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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下毒之人


    “什么?!”


    话音未落,魏昭猛地站起身来。


    他抬高音量,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宫人就站在门外,却越发压低了声音,既怕旁人听见,也怕魏昭发怒。


    “皇后娘娘说,圣上的身子不大好了,宣两位殿下速速入宫。”


    “马车就在外头候着,两位殿下收拾好了,就快出来罢。”


    说完这话,宫人便退下了。


    一瞬间,魏昭竟怔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皱起眉头,一连念了好几遍。


    “父皇怎么会……”


    “我三日前去见他,他还是好端端的。”


    “这……”


    魏昭正迟疑着,钟寻便拿来了他的外裳,抖落开来,给他披上。


    “殿下,皇后娘娘安排得妥当。”


    “为今之计,是要快些入宫。”


    “事情究竟如何,入宫之后,便明朗了。”


    魏昭颔首。


    钟寻就站在他面前,帮他理好衣襟,系上披风系带。


    动作轻缓,语调关切。


    “圣上身子不好,殿下此番入宫,定要拿出太子的架子来。”


    “内宫事务,皇后娘娘最为熟悉。凡事可与之相商。”


    “西夏那边,动乱未止,太子殿下一定要稳住局面。”


    魏昭连连颔首,悉数应下。


    另一头,钟宝珠和魏骁也走到了一块儿。


    钟宝珠伸出手,试着牵住魏骁的手:“魏骁……”


    “我没事。”魏骁淡淡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好久……”


    话还没完,钟宝珠脸色一变,连忙捂住他的嘴。


    “魏骁!”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满不在意。


    兄长是备受宠爱的长子,是被皇帝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儿子。


    可是他又不是。


    他只是众多儿子中的一个罢了。


    这十来年来,他见到皇帝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别提,皇帝待他,也不怎么好。


    所以他……


    魏骁垂下双眼,掩去眼底神色。


    他看着钟宝珠,低声道:“他病了,就没有力气追究小皇叔的事情。”


    “诶!”钟宝珠一激灵,手上用力,把他的嘴捂得更紧了。


    魏骁又笑了一下:“钟宝珠,你应该高兴才对。我们两个,都应该高兴……”


    “好了!”钟宝珠被他吓得不轻,干脆捏住他的嘴,“你别说了,万一被人听见,那就麻烦了。”


    “好。”


    魏骁笑着,应了一声,也闭上了嘴。


    钟宝珠见他闭嘴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试探着,刚准备把手收回来。


    下一刻,只见魏骁又张开了嘴。


    “你……”


    钟宝珠见状不妙,赶忙再把手伸过去。


    魏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钟宝珠,我是想说——”


    “你怎么不学你哥,把我的外裳拿来,给我披上?”


    “我……”


    钟宝珠一噎,反手给了他一下。


    “滚蛋!你自己穿!”


    “这么坏。”


    魏骁瘪了瘪嘴,抱怨了一句。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衣桁上的、自己的外裳。


    这个时候,两位兄长,也差不多把该讲的话讲完了。


    魏昭一言不发,定定地望着钟寻。


    钟寻双手拽着他的衣襟,也静静地望着他。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魏昭先开了口。


    “阿骁,你好了吗?我们这就启程。”


    魏骁披上衣裳,应了一声:“好了。”


    魏昭转回目光,看向钟寻:“那阿寻,我们走了。”


    “好。”钟寻颔首,“我与宝珠,今晚也不回府了,就在太子府里等你们。”


    “也好。”魏昭自是应了,“你们两个早点睡,今夜怕是出不来了。”


    “嗯。”


    魏昭握了一下他的手,转身就要走。


    钟寻不自觉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有什么事情,一定派人来回报。”


    “好!”


    魏昭最后应了一声,抬手招来魏骁。


    兄弟二人肩并着肩,大步朝外走去。


    钟寻与钟宝珠跟在后面,送他们出去。


    一行人来到府门前,眼看着魏骁与魏昭上了马车。


    马车急急驶动,朝前飞奔而去。


    直到马车拐过拐角,消失在夜色之中。


    钟寻才抬起手,搂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外面风大,我们也进去罢。”


    “嗯。”


    钟宝珠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喊了一声。


    “哥!”


    钟寻温声问:“怎么了?”


    “你自己要留在太子府里,也就算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你怎么自作主张,说我也要留下来呢?”


    钟寻笑着问:“宝珠不想留下来吗?”


    “我……”


    “不想留下来,等七殿下回来吗?”


    “啊?”


    “不怕七殿下在宫里,会出什么事吗?”


    “不……”


    钟寻一连问了三句话,钟宝珠没有一句答得上来的。


    他鼓了鼓腮帮子,扭过头,摆着手,大步朝前走去。


    “哼!”


    *


    事发突然。


    魏骁与魏昭进宫去了。


    钟宝珠和钟寻就留在太子府里。


    这阵子,府里几位长辈,把钟宝珠看得很紧。


    几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怕前几日的事情,再度重演。


    所以啊,几位长辈一听说,钟宝珠今晚要留宿太子府,不回去了,当即便收拾了行李!


    老太爷要来太子府里,给宝珠讲故事。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要来太子府里,照顾宝珠睡觉。


    这下好了,钟府众人,又在太子府里聚齐了。


    聚齐之后,听钟寻说,圣上身体抱恙,他们又直呼来对了。


    万一圣上真的……


    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作为铁打的太子一党,留在太子府里,给太子出谋划策,自然是好的。


    就这样,一行人在太子府里驻扎下来。


    钟宝珠拽着被子,躺在床榻上,身旁围满了一众长辈。


    “宝珠乖,睡觉了。”


    钟宝珠张了张口:“我……”


    “别担心。外面的事情,有爷爷呢。”


    “嗯……”


    “好了,别说话了,快睡快睡。”


    “我喘不上气了!”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拨开几位长辈,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两下。


    “你们围在这里,我都没气了!”


    “噢,好好好。”


    几位长辈反应过来,连忙散开。


    钟宝珠拽着被子,倒回床上。


    唉——


    不知道魏骁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这几日的事情,也太多了些。


    几位长辈轻手轻脚地退下去,钟寻也下去调度太子府的侍从。


    只留下钟三爷和荣夫人陪着他。


    “爹爹……娘亲……”


    “宝珠别怕,不会有事的。”


    夫妻二人紧紧握着他的手。


    有他们守在榻边,钟宝珠只觉得安心。


    不知不觉间,竟也睡着了。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魏骁就带着侍从,从宫里出来了。


    他回了太子府,见钟府众人都在,便也将事情和盘托出。


    “父皇的身子,看着是不大好了。”


    此话一出,众人不觉,钟宝珠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魏骁向来厌恶皇帝,私下里称呼,总是“他他他”地喊。


    可是如今,魏骁改了口,喊他“父皇”。


    这样看来,皇帝是真的病得很重。


    重到连魏骁都动了恻隐之心。


    钟宝珠回过神来,继续听他讲。


    “他一直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是混混沌沌的。”


    “他认出了兄长,握着他的手,只说自己身上麻,跟有蚂蚁在爬似的。”


    “章老太医说,像是中毒。”


    “但是为免朝堂宫廷动荡,母后和兄长严令上下改口,只说他是病了,将养几日便好。”


    钟老太傅点了点头,颇为赞许:“理当如此。”


    “父皇喊了半夜的‘麻’,我离宫之前,又昏睡过去了。”


    “如今是兄长守在寝殿,母后派人追查。”


    “我出宫来,请老太傅与大将军入宫,共商国是。”


    钟老太傅是文官之首,骠骑大将军是武将之首。


    召他二人入宫,辅佐太子殿下,是应当的。


    钟老太傅颔首:“事不宜迟,这就启程。”


    “好。”


    魏骁扶着钟老太傅,登上马车。


    钟府众人不放心,三个儿子连忙道:“爹,我随您一同……”


    “不可。”老太傅回过头,一本正经,“此事尚未公之于众,众臣尚不知晓。”


    “你们就这样随我进宫,倘若旁人问起,你们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怎么回答?”


    “不光是圣上,只怕是旁人,都要疑心我们钟家。”


    “可……”


    众人还是不放心。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手。


    “我!我陪爷爷去!”


    “宝珠……”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年纪小,去了也不打紧。”


    “就说是爷爷年纪大了,家里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出来,叫我跟着。”


    “可是……”


    “没事的。”钟宝珠连忙道,“小皇叔已经安分下来,西夏细作也被太子殿下抓完了,我和魏骁待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


    众人看着他,沉吟片刻。


    最后还是老太傅拍板决定。


    “好罢。宝珠,上车。”


    “好!”


    钟宝珠应了一声,赶忙爬上马车。


    魏骁扶着他,最后一个上了车。


    一行人绕了路,再去了一趟大将军府。


    料想昨夜,皇后娘娘就派人知会了大将军一声。


    大将军穿戴整齐,就在正堂等着。


    见他们过来,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就上车了。


    接上所有人,一行人赶忙入宫。


    *


    皇帝寝宫,一片肃穆。


    窗扇半掩,帷帐低垂,一派昏沉。


    许许多多的宫人,或捧着热水,或捧着汤药。


    脚步无声,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过分。


    宫中妃嫔,皇子公主,原本都要跪在榻前,等候皇帝醒来。


    只是他们跪了一夜,皇后娘娘体恤他们辛苦,便让他们下去,稍作休息。


    此时此刻,只有魏昭守在皇帝榻前。


    魏骁带着大将军,钟宝珠扶着老太傅。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又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


    “太子殿下……”


    声音很轻,但在一片死寂的殿里,也足够大了。


    魏昭回过神来,回头看向他们。


    “来了?”


    “是。”


    钟宝珠壮着胆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皇帝。


    一夜之间,皇帝好像瘦了一大圈。


    他躺在床上,几乎像是陷在锦被里的。


    他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喊一声。


    他的眼圈和嘴唇,都泛着淡淡的紫色。


    这样一看,确实符合老太医所说的中毒。


    只是……


    钟宝珠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赶忙把目光收回来。


    正巧这时,魏昭叫宫人拿来软垫,摆在榻前,请老太傅和大将军坐下。


    他们得守在这里,直到皇帝醒来,认真聆听皇帝所下的每一道圣旨。


    钟宝珠站在老太爷身后,也跟着等了一会儿。


    可皇帝昏睡着,就是不醒。


    忽然,魏骁走到他身旁,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钟宝珠反应过来,转头看去:“唔?”


    魏骁朝他使了个眼色:“走。”


    钟宝珠有点儿迟疑:“可是……”


    魏骁却态度坚决,拽着他就要走:“走。”


    魏骁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钟宝珠点点头:“好吧。”


    两个少年看了一眼魏昭,得了他的允准,便挪动脚步,朝外走去。


    魏骁牵着钟宝珠,走出寝宫,穿过回廊,一路朝外走去。


    宫里有事,皇后娘娘命令所有宫人,各守其职,不得擅离职守。


    所以这一路上,他们撞见的宫人也不多。


    钟宝珠被魏骁牵着,一路往前。


    “魏骁,我们要到哪里去啊?”


    “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里就没人了。”


    魏骁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此处是一片空地,前后左右都没有遮挡。


    要是有人过来,他们马上就能察觉。


    钟宝珠轻声问:“魏骁,你想对我说什么?”


    魏骁收回目光,淡淡道:“马钱子。”


    “什么?”钟宝珠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地紧张起来。


    “马钱子。”魏骁又重复了一遍。


    “这……”钟宝珠小声问,“这是什么?”


    魏骁道:“老太医诊断,父皇中的毒,就叫做‘马钱子’。”


    “那……”钟宝珠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是嘴硬,“我又不懂药理。”


    “但是我们——”魏骁定定地看着他,“在另一个地方,也听过这个名字。”


    “在……”


    “小皇叔府上。”


    两个少年靠得很近,咬着耳朵,几乎可以算是用气声说话了。


    魏骁继续道:“那一日,我们被小皇叔抓去他府上。”


    “小皇叔问他手底下的人:‘马钱子呢?可派人送去冷宫了?’”


    “那个人回答说:‘已经送去了。刘贵妃说,她会好好用的。’”


    钟宝珠紧紧拽着他的衣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所以……”


    其实,钟宝珠也隐隐约约猜到了。


    皇帝忽然中毒,还是在安乐王封锁宫门的时候中的毒。


    这毒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下,简直是昭然若揭。


    毒是安乐王给的,又是刘贵妃下的。


    “那……”


    钟宝珠的声音,不自觉发着颤。


    “魏骁,你打算怎么办?”


    “我暂时还没有把小皇叔和马钱子有关联的事情,告诉兄长。”


    魏骁抿了抿唇角:“小皇叔谋反,尚且能保住一条命。”


    “可他要是真的下毒谋害皇帝,那就……”


    钟宝珠接话道:“那就全完了。”


    “嗯。”魏骁颔首,“我也是这样想的。”


    “兄长那边,也很难说得过去。”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亲叔叔。”


    “我怕他会为难,我也……”


    话没说完,魏骁的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


    岂止是魏昭会为难,他也很为难。


    所以他才会找钟宝珠出来,想问问他的意思。


    两个人商量,总比一个人承担来得好。


    “我……”钟宝珠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到底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太子殿下?


    到底要不要告发小皇叔?


    万一……


    忽然,钟宝珠抬起头:“魏骁,我们不能这么武断,不能这么轻易就下定论!”


    魏骁皱起眉头:“嗯?”


    “我们不能问都不问,就给小皇叔定罪!”


    “那……”


    “走,我们去找小皇叔,向他问个清楚!”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牵起魏骁的手,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不行不行。”


    钟宝珠用力摇了摇头。


    “小皇叔箭伤还没好,老太医说,还要静心休养,这几日都还十分凶险。”


    “而且,我们两个才刚进宫,也不好现在就出去,只怕惹人怀疑。”


    “现在不能去问他,要等过几日。”


    “嗯。”魏骁颔首,反过来牵着他,往前走,“那我们就去问刘贵妃!”


    “好!”


    两个少年并肩而行,朝前走去。


    魏骁道:“父皇病重,刘贵妃和魏昂也过来了。”


    “直到今日一早,母后叫他们回去,他们才回去。”


    “母子二人,应该就在冷宫。”


    “好。”


    魏骁带着钟宝珠,两个人加快脚步,几乎要跑起来。


    冷宫破败,四周荒芜。


    刘贵妃失宠之后,就住在此处。


    她虽失宠,但魏昂到底还是皇子。


    有魏昂四处走动,处处照拂,料想刘贵妃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两个少年赶到冷宫门外的时候,魏昂正好从房里退出来。


    他背对着钟宝珠和魏骁,轻缓地把房门关上。


    看见是他,钟宝珠不由地喊了一声:“十殿下……”


    魏昂听见动静,连忙回过头,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上前:“我母妃熬了一夜,方才睡下。”


    “嗯。”钟宝珠点点头,连忙放轻了声音。


    魏昂引着他们,朝冷宫外走了走。


    “七哥、钟小公子,你们怎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道:“马钱子。”


    一瞬间,魏昂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七哥……”


    “我和钟宝珠都知道了。”魏骁道,“马钱子的事情。”


    “不是……”魏昂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们给父皇下的毒!”


    钟宝珠也连忙朝他“嘘”了一声:“十殿下,小声点。”


    “但你们接触过马钱子。”魏骁定定地看着他,“前几日,有人给贵妃送了马钱子。”


    “是……”


    魏昂后退两步,眼眶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是,安乐王封锁皇宫的时候,有人给母妃送了马钱子。”


    “你们没用吗?”


    “没用!”魏昂梗着脖子,满脸通红,“母妃煮了一碗甜汤,刚把马钱子下进汤里,就被我发现了!”


    “母妃说,她都是为了我,父皇一死,我就可以……”


    魏昂顿了一下:“我说:‘母妃,你醒醒罢。’”


    “‘小皇叔也姓魏,小皇叔还是我的叔叔,辈分比我大。’”


    “‘父皇一死,小皇叔为什么不自己做皇帝呢?’”


    “‘我做不了皇帝,母妃也做不了太后。’”


    “‘就算小皇叔不做皇帝,我们又争得过太子殿下吗?’”


    “‘如今舅舅去了岭南,我们身边,再也没有可信的亲信臣子了。’”


    “‘太子殿下对我不错,也不曾为难过我。’”


    “‘父皇还算宠爱我,也还念着与母妃之间的旧情,父皇活着,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魏昂道:“我说了很多很多,劝了母妃很久很久,从白天劝到夜里。”


    “母妃最后放弃了,把那碗下了马钱子的甜汤泼在地上。”


    钟宝珠和魏骁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思索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见他们不信,魏昂又举起右手,信誓旦旦。


    “我魏昂对天发誓,我与母妃,绝对没有给父皇下毒!”


    “否则五雷轰顶,五马分尸!”


    他这话说得太重了,魏骁按住他的手,钟宝珠也连忙打断他。


    “好了好了,十殿下,我们信你就是了。”


    “我知道,此事说出去,七哥与钟小公子相信,旁人一定不信。所以……”


    魏昂哀求地看着他们:“我能不能请求两位兄长,不要把事情说出去?”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当即应下:“好。”


    “你也要守口如瓶,把事情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好。”魏昂用力点头。


    魏骁又问:“刘贵妃手里的马钱子,可都用完了?”


    “没用完。”魏昂道,“我把东西用水化开,全部浇在树下了。”


    “如此。”


    魏骁颔首,若有所思。


    “可是……”


    钟宝珠和魏骁越发不明白了。


    既然刘贵妃没有下毒,那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阿骁?宝珠?”


    两个少年回头看去,只见皇后娘娘率领一众宫人,就站在宫道尽头。


    皇后娘娘弯起眉眼,翘起唇角,和善慈爱地看着他们,又朝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呢?”


    “可曾用过早膳?饿不饿?”


    “快过来,跟着母后去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肚子。”


    第117章 皇帝驾崩


    “皇后娘娘。”


    “母后。”


    钟宝珠和魏骁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皇后娘娘也往前快走两步,来接他们。


    她伸出双手,拍了拍魏骁的肩膀,又揉了揉钟宝珠的脑袋。


    “你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们……”


    钟宝珠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骁赶忙握住他的手,接着往下说。


    “回母后,寝殿里人来人往,又满是苦药味。”


    “我和钟宝珠闻着,都有点儿恶心难受。”


    “我就自作主张,带他出来走走。”


    魏骁在这边解释。


    钟宝珠站在他身旁,一个劲地点头。


    嗯嗯!对对对!没错没错!


    事情就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亦是颔首,又关切地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如今可好些了?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了。”


    两个少年连忙摇头摆手。


    “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正说着话,魏昂也壮起胆子,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母后。”


    “嗯,免礼平身。”


    皇后娘娘瞧了他一眼,面上神色不改,仍旧是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


    她温声问:“昂儿,怎么就你一个人?贵妃呢?”


    魏昂忙道:“母妃与众妃嫔一同,在父皇榻前守了一夜,方才睡下。”


    “倘若母后要见她,我这就去……”


    “不必了。”皇后娘娘摆摆手,“是本宫下旨,让你们回来歇息的。”


    “你母妃刚睡下,又把她叫起来,岂不是朝令夕改?”


    “况且,本宫是来寻这两个少年的,不是来寻她的。”


    魏昂垂首,没敢应声。


    皇后娘娘最后道:“你也守了一夜,快回去歇息罢。”


    “本宫命令膳房,给各宫妃嫔送了吃食汤药,你母子二人也有。”


    “快去罢。”


    “是,儿臣告退。”


    魏昂再次俯身行礼。


    他再次抬起头时,与钟宝珠、魏骁对上视线。


    两个人目光坚定,坦坦荡荡,都朝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


    马钱子的事情,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们也不会说。


    三个少年,就这样默默达成了共识。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又开了口。


    “好了,随母后回兴庆宫去罢。”


    “阿骁爱吃的羊肉饼,宝珠爱吃的糖酥酪,都预备好了。”


    “再不回去,都要凉了。”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好。”


    魏骁皱起眉头:“钟宝珠,你进宫之前,不是都吃过了吗?”


    “我没吃饱。”钟宝珠理直气壮,“还可以再吃一顿。”


    魏骁翘起嘴角,还没来得及笑,忽然察觉不对劲,赶忙捂住了嘴。


    不可以,不可以。


    如今皇帝病重,他身为皇子,自然不能在宫廷之中嬉笑打闹。


    倘若被有心人看见,那就糟了。


    魏骁回过神来,又碰了一下钟宝珠的胳膊。


    “少说话。”


    钟宝珠也捂住嘴:“噢。”


    “不打紧。”皇后娘娘却道,“宫里都是自己人。”


    两个少年将信将疑,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兴庆宫。


    皇后娘娘带着两个少年,在偏殿安顿下来。


    她又吩咐膳房侍从,把备好的茶水点心都送上来。


    钟宝珠惦记着皇帝寝殿里的老太爷,试探着问道:“娘娘,我爷爷……”


    “你们两个先吃。”皇后娘娘道,“本宫等会儿就要过去一趟,给昭儿也送点吃的,自然不会叫老太傅和大将军饿着。”


    “嗯。”钟宝珠点点头,“多谢娘娘。”


    “不必客气。”


    皇后娘娘都这样说了。


    钟宝珠和魏骁便也在案前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起东西来。


    皇后娘娘就坐在他们身旁,挽起衣袖,给他们盛酪浆。


    又分别按照两个人的口味,往酪浆里加了或多或少的蜜糖。


    皇后娘娘看着他们,目光越发慈爱和蔼。


    如同流水一般,包容万物。


    “慢点吃,不着急。”


    “圣上病重,宫里宫外正值多事之秋。”


    “你们两个吃完了,就在殿里歇息,别再跑出去了。”


    魏骁有些迟疑:“可是……”


    “你们两个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反倒碍手碍脚的,还要人专门看护。”


    “还是不去为好。”


    钟宝珠和魏骁哽了一下,对视一眼。


    “那好吧。”


    “我们两个……也没有这么笨吧?”


    皇后娘娘笑起来,抬起手,按住两个少年的肩膀,把他们按到一块儿去。


    “哎呀……”


    钟宝珠和魏骁猝不及防,就抱在了一起。


    “外面的事情,就交给母后料理罢。”


    “你们只管在殿里玩耍睡觉。”


    “一觉起来,事情就都解决了。”


    皇后娘娘目光笃定,不似作假。


    两个少年对上她的眼神,不自觉点了点头,十分信服。


    “好。”


    两个人继续吃东西。


    皇后娘娘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桌案,站起身来。


    她带着亲信离去,留下一众侍从,护卫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少年用完早膳,叫人把杯盘碗碟收拾好,又叫他们都退下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钟宝珠再也按捺不住,挤到魏骁身旁。


    他小声问:“魏骁,你觉得……”


    魏骁道:“我觉得,魏昂没有撒谎。”


    很明显,他二人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可是……”


    “既然魏昂已经把小皇叔送来的马钱子,全部化水泼了,那父皇中的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钟宝珠摇摇头。


    “魏昂和刘贵妃没有动手,又是谁给父皇下的毒?”


    钟宝珠又摇摇头。


    “不过,这至少可以说明一点。”


    “哪一点?”


    “小皇叔是无辜的。”


    “是噢!”钟宝珠恍然大悟,“小皇叔的毒药没有派上用场,那他就不会有事了。”


    “这正是我们所要的结果。”


    魏骁叹了口气。


    “至于究竟是谁给父皇下的毒,只能请母后和兄长继续调查了。”


    “说不定,是他自己爱喝那些汤药,误食了马钱子。”


    “有道理。”


    钟宝珠和魏骁商议一番,也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


    说着说着,钟宝珠就打了个哈欠,犯起困来。


    他吃得太饱了,肚子圆滚滚的,头也晕乎乎的。


    钟宝珠爬到床榻上,想睡一会儿。


    魏骁就陪在他身旁,一会儿拍拍他的心口,一会儿捏捏他的脸蛋。


    一会儿又拣起他散在枕上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就这样打发时辰。


    *


    与此同时,皇帝寝宫。


    皇后娘娘带来吃食,让守在龙榻前的太子与两位重臣,都下去歇一歇。


    几人推辞不得,只得行礼告退。


    皇后娘娘一掀衣袍,在榻前坐下。


    又伸出右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子,覆在皇帝额头。


    巾子覆盖的瞬间,皇帝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了些许清醒的意识。


    皇后娘娘眉头一皱,随即反应过来,放轻声音,温声呼唤。


    “圣上?圣上?”


    果不其然。


    昏暗的帐子里,皇帝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他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着眼前的人。


    直到皇后娘娘握住他的双手,又唤了一声:“圣上。”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哑着嗓子喊道:“皇后……”


    皇后颔首:“是臣妾。”


    “昭儿呢?”


    “昭儿守了一夜,为圣上喂药喂水,擦脸擦身。方才下去歇息。”


    皇帝面色稍缓,似乎颇为欣慰:“昭儿纯孝,都是……都是皇后教得好……”


    “是啊。”


    皇后娘娘神色一滞。


    她忽然想起,前年秋狩,在帐子里,阿骁、宝珠和魏昂起了争执。


    那个时候,皇帝也是这样说她的。


    他说,都是她把阿骁给惯坏了。


    如今却又改了口。


    皇后垂眼,掩去眸底讽刺意味。


    再抬眼时,又换上那副温柔模样。


    她道:“昭儿难得歇息片刻,先不急着喊他,臣妾先陪圣上说说话罢。”


    皇帝颔首:“也好……”


    皇后回过头去,朝身后侍从摆了摆手。


    众人悄声退下,临走之前,把殿门也掩上了。


    皇后转回身来,依旧紧紧握着皇帝的手,殷殷地望着他。


    她问:“昭儿纯孝,圣上是否……还属意于他?”


    “这是自然……”


    皇帝体力不济,说上两三个字,便要喘上一喘。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也嘲哳难听。


    “皇后,你这……问的是什么话?”


    皇后叹了口气,轻声道:“前阵子,圣上对新入宫的王美人说——”


    “若她怀上子嗣,便立她的儿子为王。”


    “臣妾心里,实在是害怕。”


    皇帝一时没忍住,竟笑了起来。


    “朕不过是一时戏言,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是戏言?”


    皇后娘娘看着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


    “是了。”皇帝满意颔首,“朕这句话,不仅对王美人,对刘贵妃、对陈婕妤都说过。”


    “后宫受宠的妃嫔,人人都听过这句话。”


    “昭儿是长子,又是中宫嫡出,为人纯孝,又文武双全。”


    “不论是谁,都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皇后娘娘笑着道:“可圣上这话,臣妾一遍遍地听着,实在是伤心。”


    皇帝反握住她的手:“朕以为你懂得。”


    “臣妾不懂,臣妾差点儿……就把这句话当真了。”


    皇后娘娘说完这话,便定定地看着皇帝。


    她的眼神,忽然不复方才温柔。


    一瞬间,皇帝如坠冰窟。


    他不由地,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皇后,你……”


    皇后娘娘回过神来,忙道:“不过还好,臣妾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圣上废黜刘贵妃,把她打入冷宫,对十皇子也不复从前宠爱。”


    “臣妾的心,早已经安定了。”


    皇帝来不及抓住一闪而过的疑虑,很快就又迷失在了皇后的温柔体贴里。


    “这也是了。”


    他欣慰地拍了拍皇后的手。


    “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皇后,昭儿永远是太子,没人能越过你们去。”


    “至于骁儿……”


    “朕从前是亏待了他,可是这几年,朕不是也尽力弥补了吗?”


    “不管怎么样,朕是会回到你们身边的。”


    “是。”皇后娘娘扯了扯嘴角,“是臣妾多心了。”


    “若不是圣上这场病,臣妾真不知道,宫里还会出多少刘贵妃、多少十皇子。”


    她再也不想应付第二个刘贵妃了。


    她也不想让她的儿女们,再面对第二个十皇子。


    皇帝身强力壮,正当壮年,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


    一想到从前的事情,一想到魏骁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他不要父皇。


    她就有了主意,也有了力气。


    所以她……


    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女,干脆把造出“贵妃”与“皇子”的人,除掉了。


    安乐王谋反,封锁宫禁,是天赐良机。


    安乐王派人进宫送药,她也知道。


    她特意挑选了相同的马钱子,亲自下在皇帝的羹汤里,亲自送了过来。


    她是皇后,是一个终于盼得皇帝回心转意的失宠皇后。


    没有人会怀疑她,没有人能查到她头上。


    就算真有万一,她也可以把刘贵妃推出来。


    不过,这件事情,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她不会对儿女们说,更不会对皇帝说。


    纵使如今,皇帝缠绵病榻,命在旦夕,她也不会说。


    万一皇帝好转,万一还有来世。


    她不会为自己埋下隐患。


    就是在寺庙道观里,在菩萨天王面前,在梦里,她也不会说。


    这件事情,她会一个人带到陵墓里。


    皇后娘娘笑得温婉:“臣妾去喊昭儿进来。”


    皇帝颔首:“好……有些事情,也该嘱咐他了……”


    皇后站起身来,背过身去。


    她缓了缓神,昂首挺胸,朝外走去。


    紧跟着,魏昭与老太傅、大将军,一同入内。


    朝堂重臣,后宫妃嫔,皇子公主,齐聚于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阴云积聚,雨点落下。


    皇帝寝宫之中,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哭声。


    “圣上?圣上!”


    *


    永嘉十二年春,山陵崩。


    太子魏昭继位,改年号“武鼎”。


    武鼎元年,西夏内乱。


    大庆出兵襄助,铲除奸细,诛杀乱党。


    原本病重的西夏王,被大庆随行军医治好。


    西夏王并无大碍,病好之后,继续理政。


    为表感谢,奉送三千良马与八百里沃野。


    小王子默多回到大庆,继续学习。


    这年三月,先帝出殡。


    安乐王府的马车,也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安乐王箭伤未愈,趴在马车里。


    他掀开帘子,询问车夫:“太子……”


    话还没完,就改了口。


    “圣上要你,送我到哪里去?”


    安乐王心知肚明。


    就算皇帝死了,他也不可能登基为帝。


    他嘴上说,自己只做三年皇帝。


    然而人心易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三年以后,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啊,他一早就放弃了做皇帝的执念。


    魏昭登基之后,在朝堂之上,对朝臣们说——


    “小皇叔谋反,实属误会。”


    “是朕察觉到,都城之中,还有西夏细作。”


    “所以特意请小皇叔从旁协助,做了场戏,把细作钓出来。”


    他能这样说,保全他的名声,安乐王就已经很知足了。


    所以今日一早,魏昭派人派车来接他。


    他没怎么犹豫,就上车了。


    眼见着马车一路出了城,他终于忍不住了,才出声询问。


    护送他的,只有车夫一个人。


    车夫坐在前面,头也不回,只道:“圣上叫我,送王爷去骊山。”


    “去骊山做什么?”


    “给先皇守陵。”


    一听这话,安乐王不由地愣了一下。


    给先皇……守陵……


    魏昭明知道他与先皇之间……


    他垂下眼,颇为落寞。


    看来上回谋反,阿昭心里,还是有了芥蒂。


    杀人诛心,要他给皇兄守陵,实在是……


    唉,说起来也是他不好。


    他和阿昭之间,只怕是回不到从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车夫掀开车帘,对他说:“王爷,到了。”


    安乐王抬头看去,眼前的陵寝,却不是新修的陵寝。


    而是……


    安乐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是先皇,又不是先皇。


    这位先皇,不是他的皇兄,而是……


    他的父皇!


    一瞬间,安乐王红了眼眶,挣扎着就要下去。


    车夫把他扶下来,又道:“圣上有旨——”


    安乐王连忙俯身行礼:“臣领旨。”


    “命安乐王在此处为先皇守陵。”


    “住茅草屋子,穿粗布衣裳,吃清粥小菜。”


    “什么时候能翻跟斗了,什么时候回都城。”


    第118章 科举


    先帝驾崩,国孝三年。


    三年后——


    武鼎四年,圣上颁旨,广开恩科,广纳人才。


    二月初三,正值都城省试。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尚书省贡院外,人山人海,满是前来迎接自家考生的亲属家眷。


    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在人群里,或踮起双脚,或搭起双手,都翘首以盼。


    更有甚者,干脆爬到了贡院门外的那尊石狮子上。


    “这天都快黑了,钟宝珠和温书仪,怎么还不出来?”


    李凌脚踩石狮底座,手抱石狮脖颈,整个人都趴在上面。


    就算过了三年,他长高了,也长壮了。


    但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跳脱。


    “不知道……”


    “哎呀,别挤了……”


    魏骥和郭延庆年纪小。


    不管过多少年,也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


    两个人身量小小,被往前涌的人群挤来挤去,站也站不稳。


    李凌一只手抱着石狮脖颈,一只手朝他们伸出去。


    正准备揪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全都提溜上来的时候——


    忽然,有人挡在他们身后,逆着人群的力道,猛地一推。


    “够了!别挤了!”


    一声怒喝,把周围人都吓住了。


    紧跟着,这人撩起衣袖,往人群里一撞,就准备挤回去。


    “来来来!挤挤挤!我挤你们!”


    看着眼前的场景,李凌都惊呆了。


    魏骥和郭延庆也惊呆了。


    他……他……


    三个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去拉架。


    “诶诶诶!默多默多!”


    “你别这样!”


    默多就像一头健壮且霸道的牦牛,一个劲地往人堆里挤。


    旁人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疯了,连忙摆手避开。


    但就算是这样,默多还不罢休。


    他还奋力挣扎着,追着要去挤他们。


    “你们不是爱挤吗?来啊!别走啊!”


    经过三年在弘文馆的学习,默多的汉话,已经十分熟练了。


    特别是这种狠话,他跟钟宝珠和魏骁学的,用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默多被三个好友拉住,如同被绳子拴住的牦牛一般。


    他甩着尾巴,横扫四周,清出一片空地。


    再没有人敢挤过来,连带着门外秩序,都好了许多。


    “好了好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左一右,拍拍他的肩膀。


    “默多,你就别生气了。”


    默多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回头来。


    “要不是钟宝珠和温书仪在里面考试,我才不来这种地方。”


    “是是是。”两个少年哄着他,“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出来了。”


    “嗯。”


    不错,本次省试,钟宝珠和温书仪也参加了。


    温书仪自不必说。


    他在弘文馆里,勤学苦读十余年。


    回回旬考都是甲等,年年大考也是甲等。


    他又是弘文馆的学生,前些年就过了馆内的考试,得了生徒身份,可以直接参加省试。


    如今圣上颁旨,广开恩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就算他今年才刚满二十岁,也是要过来试试的。


    毕竟,他最崇敬的钟大公子,考中状元时,也才十八岁。


    他已经落后了!


    至于钟宝珠——


    这些年来,他在弘文馆里,逃课捣蛋,招猫逗狗,无事不做。


    他的成绩,也是忽上忽下,时好时坏。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都说,他天资不错,学东西也快。


    每回考试,若是他肯抱抱佛脚,总能考得不错。


    就是他不爱抱,总惦记着玩耍。


    钟宝珠本无意于这回省试。


    可是去年,魏骁和李凌刚入军营,就跟在大将军身边,剿灭了一伙流窜在大漠里的马匪。


    他二人初出茅庐,便一鸣惊人,建功立业。


    不仅得了赏赐,还得了军衔,手底下还有兵马!


    虽然只有五十个,但是也不少了。


    钟宝珠忽然很不服气,也思考起自己的前程来。


    虽说家里人都宠着他,要是他愿意,他们也能庇护他一辈子。


    可是……


    他就是不想被魏骁比下去!


    钟宝珠的武功,稀松平常。


    要他去从军,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就只有参加科举,去走仕途了。


    于是钟宝珠打定主意,要来参加此次省试。


    不说和爷爷一样,位高权重。


    也不说和兄长一样,高中状元。


    只要谋得一官半职,叫他离开弘文馆后,有事可做,便足够了。


    倘若官职清闲,他还能继续做他的小纨绔,何乐不为?


    打定主意之后,钟宝珠便去找了家里长辈,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


    几位长辈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为着他肯上进的事情,家里又烹牛宰羊,欢庆了好几日。


    钟宝珠还没考上呢,他们先庆贺上了。


    然而,省试科目繁多。


    最为热门的,便是进士科与明经科。


    进士科不仅要考诗词歌赋,还要考策论文章。


    考这一科的人最多,竞争也是最为激烈的。


    从前的钟寻,现在的温书仪,考的都是这一科。


    明经科就简单一些,考背书试义,较为浅显。


    钟宝珠与几位长辈商议良久,最后决定——


    两个科都不选!


    他要去考“明算”!


    明算就是算学与天文历法。


    考过了,就可以去做算账算数的小官,还可以去司天台看月亮、看星星。


    听起来还不错。


    这个科目冷,报考的人不多。


    定下目标之后,钟宝珠就开始刻苦学习。


    这一回的临时抱佛脚,他抱了小半年。


    有的时候,几个好友来找他玩儿,他都不去了。


    他就抱着自己那本算学书,要么缠着老太傅,要么缠着小杜夫子。


    老太傅见他这副模样,捻着胡须,哑然失笑,连声感叹。


    “哎哟,我们家宝珠——”


    “前几年,鸡兔同笼摆在面前都算不清楚。”


    “现在竟然要考‘明算’了,真是不容易啊。”


    老太爷明显是在笑话他。


    钟宝珠“哼”了一声,扭头去找兄长。


    见他恼了,老太爷忙不迭追上去,又叫膳房炖鸡炖羊,给他补补身子。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家里长辈被他缠磨得不行,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钟宝珠终于要进考场了!


    二月初一,一大早。


    钟老太爷亲自送行,在马车里给钟宝珠查缺补漏。


    钟三爷亲自驾车,荣夫人亲自打点行装。


    肉脯肉饼,糕点水果,钟宝珠的包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考不考得上还另说,这一趟下来,跟踏青春游似的,钟宝珠至少要长胖两斤。


    几位长辈也随行左右,亲自把钟宝珠送到贡院门外。


    除了家里人,几个好友也来送他和温书仪。


    省试连考三日,为免考生串通夹带,他们要在贡院里连住三日。


    二月初三,正好就是第三日。


    一过正午,钟府众人和几个好友,就过来接他们了。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贡院门还紧锁着。


    几个好友都有些急了。


    “怎么还不出来啊?”


    “这题有这么难吗?”


    “还是出什么事了?”


    “在贡院里,能出什么事?”


    “你们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那……”


    “对了!”李凌忽然想起什么,“阿骁呢?”


    “嗯?”


    他放眼望去,环顾四周。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忙朝身旁看去。


    “对啊,七哥呢?”


    “我们不是一起来接宝珠哥和书仪吗?”


    “他人呢?怎么忽然不见了?”


    “他不会等得不耐烦,一个人跑走了吧?”


    “不会的。”


    魏骥道:“他那么喜欢宝珠哥。宝珠哥不在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着的。”


    “要不是我拦着,他一大早就想过来了。”


    “而且他手里,还抱着他和宝珠哥养的那只小狗,说要一起来接宝珠哥。”


    “他不会一个人跑掉的。”


    李凌问:“那他人呢?”


    就在这时,默多指着头顶,惊呼一声。


    “这儿呢!”


    众人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贡院门外,种着一棵大榉树。


    不知何时,魏骁抱着小狗,爬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树干上,定定地望着贡院里。


    对于树下因他而起的一阵混乱,浑然不觉。


    “这……”


    几个好友一哽,只觉得哭笑不得。


    “不是,他有这么想钟宝珠吗?”


    “有这么着急吗?”


    “你们还说我爬石狮子不好看。你们看看,他爬的是什么?”


    “好看好看,你最好看。”


    一行人正说着话。


    树上魏骁,忽然喊了一声。


    “来了!”


    下一刻,他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把着树干。


    一个翻身,就落了地。


    紧跟着,贡院门里,传来动静。


    门锁落下,门扇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小吏走了出来,敲了声锣,宣布省试结束。


    又下一刻,一众考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时间,考生呼唤亲人的声音,亲人呼唤考生的声音,响成一片。


    魏骁本不想喊的,但是……


    众人都喊,他生怕和钟宝珠错过,于是也喊了起来。


    “钟宝珠!钟宝珠!”


    人声鼎沸里,也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


    “魏骁!我在这里!”


    两个少年踮起脚,很快就看到了对方。


    钟宝珠高举右手,用力朝魏骁挥了挥。


    魏骁也逆着人流,拨开人群,努力向他靠近。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这么艰难。


    等人群散开,等他们都出来了,自然就能见到了。


    可是……


    钟宝珠弯起眉眼,被人潮推着,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张开双臂,顺势抱住他,把他护在怀里。


    三年过去,两个少年都长大了不少。


    魏骁长得更高更壮了,眉眼面庞,也更加英气。


    他原本就比钟宝珠高一些,如今更是比钟宝珠高出一个头。


    钟宝珠也长高了,只是和魏骁比起来,还是小小的。


    他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一些,只是脸还是圆圆的,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杏眼。


    得益于钟三爷与荣夫人准备妥当,其他考生都灰头土脸的,唯有钟宝珠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魏骁垂下双眼,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


    “钟宝珠,好久不见。”


    钟宝珠笑得越发开怀,也拖着长音,对他说。


    “魏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膛,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考了场试,你还变得文绉绉起来了?”


    “对呀。”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


    魏骁提醒他:“你考的是明算,不是明经。”


    “那我考考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如隔什么?”


    “‘如隔九秋’。”


    魏骁护着钟宝珠,两个少年朝门外走去。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找到了温书仪。


    两边人马招了招手,遥相呼应。


    见对方都接到人了,便一同朝人群外走去。


    “总算是挤出来了,可挤死我了。”


    钟宝珠道:“那你们就不要进来,在外面等嘛。”


    “那怎么能行?”


    钟宝珠和温书仪的家里人,就是在外面等的。


    他们毕竟是长辈,年纪也大了,不好在里面跟他们挤。


    况且,他们之中,还有一个身份犹为尊贵的人——


    停在路边的马车帘子从里面掀开,魏昭就坐在里面。


    “宝珠、书仪,考得怎么样?可有把握?”


    温书仪俯身行礼,语气谦逊:“书仪不才,不能说十拿九稳,只能说尽力而为。”


    钟宝珠却双手叉腰,自信满满:“我考得很好!圣上,你就等着收获一个‘算学天才’吧!”


    魏昭也毫不客气,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答卷了!”


    钟宝珠一摆手:“随便看!”


    魏昭还是这样的脾气,就算做了皇帝,也很少摆架子,更少用“朕”这个自称。


    在钟宝珠和魏骁面前,他永远是和和气气的兄长。


    弟弟考试,他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和书仪累了三日,也快点回去歇息罢。”


    “是。”


    钟宝珠和温书仪行了个礼。


    温书仪同几个好友说了两句话,约好明日出来玩儿,就向他们道过别,朝家里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考了三日,他们现在也没力气玩耍。


    回去陪陪家里人,吃顿便饭,上床睡觉。


    养足精神,明日再出来玩耍,才是上策。


    钟宝珠见温书仪走了,便试探着道:“那我也……”


    “走吧走吧,回去歇息。”


    “我们也要回去了。”


    几个好友倒是不介意。


    他们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只见到钟宝珠和温书仪一面,确认他们平安无事,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也足够了。


    谁叫他们是好友呢?


    好友就是要这样,为对方两肋插刀!


    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他们不甚介意,可魏骁就……


    他站在钟宝珠身旁,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钟宝珠的手。


    这半年来,钟宝珠为了备考,都没怎么跟他在一块儿了。


    大多时候,都是他去钟府找钟宝珠。


    钟宝珠也不理他,只是埋头算题。


    他就只能坐在旁边,给钟宝珠端茶倒水。


    跟钟宝珠说两句话,钟宝珠爱答不理的。


    玩一下钟宝珠的头发,也要被他推开。


    就连他的呼吸声重了点,也要被钟宝珠说。


    为了钟宝珠的考试和前程,他咬着牙,忍了又忍。


    一笔一笔,魏骁都委屈巴巴地记在心里。


    他就等着今日省试结束,和钟宝珠算账呢。


    结果没抱一下,没说两句话,钟宝珠又要回去了。


    钟宝珠反握住魏骁的手,挠了挠他的手心,又朝他弯起眉眼。


    他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和他咬耳朵。


    “好了,魏骁,你先回去嘛。”


    “我总不能晾着家里人不管吧?”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太子府找你!”


    “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整日,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魏骁颔首,又问:“那后日?”


    “后日也一起玩!”


    “大后日?”


    “大后日也一起玩!”


    “大大……”


    “大大大后日,我们单独出去玩儿。”


    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钟宝珠抱了魏骁一下。


    “不带其他人。”


    魏骁这才满意,矜持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钟宝珠故意问,“点头点得这么轻?你不想吗?”


    “想!”


    魏骁抛却矜持,连忙用力点头。


    第119章 东窗事发


    省试结束。


    钟宝珠回到家里,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倒头就睡。


    备考这大半年来,他每日早睡晚起……


    不是,晚睡早起。


    白日解题,夜里观天。


    学得最辛苦的时候,钟宝珠只觉得头昏脑涨,眼前发花。


    天上的星子,仿佛也变成了一个个数字,在他头顶转来转去。


    如今难得解脱,一直紧紧绷着的身子和心,瞬间放松下来。


    积攒了大半年的疲倦与懈怠,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钟宝珠再也支撑不下去,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


    家里人结伴进来看他,他似乎有所察觉,却连头也不抬。


    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榻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钟三爷与荣夫人则来到榻尾,帮他把鞋袜脱下来。


    自从三年前,钟宝珠险些出事之后,家里人就越发疼爱他。


    不管过了几年,不管他长到几岁,都把他当小孩看。


    钟宝珠实在是累极了,也没有挣扎。


    “哎哟——”


    钟三爷拎着他的鞋袜,故作嫌弃。


    “啧啧啧——”


    “你瞧瞧,在贡院里捂了三日,臭的嘞!”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推了他一把。


    “别胡说,我给宝珠准备了两双干净袜子,他换了的。”


    “是吗?”钟三爷笑着问,“怕不是偷懒没换吧?”


    钟宝珠懒得理会他,扭着身子,蹬着双脚,就往床铺里面爬了爬。


    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给埋了起来。


    钟三爷还想拿话逗他,才刚开口,钟宝珠就哼唧起来。


    “哎呀……爹……”


    他一哼哼,家里其他长辈,便立即跟上。


    荣夫人抬起脚,重重地踩了一脚钟三爷。


    老太爷也出声喝止道:“好了,阿三,你就别逗宝珠了。”


    钟三爷只得应了:“是。”


    隔着被子,老太爷最后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宝珠,你安心睡罢,爷爷带他们出去了。”


    钟宝珠点了点头,闷声闷气道:“爷爷慢走,娘亲慢走,大伯父、大伯母慢走——”


    “三伯父快走!”


    众人没忍住,纷纷笑出声来。


    荣夫人拽着钟三爷:“走了,三伯父。”


    一行人朝外走去,只留下钟宝珠一个人在房里。


    他们刚走到门外,还没把门关上,就听见床榻那边,传来小小的呼噜声。


    钟三爷道:“还真跟小猪似的。”


    “住口,走了。”


    众人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朝外走去。


    “阿三,你也真是的。”


    “从前嫌宝珠不上进,如今宝珠上进了,又一个劲地逗他。”


    “你说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钟三爷一哽,“我这不是看他刚吃了饭就睡觉,怕他积食吗?”


    “怕他积食,你就一个劲地逗他啊?”


    “我看你是这几日没见到宝珠,想他了吧?”


    “想跟他多说两句话?”


    钟三爷一哽,不置一词。


    就在这时,大夫人挽起荣夫人的手。


    “宝珠如此上进,你们看着,也该放心了吧?”


    “可不是?”


    荣夫人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大嫂,你可不知道。”


    “前些年,宝珠刚进弘文馆的时候。”


    “每隔几日,就拿一个‘丁等’回来。”


    “‘丁等’就算了,还要把苏学士给招回来。”


    “我嘴上不说,心里可着急了,就怕自己生了个小傻蛋。”


    “分明是亲生兄弟,哥哥这么聪明,弟弟这么傻蛋。”


    “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傻,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可怎么办哟?”


    “给我愁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这下好了,原来我们家宝珠,是大智若愚!大器晚成!”


    大夫人连连颔首:“嗯。”


    “不管怎么说,宝珠肯用功,我就心满意足了。”


    荣夫人满脸笑意,抬头看天,不由地畅想起来。


    “我现在啊,只盼宝珠一举考中,得个清闲的官职。”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罢。”


    大夫人却道:“那可不行。”


    “怎么了?”


    “我们家宝珠,还要成亲呢。”


    “对对对!”荣夫人恍然大悟,“成亲成亲!”


    “有了官职,再把亲一成,我也就安心了。”


    两位夫人手挽着手,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


    “宝珠这个性子,还是得找一个沉稳妥当的,管住他。”


    “找一个和他一样跳脱的,一起玩儿,也不错啊。”


    “反正不能跟寻哥儿学,都二十五了,还不成亲。”


    钟老太爷、钟大爷与钟三爷,站在后面,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怎么又说到成亲上了?”


    “宝珠知道他要成亲了吗?”


    “走罢走罢,别在门口杵着了。”


    *


    钟宝珠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从天亮睡到天黑,又从天黑睡到天亮。


    睡了足足六个时辰。


    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


    魏骁和几个好友过来找他。


    钟宝珠正好也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魏骁上前,把他从床上扛下来。


    李凌拧干巾子,温书仪端来茶水。


    魏骥和郭延庆拿来他的衣裳。


    默多在旁边嗷嗷叫,使劲催促。


    几个好友合力侍奉他。


    不多时,钟宝珠便穿戴整齐。


    他还没吃早饭,便把老太爷派人送过来的牛乳燕窝喝了,再拿两个肉饼,边走边吃。


    一行人出了门,也不说去什么地方,就是一边闲聊,一边闲逛。


    弘文馆一直开着,苏学士和小杜夫子,也一直在里面讲课。


    只是他们都长大了。


    魏骁和李凌在军营里有了职务,钟宝珠和温书仪要准备省试。


    他们四个人,都不常过去。


    只有魏骥、郭延庆和默多,还日日上课。


    但就算如此,他们之间,也总有说不完的话。


    李凌道:“要不然,我带你们去军营玩儿吧?”


    “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和阿骁手底下的兵!”


    几个好友齐声道:“不要!”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对对对,我们是外人。”


    “不要紧。”李凌道,“你们是‘内人’,我的‘内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抬起手,搂住了钟宝珠。


    “不是。”


    钟宝珠也举起手,给了他一下。


    “那也不要!”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李凌你就是想显摆!”


    “好吧。”李凌摸了摸鼻子,“那……”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拖着长音,挪上前去。


    “七哥——宝珠哥——”


    “怎么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弘文馆啊?”


    “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我们想你们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也皱起眉头。


    两个人都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你们两个不在,我们都不敢不写功课了。”


    “啊?”钟宝珠不敢相信。


    魏骁板起脸,正色道:“不行,功课必须要写。”


    “七哥,你就不要说这种话了,你自己都没怎么写过!”


    见魏骁受挫,钟宝珠当即挺身而出:“那也……”


    “宝珠哥,你也没写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


    两个少年抱着对方,弱弱地缩了回来。


    其实他们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就在这时,默多开了口。


    “说真的,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我们都在这条街上转了五六七八圈了。”


    “旁边那个小贩看见我们,跟看见鬼打墙一样。”


    李凌道:“实在不行,出城去玩儿?”


    “天还这么冷,城外有什么好玩的?”


    “那就去太子府,怎么样?”


    “好啊好啊!去太子府烤羊吃!”


    他们所说的太子府,就是从前魏昭的府邸。


    魏昭登基之后,自然搬到宫里去住。


    太子府仍旧保留,连牌匾都没换,给魏骁居住。


    有的时候,魏骁在城外练兵,不想回宫,就在这里睡一晚上。


    魏昭不在,太子府就是他们的天下!


    也正是因此,朝野上下颇有揣测,都说魏昭要立魏骁做皇太弟,日后把皇位传给他。


    一行人来到太子府,还和小时候一样,乌泱泱地就往里闯。


    他们先去膳房,点了一只羊,要了点配菜。


    钟宝珠不死心,又拽着几个好友,去酒库转了一圈。


    只可惜,酒库还在魏昭的管辖之下,他们进不去。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已经十八岁了!”


    看守酒库的军士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圣上与钟御史说了,七殿下与小公子还没过生辰,才十七岁。”


    “那李凌……”


    “大庆风俗,要二十岁加冠之后,才算成人。”


    “那温书仪……”


    “反正不行。”


    钟宝珠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接到了圣旨。


    不管他怎么说,都不会放他们进去。


    既然如此,钟宝珠一咬牙、一跺脚——


    “走就走!”


    “我钟宝珠在此立誓——”


    “在我二十岁之前,一定要喝上里面的酒!”


    “好罢。”军士颔首,“那小的就拭目以待了。”


    “兄弟们,我们走!”


    钟宝珠振臂一呼,带着几个好友,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去。


    一群人回到魏骁的院子里,生火烧炭,烤肉烤菜。


    夜里便挤在一间房里,抵足而眠。


    尽管烤得不太好吃,但也是快快活活的一日。


    *


    第二日、第三日。


    几个好友都凑在一块儿,形影不离的。


    他们甚至还陪着几个小的,回弘文馆里上了堂课。


    原本打算上一整日的,但是上没多久,他们就翻墙跑了。


    苏学士在后面追赶,非但没能追上他们,反倒被他们给拐带跑了。


    一群人带苏学士去八宝楼,吃了顿好的。


    又带他去书局,买了些纸墨笔砚,书籍字画。


    当然了,都是苏学士自己出的钱。


    惹得苏学士捻着胡子,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怎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


    “几年过去,你们捣乱的本事,不减反增啊?”


    几个少年但笑不语,只是簇拥着他,把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几个少年都不想再玩了。


    魏骥、郭延庆和默多,玩得有点儿心虚,赶着回弘文馆上学去了。


    温书仪有把握通过省试,接下来又要准备殿试,便想留在家里看书。


    他们都不来,李凌想找钟宝珠和魏骁玩儿。


    有三个人,应该也不会太无聊。


    可是他们两个,也摇着头拒绝了。


    魏骁说,没意思。


    钟宝珠说,他也要准备殿试。


    李凌无法,只得随他们去。


    但实际上,这日一早——


    钟宝珠穿上新衣新鞋,梳好头发,轻轻推开自家角门,从门后面探出脑袋。


    魏骁牵着马匹,避开长街人群,从无人的小巷一路潜行,来到门外。


    看见对方的瞬间,两个人都眼睛一亮。


    钟宝珠举起手:“魏骁!”


    魏骁也快步朝他走来:“钟宝珠。”


    两个人好似细作接头一般,好不容易见了面。


    “怎么样?”钟宝珠问,“你过来,没被他们看见吧?”


    “没有。”魏骁道,“阿骥他们去上学了,阿凌倒是派人来问了,我说我不得空。”


    “他也问我了!”钟宝珠道,“一大早就来了,吓我一跳。”


    “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也说我不得闲呗。”


    钟宝珠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今日之事,算我们对不住李凌。”


    “我们明日再陪他玩儿。”


    魏骁颔首:“好。”


    他朝钟宝珠伸出手:“来。”


    钟宝珠疑惑:“你怎么牵马过来啊?”


    魏骁道:“这几日,城里都逛得差不多了,想带你去城外玩儿。”


    “那你不早说?害得我没把我的小红牵过来。”


    “我……”魏骁一哽。


    眼看着钟宝珠回过头,就要喊元宝牵马,魏骁有点儿急了。


    “钟宝珠!”


    “干嘛?”


    “我想……我是故意……”


    钟宝珠看着他,皱起小脸,眼珠一转。


    他反应过来,指着魏骁:“你想和我骑同一匹马!”


    魏骁“腾”的一下红了脸:“你别喊这么大声。”


    “你能做,我不能喊吗?”


    魏骁眼睛一闭:“你喊罢。”


    “我……”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


    魏骁原本以为,他的声音会很大,可是……


    钟宝珠却故意收敛了音量,用气声唤道:“元宝?元宝……”


    “元宝没听见,使唤不动他了。”


    “那就只能骑你的乌云了!”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到他手里。


    魏骁怔愣片刻,随即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钟宝珠分明也是想和他同乘一骑的,上马之前,偏偏还要这样招惹他一番。


    魏骁握紧他的手,把他扶到马背上。


    “走了。”


    “嗯。”钟宝珠骑在马上,晃了晃双脚,“魏骁,你能不能给我牵马?”


    “不能。”


    魏骁一边说,一边拽住缰绳。


    脚踩马镫,往上一蹬,便也上去了。


    他坐在钟宝珠身后,双手握着缰绳,顺势把钟宝珠搂在怀里。


    “驾——”


    两个少年也不怕人看,慢慢悠悠地就朝城外走去。


    反正都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死对头。


    死对头同乘一骑,很寻常吧!


    此时正值二月中。


    天气回暖,只是迎面吹来的风还有点儿冷。


    城外草绿新发,浅浅淡淡的,来郊游踏青的人也不多。


    两个少年往城外走了好一会儿,直到树荫遮蔽了远处城楼,才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他们把马匹拴在树下,自个儿就在附近的湖边林子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两个人并肩而行。


    魏骁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


    他试探着,往钟宝珠那边挪一步,再挪一步,再……


    “哎呀!”


    钟宝珠身子一歪,差点儿摔在地上。


    魏骁眼疾手快,连忙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


    “钟宝珠……”


    钟宝珠不满控诉:“魏骁,你一个劲地挤我做什么?”


    “我……”魏骁又是一哽,“那你挤回来好了。”


    “你不说,我也要这样干。”


    钟宝珠站稳了,扭着屁股,使劲往魏骁那边一撞。


    下一刻,魏骁趁机握住他的手。


    “我方才想这样。”


    “唔……”


    钟宝珠也是一噎。


    他轻轻地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便也随魏骁去了。


    魏骁道:“钟宝珠,你的手都是烫的。”


    “你的手还在发抖嘞。”钟宝珠问,“那要不要松开?”


    “不要。”


    魏骁语气坚定,握着他的手,用手指去找他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两个人十指相扣。


    不仅不要,而且要这样牵手。


    钟宝珠举起两个人紧紧交握的手。


    “你从哪里学的?偷偷学新东西,还不告诉我。”


    “无师自通。”


    “是吗?”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魏骁,说真的,你知道要怎么你侬我侬吗?”


    魏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对啊。”钟宝珠附和道,“我也感觉隐隐约约的。”


    自从三年前,他们一同从楚州回来,就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心意。


    钟宝珠知道,魏骁是喜欢他的。


    魏骁也知道,钟宝珠是喜欢他的。


    可是……


    究竟要怎么谈感情,两个人一直在摸索当中。


    毕竟他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魏骁知道的东西,钟宝珠也知道。


    钟宝珠不懂得的东西,没道理魏骁就懂得。


    两个人知道的都差不多。


    魏骁去军营的时候,钟宝珠准备省试的时候。


    两个人也时不时单独出来。


    就和现在这样,牵着手,到处乱逛。


    至于别的,他们都不太明白,也不好意思开口。


    钟宝珠扬起小脸:“那我们今日的出游计划就是,竭尽全力,你侬我侬!”


    魏骁笃定颔首:“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大步朝前走去。


    走了两步,钟宝珠就喊了停。


    “不对不对,我们不能走得这么有气势!”


    “那你扭捏点。”


    “为什么不是你……”


    话还没完,钟宝珠余光一瞥,忽然看见什么,大声惊叫起来。


    “魏骁,蛇!”


    他“嗷”的一嗓子,“腾”的一下跳起来。


    魏骁下意识伸出双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抄起了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钟宝珠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有蛇!”


    魏骁却抱着他,走上前去。


    钟宝珠试图劝阻:“魏骁,你别……”


    魏骁却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哎呀……”


    下一刻,魏骁抬脚,踢了踢那条“蛇”。


    “钟宝珠,只是树藤。”


    “唔……”


    钟宝珠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他蹬了两下脚,想从魏骁怀里跳下来。


    可是魏骁抱着他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他转回头,垂下眼,看向钟宝珠。


    四目相对之间,两个人的呼吸,都不由地急促起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钟宝珠几乎能看见魏骁眼里的自己。


    魏骁也能看见钟宝珠脸颊上的小绒毛。


    就在他们即将亲上对方的时候,两个人忽然一激灵,随即回过神来,别过头去。


    还是太过火了。


    “不行……”


    钟宝珠缓了两口气,一把揪住魏骁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魏骁,我们今日出游的目标就是亲嘴!”


    “你刚刚还说是‘你侬我侬’。”


    “现在改掉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


    “不管怎么样,从现在到天黑,我们两个,必须亲满三次嘴!”


    “怎么样?有自信吗?能做到吗?”


    魏骁望进他的眼里,眼神也不由地坚定起来。


    “很好!有自信!能做到!”


    一声更比一声响亮。


    话音刚落,魏骁就猛地凑上前去,啄了一口钟宝珠的脸颊。


    钟宝珠来不及躲闪,被他亲到,也愣住了。


    魏骁宣布:“一下!”


    “亲脸不算,亲嘴才算。”


    “好,那就再来。”


    “再来!”


    一开始,是魏骁抱着钟宝珠。


    两个少年克服心底的羞怯,一次一次地相互靠近。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把外裳铺在草地上,干脆坐了下来。


    钟宝珠坐在魏骁腿上,继续尝试。


    “钟宝珠,你不要把你的嘴翘得这么高。”


    “我还嫌你的嘴翘得不够高呢。”


    “你放松点。”


    “既然我们两个人都爱转头。那干脆……我们都按住对方的脑袋好了!”


    “行。”


    两个人伸出双手,分别捧住对方的脸。


    “来了噢。”


    “嗯。”


    “魏骁,我来了。”


    “我也来了。”


    “魏骁,你可以闭上眼睛。”


    “不要,我想看着你。”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用力按住!”


    “好。”


    两个人死死按住对方的脑袋,往前一凑。


    只听见“啵”的一声轻响——


    两个少年,双唇相贴,转瞬即逝。


    一瞬间,身旁树枝都开了花。


    钟宝珠红着脸,连话都说不出来。


    魏骁还保有些许理智,道:“一……一下了……”


    “唔……”


    忽然,钟宝珠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好了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


    “钟宝珠,是你说今日要亲三下的。”


    “可是我们约定好了,到了十八岁才可以亲嘴。”


    钟宝珠梗着脖子,小声解释道:“你忘了,我们还没过生辰呢。”


    魏骁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啊?”


    “还有两口。”


    “不行不行!”钟宝珠连忙推开他,“不能在外面亲!我们回家去亲!”


    “为什么?”


    “万一有人过来了,那怎么办?”


    “谁会过来?”


    “过路的行人啊,山里的猎户啊。”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


    “天上的大雁啊,水里的小鱼啊……”


    “还有这棵树、这朵花……”


    “它们全都看见了!”


    很明显,钟宝珠是害羞了。


    他拽着魏骁的衣袖,小声道:“我们回太子府里,把门窗关上,再……再亲剩下两口,怎么样?”


    魏骁颔首:“好。”


    两个人说走就走,马上站起身来,回去牵马。


    这一日,都城众人都能看见——


    七殿下和钟小公子,这一对小冤家,一大早就骑着马出了城。


    不到一个时辰,两个人身上头上沾满草茎树叶,又回来了。


    看这模样,再看他们都板着脸,谁也不理对方,应该是胜负未分。


    两个人回到太子府里,稍作休整,继续“打架”!


    一会儿是钟宝珠骑在魏骁身上,一会儿是魏骁把钟宝珠按在身下。


    两个人跟小狗似的,打着滚,从榻上滚到地上。


    说是要亲嘴,真快亲上了,又忽然别扭起来。


    他们就这样,闹腾了整整一日。


    等到傍晚时分,钟宝珠精疲力竭的时候,魏骁才趁机凑上前去,结结实实地亲了他一口。


    “第二口。”


    话还没完,钟宝珠一把将魏骁推开。


    两个少年并排躺在榻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好艰难的第二口,好像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一样。


    两个人又缓了好一会儿,钟宝珠一个翻身,从榻上坐起来。


    “魏骁,我要回家了!”


    魏骁也翻身坐起:“嗯?”


    钟宝珠梗着脖子:“我……我要回家吃饭了!”


    魏骁轻笑一声,提醒他道:“还差一口。”


    “我知道……但是……”


    钟宝珠低着头,捂住自己的心口。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能不能留到下次再亲啊?”


    “能。”魏骁起身,“送你回去。”


    “好耶!”钟宝珠跳下床榻,举起双手。


    两个人又稍作休整,把弄乱的衣裳整好,便准备出门去。


    钟宝珠推开房门,正好看见日落西山,天色渐晚。


    不可置信,他们竟然亲嘴亲了整整一日。


    跟小狗一模一样。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由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就在这时,魏骁从他身后走进,双手穿过他的手臂,把他往边上一搬。


    “挡路了。”


    “噢……”


    太子府与钟府离得不远。


    但魏骁还是叫人把他的马匹牵了过来。


    两个人和早晨一样,骑马回去。


    魏骁又有意控制着马匹速度,慢悠悠地往前走。


    两个人来到钟府角门外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魏骁下了马,再把钟宝珠扶下来。


    他们又站在角门外,借着夜色与马匹遮掩,再说一会儿话。


    “钟宝珠,那一口真不能今日亲掉?”


    “不行不行。都跟你说了,我的心……”


    “晚上行吗?我晚上再来找你?”


    “我……不知道……”


    钟宝珠想了想。


    “你可以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睡,但是不能亲嘴……”


    “一起睡比亲嘴更过火。能一起睡,不能亲嘴,是什么道理?”


    “反正我就这样,你爱来不来吧!”


    “那我来。”魏骁想了想,“总归我晚上还要来,我跟你进去罢。”


    “你不要得寸进尺。”


    两个人面对着面,握着对方的手,依依不舍。


    魏骁问:“你要什么时候准备殿试?”


    “不知道。”钟宝珠想了想,“就这几日罢。总不能等成绩出来了,再去准备,那也太匆忙了。”


    “好,到时候我来陪你。”


    钟宝珠点点头,又问:“军营里忙吗?”


    “还好。”魏骁道,“等什么时候,我再立功,我就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兄长。”


    “好啊。”钟宝珠想了想,“等我有了官职,我也告诉家里人。”


    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钟宝珠,你说——”


    魏骁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地沉下脸色:“嗯?”


    “你爷爷喜欢金拐杖,还是玉拐杖?”


    “我觉得……”


    钟宝珠摸着下巴,一时间无法作答。


    “你娘喜欢金头面,还是宝石头面?”


    “这个……”


    “罢了罢了。”魏骁打定主意,“我都准备便是了。”


    钟宝珠问:“那你哥喜欢什么?”


    “不用在意我哥,他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们一样。”


    “也是。”钟宝珠想了想,“那以后,是你来我家,还是我进宫里呢?”


    “我们可以在外面另辟府邸居住。”


    “可以。”


    两个少年你牵着我,我望着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将来的事情。


    站得腿都酸了,马匹也不耐烦了,谁也不肯先说要走。


    天色渐晚,月色朦胧。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门外咬耳朵。


    “万一我考不上,那怎么办?”


    “那就再考,我陪着你。”


    “万一还考不上呢?”


    “那就一直考,我一直陪着你。”


    “万一到了七老八十,还是考不上……”


    “你应该没有这么笨吧?”


    “魏骁!”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都笑起来。


    钟宝珠捶了一下魏骁的胸膛。


    魏骁趁势握住他的手,把他往前拽了半步。


    夜风温柔,月色朦胧。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闪躲。


    两个人屏住呼吸,抿起唇角。


    前两回的亲吻,叫他们心里都有了底。


    所以这回……


    钟宝珠没有再故意撅嘴,魏骁也没有再猛扑上前。


    两个人就这样缓缓靠近,用唇瓣去找对方的唇瓣。


    像小狗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找对方的鼻尖。


    双唇相贴的瞬间,熟悉的古怪感觉涌上心头。


    但是这回,他们决心,要把这古怪的感觉,再延长一些。


    他们亲了这么多回,还没有一回,是细细品味的呢。


    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路人说话的声音——


    “宝珠不在家,寻哥儿又忙公务,我们这些长辈,只好自个儿过自个儿的了。”


    “吃完晚饭,出来吹吹风,散散步,着实不错。”


    “散步在府里不也能散?非要出来做什么?”


    “府里就那些景致,日日看着,都看腻了。”


    “爹,天黑了,路上不稳,您慢点。”


    “我记得,前面有一家蜜饯铺子,是宝珠……”


    钟宝珠和魏骁愣了一下,连忙分开,循声回头看去。


    只见钟府几位长辈,或相互搀扶着,或挽着对方的手,从街道拐角那边,走了过来。


    老太爷被他们簇拥着,走在最中间,举起拐杖,指着前方。


    话还没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钟宝珠和魏骁的嘴巴倒是分开了,但脸颊还贴在一块儿。


    两个人还紧紧地抱着对方。


    一瞬间,万籁俱寂。


    钟大爷沉默着,扶着老太爷,转身要走。


    大夫人捂着眼睛,拽着荣夫人,也要离开。


    只有钟三爷。


    他站在原地,歪了歪头,整个人犹如失了魂一般,定定地看着他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钟宝珠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爹……”


    下一刻,钟三爷如同被踩了脚趾一般,大叫起来。


    “哎呀!你们两个!”


    “爹……您听我跟您狡辩……”


    又下一刻,钟宝珠身旁的角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钟寻牵着魏昭的手,从里面跑了出来。


    魏昭甚至没穿鞋!


    钟寻急急忙忙道:“爹,您……”


    钟三爷看见他们,使劲拍着大腿,喊得更大声了。


    “哎呀!哎呀!哎呀呀呀!”


    第120章 祠堂


    一条长街,东西两边。


    钟三爷站在那边。


    钟宝珠和魏骁,钟寻和魏昭,站在这边。


    夜风吹过,阴云蔽月,扬起一地烟尘。


    钟宝珠紧紧地抱着魏骁,转头看向自家兄长。


    “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说,有一份棘手的卷宗,要拿进宫里,给圣上过目吗?


    你不是还说,你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吗?


    倘若圣上盛情,留宿宫中,也未可知。


    今日一早,你好像是这样说的吧?


    钟宝珠抿起嘴巴,定定地看着钟寻。


    对上他探询质问的小眼神,钟寻倒吸一口凉气,不免有些心虚。


    “宝珠……”


    下一刻,钟寻忽然看见,钟宝珠缠在魏骁身上的胳膊,还有他架在魏骁身上的双脚。


    钟宝珠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魏骁身上。


    一瞬间,钟寻皱起眉头,眼神也冷了下来。


    “宝珠,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不敢回答。


    还不是因为,哥哥说他今日不在家。


    他想着从角门进出,避着点人,比较方便。


    还能和魏骁在角门外,多说两句话,多亲两下嘴。


    结果没想到,兄长他在家。


    不仅兄长在,就连爹爹也……


    直到这时,兄弟二人才想起,面前还站着一个钟三爷。


    钟宝珠咽了口唾沫,钟寻也抿了抿唇角。


    两个人试探着,缓缓转过头。


    只见钟三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长街尽头。


    一瞬间,他沉下脸,弯下腰,驼起背。


    夜色昏黑,映衬得他的脸更黑了。


    钟三爷沉默着,一时间没站稳,脚下踉跄两步,身形随风摇晃两下。


    眼看着他要直挺挺地倒下去,钟宝珠和钟寻都有些着急。


    “爹……”


    “爹!”


    魏骁和魏昭不愧是习武之人,反应更快。


    钟宝珠和钟寻才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就大喝一声,跑上前去。


    只是他们喊的是——


    “爹?!”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扶住钟三爷。


    钟三爷好不容易站稳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喊我什么?”


    魏昭清了清嗓子,不由地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魏骁却梗着脖子,昂首挺胸,毫不畏惧地看回去。


    “爹……”


    话音未落,钟三爷又是浑身一震。


    下一刻,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哎呀!”


    钟三爷要打人,魏骁和魏昭自然不敢还手。


    兄弟二人怕他摔着,还稳稳当当地扶着他,不敢放手。


    “爹,您当心脚下。”


    “谁是你爹?谁是你爹?!”


    “爹,我……”


    “滚!滚滚滚!”


    钟三爷追着魏骁和魏昭打,但巴掌也只是落在他们的肩背上。


    他每打一下,就喊一声“滚”,显然是气急了。


    见状不妙,钟宝珠和钟寻连忙上前,试图劝阻。


    钟寻道:“爹,您误会了。您听我跟您解释……”


    “我不听!”


    钟宝珠跳起来,想要抱住他打人的手。


    “爹,你打魏骁不要紧,但你不能打魏昭……圣上啊!他是圣上啊!”


    一听这话,钟三爷打人的动作一顿:“噢?”


    钟宝珠认真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钟三爷冷笑一声:“圣上?圣上就能拐带我儿子了?”


    紧跟着,他把巴掌举得更高了,落得也更重了。


    “圣上?圣上!”


    “拜见圣上!拜见圣上!”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打。


    又是每喊一声,就打一下。


    不过,这样一来——


    钟三爷只追着魏昭打,魏骁竟然得以脱身了。


    他一弯腰,就从钟三爷面前逃走,回到钟宝珠面前。


    魏骁喘着气,朝他竖起大拇指:“钟宝珠,你真聪明。”


    “我……”钟宝珠哽了一下,有点儿心虚,“嗯。”


    魏骁眉头一皱,回过神来:“你不是想救我啊?你真想让你爹打我啊?”


    “唔……”钟宝珠连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反正现在,你平安了。”


    就在这时,钟三爷猛地回头。


    箭矢一般锐利的目光,射向他们两个。


    钟宝珠一哆嗦,赶忙把手松开了。


    钟三爷气得不行,连声喊道:“爹!大哥!大嫂!夫人!”


    “别看了,别看了,你们快过来帮忙!”


    被点到的几个人,弱弱地走上前来。


    “老三,这……”


    他们可不敢追着圣上和七殿下打啊。


    钟三爷厉声道:“你们把宝珠和寻哥儿带回去!”


    “好好好,这能行。”


    几个长辈赶忙上前。


    “宝珠、寻哥儿,快来快来。”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被拽走了,魏昭赶忙把钟寻护在身后,魏骁也一把抱住了钟宝珠。


    “各位长辈,请你们稍安勿躁,听我解释……”


    “钟宝珠,你别怕。”


    “我不怕。”钟宝珠一脸认真,“那是我爷爷、我爹我娘,还有我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应该害怕的是你才对。”


    “我……”魏骁顿了顿,“我也不怕。”


    “你跟着他们先进去,我马上回去,把我准备的聘礼都拿出来。”


    “我再进宫去找母后,请母后带我来你们府里下聘,我……”


    魏骁说着说着,语气也越发坚定起来。


    “我要和你成亲!”


    钟三爷在旁边怒吼:“什么?!”


    魏骁再也顾不上旁人,只是紧紧握住钟宝珠的双手,定定地望着他。


    “钟宝珠,我要和你成亲。”


    “好。”钟宝珠用力点头,“我也要。”


    话音刚落,钟三爷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魏骁怀里扯下来。


    “好个屁?你们俩还扮上苦命鸳鸯了?走了!”


    两个少年被迫分开,只有两双手还竭尽全力地牵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钟宝珠!”


    “魏骁……”


    “走了!”


    钟三爷一手拎着钟宝珠,一手拽着钟寻,用力撞开角门,走了进去。


    钟府众人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


    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魏骁与魏昭面前。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们。


    老太爷这样,兄弟二人反倒更加心虚,几乎要开口认错了。


    “老太爷,我们……”


    老太爷却没听他们说完,只是朝他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老太爷……”


    魏骁还想说话:“我是真心喜欢钟宝珠……”


    老太爷摆了摆手:“我们自己家里关起门来,商议之后再说。”


    “好……”


    老太爷带着儿子儿媳,走进府里。


    角门关上,长街之上,只剩下魏骁与魏昭兄弟二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兄长,你怎么在这里?”


    “阿骁,你怎么在这里?”


    紧跟着,两个人又同时作答——


    “我送钟宝珠回来。”


    “我送阿寻回来。”


    一问一答,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两个人都颇为无奈。


    魏骁问:“兄长送人,怎么送到院子里去了?”


    魏昭也问:“你送宝珠,怎么送到嘴巴上去了?”


    魏骁答不上来。


    魏昭又道:“要不是你们两个被看见,我和阿寻也不会被牵连。”


    魏骁低下头:“我和钟宝珠也不是故意的,我们没想到……”


    忽然,魏昭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阿骁,你和宝珠今年才多大?”


    “你们两个怎么就亲嘴了?”


    “我和阿寻也是过了二十才……你们两个……”


    “这不太对吧?!”


    魏昭摆出兄长的架势来,就要兴师问罪。


    “哥。”魏骁忙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赶快想法子,把宝珠和他哥救出来。”


    “钟府不是龙潭虎穴,他们都是阿寻和宝珠的长辈,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不论如何,魏骁打定主意,牵来马匹,翻身上马。


    “我去找母后。”


    魏昭一愣,追了两步:“诶!你哥我还在这儿呢!”


    他方才光顾着服侍阿寻穿鞋,他自个儿还没穿鞋呢。


    魏昭追了两步,发现追不上,又转身去敲门。


    “阿寻?宝珠?”


    “开门——”


    *


    另一头。


    钟宝珠和钟寻,被钟三爷拎着。


    一路拎到了祠堂里。


    钟家并不算是世家大族,老太爷从前,也是靠着科举入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所以他们家的祠堂,就在府里。


    祠堂也不算大,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家人会过来祭拜。


    钟三爷命侍从打开祠堂门,拎着两个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走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走进祠堂,跟丢小狗崽似的,把兄弟二人往蒲团上一丢。


    这些蒲团,还是专门给他们两个预备的!


    钟宝珠小的时候,说祠堂原有的蒲团太薄了,跪得他膝盖疼。


    钟三爷特意命人买了厚蒲团,为了不厚此薄彼,给钟寻也准备了一个。


    这下好了,这下……


    “爹……”


    钟宝珠揉着膝盖,从蒲团上爬起来。


    钟三爷怒喝一声:“跪好了!”


    “噢。”


    钟宝珠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好了。


    他不服气,可钟寻却是服气的。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跪好。


    侍从入内,点起祠堂蜡烛。


    钟三爷脚步一转,大步走到他们面前。


    “你……你……”


    他指着两个儿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两个……”


    钟寻垂着头,想等他消了气再说话。


    钟宝珠却仰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钟三爷。


    “爹……”


    钟三爷扬起手:“你干嘛?”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我和魏骁,是互相喜欢的。”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就喜欢上了?”


    “我知道啊。”钟宝珠理直气壮,“喜欢就是——”


    “一见到这个人,就会很高兴。”


    “想要和这个人黏在一起,想要和他这样生活下去。”


    “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他,就会浑身难受。”


    钟三爷怀疑地看着他:“你对七殿下,是这样的?”


    “嗯。”钟宝珠用力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你没了他会难受?你和他不是死对头吗?”


    “死对头也可以互相喜欢啊!三年前,我和爷爷去楚州,我就……”


    下一刻,钟三爷大喊起来:“三年前?!”


    他“腾”的一下,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


    钟寻也猛地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连忙道:“但是我们三年前……没有亲嘴!”


    其实是亲了的,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他还是不说了。


    “我们只是确定了心意,约定好十八岁再亲嘴。”


    “我们还是很有分寸的!”


    钟三爷一仰头,几乎要被他气晕过去。


    都亲嘴了,还有分寸?


    正巧这时,老太爷也带着人赶到了。


    见钟三爷要倒了,众人连忙上前,把他扶住。


    “老三、老三,你别急啊!”


    “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们……他们……特别是他……”


    钟三爷颤颤巍巍地指着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开口。


    只听钟宝珠又道:“不用慢慢说,我就是喜欢魏骁……”


    “诶!宝珠!”


    众人试图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和魏骁已经约好了,我们以后要成亲,然后住在一起。”


    “啊?!”


    这下子,所有人都急了。


    “宝珠,你说清楚。”


    “你要搬出去住?搬去哪?”


    “去宫里?还是去太子府?”


    “你不要爷爷了?要把爷爷丢下了?”


    “不是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魏骁说,只要和我一起,住在哪里都行。”


    “他可以和我一起,住在府里。要是爷爷愿意,也可以和我们一起住。”


    老太爷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爷爷,您老是同意了吗?”


    “爷爷……”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钟宝珠,你套爷爷话呢?”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没有。”


    “你……”


    钟三爷作势又要打他,只是从始至终,一下都没打中。


    他转过头,看向钟寻:“寻哥儿,你弟弟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钟寻抬起头,神色正经,“爹,我与圣上,都有分寸。”


    “是吗?”


    “是。”钟寻颔首,“我二人于十八岁定情,如今已过五年,历经风风雨雨,就连先帝在时,也不曾退缩畏惧。所以我说,我与圣上都有分寸。”


    钟三爷点了点头,连声道:“好,好。”


    “爹,你不公平!”


    钟宝珠不服气,“噌”的一下就要站起来。


    “为什么光骂我,不骂我哥啊?”


    “我们说的话是一样的啊!”


    钟三爷伸出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按了回去。


    “跪好。”


    他冷下脸,正色道:“你们两个,就在这里跪一晚上,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说完这话,钟三爷便朝祠堂外走去。


    钟宝珠回过头:“爹……”


    钟三爷却不为所动。


    只有荣夫人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摸了摸他身下的蒲团。


    “还算厚实,睡一晚上也不妨事。”


    “可是……”


    “你爹还在气头上,先别跟他说了。”


    “好吧。”


    忽然,荣夫人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娘亲。”


    “你……是当真喜欢七殿下吗?”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特别喜欢。”


    “好罢,娘知道了。”


    荣夫人又转过头,询问钟寻同样的问题。


    钟寻也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荣夫人也应了一声,吩咐几个小厮照看着,便也追了出去。


    “嘎吱”一声,钟三爷亲自把祠堂门关上。


    这下子,祠堂里,就只剩下兄弟二人了。


    钟寻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宝珠,多谢你。”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故作不知:“好端端的,哥谢我做什么?”


    “爹原本就在气头上,你大可不必同他说这么多话,可你还是……”


    钟寻叹了口气。


    “你怕哥哥脸皮薄,也不想让爹怪罪哥哥,才故意跳出来,拦在我们中间,是不是?”


    “才不是呢。”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干脆坐了下来。


    “我只是……情不自禁而已。”


    钟寻看着他,目光越发温柔,又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语气歉疚:“宝珠,是哥带坏你了。”


    “这个就更不是了!”


    钟宝珠急急忙忙反驳。


    “我和魏骁两情相悦,和哥哥无关。”


    钟寻却有些怀疑:“真的?”


    “哥!”钟宝珠一本正经,“哥,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小傻蛋。”


    “我喜欢魏骁,就是喜欢魏骁。”


    “魏骁喜欢我,也就是喜欢我。”


    “我们是在楚州,是在你们都不在的地方,确定了心意的。”


    “和你,和圣上,都没关系。”


    “不是你以为的,我们看见你们两情相悦,就想有样学样。”


    “你要是这样想,那就太小瞧我们了!”


    “我们也是有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意识的!”


    “我们没有学你们,我们就想待在一块儿!”


    “原来如此。”钟寻严肃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对不住,是哥哥误会你们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要说谁学谁,也是哥哥和圣上学我们。”


    “此话怎讲?”


    “哥哥和圣上,十八岁才互通心意。”


    钟宝珠握紧拳头,大声宣布。


    “我和魏骁更早,是十五岁,所以是我们先!”


    “哥比我早出生这么些年,但是找到命定之人,却比我晚了这么些年。”


    “唉——”


    钟宝珠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哥哥,千万不要学我和魏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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