬼。
青鸾暗自诽腹,唠唠叨叨叮嘱个没完,自己已从桌前起身,顺手掏出帕子擦了擦唇上的水润,扮回寻常体面的姿态。
又借机转开话头,“对了,我打算再给玉哥儿缝一对护臂,你那儿有什么好皮子吗?这回我谁都不偏颇,给他缝好后,也给你纳两双鞋垫,一人一样,如何?”
亓昭野看她走到门边,并未挽留。
只道:“库房有块小鹿皮,你拿去用吧,只是我这回不要鞋垫,我也要护臂。”
“你?”青鸾在门槛前停步,回头看他高挑宽阔的身形,早没了少年时的清瘦,可通身仍是文臣气派,不像是会拔剑拉弓的样子,“那是行武之人穿戴的,给你缝,你用得着吗?”
亓昭野站得挺拔,自信看她,别有一番意气风发的骁勇气度,“姐姐给我做,自然有我用得上的时候。”
说完,好看的眉眼一挑,“还是你想偏私,给玉宸缝就很痛快,给我就要再三掂量?”
“你这人,驳起人来真气人。”青鸾隔空用眼神瞪了他一下,看他正经起来气宇轩昂的样子,想他是一会儿要面圣的朝臣,是京中新贵,气都生不起来。
他千般不好,万般疯魔,也有个旁人学都学不来的好处:争气,太争气了。
想到这点,青鸾再多不满都能咽下去,安抚他:“给你缝就是了,跟你弟小心眼儿什么,若有多出来的皮料,我再单独给你做双鞋,这下满意了吧?”
闻言,亓昭野脸上笑意更深,是实实在在被哄的高兴了。
青鸾退出院来,松了口气。
打从她进府,跟亓昭野的关系是越来越亲近了,托他办事、给他做点小物件都是寻常,可突然被他亲一口,算怎么回事儿啊?
他说要把他当成男人看,难道就是要她看他时时发/情,动不动就啃人一口?
青鸾感觉很混乱。
姐弟间可以这样做吗?不做姐弟,她可以跟亓铮的儿子这样做吗?不能吧,旁人不论,绍雪要是知道她今日做的糊涂事,一定会不高兴。
绍雪会因为这事跟她吵架吗?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好像还没吵过架呢。
这事不光彩,还是别告诉他了……
用过早饭,亓昭野去宫中面圣,青鸾去库房取了皮料出来,在栖梧院敞开窗户,跟银屏一边闲聊一边裁皮子。
吃着平安新买来的干果,赏院子里盛开的鲜花,悠闲自在,都哼出小曲儿来了。
“娘子今天兴致好多了。”
银屏笑着感叹,坐在一旁,没有下手帮忙,而是听她的嘱咐,拿润脂膏在手上脸上涂了厚厚一层,好好润一润被数年劳累折磨糟蹋坏的肌肤。
青鸾本就打算慢悠悠的做,叫银屏在身边相陪,只图有个人一起说话。
做官家夫人清闲的很,她又是府里最大的长辈,凡事只看自己的心情,大多时候,连亓昭野的脸色都不必看,好生自在。
若非还念着绍雪,她应该会很喜欢现在的富贵日子。
“主君对娘子的态度可好些?”
银屏的搭话打断了她自娱自乐的哼唱,思索片刻,心头浮上那个不该算是吻的吻,想他沉迷的模样,想他牵着她手的纠缠不清,还有那双含着笑的深邃眼眸……
她默默点了点头。
不论那些一时犯病的过界行为,亓昭野待她,是很好很好的。
进京这半个多月,她好像放下了什么,又拾起了什么;好像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身在局中,她没能琢磨太明白,只看着屋檐外晴朗的天空和满院盛放的花朵,明亮的色彩交织在眼中,心中是满满的欢喜。
暂且不论昨天和明天,只活当下。
*
六月天,几乎是整日整日的蔚蓝晴空,阳光洒在地砖上,将缝隙中的青苔都晒得褪了颜色,粗大的扫帚扫过,一切都变得洁净、干燥。
中午回府用饭,李绍雪下了马车就往后堂去,走动之快,扯着后背结痂的伤口又痛又痒,也不肯慢下脚步。
“父亲!父亲!”在府门外下车时,他就已经看到了父亲的马车,知道父亲也回来了。
来到后堂,果然林氏正在桌前布菜,李鹤年才刚坐下不久,手里端着饭碗,白米只吃了一点。
看到儿子生龙活虎的跑进来,林氏倍感欣慰,心道那青娘子离开李家之后,儿子消沉了好一阵,但也终于是放下了,尤其是在回户部任职后,精神一天天见好,瞧瞧,这喊话中气十足,都能跑能跳的了。
还未开口招呼,李鹤年就板着脸训斥了一声,“你一个文官,跑跑跳跳成什么样子,有什么话不能过来说,喊什么,有辱斯文。”
闻言,李绍雪脸上堆着的笑意立刻冷却下来,规行矩步的走到桌前。
回禀:“父亲,我这几天追平了一笔积年欠款,填补账簿漏洞,为国库节省了好一笔银子,尚书亲来见我,赏了我十两金子。”
“我儿年轻有为啊,才进户部十天,就有如此功绩,往后多加勤勉,一定升官有望。”
林氏笑眯眯地夸奖,招呼他来用饭,李绍雪却未坐下,反将目光投向李鹤年。
“父亲,您看,我不靠姻亲,只靠自己也能有所作为,是不是能早些让青鸾进门,她已嫁了我,怎能让她总待在外头呢。”
李鹤年脸上刚有点缓色,就被儿子这番话说地冷了脸,啪一声搁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有了上进心,没想到还是为了那个女人,今日只是得十两金子的赏就敢跟我提要求,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我没有。”李绍雪已经尽力去证明自己,希望父亲能认可他的能力,放宽对青鸾的苛求,却好像怎么用力都撬不动父亲。
“父亲,您到底要怎样才肯认可青鸾,难道你有一丁点不满意,就不许她进门?非要让儿子孤独终老,您才满意吗?”
他驳斥,李鹤年顿时愤怒的摔了饭碗。
冲着他怒斥:“我是你爹,自古君父为上,哪家的规矩说儿子能这么跟老子说话?”
看那张板着的脸,李绍雪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对亓家兄弟可以和颜悦色,处处宽和,对他却如此苛刻。
他已经做了二十九年的孝顺儿子,从无违逆,读书、定亲,所有的事都听从爹娘,只婚嫁这一桩,事关他余生的幸福,为何父亲就不能体谅他一次。
“儿子不是有意顶撞父亲,可您总要告诉儿子,青鸾有什么不好,您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她,难道就因为她的出身?若论出身,我们李家祖上还是农户呢,如今不也跻身官场,在京城立足了,可见只看出身,实在狭隘啊!”
李鹤年脸都黑了,指着门外,“我看你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都敢拿祖宗出来说嘴,不敬尊长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父子二人又要吵开,林氏左右为难,忙把儿子推出门外。
幽怨道:“你跟你爹好不容易才缓和,怎么又提青娘子,她除了漂亮点儿,还有什么好,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你父亲杠。”
“她就是好!”李绍雪满心委屈愤懑,报复一般冲着堂上喊,“她知事明理,为人通透,若不是有她提点,我在扬州官场也不会那么快就立足,她心里有我,她坚韧勇敢,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我就要她!”
他爱他所爱的人,天经地义。
李鹤年却拿着茶碗从桌边走来,对他怒目而视,狠狠将茶碗摔碎在门槛前。
“那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敢跟你父亲这么说话,她还没进这家门,你就为她要死要活,我要是让她进门,这李家岂不是任她兴风作浪!”
“满嘴情情爱爱,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滚,有能耐跟那个女人私奔去,到时候朝廷治你们私娶、逃官两重大罪,罪及家族亲眷,拆了我李家的门楣,你就满意了!”
茶水和瓷片的碎渣溅在李绍雪脚下,他看着愤怒的父亲,忽然感到一股绝望。
父亲不只是不喜欢青鸾,更因为青鸾是他自己选的。
原来父亲在意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他孝顺的儿子不该违背他的心意,无论他想娶的人是谁,只要不是父亲中意的,就不行……
李绍雪瞬间泄了所有的力气。
他转身离去,官袍都未换。
“儿啊,你要去哪儿?你饭还没吃呢。”林氏慌乱的跟上,试图挽留,“你爹就是说说气话,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你跟他服个软,先把饭吃了再说。”
李绍雪并未停步,身后是李鹤年暴躁的斥责。
“他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你还管他做什么,让他走,我看他能走到哪儿去!”
“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他偏要那个不堪的,自甘堕落,走了倒干净,省得娶个不洁的瘦马进门,辱没了我李家的名声!”
前头是儿子,后头是丈夫,林氏扯着念珠停了步,无奈的落泪,声音喃喃。
“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儿子回正轨了,丈夫前些日子的气也都消了,偏又要提起青鸾,一提起她,这家里就没个安宁,现下竟闹得父子离心。
林氏心中忧愁,以泪洗面,念了好几页佛经也不济事,只得在父子二人不在家时,遣人去请了亓家族亲的三姨婆来。
三姨婆是个能说会道的,刚在花厅坐下,就关切的问:“林姐姐这是怎么了,眼睛肿的跟个桃似的?”
侍奉的侍女开口解释:“还不是扬州来的那位青娘子闹的,原本好好的,大少爷偏搁不下要娶她的事,昨儿中午一回来就跟老爷吵起来了,一气之下离家,昨夜竟住客栈去了。”
“哎呦,怎么闹成这样呢?”三姨婆转了转眼珠,立马挂上副忧愁的表情。
“还不是那女人狐媚,勾引了我家大少爷,您不知道我家大少爷以前是多守礼的君子,对老爷夫人晨昏定省从不有失,一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如今变成这样,还不都是那个狐狸精挑唆的。”
林氏不张嘴,身边侍女便把她平日念的、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帮林氏出一口恶气。
三姨婆忙附和:“外头的女人都来路不正,我早说呢,铮哥儿原是个好孩子,当年带了她回来,整日趴在她肚皮上偷香,族中亲眷都不顾了,结果出去一趟就死了,成个短命鬼,连两个哥儿都没人照顾,焉知不是怕被她这个吸人精气的妖精缠上?”
一番话说到了林氏心里去,捻着念珠神神叨叨:“那青娘子身上指定是有点不干净,把我好好的儿子带坏了,还惹得我家宅不宁,妹妹可得帮帮我。”
“那自然,我明儿个就请法师来家中做法,好好替你家驱一驱妖气。”
“是得驱一驱。”林氏喃喃,特意叮嘱,“尤其是她住过的那间厢房,还有伺候过她的那两个丫鬟,都一并请法师驱邪。”
“容易容易。”三姨婆好生安抚,将那有本事的大法师在嘴中夸耀一番。
林氏一听是如此有修行的能人,顿觉心中安慰,这才定下心神。
正说话呢,外头门房来传话。
“夫人,亓府的小厮有事求见,说是替亓大人来向夫人求两个人。”
林氏心里,若说青鸾是祸害人的妖精,昭哥儿便是能镇得住妖魔的神仙——今科状元,可不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吗,也就他能遭得住那狐狸精,放了旁人,谁能忍受她那股子狐媚劲儿。
忙让人放了那小厮来,是亓府的平安。
“我家主君惦记青娘子身边缺两个伺候的人,似乎您家少爷曾拨了俩丫鬟照料青娘子,主君特意遣我来问候舅奶奶,能否割爱,将那俩丫鬟转卖给我家。”
闻言,林氏心感疑惑,两个丫鬟而已,满京城的牙婆哪个不能给他寻合适的人伺候,偏要两个从扬州带来的傻丫头。
那俩丫鬟的确贴身照料过青鸾,没受过大家门户的教导,已充入府中做粗使丫鬟了。
正掂量要不要放人,三姨婆从旁开口:“林姐姐,您刚还说这俩丫鬟不受教,既然粗笨不中用,不如给了昭哥儿去,也省得您为两个笨丫头费心。”
林氏想想也是,与青鸾有关的人和物,全都清出李家才好,省得又引得他儿子发疯。
收了亓府的银子后,拿出卖身契,放了二人去。
林氏心有安慰,又拿起了佛经念起来,给了三姨婆一包新茶做礼,叫下人恭恭敬敬将她送出府。
出了李家的门,三姨婆换上一张轻薄嘴脸,走进巷子,掂了掂手上的茶。
“费了我这么多嘴皮,才给这么点?”
转头看一眼李家的高墙,心想他家家财颇丰,却住这么小的宅子,是生怕在人前露富,被惦记上吧。
可怜她,前些年住的宅子比这大的多嘞,还不是家里男人不争气,没眼力见收养亓昭野,还叫他活着回来抢回了家产,可怜她安稳半生,儿孙绕膝,如今倒落得上门打秋风的田地。
弯弯绕绕走了好长的路,穿过好些个民坊,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未拆封的新茶,还没尝个味,就被兑成三两薄银,收入怀中。
脚下的石砖路从洁净到脏乱,角落隐现乞丐,三姨婆换上不好惹的横脸,三拐两绕,推开了破败的家门。
输了跟亓昭野的官司后,为了不蹲大牢,他们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赔给了他,儿媳妇儿也因此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现在都没回来。
如今家中还能拿出手的,就身上几件旧衣和她一套已经盘的包了浆的首饰。
夜来,在当铺做伙计的儿子归家,口中絮叨,“爹,听说亓昭野认了个姐姐?似乎是个绝色美人?”
亓三叔胡子一横,“说他做什么。”
儿子翻了个白眼,“爹以为我想说他,还不是因为我姓亓,我们东家去年榜下捉婿没攀上他,最近听说他接了姐姐到府上,东家问我能不能帮忙牵线,让他家公子见一见那女子,不管能不能成事,好处费都至少给我这个数。”
看到他比划的手势,三姨婆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么多钱?够咱家吃一年的了!”
儿子没好气地哼一声,“东家有钱给,咱家可没那门路去高攀他亓昭野。”
“谁说没有。”三姨婆刚想说那所谓的姐姐就是亓铮曾经的外室,但想想他们男人家没脑子去记那内宅里的事,就只说,“我认识她,我去通这个门路。”
儿子蹙了下眉,“娘,您可想好了,别去人府上,门路没疏通开,倒被打出来。”
“打就打,你老娘我办事靠的是嘴,只要有钱拿,就是鬼门关我也得去跑一趟。”
这商户出手可比林氏大方多了。
但林氏那边,她也没打算放过,吃完饭就出了个门,三两句话的功夫,对门的老头就扮成了和尚样,应下了去李家做法事的活儿。
第二天做完李家的法事,哄得林氏安心,跟“老和尚”私下平分了得来的银钱,转头就梳个体面的发髻,带上平时舍不得拿出来的首饰,去敲响了亓府的门。
平安来报时,青鸾正跟两个小丫鬟在园子里扑蝶玩,一只都没抓到,银屏在树下看她们玩,笑了正憨。
听到是那多嘴多舌的三姨婆来访,两个小丫鬟顿时板起了脸。
“她来做什么,那日在李家门口,对着我家娘子好一阵排揎,话里话外帮着林夫人欺负我家娘子,她还好意思过来?”
“娘子,您不知她有多坏,我们在李家时,老见她跟林夫人一起说您的坏话,还听她说您是妖精,我看她们两个才是成了长舌成了精,嘴里没一句好话。”
两人义愤填膺,青鸾倒好奇。
“她背地说我坏话,今儿却主动上门来,总不会是有意让我收拾她吧。”
平安回话:“姑奶奶想收拾她还不简单,小的也略通些折腾人的法子,不至于让她伤了痛了,但叫她几日说不出话来还是够的。”
小丫鬟嘻嘻哈哈的笑起来,青鸾也笑了两声,才正经问:“可知她上门来是为什么?”
平安:“说是有好亲事说与姑奶奶。”
“亲事?”花丛中的几女神采各异,皆为之一动。
两个小丫鬟知晓青鸾与李绍雪恩爱,自然是满眼期盼,希望李家早早来提亲,将两位主子的婚事过了明路,好夫妻团圆。
银屏却蹙眉,这三姨婆无礼又惹人厌,她能说什么好亲事。
三女未开口,青鸾眉眼间挂上笑意,“说亲好啊,快,快请进来。”
在亓府住的这些时日,总听下人跟她提起有来提亲的人,她却一个都没见着。
这两天才摸清,那些人都是明里暗里跟亓昭野提,他却一视同仁,全都给拒了,一个都不肯放到她跟前。
合着他是要把她耽搁成老婆子。
她怎能让他得逞。
非得逼他一把,叫他去李家说亲不可。
第53章 53:给他一巴掌
青鸾在偏厅见了三姨婆。
来者是客,五十多的年纪,脸上对她一个小辈迎着讨好的笑,她心觉有趣,没跟人摆脸色,叫丫鬟上了好茶,又端了两碟点心招待客人。
坐在上首,拢起竹青色的裙子,听三姨婆那张嘴皮子上下翻飞。
“哎呀,青娘子,老婆子这回是来给您道喜的!”三姨婆抿了口茶,眉开眼笑。
“城南永昌当铺的东家,姓郑,那是三代的老字号!家里就一个独苗公子,今年二十二,生得白净,读书也上进,去年中了秀才呢!”
“得知您来了京中,郑家托人打听了您好些日子,不求您即刻点头,但凡能给郑家公子一个机会,浅浅见一面,人家也会感恩戴德,若真成了姻缘,郑家答应,聘礼照着京里官家小姐的例备,一样都不少!”
青鸾听着,面上挂着浅笑,只拿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并不接话。
三姨婆见她不搭腔,又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老婆子进门见这府宅的气派,更甚从前,可见昭哥儿有本事,您更持家有方,可您若是见了郑公子,才知道什么叫贵气逼人,穿金戴银,人家衣裳都是金线绣的,便是比之世家公子,也不逊色呀。”
“三姨婆。”听她把人都吹到天上去了,青鸾搁下茶盏,笑着打断,“您说的这位郑公子,除了富贵,就没有旁的好处吗?”
三姨婆一愣,眼珠转了转,试探问:“男人嘛,年轻、有钱、有本事,不就很好了,娘子若还要旁的,尽可提出来,老婆子我好跟人去回话,一定尽力满足。”
青鸾得了话头,眼皮微微一抬,不经意间提及,“我家昭哥儿没短过我金银,我便不馋这些了。”
“姨婆知道我是伺候过人的人,经了事,更看重的是男方的品貌,比如……李家公子,不知京中可有郎君能如他一般,品貌俱佳?”
三姨婆觑着她的神色,看似淡然,实则脸颊浮起薄红,显然是还惦记着李绍雪。
三姨婆哪知道二人之间的内情,只知当时在李家厅上,青鸾当着林氏的面就提过想要李绍雪,没能得逞,竟到现在都没忘了他,怕是还不知道李家有多厌恶她吧。
自己拿的是郑家的好处,怎么可能转言替她跟李家说亲,林氏那头给的香火钱,自己还要吃呢。
心思一转,嘴上拿腔拿调:“李公子的品貌确是一等一,斯文俊秀,肤胜白雪,满京城也挑不出几个,只是他李家……哎哟,老婆子原不该说这些的,娘子勿见怪。”
“您说,我听听。”青鸾端起茶,声音平淡。
三姨婆叹了口气,满脸惋惜:“李公子是个好的,可他跟家里命数犯冲,打从扬州回来,一家人就争执个没完,李公子都被他爹赶出家门,去住客栈了。”
青鸾握住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
三姨婆没留心,越说越起劲:“娘子心善,林氏算计您,您不记仇,还想着她儿子,却不知她成天捻着佛珠,嘴里阿弥陀佛,身边侍女却骂您勾引了他李家的大少爷,一口一个狐狸精,听得我都替她们脸红,原是他家说要报恩,如今儿子想跟您好,他们做爹娘的倒不同意了。”
拿好处帮人说嘴的婆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的话,青鸾不会全信,但今日说的这些,倒有几分真。
林氏哭求她是真,羞辱她也是真。
青鸾垂着眼,多少有些失意。
三姨婆见她不动声色,又凑近些,语气愈发体贴:“青娘子,老婆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样的门户,有什么可嫁的?婆婆糊涂,公公固执,丈夫呢,是个孝顺惯了的,闹又能闹几回,今儿为你顶撞爹娘,明儿人家父子和好,里外不是人的还不是您?”
瞧她眼神有动摇,忙转言替郑家说好话,“您要才貌双全的郎君,满京城谁不知道,论相貌才气,您家昭哥儿是头一份儿,连今科探花郎的容貌都逊色他三分呢。”
“您家已有了这样品貌俱佳的儿郎,缺的可不就是一份泼天的富贵吗,郑家跟您家,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匹配。”
青鸾被逗笑了。
她上赶着想进的家门,人家不待见她,她挑挑拣拣不当回事的,倒变着法儿寻门路,宝贝似的捧着她。
“我想想吧。”青鸾截住她的话头,声音温和,“毕竟是终身大事,总得考虑周全。”
三姨婆见她松了口,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是是是,是该考虑!娘子只管慢慢想,老婆子不急,郑家那边也等得,但凡娘子哪天想好了,愿意点头见人一面,就是老婆子跟郑家的万幸了。”
青鸾算是知道林氏为何会接这样一个卖笑的清客上门说话,如此舌灿莲花,哄的她都要心动了,何况旁人呢。
事已毕,她没接茬,三姨婆便会意,起身告退,“娘子好好歇着,老婆子过几日再来给您请安。”
腰身一扭一扭地出了偏厅。
待人走远,最后在厅上的两个丫鬟才不情不愿的嘀咕,“娘子为何要应下此事,她摆明是拿钱办事,说不定连郑公子的面都没见过,就吹得天花乱坠。”
“就是就是,郑家再富贵又怎样,咱家大人才是娘子的正头夫君……”
“莺儿雀儿。”青鸾打断二人的低语。
不等她开口训斥,银屏便上去拎走了两个小丫鬟,去墙角低声教训。
“说了多少遍,娘子与李公子的事少挂在嘴上,这里不是扬州,这样不体面的事传出去,李公子的官声还要不要,家中主君的前途还要不要?”
青鸾仍坐在原处,听银屏刻意压低后细碎的声音传进耳中,默默搁下已温凉的茶。
不体面。
快过去一个月了,她与绍雪的关系还是上不得台面。
原以为绍雪能说动他爹娘,哪怕只有一点点……如今却是,一点点,都做不到。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裙间的玉坠,玉质温润,曾饱含着林氏对儿子的祝福,也填满了李绍雪将她娶为新妇,成为一家人的欢喜。
现在她却觉得,有点恶心。
他和他的家人,于她像混着一口沙砾的饭,不吃可惜,硬吞下去又会难受。
但她相信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只要让亓昭野点头,只要他愿意为他说亲,李家就会接纳她,一切都不是问题。
只要他愿意。
*
傍晚,亓昭野从宫中回来,衣裳都没换,先来了后厅。
青鸾早叫厨房预备好了晚饭,一道道摆上桌,热腾腾的,见他进门,她笑着迎上去,亲手替他解了外裳,递给银屏挂好。
“饿了吧,快去净手,今儿炖了汤。”
亓昭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依言去洗了手,回来坐下。
青鸾在他身侧坐下,不急着动筷,先拿他的碗盛汤,双手端到他面前,又往他碟子里布菜,都是他打小爱吃的清淡菜色。
亓昭野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眉尾轻轻一扬,抬眼看她,“这是姐姐煮的?”
青鸾被他识破,温柔笑笑,“怎么,我煮得不好?”
“好。”他咽下那口汤,垂着眼,又舀了一勺,“姐姐的手艺,我很久没喝过了。”
“那你多喝两碗。”青鸾又给他添上,语气轻松,“下午闲着无事,我见了个客,是跟你有过节的族亲。”
亓昭野握着汤勺的手一顿,没接话。
“你猜她来做什么?”青鸾托着腮看他,试图勾起他的兴趣,可他仍不吭声。
“她是来给我说亲的。”青鸾忽略掉他有意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永昌当铺的郑家,家资巨富,说有意求娶我,愿出的聘礼是按官家小姐的礼备的,那得是多少钱呀?”
亓昭野搁下了汤勺。
青鸾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无奈的笑意。
“我知道你替我拒了好些人家,是想给我挑最好的,怕我受委屈,可你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眼光那样高,总不肯点头,难道要我在府里做一辈子老姑婆吗?”
亓昭野没答,端起饭碗,安静夹菜。
他总不接她的茬,青鸾有些急:她等得,绍雪也等不得了啊。
起身往他身边挪得更近些,又替他添了半碗汤。
“昭哥儿。”她声音放得轻,哄孩子似的,“你看在姐姐这些年辛苦的份上,也为我的终身想一想,成不成?”
亓昭野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并未抬眼。
青鸾不见他应,咬了咬唇,又凑近些,声音更低,带了点撒娇的尾音:“那你看在我这样宠爱你的份上……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他眼睫轻轻一颤。
片刻后,放下碗筷,取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平静道:“先吃饭。”
青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说。
一顿饭吃得安静,亓昭野没再动那碗汤,青鸾也无心用菜,只拨着碗里的米粒。
饭后,他起身要走。
青鸾跟着站起来,追问:“昭哥儿,方才我说的事儿……”
“书房里还有未批的公文。”他停下脚步,没回头,“明日要呈给皇上,耽误不得。”
说罢,大步出了后厅。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青鸾慢慢坐回凳子上,心里堵得慌,不上不下。
银屏走过来,小声问:“娘子,主君是忙,并非有意冷着您。”
“这小兔崽子就是故意躲我。”青鸾忿忿地咬了咬牙,委屈都烧成了非把事儿办成不可的泼辣,“一提我嫁人的事就跑,想耽误我一生?做梦!”
她给自己倒了好大一杯茶,囫囵喝了,重新振作起精神,提起裙子就往外走。
银屏在后头追:“娘子去哪儿?”
“墨竹堂。”
夏日的夜来得晚些,黄昏的幽暗被拉得漫长,清凉的风从小树林中吹来,茂密的枝叶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她都快跑起来了,仍连他的背影都没追到,心骂:死孩子长那么长的腿做什么,一对她有不顺心就跑到别处躲着,同样的阵势使过几回了,还想唬她继续服软吗?
墨竹堂内,书房的窗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青鸾没让人通传,进得院门,走上石阶,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案上铺着纸,没几本文书。
亓昭野立在案后,手中执笔,正往纸上落字,听见门响,他笔尖微滞,没有抬头。
青鸾走到案边,暗自咬了咬牙,也不说话,默默拿起墨锭,往砚台里添了水,一下一下替他磨起墨来。
屋里只剩极轻的磨墨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窸窣。
良久,青鸾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你的心意。”
亓昭野的手停了,遮掩在额发下的眉眼轮廓似有动容,眸色却深黑如渊,浑浊不堪。
她没看他,只盯着砚台中渐渐浓稠的墨汁,喃喃细语:“可那不是真的,你只是自小没有母亲,想亲近父亲又不得,才会这样依赖我,叫你分不清这份感情,也有我的不是,等将来你遇着真正喜欢的姑娘,就知道你我之间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姐姐。”他打断她,声音低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鸾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我想说,我会一直对你好。”她声音细软,带着几分示弱的讨好意味,“就算我嫁去别家,也还是你姐姐,得闲会来看你,给你做吃的、做衣裳鞋袜,你有了难处我头一个来帮你,绝不会因为嫁了人就与你生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天早上……你对我做那事,我也没有跟你计较啊。”
听到此,青年捏着笔杆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节泛白。
青鸾看着他,心口有些发酸,“我连那种事都能忍着由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想嫁人,过本分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触及心弦,声音带上了哭腔,委屈像憋了许久的水,从眼眶里渗出来。
“你说喜欢我,根本不是为我好,全是为着你自己的心意,瞧你做的那些事,有哪件让我称心了……”
话音未落,腕上忽然一紧。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一股力道带过去,天旋地转间,跌坐进温热的怀抱。
她愣愣地仰起脸,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亓昭野已放下了笔,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腕,将她圈在书案与胸膛之间,灯烛在他身后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垂眼看她,深邃的眉眼看不出喜怒,语调微沉:“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嫁谁?”
青鸾心头一颤,被他困住,无处躲藏,索性把心一横,盯着他的眼睛,豁出去了。
“我要嫁绍雪,你到底去不去提亲?”
亓昭野没有立刻答。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气短,几乎忍受不了这样等待被审判抉择的窒息感,攥着他的宽袖向站起身,膝弯却被他的腿顶着,试了几次,脚尖都触不到地面。
不上不下的横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却没有半分旖旎心思,被他收紧的手臂牢牢箍住,羞耻又委屈。
在她眼泪落下之前,青年终于松口。
声音有些哑,带着些这个年岁不该有的成熟和深不见底的、悲怆的温柔。
“姐姐,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但你要明白,若是我出面,李家看中的是我的官位,而非你……官场没有常青树,倘有一天我也像父亲一样倒的彻底,那时,李家会如何待你?”
一听这话,青鸾挣扎的动作瞬间止了,眼眶更红,先前抱紧最后一丝希望的决绝,也变成了对自己无力的嘲笑。
曾经她为了活下去,什么委屈都能受。
如今她有钱、有爱,还有弟弟的权势,被人捧着敬着,还能去别人家中委曲求全吗。
亓昭野低头,看着她那只揪住他衣袖的手,纤细的指节因身体的泄力,虚弱的垂下去,染在指甲上的嫩粉花色都黯淡了光彩。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托在掌心,送到唇边,垂着眼睫,低下头,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青鸾神游天外,并未抵触这柔情。
她在想什么呢?是和李绍雪的未来,还是和他的现在?
亓昭野无意去探知,只一下又一下的吻她的指,将那小巧的指尖亲了亲,唇瓣不小心错开,将她含入,湿润感抿上来的瞬间,青鸾顿时回了神。
聚焦的眼落在他晦暗的眼神上,慌张抽出手来,心有万马奔腾——她都做了什么?
为了全自己李家的亲事,千般万般的纵容他,给他找借口,结果他早就有定论,也成功说动她:靠他跟李家结亲,亦非万全之策。
如果他帮不上忙,自己这些天,被拿走的肚兜,被占去的便宜,甚至试图弥补他亲情的这份慈心,岂不都白费了!
她是个贪财好色的薄情人,养出了一个精于算计的恶鬼。
青鸾眼神森冷,扶着书案直起身,脚尖踩地的瞬间,再柔的矫情也失了趣味。
在他身侧站稳,回身给了他一巴掌。
厉声斥骂:“你早知道我想求你,不早早说明利害,就看着我对你步步屈从,事事求全,拿你姐的肚兜去泄/火,很有意思是吗?”
亓昭野的脸被打偏过去,熟悉的疼痛感袭来,他短暂愣怔一瞬,心头涌上一股狂喜。
这才是姐姐真正的样子。
为了李绍雪那个没用的男人,在他面前装柔顺,想哄他听话……装得一时是情趣,却装不了一辈子。
青年低头轻笑,舌尖顶了顶被打痛的脸颊内侧,好像全身的郁结和疲倦都被她给打散了,身上只剩下极致的爽快。
他爱极了她这副张扬的狂劲儿。
像回到了儿时最不堪的时候,他可以轻易被她训斥,被她打,被她管着,摧残他敏感多思的心,一次又一次的被她掌控,在心里重复:姐姐才是最大的,他只要听从就好。
这种无需思考,被她独特关注着的感觉,是他最无与伦比的享受。
咬住下唇回味逐渐散去的痛觉,伸手勾住她的裙褶,“姐姐,李绍雪知道你这么泼辣吗?他知道你打我耳光的时候,脸红的比接吻时还好看吗?”
青鸾被他无可救药的浪荡模样给气到,抬手又想给他一巴掌,却见他放松的后靠到椅背上,特意扬起半边脸来,就等着她打。
“贱人,你还知不知道羞耻!”青鸾后槽牙都要磨出火来,反观他,爽/的眼神迷离。
他的指尖攀上她的裙子,缓缓攥住。
“姐姐,这才是真正的你,李绍雪他根本就不懂你,李家人也不可能接纳这样的你,你最好多打我两下,然后早点看清,别再对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鬼魅一样的乌眸紧盯着她,配着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真真是来讨债的恶鬼。
抬起的巴掌没有落下,反一脚踢在他小腿内侧,骂他:“你简直疯的无可救药,若不是为着你弟弟,今日我定要掐死你!”
只听她这样说,亓昭野都仿佛感受到脖颈窒息的感觉,脑袋雾蒙蒙的,什么都听不见,胸闷气短。
——是他每日晨起都会经历的。
如果那不受控制的痛苦是姐姐给的,被她柔软的双手掐住脖子,一定很美妙。
死也甘愿。
他微笑着,身体给了最诚实的反应。
青鸾睁着眼睛,正气着呢,却看到他放松铺平的下摆就这么支/楞起来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在吵架呀,难道以为她是跟他调情呢,这都能起,看来他不只是脑子疯了,连身体都浪的犯贱!
“你,你,我……”青鸾快被气到晕过去,环视书房,要找什么东西,“我非把你这东西剁了不可,看你还犯不犯病!”
听了她的话,青年不惧反笑,将身子放得更开,毫不掩饰自己污秽的欲/望。
“我也很为此烦恼,劳烦姐姐替我解忧,解了腰带,将它拿出来,就地正法。”
青鸾脸色涨红,不敢相信他都胡说了些什么……再跟这疯子待下去,她也快疯了。
转身往外走,却听他还轻狂的挑衅。
“姐姐不剁我了?”
“剁你个头!”青鸾顺手拿了架子上的书,朝他脸上砸去,“去死吧你!”
第54章 54:偷欢
沉闷的夏夜,敞着窗户都散不去心里那股窝火,身子像搁进了蒸笼里,闷出一层汗来。
青鸾趴在床里哭了好一会,银屏一路追着她从墨竹堂出来,只在墨竹堂的院里听主君和娘子先是轻声细语的说话,后头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
两人越吵越凶,突然落下的耳光声听得人心颤,临了还摔摔打打的,青鸾从门里走出来,脸气都红了,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
回到栖梧院,莺儿雀儿疑惑青鸾怎么模样如此委屈,还没追问,就被银屏按住。
青鸾独自回房,哭到现在。
同一个夜,李绍雪那儿也不平静。
林氏不知从谁那儿打听来他下榻的客栈,黄昏时分守在客栈大堂里,终于等到了从公廨回来的李绍雪。
客房逼仄,不过一床一桌两椅。
李绍雪请母亲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只站在窗边,背脊绷得笔直。
林氏顾不得打量这简陋的住处,落座便往前探身子,好声劝他:“早些回去跟你父亲认错吧,又不是没家回,当官的人还长住客栈,叫人听了笑话。”
她说着,手指不安地捻着念珠,目光在儿子消瘦的脸上来回描摹。
李绍雪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没有回头。
打从上回看清父亲的嘴脸,他迷茫了好久,想带青鸾离开京城,又觉得这样实在委屈她,想精进仕途,彻底摆脱家中的控制,又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他眉宇间是连日公务积下的倦意,语气却坚定,“我已想定,爹娘不点头让青鸾进门,那我也不回家了,反正无论我怎么努力,父亲都不不在意我的想法,我快三十了,还要事事都听爹娘的吗?”
态度未有丁点更改,林氏听了,没好气的讥讽,“你还没忘了那个女人,为了她,跟家里闹成这样,可知她在亓府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舒坦着呢,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绍雪扭过脸,“青鸾就该过好日子,她辛苦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把昭哥儿拉扯大,如今昭哥儿福给她享,是好事,我为她高兴。”
名分这事,是他作为男人该担的,难道还要拉扯着青鸾一同给他爹娘跪下不成。
他没能处理好跟家里的关系,是他的问题,不是青鸾的,她不该因为他受他家里的嫌弃。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母亲有空来跟我说这些,不如回去劝劝父亲。”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愤懑。
“他如此冥顽不化,自以为是,迟早会散尽了福运,怎不想想,昭哥儿官场得意,长袖善舞,为何独不提携他这个舅爷?还不是怕他的脾性会给人招祸。”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林氏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胸膛剧烈起伏,原以为儿子在外住了几日,心性能定几分,没想到愈发无礼了。
“他是你爹,纵有万般不好,也轮不到你说你爹的不是!”
李绍雪没有辩驳,只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涨红的脸和湿润的眼角,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不提,母亲顺着他,我也不说。”他声音很轻,终究失了与他们理论的心气,“好啊,就叫他一辈子固执下去吧,只当没我这个儿子。”
林氏死死盯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看你是被那个女人给下了蛊了,为了她连爹娘都不要了……你对她如此深情,可知她已经跟别人说亲了?”
李绍雪眉心微动,随即恢复平静。
“不可能。”他摇头,语气笃定,“母亲休要胡言。”
“我胡言?”林氏冷笑一声,“你三姨婆都跟我说了,青娘子跟永昌当铺的郑家搭上线儿,两家议亲,她爱富贵,爱人家郑公子长得俊,亲口答应会考虑这门亲事,在人前都已经应下,后头定亲下聘还不是迟早的事。”
她说着,抬眼去看儿子的脸色,期待他震惊、愤怒,能看破那个狐狸精的真面目,早日清醒过来,变回他们的好儿子。
可李绍雪只是垂下眼帘,神色竟有些欣慰,“可见郑家家风开明,不会因为青鸾的出身心生偏见。”
林氏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都涨青了。
“你这糊涂蛋!”几乎是喊出来,“他们都是商贾出身,一股子铜臭气,自然门当户对,咱家跟他们能一样吗?”
李绍雪没有再答。
他只是转过身去,望向窗外已经染上暮色的夜空,期望在同一片天空下,他心爱的人可以睡得好些。
在渐沉的夜色中,他雪白的侧脸沉默的如同玉雕的像,平静宽和。
他不似表哥英勇威武,没有玉哥儿沙场奋战的血性,也不比昭哥儿才貌过人、心狠意狠……他只是个平凡且没用的男人,受困于家族、前程,踯躅不前。
即便如此,他也想爱她。
天下好儿郎多如过江之鲫,青鸾见过、经过、甚至养过那样优秀的好儿郎,她会为旁的男人动心,也在情理之中。
原本她愿嫁他,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哄骗了,当时答应与她共进退,如今却连爹娘这关都过不去。
是他亏欠了她。
林氏在他身后站起身,看着儿子沉默的脊背,忽然觉得他这副深思的模样太陌生了,她试图挽回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挽回。
良久,李绍雪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轻如羽翼,“母亲不要再说了,即便她有两意,我的心也不会改变。”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与青鸾之间的感情,怎会轻易更改。
*
一觉睡醒,青鸾的眼都肿了。
亓昭野是肯定不会帮她了,便是他愿意帮,由他亲手促成的亲事,他动动手指头就能给拆散了,终究是靠不住。
此路不通,她也没了心力去跟他扮什么姐弟情深,想想前头有求于他,事事都顺着他,给他亲过抱过的那几回,真是恶心。
晨起洗漱时,用力搓了搓唇手,漱了好久的口才吐掉。
看外头时辰,知道这会儿亓昭野肯定在后厅上用早饭,她不想见他,干脆叫莺儿去跟厨房说一声,将早饭备一份送到栖梧院来,中饭晚饭也一样,她才不跟亓昭野同桌吃。
饭后,银屏找人弄了点冰块来,给她眼周敷了敷,水肿才消下去。
“娘子何苦跟主君发那么大的火,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也请想想还在北疆的小公子,他要知道您二位在家吵得这么凶,心里一定不好受。”
提及亓玉宸,青鸾的心就软了。
可也只是为着他,为他一片赤诚的纯真,跟亓昭野那个没良心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日夜不离的两个金镯子,是两个孩子最上进时仍不忘敬她的孝心,沉甸甸的锁着她的心。
青鸾没什么可说的,仍像往常几回一样,只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他爱发疯,爱叫人糟践他的身子,随他找谁去,死了也不干她的事。
他要是死了……这宅子田产正好给亓玉宸继承,她照样还是府上的姑奶奶。
“玉哥儿可比他有孝心,从不惹我生气。”青鸾哼了一声,没再想下去。
午后,雀儿悄咪咪绕开园中清扫的粗使婆子,回到栖梧院,刻意躲开了出去晾晒被子的银屏,灵活的钻进正屋,急匆匆的把一封信拿给了青鸾。
青鸾疑惑她为何如此鬼鬼祟祟,就听雀儿悄声说,“我今儿去外头给娘子买胭脂水粉,路上碰见了大人身边的小厮,他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大人写给您的体己话,不能外传。”
她身边只她们三个人伺候。
银屏是亓昭野救出来的,自然心向着他;莺儿雀儿跟着他们夫妻在扬州生活过一阵,虽然人被买进了亓府,可心里仍旧拿她和李绍雪两个当主子。
听明原委,青鸾忙让她去落了门栓,自己起身关了窗,以防有人偷窥。
雀儿懂事的守在门边,青鸾独自坐在妆台前,展开了那封信。
“鸾卿如晤:
数日无音,思之切切。
闻卿与郑氏议亲之事,初闻心如刀绞,复思之,反觉释然。若卿择他路,必是吾行之不当,迟迟未能予卿名分,吾负卿在前,卿有何错?
月余不曾传信,非不想,实是无颜,思之家中烦扰,不能提笔。
然若其中尚有误会,若卿仍愿一见,明日午时,城外鹿岭别院,奉茶相候。
无论来否,惟愿卿安,若真择旁人,亦祝此生喜乐,平安无虞。
绍雪字。”
一封信阅完,青鸾眼眶又湿了。
他怎么那么傻呢,三姨婆那个大嘴巴定是为了拿郑家的礼金,去李家大肆吆喝了她与郑家公子的事,偏李家人真信,还说给他听。
这种传在外的风言风语,她从不在意,却没想过李绍雪听在耳中,即便疑了她与旁人有情,也还是字字声声念着她。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把他这片冰雪捂化,变成温柔的细水长流,围绕身侧。
她定要去见他。
心里念着明日出门的盘算,手上规整的叠起信,该拿火折子烧了,又觉得可惜——这可是绍雪写给她的第一封信,满腔爱意,怎能不珍藏呢。
犹豫再三,还是将它叠好放回了信封,收进了窗台抽屉的木盒中。
这盒子,她搬家到哪儿就带到哪儿,里头装的都是这些年她和亓昭野和亓玉宸往来的信件,如今添了一封绍雪的,都是她不忍割舍的美好回忆。
未免府中下人起疑,她没有写回信。
今日一切照常,晚饭仍在自己院里吃,饭后也没去园子里消食,叫人备了热水,她浸在温热的水中沐浴,也想想以后的打算。
正念着,外头有人敲响了门,身边伺候的银屏正要应声,被她拦住。
门外高大的身影稍候了片刻,没听到有人开门或应声,便知道她气未消,不想见他。
“姐姐,这大周并不只有他李家有儿郎,他是个不济事的人,你何苦为了他跟我置气……皇上今日刚赏了我几匹缎子,我瞧着颜色很衬你,你留下做衣裳吧。”
他隔着窗说话,青鸾没好气的扭过头去,绝不会再相信他的话。
李家不行,也没见他给她挑几个别人家的郎君来看看呀,合着外头男人个个都是差的,就他一个是好的,想叫她一辈子守着他,任他发疯呗。
她真该找把刀给他剁了。
她不应声,他站在门外也不肯走,弄得她连撩点儿水擦洗身上都不敢,生怕弄出什么声响,又叫他听去,心生邪念。
想了想,给银屏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房门悄悄从里开了个门缝,亓昭野心道姐姐对他还是心软,正要开门踏进去,就被低着脸的银屏拦住。
“奴婢是听命而为,求主君不要怪罪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娘子让奴婢传话说,说让您去死……”
银屏支支吾吾,战战兢兢,从身后拿出了青鸾亲手塞给他的,浸满了水的帕子,抬手就甩到亓昭野脸上。
甩完立刻隔着门缝跪下,看水一路从他衣服上滑落,淅淅沥沥滴在地上。
亓昭野站在原地没动。
湿帕子从他脸上缓缓滑落,他伸手接住,攥在掌心。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斜斜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被水打湿的面孔,眉骨深邃,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光里微微发亮,水痕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滑过唇角,又沿着下颌线滴落,洇湿了衣襟。
他轻笑一声,抬手,随意往后捋了一把额前湿透的发,碎发被拢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张脸愈发显得轮廓分明,俊美无双。
没有擦去脸上的水,反微微低下头,将唇边淌下来的那滴水卷进嘴里,舌尖在唇上轻轻一扫。
是她的洗澡水。
有她常用的香膏味,他尝到了。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幽深、邪魅的笑意,已然点起了另一簇火。
他试图推门进去,门刚一动,银屏还没来得及拦,里间就传出了青鸾的声音,混着令人焦躁的水声。
“我不想见你,今天不想,明天也不想,你若敢进来,我就离了这家门,往后再不受你的辖制,便是吃糠咽菜,也不进你的家门。”
从前满口念着要富贵自在的人,如今厌他厌到宁愿去吃糠咽菜。
亓昭野知道她这回气的厉害了,不给她些时日,是好不了了。
他是最识时务的,很快退回去,拿出小辈的恭敬来,“姐姐不想见我,那我这几日就不来叨扰姐姐了,不如姐姐去外头听听戏,买些喜欢的东西,若有想要的,尽管派人告诉我,天才地宝也给你找来,只要姐姐能消气,怎样都好。”
青鸾只回了他一声冷哼。
对付这样的贱坯子,就不能给他太多好脸色,他太会蹬鼻子上脸了,自己多少回都是吃了心软的亏。
没再听到她的声音,亓昭野从外头把门带上,转身离去。
走到院子正中,回头看窗上模糊映出的影子,被光溢的散了,几乎无法分辨轮廓。
只要她在这里就好,他想。
姐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就像他认清自己的心意,也花了好些年。
姐姐哪经过什么情爱呢?跟父亲,跟叔父都只是最原始的情/欲,她只是太渴望有个人能暖她,就像那夜醉酒拉他上床,根本不在意睡在枕边的人是谁,她……太单纯了。
只要在他身边,她迟早会看清自己的心,重新认识他们的关系。
他会给她足够的时间,一辈子都可以。
湿帕子在手心几乎被攥干,淅沥沥的水从他指缝淌出去,像他正通过这温凉的水,再次触碰她不加遮蔽的身躯。
像用她的水浇灌他难以平息的欲/望。
今夜,注定漫长。
*
“给姑奶奶问安,姑奶奶出府呀?”
亓府门外,平安瞧见侧门行来的马车,热络的上来问安,左看右看,疑惑问,“怎么不见银屏姐姐,平日不是她贴身伺候姑奶奶吗?”
马车里撩起窗帘,莺儿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不高兴道:“我们也是伺候娘子的人,陪娘子出去散心,有什么问题吗?”
“没,我哪敢盘问两位姐姐。”平安赔笑。
说话间,雀儿也从窗里挤出半张脸来,解释:“今儿日头太晒了,娘子让银屏姐姐歇息,在屋里凉快凉快,养养脸,省得一脸糙,出门在外丢了亓府的脸面。”
平安了然,笑答:“是了,姑奶奶最是慈心,待府上下人都极好的。”
马车将行,平安上前赶了两步,“二位姐姐陪姑奶奶出去散心,何时归啊?”
莺儿:“娘子打算在外头吃中饭,尝尝京中酒楼的菜色,晚饭前回。”
“好嘞。”平安应下,这才止了步。
马车慢悠悠的停在戏院前,京城最大的戏院,满堂春,每日出入的达官显贵、贩夫走卒数以千计。
雀儿扶着青鸾下了马车,进了戏院,转头就从戏院的小门出来,头戴帷帽,坐上了另一辆提早叫来的马车,莺儿留下,以便应付亓府的车夫。
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城门,赶去城郊鹿岭,那儿只一处避暑别院,环绕在山间的绿荫中,一路听得山溪潺潺,透过枝叶洒下来的阳光都变得清凉。
青鸾的心情从紧张到期待,透过车窗看逐渐临近的别院,竟像近乡情怯般,心生感伤。
一个月未见,他的伤好了吗?跟他爹娘真的吵得不可开交?一丝余地也无?
下了马车,撩起帷帽,看前头的院墙后露出一只马头来,正在低头吃草,是早有马车在这停着了。
信中约定的时间是午时,这才刚过辰时,他就已经来了吗?
青鸾心中触动,又有些怕,二人背着双亲在此私会,别生什么变故才好。
雀儿上前叩门,里头候着的小厮悄悄透过门缝看了,见是两个女眷来,很快开了门,久违的见到青鸾,情绪有些激动。
“夫人可来了,大人今日休沐,昨日离了公廨便往这儿来了,在这住了一夜,就盼着今日能跟夫人见一面呢。”
青鸾何尝不念着他,忙让小厮引路,不忘叮嘱雀儿叫车夫将马车停去隐蔽处,把院门关紧。
这是一处避暑之地,前院儿宽敞,只一处正厅,有山间溪水淌过,绿意盎然,沿着回廊走去后院,才有三处小院之分。
李绍雪下榻的是正院,另有东西两院是原主人为子女建的,如今已然荒败,还未来得及修缮整理。
小厮将人请进正院,待人踏进门,便从外头将门带上,好让两位主子说说体己话。
未入小厅,青鸾就已摘了帷帽,桃粉色的衣裙在脚边荡开涟波,踏上台阶,见厅上站起的身影,一身茶白衣衫,长发半束半披,未着外裳,少见的放松姿态。
“青鸾。”他声音颤抖,秀美的脸上写满思念,又有几分未出口的犹疑。
只看他消瘦的身子,眼中疲倦,青鸾眼中顿时噙满泪水。
看到她满是心疼的眼神,李绍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撇了那点不安,大步向前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抱来自己身上,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才终于从这段时日的消沉中走出,又重新活了过来。
青鸾哭腔渐浓,吸了吸鼻子,手中拿着的帷帽都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想抱紧他,又担心他后背的伤没好全,会碰疼了他。
李绍雪用力搂紧她,“这些日子跟家里置气,饭吃得潦草,在公廨又忙,不过瘦些也不打紧,瘦点儿不好看吗?”
“哪里好看了。”青鸾破涕为笑,仍止不住哭腔,“我宁愿你长胖些,即便不好看,也别伤了身子。”
“我没事的。”他将侧脸埋进她鬓边的碎发中,轻嗅她身上的杏花余味。
“你的伤呢,可好全了?我听人说你跟伯父吵得厉害,去客栈住了,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周到?你这个人,说服不了他们又怎样呢,即便没有名分,咱们还是能在一起的。”
青鸾小心翼翼抚上他的后背,脸颊埋在他低下来的锁骨中,真是瘦了太多,凸出来的骨感都硬得厉害。
李绍雪轻轻摇头,“伤早好了,我身边还值得信赖的人,就只有外头的白箫……是我无用,怕是求不来你的名分了。”
青鸾早有这种预感,今日真正面对,说不上是绝望,也不算真正释然。
她缓了缓呼吸,回抱住他,说:“我也已经尽力去求昭哥儿了,可他早拿定了主意不插手这事,即便我千方百计的讨好,他也只说,若他出面,你爹娘看中的也是他,根本不会诚心接纳我。”
“昭哥儿他……是很明白利害的人。”李绍雪轻声感叹一句,并无怨怼之意。
站在亓昭野的位置上,有些事可以管,有些事绝对不能管,只有衡量利弊,保持理智,时刻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拉拢谁,才能站得稳。
所以他才能拜到赵阁老门下,得皇帝看重,而自己优柔寡断,迷茫踌躇,做什么事都差着三分火候,才连累心爱的人一起吃苦。
青鸾才不在意亓昭野是什么人,她只拥紧眼前人,将自己思索了一天一夜的事告诉他。
“绍雪,我们不管他们了,我们回扬州回云溪去吧。”
李绍雪一惊,稍稍松开她,低头看她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
他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是……
“我也想与你同往,可若一走了之,家中定会断我钱财,我怕我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你在京城,有昭哥儿这个倚仗,可以舒舒服服做一辈子的官家夫人。”
青鸾永不服输的坚定眼神凝视着他,“我不才倚仗他,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李绍雪心中一动,看她流光溢彩的眼眸,比倒映的星河还要美丽,哪怕有过分离、一时消沉,她仍是他珍爱的人,蓬勃旺盛,不言弃不认命,如那山岗上盛开的杏花树,风吹落雪,一年一年,永远开不败。
他微笑着看她,心火被她点燃。
青鸾未有察觉,满怀希冀道:“富贵日子是很好,可咱们也不穷啊,我在云溪有宅有地有铺面,院子虽小,养不了三五个孩子,养一个还是成的。”
一日三餐,四季五谷。
夫妻二人,育有一子,未尝不快/活。
李绍雪开心的点头,“好,咱们走,我现在就写辞官书,待明日递交上去,稍微疏通一下门路,便不成问题。”
他是在职官员,若擅离职守,离京就会被官府追责缉拿,最稳妥的,最好是能重新调任扬州,若不成,就只有装病致仕了。
青鸾知道这事还要等个三五日,从旁为他磨墨,两人一起编了好大个谎。
看他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欢喜,她心中也甚感安慰。
只是少不得问一句:“你为了我辞官,和我一起离京,此事非小,你真不顾你爹娘了?”
李绍雪一边写,神色沉静下来,“我倒想顾他们,奈何他们半分不为着我想,说什么门楣前途,样样都重要,我的想法是最不重要的。”
辞官书写完,他长舒一口气,像搁下了什么陈年旧疾,心情都舒畅起来。
转脸看她,只抬起手,那张娇嫩妩媚的脸便附过来贴上他的手心,看她眼中都是他,不由得感慨,“像这样,我为着你,你为着我,这才是真的对彼此好,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对人好坏不分,全凭着自己的心意。”
青鸾会心一笑,眼中满溢深情,“他们会觉得你傻,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一生。”
他笑着站起身,唇瓣轻轻贴上她的唇,摩挲间呢喃气音,“世人追名逐利,怎知真心难觅,我有卿卿,此生足矣。”
相隔一月,今日一别,还要再等三五日,才能共赴扬州。
男人的亲吻渐渐用力,青鸾亦是寂寞了许久的干柴,抵不住温柔的攻势,轻易就软了腰肢,被他扶着躺倒在书案上。
他伸手解她的腰带,看到她腰间戴着的那颗羊脂玉的坠子,信手扯下来,丢到了一旁,细腻的玉摔在地上,瞬间摔成了几块,不知滑到什么地方去了。
青鸾蹙眉,“好好的,摔它做什么。”
李绍雪覆上来,含住她的唇,“他们不要你这个儿媳,咱们还要他们的东西做什么,既定了要离开,连这念想也不必有,往后再给你买好的。”
“可是……那玉还挺值钱的……”虽然看到它会想到林氏,的确有点膈应,但卖了也比摔了好呀。
“小财迷。”李绍雪笑着咬了下她的唇,托起她裙下的腿搭在自己腰后,倾身而上,“夫君给你的,指定比那个更宝贝。”
难得听他在榻上说几句荤话,青鸾心潮澎湃,在爱人的撩拨下,轻易就淋了雨,敞开的衣裳像花瓣似的裹着她,层层叠叠,难掩春色。
许久不曾亲密,忽然来这么一回,竟像第一次同/房似的。
青鸾哼哼唧唧的拉着他,不许他直起身,要他抱得紧紧的,啄他唇瓣,眼角落下泪,分不清是生涩的痛还是太满的幸福。
第55章 55:撞破奸情
此次相见不易,彼此都格外珍惜仍能相拥的时光,一刻都舍不得分开。
将近午时,白箫送了些简单的饭食进来,李绍雪简单披了衣裳去接来,无意用饭,转身就要往屏风后去。
却见青鸾捋着汗湿的额发从榻上坐起来,双腿打颤,气息未定,轻喘着拢起身上的内裙,咳了两声才缓解干哑的声线,给他递了个眼神。
李绍雪忙搁下饭食,给她倒了杯茶,快步走过去,喂她喝了些水。
温热的水下肚,青鸾才感觉喘过气来,娇嗔着拿指尖戳在他胸口,他随意披在身上的衣衫大敞,叫她指尖一滑,将肌肤细腻的薄汗都连成了一条线。
李绍雪又起了意,搁下空杯要去抱她,被她抬手止住,“歇会儿,吃些东西吧。”
“你饿了?”李绍雪略显慌乱,将人打横抱起,带到小桌边,“怪我怪我,忘了时辰。”
青鸾娇气的嘟着嘴,靠在他胸口。
两人衣裳穿的都不整齐,乱糟糟的堆了一身,像一同裹在被单似的,随着他步伐走动,她赤/裸的脚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曲线,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积郁未散的燥热。
同他从秋日走到冬日,再冷的时节,也能依偎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春日受尽了离别,终于又在夏天相拥。
她心感庆幸,呼吸间散去胸中的潮热,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好不容易再见,我得看着你好好吃完这顿饭,不然晚上回去,又要念的睡不着觉了。”
原来是为了他,李绍雪笑的欣喜。
既被她勾住了脖子,彼此身上沁的薄汗都黏腻地搅在一起,哪还舍得松开她。
抱着人到桌前坐下,自己吃一口,又舀一勺喂她,一边逗着趣,嬉笑对视间便吃光了所有的饭食,还不忘喝杯茶水净口。
吃完了才抱着她在胸口磨蹭,有意将衣衫敞得更开,将块垒更加分明的腹肌露在空气中,呢喃着在她耳边亲吻。
“你不喜欢我瘦吗?我倒觉得身上轻快,动起来更省力。”
青鸾脸色一红,往他怀中窝去。
今儿一上午的确尽兴,这会儿身上还一阵一阵的颤,两只脚尖彼此叠着,揽在他身上上的手亦迟迟舍不得收回,恨不得长长久久的跟他黏在一起才好。
软声回:“我听人家说,年纪越大,那儿越容易不济事,要想晚年常青,得提前养着身子,多吃多动,以保康健……我倒不介怀,只怕夫君尽兴个三五年,往后尝不着这等好滋味,寝食难安。”
是故意拿话激他,要他保重身子,李绍雪却听出另一番意味来,抬腿将人在身上颠了颠,晃得她哎哟一声,只能将他抱紧。
“干嘛,我要掉下去了!”青鸾笑着,攥拳捶在他肩上。
“你夫君有的是劲儿。”李绍雪抱着人站起身,回到屏风后,将人抱得高些,唇瓣攫住了她的唇,“为了夫人,我一定好好保重自己,决不会不、济、事。”
说话间,一同倒进床榻,又做弄出一番浓情蜜意的悦耳声响。
从上午到下午,短短四个时辰,从小厅这头到那头,从屏风内到屏风外,用来乘风纳凉的院子,处处留下了夫妻恩爱的痕迹。
围绕着别院的树林间尽是鸟鸣声,青鸾每每忘情之处开口,声音都仿佛与不远处的啼鸣声重叠,似乎二人已成了天上的比翼鸟,远离俗世,共筑爱巢。
她只想揽着这个人,安静的在他怀中,共同安眠,共享极乐。
短短几个时辰,如同了无遗憾的一生。
当日头落向西山,一日将尽,也到了二人该分别的时候。
李绍雪起身去拾起散落满地的衣裙,扶起仍旧绵软的青鸾,拿帕子擦了擦她流了满脸的泪,将那白里透红的脸颊揉的又软又红。
“最晚不过五日,咱们一起走。”
“嗯。”青鸾哼哼两声,不舍得靠到他肩上,“既然要走,你也别跟家里再吵闹了,省得惹他们揪着不放。”
“我知道。”李绍雪爱怜的将脸颊在她发顶蹭蹭,一边给她穿衣,一边宽慰她。
“昭哥儿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忙,原也不该让他掺和咱们之间的亲事,你这回回去,别再跟他提这事了,好好照料他就是,日后离开,又不知何时才能让你们姐弟再见面了。”
青鸾咬着唇没应,终究没开口将亓昭野对她的龌龊心思告知于他。
总归她只要绍雪。
亓昭野作恶留下的那些痕迹,早都被新的印记覆盖,比起绍雪带给她的欢/愉,亓昭野弄的那些,只是幼稚的挑逗罢了。
没开化的毛头小子,怎么能跟绍雪比。
两人温存了一会,穿好衣衫,李绍雪亲自为她戴好帷帽,送她上了马车。
他今日要住在这儿,明天去一趟户部,之后便告病等户部的批示,便约定好,后天仍在此相见。
*
天越发热了,午后的阳光有些烈,从勤政殿外的汉白玉阶一直铺到宫门前的长街上。
亓昭野落后赵崇半步,从殿门一路走向宫门口,步履不疾不徐,姿态谦卑。
“你这次在刑科办的那几桩旧案,让我在圣上跟前很有脸面。”赵崇走在前头,官服穿的平整,语调平和,捻了下花白的胡子,“才半个月,就能理出这么多头绪,我没看错人。”
亓昭野微微垂首,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学生初入朝廷时一无所知,全赖阁老点拨,才略通些门道,如今能办成几件事,也都是托阁老的福,不敢居功,更不敢丢了阁老的脸面。”
赵崇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这小子,从进翰林院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半年多来从没含糊过。
“你心里有数就好。”他放慢脚步,声音压低了些,“宇文太保那边,不必逼得太紧。”
亓昭野眸光微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垂首应道:“是。”
“咱们的圣上,最忌讳一家独大。”赵崇边走边道,语气像在闲聊,话里透露的信息分量却不清,“你把人斗倒了,他面上夸你,心里未必舒坦,到时圣上再想收拾谁,可就轮不着咱们说话了。”
亓昭野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道:“阁老提点的是,学生记下了。”
赵崇点点头,没再多言。
宫门外,赵家的马车早已候着,车夫掀起帘子,赵崇踩着马凳上了车。
亓昭野一路将人送到马车旁,恭恭敬敬地赵崇坐进马车的背影作了一揖,直到马车帘子落下,也未直起身。
片刻后,想是赵崇在里头坐稳了,才慢悠悠道:“昭野啊,你也回去吧,好好歇息,后头还有的忙呢。”
“是,多谢阁老关心。”
帘子落下,车辙远去,赵家随侍在旁的下人也都走远,亓昭野才缓缓直起身,转身往自家马车前去,眼底那份热络谦卑的光,像被风吹的烛火,倏然熄了。
赵家马车里,赵崇的眉头微皱。
车厢一侧,他的儿子赵珣正歪斜着身子靠在车壁上,一条腿翘得老高,脚尖还一晃一晃的,撩起窗帘看青年高挺的背影,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那就是父亲看重的人?”
他朝车窗外努了努嘴,随手落下窗帘,眼里满是不屑,“徒有其表,父亲也太抬举他了。”
赵崇掀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将他不正经的姿态从头看到脚,冷哼一声。
“他比你强多了,翰林院的官职坐得稳稳当当,兼任刑科给事中也办出了实绩,圣上亲口夸他是能臣,便是垒起十个你,也抵不上他一个。”
赵珣脸上的不屑僵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别过脸去:“再有本事有什么用?上无父母撑腰,下无妻儿帮衬,连族亲都跟他翻了脸,但凡遇上点坎坷,倒得比他爹还彻底。”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良久,赵崇开口,声音缓而沉:“这点你说的对,这也正是他好的地方。”
赵珣一愣,扭过头来看他。
“正因他什么依靠都没有,只能靠着我,才是最好用的刀。”赵崇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赵珣看不懂的复杂与狠辣,“只要他有所求,就一辈子逃不脱我的手掌心。”
他顿了顿,身子后仰,靠在车壁上。
“我年纪大了,迟早要退下来,留给你的,除了朝中的人脉关系,就是这把好刀,只要你记好我教你的御人之术,握好了他,赵家在京中的地位就还能稳固二十年。”
赵珣撇了撇嘴,没当回事。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他翘起二郎腿,嘴角浮起一丝轻薄的笑。
“他不是有个姐姐吗?藏在府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虽说年长我几岁,但模样似乎是绝色,别有一番风韵,父亲把人要过来给我做妾,照样能拿捏他。”
赵崇眉头一皱,“那女子出身低,听说还服侍过人,再者,亓昭野似乎很看重她,京里多少人家去提亲,他一个都没点头,我这时候开口要人,又没个契机,借人辖制他的意头太明显了。”
说罢,特意点明了告诫儿子,“你把心思用在正事上比什么都强,那女子,若有机会,我自会替你要来,若不能,你也少惦记。”
赵珣没应声,只靠着车壁,眼神转向飘动的车帘外,嘴角那丝笑意却没散。
夏日的燥热从地砖上升起,天顶飘过几缕如丝雾的薄云。
蝉鸣声中,日头偏西。
亓昭野回到府上,换了身常服往后厅去,没见着青鸾和那俩丫鬟,银屏也不在,只有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在后院廊下收拾。
平日上午回来,总能听到那几个侍女陪着青鸾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笑,这会儿转了一圈都不见人影,竟觉得耳边寂静的很,太阳穴隐隐发痛。
他坐在后厅上吃茶,吩咐人叫来平安。
“姑奶奶呢?”他问,语气寻常。
平安躬身回道:“回主君,姑奶奶去满堂春听戏了。”
亓昭野眉头微微一挑:“又去了?”
他记得,大前日、昨日,青鸾都去了那家戏院。
“是。”平安赔着笑,“姑奶奶这几日兴致好,总往那儿去,一待就是大半天,每回回来都是红光满面,心情好得很,晚饭都用的香了。”
亓昭野没说话,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开口:“她高兴就好,只是那戏院人多眼杂,让陪同她出门的人都警醒些,别叫不长眼的闲人冲撞了她。”
平安应道:“是,小的这就去传话。”
言毕,平安往府中马厩那边去。
车夫和马夫正在马厩前的阴凉处歇着,见平安过来,纷纷起身招呼。
平安把主君交代的话传了一遍,叮嘱他们往后跟姑奶奶出门,多留神些,别叫闲人,尤其是那些心思不正的戏子给冲撞了。
几个车夫连声应下。
平安说完正要走,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车夫凑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平安停下脚步,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领他到了无人处,才道:“什么事?说。”
车夫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是姑奶奶的事,小的昨天套车送姑奶奶去满堂春,候在戏院外等了大半天,觉着有些不对劲儿。”
平安皱眉:“什么不对劲?你别瞎说。”
“小的没瞎说。”车夫急道,“姑奶奶昨儿个下车的时候,身板拘谨的很,像藏着什么似的,那俩丫鬟也是,进了戏院就找不见人了。”
他悄声继续道:“小的担心姑奶奶被戏院那些下九流给骗了银子,就托人进去看了看,结果那人进去转了一圈,压根没见着姑奶奶的人影,只瞧见她那个叫莺儿的丫鬟,一个人坐在那儿看戏。”
车夫咽了口唾沫,“小的越想越不对劲儿,又不敢乱说,怕坏了姑奶奶的名声……”
这事儿可大了,平安瞬间变了脸色。
“这天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他压着嗓子,声音却带着火气。
车夫苦着脸:“小的哪敢说,姑奶奶是主君的姐姐,主君对她向来说一不二,比亲娘还亲,小的平白说这种话不是找死吗?”
他连连作揖,“今儿听你传主君的话,知道主君也惦记姑奶奶,这才敢提一嘴……”
平安没再听他絮叨,转身就走。
墨竹堂里,亓昭野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公文,正在批阅。
院外传来匆匆脚步声,门被敲响。
“进来。”
平安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条理清晰的把车夫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亓昭野静静听着,神情逐渐严肃。
等平安说完,他将公文放下,屈起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叩了两下,停了。
又叩了两下。
窗外竹影摇曳,明明灭灭。
*
城郊鹿岭,在灼热的夏意中,如一方世外桃源,敞开的窗外吹来凉风,院里洒满了墙后高树落下的林荫,清爽的很。
青鸾枕在李绍雪身上,兴高采烈的念着:“我今儿把我的房契地契都带来了,东西不多,都是要紧的,只等你那边妥了,咱们谁也不惊动,远走高飞。”
李绍雪看她宝贝的带来的那个盒子,此刻正搁在桌上,颇有厚度,不像只搁了点房契地契的样子。
青鸾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还拿了几锭金元宝,昭哥儿把库房钥匙给我管,我拿他一点钱,他应该不会怪我吧。”
盒子里原装的都是她收着的信,清晨起来准备时,想着什么都能丢,信不能丢。
要带着信,不如盒子一起带着;既然带上了盒子,几张房契地契也塞了进去,只装了个半满;想了想,剩下的空间就都用金元宝填了。
虽然偷拿人家的钱财不大好,可他亓昭野还偷拿她的肚兜亵裤呢,她都没怪罪他——便当两相抵消了。
李绍雪并没说什么,毕竟他相信亓昭野的孝心和财力,不会为这点钱动怒。
只是仍旧心疼她,这么努力的周全两人日后的日子。
“今晨侍郎跟我说了,辞官书明天就能批下来,快的话,明天下午就能走。”
“那太好了。”青鸾往他身上贴紧,大敞着的床帐被窗外吹来的清风盈得满满的,凉爽又惬意,好像二人不是枕在床上,而是露天席地,与天地自然为伴。
李绍雪好好吃了三日的饭,今天不但劲儿大,恢复的也快,只几句谈话间,又翻身将人换到了下头。
青鸾脸上潮红未退,瞧他的架势,害羞的捂住了脸,“你这几天是不是太勤勉了?”
哪能整日整日的弄呢?
李绍雪却有理,将她早就已经歪到一边去的肚兜扯下来,笑着吻上她的锁骨。
“明日启程,路程颠簸,吃住不便,哪里还能亲/热,自然要趁眼下诗情画意,将后头一个月的份都吃尽。”
青鸾欢心,瞧他现在双眸染欲的漂亮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清冷守礼的影子,指尖穿插进他脑后的发中,声声嘤吟,浅浅喘息,回应他的热烈。
谁也不肯收敛力气,声调越来越高。
一阵疾风吹来,吹得床帐呼啦啦作响,垂下半边帐帘来,掠过男人遍布伤疤的后背和女子高挑在他肩上的脚尖,掀起阵阵轻颤。
过堂的风穿过骤然被拉开的院门,吹动青年一身墨绿色绸衫。
他身后的小道上,白箫被几个家丁捂了嘴拖走,在隔着距离的前院里,不知名的车夫和雀儿一起被布条堵住嘴,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眼神惊恐。
亓昭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声响不断的小厅,敞开的窗户里飘出动人的呻/吟。
是他求之不得的情/热,尽数倾洒在了别的男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近暴戾的冲动,站到门前,未推门,听到里头声声低语。
“这儿怎么有些胀硬?”
“哼,还不是被那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给气的。”女人声音娇软,像朵花枝头飘落的花,柔柔软软的进入津甜的酒液,言语醉人,潺潺流淌进青年心里。
紧接着,刺耳的男声响起,“我给你揉揉,哪能让咱们的孩儿日后没了吃食。”
“你又逗我。”她娇嗔怨怪,比蜜还甜。
男人轻笑,嘶哈出声,“夫人饶命,罚痛了我,哪还能让夫人爽/快呢?”
打情骂俏,闺房之乐。
站在门外的青年气红了眼,从未示在人前的剑这会儿被他按在腰间,听他们毫无止息之意,后槽牙咬了又咬。
他该给他们留点脸面。
但那声音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他步步为营的渴求,表叔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深深压抑、不敢逾越触碰的身子,表叔正在肆意享用……
愤怒的烈火几乎烧尽了他的理智,亓昭野再也按捺不住,抬脚砰的一声踢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床上交/缠的身影猛地僵住,青鸾惊叫着往李绍雪怀里缩,抬起脸,视线越过飘动的床帐,对上门口那张熟悉的脸。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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