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钟府正堂,灯火通明。
钟老太傅拄着拐杖,端坐主位。
钟大爷与大夫人,还有荣夫人,分坐下首。
一群人里,只有钟三爷是站着的。
或者说,坐立难安。
钟三爷弯着腰,低着头,把双手背在身后,不住地来回踱步。
从堂前走到堂后,从堂里走到堂外,没有一刻停歇。
他时而连连摇头,唉声叹气,时而用力跺脚,恨铁不成钢。
“我就知道!”
忽然,钟三爷直起身子,怒喝一声。
他右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左手手心里。
惊雷一般炸开,把家里人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的,雷声过去。
钟三爷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宝珠和七殿下……”
“寻哥儿和圣上……”
“我就说——”
“这七殿下好端端的,怎么总往我们家跑。”
“他还总是没事找事,和我们家宝珠拌嘴吵架!”
“我还当他与宝珠合不来,结果……”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钟三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胸中怒火烧得更旺。
“还有圣上,我就说,御史台能有什么大案子?”
“就算有,那也不能总让我们家寻哥儿来办!”
“就算办了,那也没有回回上朝,都把寻哥儿留下来的道理!”
“哎呀!哎呀呀呀!”
说着说着,钟三爷又不住地拍起大腿来。
“宝珠啊!寻哥儿啊!”
“你们兄弟二人,瞒爹瞒得好苦啊!”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跟爹说呢?”
堂上众人对视一眼。
除老太爷外,旁人都站起身来,准备去宽慰他。
可就在这时,钟三爷面色一沉,又冷下语气。
“不对,不对!”
“我们家宝珠和寻哥儿,是天底下最孝顺、最贴心的儿子……”
“宝珠或许差一点儿,总惹我生气,但寻哥儿一定是个好的!”
“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绝对不会瞒着爹!”
“一定是七殿下和圣上挑拨的!”
钟三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的宝珠,我的寻哥儿,早就想把事情告诉我了。”
“但是他们两个竟然不许!”
他握紧拳头,一个箭步,冲到众人面前。
“夫人,大哥、大嫂,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宝珠和寻哥儿,肯定是被他们胁迫拐带的!”
“真是没想到!这太平盛世,竟然还有拍花子的!”
“这魏家两兄弟,诡计多端,着实可恶!”
众人沉默着,再次对视一眼。
荣夫人试探着,开了口:“夫君啊,别的不说,就说我们家宝珠这个性子……”
“他从小就又顽皮又跳脱,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谁来哄、谁来劝,都不管用。”
“他要是这么容易,就被逼迫,你也不会总是被他气着了。”
钟三爷哽了一下:“这……”
“还有寻哥儿,他虽然性子和善,但也是个有主意的。”
“别说圣上了,就是先帝在,也奈何不了他。”
“你说胁迫拐带,实在是太过了些。”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钟三爷回过神来,连忙问:“夫人、大哥、大嫂——”
“敢问你们是谁的娘亲?谁的大伯父?谁的大伯母?”
“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
荣夫人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我不管!”钟三爷一摆手,“反正在我这里,宝珠和寻哥儿就是被拐带的!”
“魏家两个拍花子的,胆敢上门,我扛着扫帚就把他们轰出去!”
“他二人可不是拍花子的。”荣夫人淡淡道,“他们是宝珠和寻哥儿喜欢的人,心悦的……”
话还没完,钟三爷就捂住耳朵,大声打断她的话。
“夫人!慎言!”
荣夫人撇了撇嘴,一脸无奈。
“你这副模样,和宝珠撒泼打滚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钟三爷可不管这么多。
他打定主意,快步走到老太爷面前。
“爹!您说呢?”
“他二人是不是拍花子的?”
“我们家宝珠还这么小,怎么就要成亲了?”
“寻哥儿也不算大,才二十五,外边三十来岁没成亲的,多了去了!”
“怎么就单单盯上他们两个了?真是岂有此理!”
老太爷抬眼看他:“要我说——”
钟三爷道:“您说。”
“宝珠要成亲,还不忘带上我这个老头子,去他和七殿下的新府邸住,真是孝心可嘉。”
老太爷说着说着,竟然没忍住笑起来了。
笑得脸上皱纹都团成一团,满是欣慰。
钟三爷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
“要是宝珠和寻哥儿,当真喜欢,非君不可。”
“七殿下与圣上,把外面的路都铺平了。”
“倒也不是不能……”
眼看着老太爷这边是松动了,钟三爷也不想多说什么。
“你们就一点儿都不着急?”
荣夫人道:“我们本来是有些着急的,但是看你这副模样,忽然就不着急了。”
换句话说,钟三爷表现得太过激动,他们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钟三爷一个仰倒,几乎要晕过去。
这还怪上他了。
“我们家两兄弟,还有魏家两兄弟,喜结连理,说出去也不难听。”
老太爷笑着道。
“再说了,宝珠和寻哥儿都犟得很,真要是把他们拆散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老三啊,你现在越是棒打鸳鸯,他们几个黏得就越紧,越舍不得分开了。”
“真要是不赞同,也要徐徐图之才是。”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钟三爷冷静下来,也点了点头。
“是。”
他想了想,坐回位置上,捋着胡子,陷入沉思。
“寻哥儿看着还靠谱些,宝珠就是孩童心性,一时图新鲜也不一定。”
“我不拦着他和七殿下出去玩儿,我跟着他们!”
“不许他们拉手,不许他们亲嘴,我看他们能固执几时。”
“说不准,过几日就散了呢?”
钟三爷连连点头:“对,是该这样。”
他打定主意,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众人也没敢跟他说,宝珠和七殿下,那都是死犟死犟的性子,跟两头小牛似的。
他们想好的事情,只怕没这么容易放弃。
钟三爷要等他二人腻味,恐怕要等一辈子了。
兹事体大。
一家人坐在正堂里,开始商议。
“真要成亲,必须大办!昭告天下!”
“对对对,可不能叫宝珠和寻哥儿没名没分的。”
“这件事情,就得交给圣上去办。他大权在握,想怎么办都行。”
“还有纳妾,我们钟府里的人,是从不纳妾的。”
“宝珠和寻哥儿不纳妾,他二人也不许纳!”
“这辈子就只能这样过!”
“有道理!”
“寻哥儿和圣上的事情,可以先办。”
“宝珠还小,过几年再办也行。”
“这样一来,寻哥儿不就是皇后呢?”
“御史台的职位,也得给寻哥儿保留!”
“我们家寻哥儿,那可是状元之才,能当宰相的,可不能成了亲就待在后宫。”
“那是自然。”
家里人你一言我一语。
就这样商议了整整一夜。
一直到天色微明的时候,众人正准备回去补觉,却有侍从来报。
“老太爷!两位爷!两位夫人!”
“太后娘娘驾到!圣上与七殿下也来了!”
“什么?”
众人下意识站起身来。
“这么快?”
“人已经到了门口,就要进来了。”
这可真是……
老太爷赶忙站起身来,接过拐杖,率领儿子儿媳,朝外走去。
“快!走!”
昨夜里,魏骁和魏昭从钟府出来。
两个人马不停蹄,就进了宫。
正巧太后娘娘尚未就寝。
魏骁恨不得连夜就让母后带着自己,来钟府提亲。
魏昭还算稳重些,没说连夜,只说明日一早,天亮就来。
魏骁无法,只得先下去准备礼品。
瞧见天边一抹亮色,尚未破晓,他就迫不及待地催促母后带他过来。
兄长不急,是兄长的事。
他很急啊!他怕钟宝珠难过!
太后娘娘拗不过他们,只好早早地就起来了,梳洗更衣。
最后,三人带着排成长队的宫人侍从,一大早就过来了。
钟府众人快步上前迎接,俯身行礼。
魏骁回了礼,抬起头,没看见钟宝珠,连忙问:“宝珠呢?可是睡下了?”
荣夫人故意道:“惹了他爹生气,被罚在祠堂跪着呢。”
魏骁又问:“跪了一夜?”
“那可不?”
“我……”魏骁随即慌了手脚,“我这就去看看。”
“殿下不在堂前,同我们说话了?”
“我先去看看宝珠,随后就来。”
魏骁俯身行礼,这便要走。
荣夫人瞧着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面上神色稍缓,心里也是有些满意的。
还行,虽说是死对头,但也知道心疼宝珠。
她眼珠一转,又道:“寻哥儿也在祠堂。”
这下子,魏昭也有些慌了:“阿寻也被罚跪了?”
“是啊。”
“那我也去。”
兄弟二人都要走。
太后娘娘见状,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看向荣夫人,满眼笑意:“本宫此来,也是为了宝珠和寻哥儿来的。”
“既然他二人都在祠堂,不如咱们,就一同过去看看吧?”
“他二人身子弱,本宫带了太医,不论事情如何,都先叫太医给他们看看。如何?”
钟府众人自是答应:“也好。”
就连钟三爷回过神来,也觉得罚他们在祠堂跪着,太过火了。
一行人结伴,忙不迭朝祠堂走去。
“钟宝珠!”
“阿寻!”
魏骁和魏昭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祠堂门。
下一刻,两个人都怔住了。
只见祠堂牌位前,铺着两个厚实的铺盖。
钟宝珠仰面朝天,双手拽着被角,平躺在里面。
他双眼紧闭,睡得正香,甚至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钟寻跪在铺盖上,守在他身旁,时不时帮他掖一掖被子,摸一摸他的额头。
睡着了?钟宝珠睡着了!
外面的人为他的事情,闹得热火朝天的,他竟然心大到睡着了!
钟三爷察觉不对,拨开魏家两兄弟,定睛一看。
“谁给他们送的铺盖?”
荣夫人刻意走在最后面,默不作声,别过头去。
她一转头,就和太后娘娘对上了目光。
两位心疼儿子的娘亲走在一块儿,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太后娘娘真是教子有方。”
“荣夫人也很好,养出了宝珠和寻哥儿这么好的两个儿子。”
“不怪阿昭和阿骁喜欢,本宫也很是喜欢。”
“是吗?”
就在这时,钟宝珠被他们吵醒,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魏骁大步上前,把他从被窝里扶出来,上上下下,看了几遍。
确认他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钟宝珠问:“干嘛?祠堂的老祖宗显灵了?”
钟三爷没好气道:“你爹显灵了!”
“唔……”
“快收拾收拾,出来拜见太后娘娘。”
“爹,你干嘛这么凶?要不是你把我和哥关在祠堂里,我们会不收拾吗?”
“快去。”
“噢。”
钟宝珠和钟寻各自回房,洗漱更衣。
大人们则去了正堂,饮茶说话。
有太后娘娘坐镇,钟三爷至少没像昨晚一样,追着魏骁和魏昭打了。
对他们两个,礼数周全,但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太后娘娘此来,带来了不少礼品,都是大庆国库里的稀世珍宝。
不说是聘礼,只说是赔礼。
为魏骁和魏昭的失礼赔罪。
一行人坐在一块儿,也还算安宁。
钟宝珠磨磨蹭蹭地梳洗完毕,来到正堂的时候,日头都出来了。
他大大方方的,朝魏骁走去,想和他坐在一块儿。
魏骁也朝他伸出手,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可下一刻,钟三爷冷着脸,扫了他们一眼。
钟宝珠连忙缩了回去,来到荣夫人身边。
他还是和娘亲一起坐好了。
第122章 放榜
成亲一事,魏昭已经筹备了许多年。
出征西域的时候,他特意命人,运回成箱成箱的宝石玛瑙。
在外巡视的时候,他特意造访当地的文人遗老,从他们手里求来书画古籍。
就连和钟寻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也处处留心,看钟寻近日缺什么、短什么,又喜欢上了什么东西。
纵使钟寻生性淡泊,不慕名利。
但这么多年下来,魏昭也攒了满满当当一库房的“老婆本”。
正所谓,有其兄必有其弟。
魏骁见自家兄长如此勤勉,自然有样学样。
他也在太子府里,开辟出一个库房。
剿匪获得的战利品,行军路上的土特产。
还有宫里的赏赐,走在路上看见的小玩意儿。
只要是他觉着钟宝珠会喜欢的,统统收入库房。
不过……
钟宝珠和钟寻,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钟寻淡泊名利,钟宝珠却是——
爱慕名利!
非常爱慕!特别爱慕!
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配饰器皿,钟宝珠都喜欢!
所以没过多久,魏骁的库房就装满了。
今日太后娘娘,带着他兄弟二人,亲往钟府,赔礼道歉。
魏骁与魏昭都打开库房,精挑细选一番,生怕自己被对方给比下去。
平日里,他二人总是兄友弟恭。
可今日不同,他们的心上人,也是兄弟二人。
他二人同时暴露,同时上门提亲,免不了要被拿出来比较一番。
他可不能给心上人丢脸!
兄弟二人这样想着,不由地昂首挺胸,坐得更加端正一些。
魏骁看向钟宝珠,魏昭也看向钟寻。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之间,满堂都是不顾旁人的温存。
“咳咳!”
忽然,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猛烈咳嗽起来。
他冲着魏骁和魏昭所在的方向,一个劲地咳嗽。
闪开闪开!
别眉来眼去的了,快点闪开!
身旁的荣夫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闪身避开,又抽出手帕递给他。
“捂着点吧,也不嫌埋汰。”
钟三爷接过手帕,捂在嘴上,反倒咳得更大声了。
魏家兄弟见状,只得低下头去,收敛了目光。
就在这时,老太爷开了口。
“好了好了,阿三你忍着点罢。”
“爹……”
钟三爷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个家里,连他咳嗽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老太爷瞧了他一眼,眼神之中暗含警告。
不论如何,今日来的客人是太后、圣上与七殿下。
稍微咳嗽两声还好,要是不依不饶,也不好收场。
钟三爷也想到了这一层,只得收敛了声音。
老太爷颔首,又转回头,看向太后娘娘,俯身行礼。
“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家的宝珠与寻哥儿,都是有主见的孩子。”
太后亦是颔首:“是,本宫也十分喜爱他们两个。”
“遥想当年,寻哥儿给阿昭做伴读、宝珠给阿骁做伴读的时候,本宫还三天两头去看他们,他们也三天两头来兴庆殿玩耍。”
“钟府两位公子,都是顶顶好的小公子。”
“哪里哪里。”老太爷笑着道,“宝珠犟得像只小牛,寻哥儿面上不显,性子也是倔强。”
“他二人认定的事情,不管是老夫,还是他们爹娘,都拽不回来。”
太后娘娘笑得越发开怀:“既然拽不回来,不若顺其自然?”
“老夫也正有此意。”
两位能说话的长辈,就这样在不声不响之间,达成了共识。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娘娘连连点头,朝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成了。
她想了想,又道:“寻哥儿与阿昭为长,他二人今年也有二十五六了。”
“本宫想着,先把他二人的事给办了。”
老太爷赞同:“这是自然。”
“婚事怎么办,倒还在其次。”
“只是这朝堂众臣,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寻哥儿到底也是朝中官员,日后还是要走仕途的……”
老太爷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后娘娘瞧了魏昭一眼,魏昭赶忙起身回话。
“老太傅!”
老太爷一激灵,也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岂敢劳动圣上大驾。”
魏昭上前,扶起老太爷:“此事朕已经想好了。”
他此时用自称,并不是为了摆架子,而是摆出了帝王的威信。
“朕只说,从前征战之时,伤了底子,不得娶妻。”
“承蒙阿寻不弃,甘愿与朕相伴一生,朕再无他求。”
老太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圣上当真愿意?”
“愿意。”魏昭颔首,“对文武百官,天下百姓,朕都是这样说的。”
这个由头,曾经被他用来应付先帝。
那个时候,他尚且小心翼翼,生怕先帝察觉。
如今先帝已经驾崩,他身为帝王,一言九鼎,说什么都行。
只是这样一来,就算是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对帝王威严来说,却是不小的打击。
此话一出,不光是老太爷,钟府几位长辈都怔住了。
众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魏昭却昂首挺胸,面不改色。
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钟三爷打断了。
“既然圣上已经打定主意,那我们也不好再劝。”
本该如此!他的寻哥儿,就该找一个这样的人!
魏昭最后道:“阿寻会是朕此生唯一的‘君后’,朕会待阿寻好的。”
“那就好。”老太爷笑起来,“那就好。”
最要紧的事情解决了,众人便开始商议他二人的婚事。
大婚的衣裳,现在就得开始裁制。
大婚的流程,马上也得叫礼部去拟定。
还有他二人的生辰八字,马上要派人拿去观天台合一合。
事情真是太多了。
钟宝珠坐在荣夫人身边,吃了两块栗子糕,又喝了一盏茶。
他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差不多吃饱了。
一抬头,又看见魏骁朝他招了招手。
钟宝珠会意,轻轻拽了一下娘亲的衣袖,便站起身来。
趁着家里人在商议兄长的婚事,两个少年猫着腰,悄悄退走
两个人朝对方跑去,飞快地黏在一块儿,牵住了对方的手。
“钟宝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魏骁牵着他,朝外走去,“走。”
魏骁带来的那些礼品,都放在堂前空地上。
魏骁牵着钟宝珠,来到木箱前。
钟宝珠问:“这些就是你连夜准备的嫁妆?”
“是聘礼。”魏骁道,“而且不是连夜准备的。”
“噢。”钟宝珠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堂里,“瞧你哥那个傻样。”
“他……”魏骁顿了一下,“他不傻,只是太高兴了而已。”
“唉,作为小舅子,我本来应该为难他一下的。可是现在,我们两个也自顾不暇,就放他一马吧。”
“我替我哥谢谢你。”
“魏骁,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能成亲啊?家里人什么时候给我们两个操办啊?”
钟宝珠瘪了瘪嘴:“我也想成亲了。”
魏骁俯身靠近,低声道:“等我们……”
话还没完,正堂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跟着,便是元宝的呼喊声。
“小公子!老太爷!老爷夫人!”
众人循声看去:“怎么了?”
元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了!放了!”
“放什么了?”钟宝珠皱起小脸,连忙拽了他一把,小声提醒,“你放小狗屁了?也不看看谁在这儿。”
“我……”
元宝喘了一大口气,随后笑了起来。
“放榜了!小公子,放榜了!”
钟宝珠也是一激灵:“真的?”
“放了放了!侍从上街,跑回来说的!”
“那我……”
钟宝珠按捺不住,干脆拽着魏骁,朝外跑去。
“不管了,我自己去看!”
两个少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正堂里,几位长辈对视一眼。
老太爷看向魏昭:“圣上……”
魏昭道:“此次省试,由礼部主考,朕不曾过问,连宝珠的卷子都不曾看过。”
“好。”老太爷颔首,“那咱们也去看看罢!”
*
放榜的消息传得飞快。
钟宝珠和魏骁同乘一骑,来到贡院的时候,围墙外已经挤满了人。
钟宝珠拽着缰绳,一个翻身,就下了马。
“让让!让让!劳驾让让!”
钟宝珠甩着尾巴,急哄哄地就要往里挤。
魏骁跟在他身后,双手护着他,帮他拨开人群。
“多谢多谢。”
钟宝珠踮起双脚,环顾四周。
“温书仪是进士科第一,不出我所料。”
“魏骁,‘明算’榜在哪?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这边。”
魏骁拽着钟宝珠的腰带,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考明算的人不算多,所以不像进士科和明经科一样,分了一二三甲,好几个榜。
只有一个榜,分第几名。
红榜就在面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宝珠,却忽然不敢看了。
他抱着魏骁的手臂,躲到他身后去。
“魏骁……你帮我看……”
“别怕,我来看。”
魏骁顺势搂住他。
钟宝珠躲在他怀里,闷声道:“你从后往前看,我怕我考不好……”
“嗯。”魏骁嘴上这样应着,双眼却从前面开始看。
这大半年来,钟宝珠的勤奋刻苦,他都看在眼里。
钟宝珠一定能考中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魏骁就看见了钟宝珠的名字。
他搂着钟宝珠的肩膀,使劲摇了摇:“钟宝珠!七名!你第七名!”
“第七名?”
钟宝珠猛地抬起头:“确定是我吗?”
“是。”魏骁指着红榜,“你看——”
“七名,钟盼,小名宝珠,岁数也对得上。”
钟宝珠欣喜若狂,张大嘴巴,马上就要欢呼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啊!”
钟宝珠和魏骁回头看去。
只见几个好友也赶到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也跟着喊了起来。
“宝珠!宝珠!你考中了!”
“温书仪也考中了!”
“你们俩都考中了!”
几个少年欢呼雀跃着。
钟宝珠也拽着魏骁,跑进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庆祝。
“我考中了!”
李凌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见过温大人,见过钟大人!”
温书仪连忙去扶他,钟宝珠却站在他面前,摆了摆手。
“免礼免礼。”
众人都大笑起来。
正巧这时,钟府众人也坐着马车赶到了。
钟宝珠连忙跑上前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爷爷!爹爹!娘亲!”
“我考了第七名!第七名!”
“宝珠考了第七名!”
听见这话,家里人也都是面上一喜。
众人纷纷下了马车,要再去看看红榜。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转着圈,好似一只小花蝴蝶。
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魏骁身旁。
魏骁伸出双手,把他抱住。
钟宝珠没了力气,靠在他怀里,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魏骁,我决定了!”
“嗯?”
“我要大办宴席,庆祝一番!”
“好!”
几个好友也纷纷赞同:“这是自然。你不说,我们也要给你和书仪办一场。”
“还有!”
“还有什么?”
钟宝珠笑着,搂住魏骁的脖颈。
“还有,我们也要成亲!而且要在我哥和你哥之前成亲!”
魏骁问:“为什么?”
“古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平生两大喜事。”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
“我好不容易金榜题名了,不得抓住这个机会,洞房花烛一下?”
“我不管,等一下我跟爷爷他们说,我们两个,必须要成亲了。”
魏骁颔首:“好,听你的。”
两个少年抱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几个好友站在他们面前,却是眉头紧皱,神色茫然。
他们齐刷刷歪着脑袋,一会儿看看钟宝珠,一会儿看看魏骁。
李凌不解:“不是,他们两个说什么呢?”
“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金榜题名我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洞房花烛……”
“打的什么哑谜?”
“我好像听懂了。”郭延庆弱弱地举起手,“宝珠哥说,为了凑这人生两大喜事,他决定成亲。”
“成亲?那是他想成就能成的吗?”李凌道,“我还想成亲呢!结果呢?我爹托媒人寻摸了大半年,都没找到合适的姑娘家。”
“李凌哥,你好像还是没听懂。”
魏骥也小声道:“宝珠哥要成亲,现成就有一个人选。”
“谁啊?”李凌不懂,“他日日和阿骁待在一块儿,他认得什么姑娘家?”
众人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姑娘。”
“那是……”
下一刻,李凌眉头一皱,反应过来。
几个少年又齐刷刷转过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魏骁仍旧抱着钟宝珠,钟宝珠仍旧抱着魏骁的脖颈,挂在他身上。
见他们看过来,钟宝珠便抬起头,凑上前去,飞快地啄了一下魏骁的面庞。
魏骁扬起嘴角,钟宝珠也笑起来,看向他们。
出其不备,攻其不意。
一瞬间,万籁俱寂。
仿佛全天下都静了下来。
紧跟着——
“啊!”
几个好友爆发出了比方才更大的惨叫声。
“钟宝珠!魏骁!”
“要死了!要死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我问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我是不是在做梦?谁来给我一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钟宝珠摩拳擦掌:“我来!”
“不行,现在改了!我要给你们两个一人一拳!”
第123章 好友审问
“怎么会这样啊?”
贡院之外,金榜之下。
几个少年愣愣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就站在他们面前。
钟宝珠抱着魏骁的脖颈,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腰身。
两个人仍旧紧紧地抱在一起。
好似两个小泥人,和水化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定主意不分离。
贡院外的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瞬间退却。
就像是钟宝珠和魏骁,在他们周边,划出一道结界一般。
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好友,都被他们圈进结界之中。
一瞬间,树静风止,万籁俱寂。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这边。
几个好友站在那边。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定定地望着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息。
魏骥试着动了动唇,轻轻地开了口:“延庆,我不是在做梦吧?”
郭延庆回过神来,左右摇了摇头:“回殿下,我不知道。因为……”
“我觉得我自己,好像也在做梦。”
魏骥伸出胳膊,撩起衣袖:“那你掐我一下。”
“好啊。”
郭延庆应了一声,两只手也伸了出来。
只是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钟宝珠和魏骁那边,一刻也不肯挪开。
魏骥问:“延庆,你掐了吗?”
“回殿下,我在掐。”
“可是我不疼啊。”
“怎么会?我已经很用力了。”
“再用力。”
“好。”
“还是不疼。”
“那……”
两个少年反应过来,握住对方的手,满脸欣喜地望着对方。
“延庆……”
“殿下……”
“我们两个,果然是在做梦!”
话音未落,被他们握在中间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
紧跟着,温书仪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当然不会痛。”
“因为延庆掐的是我的手。”
“我很痛。”
两个人猛地转头看去,难掩面上失落。
原来不是做梦啊。
这个时候,默多也开了口。
“是不是我的汉话学得还不到家?”
“你们中原人,是不是喜欢把‘兄弟结拜’,说成‘夫妻成亲’?”
温书仪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摇了摇头:“王子,中原并没有这种说法。”
默多喃喃道:“那就是他们两个胡说八道,故意吓唬人。”
“我想……”
“魏骁!钟宝珠!”
正说着话,原本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李凌,忽然怒吼一声。
他举起双手,双手抱头,使劲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哎呀!”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要忽然抱在一起?
为什么钟宝珠要忽然用嘴巴,贴一下魏骁的脸颊?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忽然说他们两个要成亲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凌想不通!他的头脑不够用了!
几个好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凌哥,你别这样,你冷静点。”
“七哥和宝珠哥怎么样,我们都无所谓。”
“你这样……”
李凌抱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
下一刻,只听几个好友压低声音。
“好丢脸啊。别人都在看我们呢。”
“啊?!”
李凌悲愤交加,仰天长啸。
他的哀嚎,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来,互相之间,又使了个眼色。
“这又是怎么了?”
“怕不是落榜了吧?”
“我道也是。真可怜,又要等三年了。”
众人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要过来宽慰他。
“小兄弟,你别急,你还这么年轻,还能再考。”
李凌听见这话,猛地回过头:“我……”
几个好友一激灵,连忙要捂住他的嘴。
“我……”
李凌哭丧着脸,抹了把眼睛,开始胡言乱语。
“我没考!”
“我跟着你们,在榜上找了半日。”
“结果忽然想起来,我没考。”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问:“那你嚎什么?”
“榜上无名,我没考上,心里难过。”
“你那是没考上吗?你是压根就没来考!”
围观众人轻嗤一声,各自散去。
李凌见他们走了,才转回头。
只见钟宝珠正朝他作揖,魏骁也朝他抱了抱拳。
“谢啦!”
虽然他们两个要成亲了,可是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在此时此地,昭告天下呢。
所以要多谢李凌,没有把他们的事情大声吼出来。
对于他二人的示好,李凌却无动于衷。
他抿了抿唇角,越发冷下脸。
“你们两个,最好是串通在一起的,拿我们寻开心。”
钟宝珠摇了摇头,魏骁也矢口否认:“不是。”
李凌不死心,追问道:“认真的?”
两个人都用力点了点头:“认真的。”
“抱在一起是认真的?”
“是。”
“亲脸也是认真的?”
“嗯。”
“说要成亲也是……”
“哎呀!”钟宝珠打断他的话,“李凌,你就不要一直问了。我和魏骁刚才说的做的每件事,都是认真的。”
此话一出,眼看着李凌的脸黑了下去。
“好。”李凌点点头,面上黑气萦绕,“好得很。”
他磨了磨后槽牙,攥了攥拳头,最后振臂一呼。
“来人啊!”
几个好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喊谁啊?”
“我们吗?”
“可我们又不是李凌手底下的兵。”
直到李凌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齐声应道:“在!”
“跟我一起,把这两个……串通的……私奔的……”
一时间,李凌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
温书仪接话道:“暗通款曲的。”
“没错!”李凌道,“把暗通款曲的钟宝珠和魏骁抓回来!严加审问!”
“上!”
李凌怒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上前去。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一拥而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钟宝珠和魏骁分开。
“过来!过来!”
“你们两个被抓了!”
“不许抵抗!上囚车……马车!”
好友们正在气头上,但钟宝珠和魏骁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两个人甩开他们的手,又黏在了一块儿。
“我们自己会走!”
“我们要一起走!”
他们昂首挺胸,朝马车走去。
几个好友跟在后面,跟赶牛赶羊似的,赶着他们往前走。
“走!快!”
*
钟宝珠和魏骁来贡院看榜。
出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去的时候,就是一群人了。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马车,一同来到钟府。
方才跨过门槛,还没走进府里,他们就看见堂前空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几十口木箱子。
“这是什么?”李凌问,“钟宝珠,你要搬家啊?”
“没有啊。”钟宝珠扬起小脸,“这是魏骁给我的聘礼。”
魏骁颔首:“是。”
李凌哽了一下,又抬起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还不算轻。
叫你多嘴!
李凌想了想,又道:“阿骁,你也是,送这么多聘礼过来,也不摆好,害得我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魏骁淡淡道:“本来就没想喊你们来。”
李凌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连忙解释道:“他的意思是,没有想到你们会过来。”
李凌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就多余跟这两个人讲话,白白受了一肚子气!
堂前没有落脚的地方,堂里又被几位长辈给占了。
他们几个小的,只能去钟宝珠房里。
小孩子的事情,就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
几位长辈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回到房里。
钟宝珠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就要扑到榻上。
他昨日和魏骁在外面玩耍,昨夜又是在祠堂里睡的。
说起来,他也有整整一日一夜,没回房的。
钟宝珠正要扑上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钟宝珠在榻前转了个圈,又站好了。
他伸出手,朝几个好友做出“请”的手势来。
“请!请坐!各位先请!”
这还差不多。
几个好友这才满意,一同在榻上坐下。
钟宝珠和魏骁则坐在他们面前。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小案。
李凌抄起案上的茶杯,重重地往下一拍。
几个好友簇拥在他身旁,压低声音:“威——武——”
“大胆魏骁!大胆钟宝珠!”
“你们两个竟敢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还敢瞒着我们!”
“该当何罪?!”
“这话还挺文雅的。”钟宝珠问,“李凌,你想了一路吧?”
“你管我想了多久!”李凌道,“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那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有了私情的?”
“三年前。”
“什么?这么早?”
李凌捂着胸口,身形摇晃几下。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魏骁、钟宝珠,你们两个瞒我,瞒得好苦啊。”
钟宝珠道:“别演啦。”
“七哥、宝珠哥,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们的弟弟啊?”
“当然有啦!”
“不是我挑拨离间。我是后来的,他们不告诉我,情有可原。但是连你们也不知道,那就有的说了。”
“默多,你闭嘴。”
“嗯?”
“请你让你的嘴巴歇一歇,嘘——”
话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几个好友介意的,并不是钟宝珠和魏骁在一块儿了。
而是他们两个在一块儿了,竟然不想着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难道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难道他们不是好哥们吗?难道他们不值得信任吗?
难道……
难道钟宝珠和魏骁,一直在偷偷看他们的笑话吗?
简直可恶!
这样一说,钟宝珠和魏骁也知道错了。
两个人连忙站起身来,抱拳赔礼,恳求他们的原谅。
“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那个时候,默多刚来,又出了小皇叔的事情,大家都很忙。”
“所以我们……”
李凌问:“那事情解决以后,怎么不说呢?”
“我们那时候还太小了,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成亲这一日。”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
“万一告诉你们了,我们两个又分开了,往后相处,岂不是很难受?”
魏骁握住钟宝珠的手,却道:“是钟宝珠不确定。我很确定,我要和钟宝珠成亲。”
“咦——”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又甩了甩手。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没想到,阿骁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的,心里这么喜欢宝珠。”
“既然喜欢宝珠,那干嘛还和他拌嘴打架?”
魏骁道:“我想和他亲近。”
“哎呀!”
几个好友叫得更大声了,几乎要从榻上蹦起来,跳一段舞。
“阿骁,你还是住口吧!好奇怪啊!”
钟宝珠捂住魏骁的嘴,最后问:“你们现在不生气了吧?”
“还好吧。”
“再请我们吃一顿八宝楼,我们就不生气了。”
“好啊……”
魏骁又道:“我和钟宝珠的婚宴,应该不会在八宝楼办。”
他一句话,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几个好友,又跳了起来。
“救命啊!谁说要参加你们的婚宴了!”
“我们只是想搜刮你们一顿,你明白吗?”
“阿骁,求你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浑身难受。”
“好罢。”魏骁颔首,彻底闭上了嘴。
“除了八宝楼,还有什么吗?”钟宝珠问,“要是没事,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咯?”
“嗯……”
几个好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还有!”
魏骥和郭延庆飞扑上前。
“宝珠哥,我们有件事情想问你。”
钟宝珠双手叉腰,挑了挑眉:“问吧。”
“你和七哥,是谁先向对方……告白……表白……表明心迹的?”
钟宝珠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是魏骁!”
“所以那个时候,七哥一听说你去了楚州,追着船就跟着去了。”
“没错!”
“那你和七哥亲嘴了吗?”
“啊?”钟宝珠震惊,“你们两个才多大?怎么问这种东西啊?”
魏骥和郭延庆趴在案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问问嘛!”
“我不想回答……”
下一刻,剩下几个好友也扑了上来。
“宝珠,你和阿骁,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啊?”
“出去玩儿吗?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我记得,你们做死对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过的。”
“哪里有什么死对头?都是他们两个掩人耳目的计策罢了。”
“宝珠,阿骁会给你写情诗吗?你会给阿骁写吗?”
“你傻啊?他们两个哪会写诗?”
“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嘛。”
“那你们两个有没有定情信物啊?是不是那只金狪狪和小金猪?”
“我就知道!”
第124章 赐婚!
礼部省试之后,马上就是殿试。
钟宝珠不敢耽搁,更不敢掉以轻心。
他只和几个好友在一块儿,玩闹了一日。
第二日醒来,他马上打起精神,调整状态,强迫自己收了心,开始准备殿试。
毕竟,就算他过了省试,榜上有名,也不一定就有官做。
殿试这一轮,也是能刷下人来的。
所以一大早,钟宝珠就抱着纸笔,去了老太爷的院子。
老太爷躺在床上,睡得正好,迷迷糊糊被他喊醒,见他如此勤勉用功,又惊又喜。
“宝珠,这么早就过来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放下纸笔,把老太爷扶起来。
“爷爷还以为——”老太爷打了个哈欠,“你要多玩几日呢。”
钟宝珠板起小脸,一本正经:“爷爷,现在可不是玩的时候!”
“是吗?”老太爷越发惊奇,“看来我们家宝珠,是打算一举入仕了?”
“那当然。”
钟宝珠握紧拳头,理直气壮。
“考一回和考好几回,我还是分得清的!”
“既然这回过了省试,那就一鼓作气,把殿试也过了!”
“要是这回不成,从头再来,那也太苦了。我受不起第二回了。”
老太爷点点头:“有道理。”
钟宝珠扶着他的胳膊:“爷爷,快起来,跟我讲讲,殿试是怎么样的。”
“好。”老太爷下了床,“容爷爷洗漱一番。”
钟宝珠小跑上前,捧来茶水巾子。
老太爷一边擦脸,一边随口问:“宝珠啊,那你的未婚夫君呢?”
“啊……啊?”
听见这话,钟宝珠不由地愣了一下,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爷爷,你……你说什么呢?”
“你的未婚夫君啊?”
老太爷面不改色,话里带笑。
“昨晚上,他不是在你房里睡的吗?”
“你一大早就过来找爷爷了,那他怎么办?”
“爷爷!”钟宝珠双手叉腰,不满地喊了一声,“不光是他!”
“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还有默多——”
“他们昨晚,全都是在我房里睡的!”
“你说这话,好像……好像……”
钟宝珠“好像”了好几遍,声音也不由地小了下去。
“好像我们在房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老太爷笑起来:“你们两个没有做过吗?”
钟宝珠扬起下巴:“当然……”
老太爷看向他:“嗯?”
“只是……”
钟宝珠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牵手和亲脸而已,别的一概没有!”
老太爷板起脸:“别的也不许有,成亲之前都不许。”
“知道了。”钟宝珠拍着胸脯,“爷爷放心,我自有分寸!”
“嗯。”老太爷满意颔首,“他们都回去了?”
“还没呢。我来的时候,李凌他们还在睡。我也不好把他们喊起来,赶他们走。”
“那……”
“不要紧,魏骁会帮我招呼他们的。”钟宝珠笑嘻嘻道,“我把魏骁拽起来了。”
“你呀你。”老太爷指着他,亦是忍俊不禁,“还没成亲呢,就使唤上七殿下,叫他帮你操持家事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反正他早晚是要和我成亲的呀!”
正巧这时,老太爷洗漱完毕。
侍从送来早饭,爷孙二人一边吃,一边讲话。
老太爷端起小米粥,抿了一口。
“宝珠,这殿试,不光是考你的对答,还要考你的体貌言辞。”
钟宝珠坐直起来,昂首挺胸:“那爷爷,我的体貌算好的吗?”
“那是自然。”老太爷笑着道,“我们家宝珠,是全都城最漂亮的小公子。”
钟宝珠一摆手:“那就好啦。”
“不过你的言辞,还有改进的余地。”
“我讲的话不好听吗?”
“好听。只是在考官面前,还是要更庄重些。”
“那爷爷教我!”
“好。”
爷孙二人吃完早饭,钟宝珠就黏着老太爷,要他教教自己。
老太爷端坐堂上,钟宝珠走到外面,从门外探出脑袋:“爷爷!”
老太爷提醒道:“宝珠,你得喊爷爷‘考官’。”
“好,爷爷。”
“嗯?”
“好,考官。”
老太爷如今是四朝元老,两朝太傅。
位高权重,门生众多,又见多识广。
他自个儿就是经历过殿试的,三个儿子、一个孙子,还有无数门生的殿试,都经由他的指点。
如今教起钟宝珠来,自然是游刃有余。
用钟宝珠的话说,就是“杀小鸡用宰牛刀”。
他是小鸡仔,爷爷是宰牛刀。
就这样,钟宝珠跟着老太爷,学了两三日。
钟大爷、钟三爷与钟寻,平日里要上朝当值,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
但是他们一有空闲,就会过来。
大夫人与荣夫人也日日盯着,叫膳房做了好吃好喝的,给钟宝珠补一补。
没过几日,殿试的日子定了。
三月初一,草长莺飞的时节。
钟宝珠考完了,还能赶上上巳节踏青游玩。
因着这回的殿试,钟宝珠要参加。
钟大爷身为吏部尚书,又身为他的大伯父,不便参与,自请避嫌。
魏昭身为皇帝,又身为他兄长的未婚夫婿——
魏昭故意问:“宝珠,朕要不要避嫌啊?”
钟宝珠眼珠一转,也故意回答:“要!”
“那依你的意思,朕要如何避嫌?”
“圣上不跟我哥成亲,不就避嫌了吗?”
“什么?!”
魏昭大为震惊,差点儿要跳起来揍他。
“你这小混蛋!”
“只许你和阿骁成亲,不许我和阿寻成亲?”
“只许州官放火……只许百姓放火,不许州官点灯!”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护着钟宝珠,连连后退:“哥。”
钟宝珠躲在魏骁身后,朝他们扮了个鬼脸。
“你……”魏昭指着魏骁,恨铁不成钢道,“有了媳妇忘了哥。”
钟寻一边偷笑,一边拦住:“阿昭,好了好了。”
“这事倒也不难。殿试之时,圣上学我与大伯父,避开便是了。”
“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请圣上待殿试之后,再昭告天下。”
魏昭搂住他,轻笑一声:“文武百官也不是瞎子呆子,许多人早已经看出来了,只是碍于我的威严,不说罢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有点嫌弃:“咦——”
钟寻笑着道:“那也要请圣上保密,日后再宣布罢。”
“行。”魏昭颔首,“既然阿寻开了口。朕已经想好,要怎么同他们说这件事了。”
他翘起嘴角,面上是藏不住的志得意满。
*
又过了几日。
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一。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
钟宝珠就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热水澡。
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换上礼部前几日送来的、考生统一的衣裳。
元宝给他束好头发,荣夫人给他送来早饭。
一家人都过来送他,魏骁也骑着马过来接他。
钟宝珠来到宫门外,和其他殿试的考生站在一块儿。
这个时候,家里人就没办法再陪着他了。
他直挺挺地站在队伍里,不敢乱动,更不敢回头。
魏骁和家里人在后头看着他。
恍惚之间,钟宝珠仿佛听见了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可是不等他听清楚,前面的人就开始往前走了。
他要进去了。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他爹的声音。
“我的宝珠啊……”
钟三爷跟在后头,颠颠儿地往前跑,想要追上来。
“昨日还是小小一个,抱着我的腿,跟我说‘念书好难’呢。”
“怎么今日就要去殿试了?”
“宝珠啊,爹的乖儿,爹再也不嫌你念书不好了。”
“你别害怕啊,爹养你一辈子……”
话没说完,家里人赶忙拦住他。
“好了好了,老三。”
“宝珠是去殿试,又不是去出征。”
“他今日就回来了,又不会在宫里过夜!”
荣夫人咬牙道:“你消停点儿,别给我丢人。”
钟三爷哽咽道:“宝珠……”
钟宝珠听见他们的话,只觉得又好哭又好笑。
他吸了吸鼻子,定下心神,快步跟上队伍。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做梦一样。
钟宝珠和一众考生一起,来到大殿前的空地上。
百来张书案,已经摆放好了。
钟宝珠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放着的卷纸。
高台之上,一声钟响。
钟宝珠便提笔蘸墨,开始作答。
一个时辰,写完文章,交给宫人。
宫人又将文章呈上,交给圣上。
圣上看过之后,再给一众官员看看。
钟宝珠坐在位置上,却不自觉出了神。
今日起得太早,纵使他昨晚早早地就睡了,也不免有点儿犯困。
况且如今日头高挂,艳阳高照。
纵使有篷布遮挡,但还是晒得人昏昏欲睡。
钟宝珠回过神来,轻轻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随后抬起头来。
正巧这时,一声清脆的雀啼传来。
钟宝珠心里一激灵,只觉得是好兆头。
果然下一刻,礼官就喊到了他的名字——
“钟盼。”
钟宝珠赶忙抬头看去,又起身行礼:“学生在。”
礼官看着他,眼里和话里,都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甲等。赴观天台,任观天生。”
一瞬间,日光普照,黄雀欢啼。
观天生官职虽低,只是从九品。
但观天台在都城,也是个京官了。
他可以一直住在家里,和家里人、和魏骁待在一块儿了!
钟宝珠弯起眉眼,俯身行礼,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雀跃。
“谢圣上!谢各位大人!”
*
钟宝珠一鼓作气,闯过殿试。
温书仪也不负众望,在殿试当场,妙笔生花,对答如流。
不光是圣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赞许之色。
大庆王朝,又出了一个二十岁的状元郎。
殿试之后,钟宝珠去了观天台,温书仪则去了翰林院。
两个人的官职都不算高,但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
家里庆贺一番,几个好友也好好地庆祝了一番。
又过了两三个月。
他二人都顺利入仕了。
钟宝珠性子讨喜,跟着观天台的老人学习,没几日就和他们混熟了。
魏昭觉着时机差不多了,是时候宣布他和钟寻、阿骁和宝珠的事情了。
这日是六月初一,大朝会的日子。
原本按照钟宝珠的品阶,他是没有资格上朝的。
但是前几日,魏昭特意叮嘱钟寻,要把他给带上。
钟宝珠便跟着爷爷、哥哥和大伯父一同来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上朝呢!
他爹都没怎么来过!
嘻嘻!
钟宝珠穿着自己宝蓝色的官服,不敢乱看,也不敢乱动,就站在家里人身后,一脸乖巧。
隔着过道,魏骁就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魏昭要怎么办。
殿上朝臣,一个接着一个地启奏要事,魏昭也一个一个答了。
一直到钟宝珠站得腿都酸了。
魏昭才问:“众卿可还有事启奏?”
众臣都说没有,魏昭又道:“既如此,朕有一件事情,想同你们说一声。”
魏昭清了清嗓子:“钟寻钟爱卿可在?”
钟寻出列行礼:“臣在。”
“朕决意与爱卿成亲,你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众卿可有异议?”
一瞬间,朝堂众臣都愣住了。
“啊?”
“圣上?”
“这……这这这……”
魏昭叹了口气,抬起手,扶着额。
“众卿有所不知,其实朕……”
他捂着脸,低着头,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连语气都微微带着哭腔。
他还是老一套的说辞,说自己伤了身子,不能人道,只有钟寻不嫌弃自己。
所以他要和钟寻成亲。
一众朝臣在底下听着,面色变了几变,神色各异。
性子老实温吞的,圣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圣上如此伤心难受,他们也不由地跟着抹起眼泪来。
心眼儿比较多的,便趁着这个机会,暗中观察圣上。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吧?
圣上人高马大,龙精虎猛的,怎么就不行了呢?
看他下巴上的胡茬,看他这神采奕奕,两眼放光的模样。
再看他的喉结……
这哪里像是不行了?
分明就是他和钟大人要成亲,胡乱找的由头嘛!
但就算是看破了,他们也不会说破。
当今圣上和先帝可不一样。
圣上文武双全,内治国家,外平宇内,是铁打的大权在握。
既然圣上要成亲,他们恭贺便是,何必扫兴?
不多时,殿上众臣,便达成了共识。
众人俯身行礼,齐声山呼:“圣上圣明!”
“臣等一切都听圣上的!”
“那就好。”
魏昭抬起头,眼里带着得逞的笑意。
“子嗣之事,众卿也不必担心。”
“朕已经拟定诏书,立七弟魏骁为皇太弟。”
这下子,原本有所疑虑的极少数朝臣,也放下心来。
可下一刻,只听魏昭又道:“朕马上就要大婚,也不好晾着七弟不管。”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钟府书香世家,教子有方,养出阿寻这样的‘明珠’。”
“听闻钟府还有一颗‘宝珠’,容貌出众,才识过人——”
听见这话,钟宝珠不由地抬起头。
是我吗?是我吗?
魏昭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没忍住抽搐了一下。
他很快就忍住了,继续道:“既然如此,就给宝珠和阿骁赐婚罢。”
“众卿无有异议,朕即刻拟旨!”
说完这话,魏昭也不管他们究竟是赞同,还是反对。
他提起朱砂御笔,便装模作样地在绢帛上写写画画。
底下朝臣对视一眼:“这……”
他们怎么记得……
“圣上!”
工部尚书,也是钟宝珠和魏骁的算学夫子,杜老夫子,壮着胆子,出列回话。
“回圣上,倘若老臣没记错的话,钟府‘宝珠’,似乎是个男子。”
魏昭故作惊讶:“是吗?”
杜老夫颔首:“正是。”
魏昭惊道:“可是朕的旨意已经写好了,帝王印玺也已经盖上去了!”
“这……”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怎能收回?”
“可……”
就在这时,魏骁出列,朗声道:“回皇兄,臣弟愿意和宝珠成亲!”
钟宝珠见状,也赶忙跑出来:“回圣上,我……微臣也愿意!”
魏昭笑起来,面上没有一点儿愧疚:“怪朕,怪朕,怪朕乱点鸳鸯谱。”
“你们两个就当是为了朕,成个亲罢。”
第125章 去成亲!
“皇榜到——”
宫门之中,一声高喝。
“轰隆”一声,两扇沉重的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紧跟着,马鞭破风,脚步落地。
两列禁军,身披甲胄,手握长戟,快步跑出。
礼部负责宣旨的传旨官,稳稳当当地骑在马上。
左手高举织锦皇榜,右手紧握马匹缰绳。
两列禁军左右护送,严阵以待。
传旨官却面不改色,不疾不徐。
马匹跨过宫门,来到长街之上。
传旨官一面向前,一面高声呼喊。
“皇榜到——皇榜到——”
此时正是上午,日头高挂,艳阳高照。
都城长街之上,卖东西的,买东西的。
来往过客频繁,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皇榜?什么皇榜?
是又要给他们减免赋税了?
还是宫里又出了什么大事?
这样想着,街上百姓不由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试探着跟了上去。
管它呢?总归有热闹看!
传旨官在前面走,一众百姓在后面跟。
传旨官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的队伍也越来越大。
他们就这样一路喊着,一路跟着,一路来到了城门外。
禁军立定站好,传旨官翻身下马,展开手中皇榜。
“应顺天时,受兹明命。诏曰——”
“朕,二十有六,年岁渐长,时感孤寡,后位空悬,六宫空置。”
“今有钟湜之孙,钟延之子,钟氏怀光,毓质名门,性秉温恭,才学过人,政绩斐然……”
听见这大段大段的话,围观百姓不由地抓了抓头发。
说什么呢?他们都没怎么听懂。
就是后面那句听懂了。
钟老太傅的孙儿,钟三爷的儿子,那就是钟府的大公子钟寻。
他怎么了?
下一刻,只听传旨官道:“册为君后,择日大婚!”
什么?!
一瞬间,围观百姓的眼睛都瞪大了。
既然是公子,那应该是男的吧?
圣上要和一个男子成亲?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传旨官又道:“朕深感子嗣艰难,特立先皇七子,朕之七弟魏骁,为皇太弟。”
“又有钟府钟盼,深肖其兄,特赐婚于皇太弟,择日成婚!”
“广告天下,咸使悉知。”
传令官一口气将皇榜上的内容全部念完,便转过身去,要把东西贴在城墙上。
一众百姓,识字的想往前挤,不识字的便想着问问身旁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
“是不是我听岔了?”
“我怎么听见,圣上要和钟大公子成婚呢?”
“钟大公子?哪位钟大公子?我怎么没听见?”
“就是钟老太傅的孙子,十八岁连中三元,如今在御史台任职的那位。”
“老三,上回你家牛被做官的牵去杀了,还是钟大公子帮你主持公道的呢。”
“原来是这位大人……怎么能是这位大人呢?!”
“圣上选谁不好,偏偏选了这位大人!”
“早几年,都城之中就有传言,说圣上与钟大公子是断袖。”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钟大公子是愿意的,也说不准。”
“就是就是,宫里几位皇后,和我们有什么相干?不过是知道一声罢了。”
正巧这时,传旨官将皇榜张贴完毕。
他回过头,朝百姓们一摆手:“诸位有什么疑问,尽管来问。”
“当真?”
传旨官抱起双手,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我奉圣上旨意,在此为诸位解疑答惑。”
既然如此,一众百姓也不怕他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
“敢问大人,这皇榜之上,究竟说了几件事情?”
传旨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圣上与钟大公子,不日大婚。”
“第二,册立七殿下魏骁为皇太弟。”
“第三,为七殿下与钟府钟盼赐婚。”
他声音洪亮,言简意赅。
这下子,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这……可是……”
“可是圣上与钟大公子、七殿下与钟府钟盼,都是男子啊!”
传旨官道:“圣上知道。”
“那……”
有人还想再问,却被身旁的人拽住了衣袖。
“你没听皇榜上说的,圣上近来颇感子嗣艰难,怕不是……”
“这怎么可能?圣上龙精虎猛,前些年还上战场了。”
“就是在战场上伤着的,也不一定……”
传旨官听见他们议论,张了张口,正要反驳,却忽然想起魏昭的叮嘱。
魏昭对他说,旁人如何议论他,都不要紧,不必多嘴。
但若是——
“那七殿下呢?他也子嗣艰难了?”
“这就……”
“咳咳!”传旨官咳嗽两声,“诸位慎言!”
但若是议论到旁人头上,那他就要出声制止了。
传旨官正色道:“圣上与钟大公子两情相悦,由来已久。”
“七殿下与钟小公子,是因着圣上一时疏忽,错点了鸳鸯谱,这才成婚的。”
“七殿下没问题,钟小公子也没问题,尔等慎言!”
见他摆出架势来,众人连忙压低了声音。
“七殿下和钟小公子,我认识啊。”
“他们俩小的时候,经常在街上闲逛。”
“带着一只狗的那个?那我也见过!”
“他们俩那叫一个不对付,不是拌嘴就是打架。”
“他们俩在街头吵架,我们在街尾都能听见。”
“这圣上也真是的,点谁不好,点了他二人。”
“这下好了,两个冤家成了亲,都城里可有热闹看了。”
“圣上成亲,我是不能进宫去看了。”
“这两个冤家成亲,千载难逢的事情,我可真是想去看看。”
正如百姓所说,圣上和谁成亲,七殿下和谁成亲,都不要紧。
最要紧的是,他们又有热闹可以看了!
卖菜摆摊,上街闲逛的时候,又有事情可以闲聊了!
“圣上与七殿下娶的都是男子,这皇位……”
“你管呢?皇室子弟众多,哪里就少他们两个了?”
“就是,真要想把皇位传下去,多的是人要做皇帝。”
*
婚事已定。
不到十日,各地的传旨官,便带着魏昭的皇榜,将此事昭告天下。
大庆百姓虽有惊奇,但也没有太过激愤的表现。
他们知道了,私底下悄悄议论一番,也就是了。
魏昭不怕旁人议论。
他怕的,只有自己的心上人,还有弟弟和他的心上人,过得不好罢了。
议论纷纷,他一人承担。
另一头,钟府和宫里,也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魏昭迫不及待,恨不得早早地就和钟寻成亲。
钟寻嘴上不说,心里大概也是期盼的。
至于钟宝珠和魏骁——
早在省试放榜那日,钟宝珠就说,他要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一起办。
只可惜,金榜题名要花费的功夫太大了,他都没来得及去筹办婚事。
如今他已经入仕,在观天台里任职了,自然也想成亲。
究竟是钟寻和魏昭先成亲,还是钟宝珠和魏骁先成亲。
还是兄弟四人一起办。
他们说来说去,争来争去,吵来吵去。
最后还是钟宝珠一句话——
“不公平!”
魏昭皱眉:“哪里不公平了?”
钟宝珠不理他,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钟寻。
“哥比我早出生,比我早长大,比我早认识爷爷、爹爹和娘亲,现在还要比我早成亲。”
“我这一辈子,永远比哥哥小七岁,做什么事情,都要慢哥哥一步。”
“不公平!就是不公平!我要先成亲!”
这一番话说出来,钟寻的眼里都闪着泪光了。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左右摇晃。
“哥,这一辈子,我就只有这一件事比你先。”
“我不想先送你成亲,我想让你先送我。”
“好不好?好不好嘛?”
钟寻看着他,心早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
“好好好。”他连声道,“哥答应你就是了。”
“好耶!谢谢哥!”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的婚事先办!
魏昭叹了口气,照着他们的脑袋,一人拍了一下,也就罢了。
再怎么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弟弟。
他二人要先成婚,他能怎么办?
只能惯着他们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是这样说。
魏昭双手合十,对着钟宝珠摆了摆。
“宝珠,成亲以后,就别再来打搅我和阿寻了,知道了吗?”
钟宝珠有恃无恐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魏昭又看向魏骁:“阿骁,成亲以后,看好宝珠,能做到吗?”
魏骁看了一眼钟宝珠,却道:“不能。”
众人大笑。
钟寻也搂住了钟宝珠:“宝珠,你别怕他,该来找哥,还是来找哥。”
钟宝珠用力点头:“嗯。”
钟宝珠和魏骁也很着急,恨不得马上就成亲。
正巧钟宝珠在观天台任职,他马上就跑去官署,请台里最德高望重的郎官,给他挑了几个日子。
挑好之后,又叫魏骁骑着马,送到南台山上去,给惠然和尚看一看。
除了大婚的日子,还有大婚的礼服、请柬和流程。
从前的太子府重新翻修,作为他们的府邸,单独给他们居住。
礼服请柬也好说,叫织造府和礼部去准备便是了。
钟宝珠和魏骁抽空试一试衣裳,看一看制式便是了。
相熟的亲朋好友,就由他二人亲自登门,送去请柬。
钟宝珠的外祖母家、他二人的好友,还有……
小皇叔。
他二人特意抽出一日空闲,骑马去城外皇陵,见到了安乐王。
这几年来,安乐王就住在皇陵外的小屋里,为他的父皇守陵。
每隔一月,魏昭会派人送点东西过来,没有大鱼大肉,只有清粥小菜,还要他自己动手做。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一众好友,时不时会过来看他。
但是这阵子,他们忙着考试,忙着筹备婚事,就没怎么过来了。
见他们过来,安乐王喜不自胜,搬出小板凳,给他们坐,又拿出自己在山里摘的野果,给他们吃。
看见钟宝珠和魏骁从怀里,拿出两封请柬的时候,安乐王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们这是……”
“请小皇叔来参加我们的大婚!”
安乐王眼眶一酸,没忍住落下泪来。
皇陵之外,并不是荒无人烟,偶尔也有山野猎户经过。
魏昭命人张贴皇榜,昭告天下,他自然也知道,钟宝珠和魏骁要成婚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特意来邀请他。
“可是……”安乐王抹了把脸,“小皇叔还不会翻跟斗呢。”
“没关系的。”钟宝珠道,“小皇叔已经瘦了这么多了!”
“我也不会翻跟斗,这和胖瘦无关,主要是……”
魏骁接话道:“只是你的手脚比较笨,笨手笨脚的。”
“魏骁!”钟宝珠走上前,“小皇叔这么瘦了,必须来我们的婚宴上补一补。”
“是。”
安乐王这才高兴起来,连声道:“好好好,你们成亲那日,小皇叔一定……”
钟宝珠摆摆手:“不不不,不是‘我们成婚那日’。”
安乐王不解:“那是……”
“是今日!”钟宝珠笑着道,“安乐王府已经收拾好了,圣上允准小皇叔回都城了!”
魏骁也道:“成婚那日再赶过去,一定来不及。小皇叔先回王府安置,帮我们筹备婚事,到那日随我接亲。”
安乐王眼睛一亮:“当真?”
“嗯。”
“什么接亲?”钟宝珠却道,“魏骁,应该是我去你府上接你!”
“是我接你。”
“是我!”
钟宝珠和魏骁拌起嘴。
安乐王看着,也没忍住笑起来。
这两个小冤家,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日子定好了,礼服做好了,宾客也全部请好了。
接下来,就是大婚的流程了。
钟宝珠和魏骁都是男子,又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他二人特别在意,是谁娶谁、谁嫁谁、谁来接谁这件事。
大庆现有的婚俗,自然是不适用的。
一直到了大婚前一日的夜里,他们还在为了这件事情,争论不休。
“魏骁!我去接你!”
“钟宝珠,我骑马来接你。”
“不要!我要当新郎官!”
“我也是新郎官。”
“那……”
最后,两个人只好各退一步。
“那就一起接!”
“好,你从你家出发,我从我家出发!”
“我们看谁先接到谁!”
他们击掌为誓。
两个死对头大婚的流程,就这样定下来了。
大庆风俗,婚礼都是在黄昏时分举办的。
可他们为了争谁先接到谁。
大婚那日,早早地就起了床。
钟宝珠敲锣打鼓,“哐当哐当”的,把家里人吵醒。
魏骁也火急火燎,把兄长、皇叔和好友都喊起来。
“走走走!我必须要接到魏骁!”
“钟宝珠是我的夫人,我要去接他了。”
家里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俱是一脸无奈。
有这样成婚的吗?
这日里,天朗气清,天高云淡。
天色微明,天还没亮!
钟宝珠穿着殷红的喜服,身后跟着一群人——
他的家里人,还有温书仪、郭延庆和默多,浩浩荡荡地走出家门。
魏骁牵着马匹,身后也跟着一群人——
他的皇兄、皇叔,还有李凌、魏骥和魏昂,也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太子府。
两边人马,各自从钟府与皇太弟府出发。
按照既定的路线,朝对方行进。
浩浩荡荡,如同两片红云,又如同潮水一般,相互靠近。
最后在长街之上,遇到了对方。
钟宝珠撩起衣袖,双手叉腰。
魏骁昂首挺胸,面不改色。
两个人就像是带了一群人,来打群架一般。
他二人就是打群架的头头,面对着面,脚尖抵着脚尖,鼻尖对着鼻尖。
“魏骁!”
“钟宝珠!”
目光不善,剑拔弩张。
众人几乎以为,他们两个要打起来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和魏骁忽然伸出手。
“诶……”众人见状不妙,试图劝阻,“大好的日子,别打架啊……”
下一刻,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没忍住,笑出声来。
钟宝珠往上一蹦,攀住魏骁的脖颈。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腰身,抄起他的腿弯。
魏骁抱起钟宝珠,把他往马背上一送,自己也拽着缰绳,坐在他身后。
两个人同乘一骑,即刻掉头,催动马匹,飞奔起来。
微风吹过,拂动喜服衣摆,吹动马匹鬃毛。
钟宝珠挥动衣袖,大喊一声:“魏骁,走!”
魏骁故意问:“走去哪里?”
“去、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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