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舞乐停歇。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赶来报信的士兵,单膝跪在殿中,双手抱拳,嚇哧嚇哧地喘着粗气。
下一刻,有人猛地一拍桌案,怒吼一声。
“什么?!”
吼声太大太近,钟宝珠和魏骁率先回过神来,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默多摔了手里筷子,嘴唇煞白,震惊与焦急交织。
“你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就要翻过书案,扑上前去,询问士兵更多。
默多显然是慌了神,失了态。
高台之上,魏昭抬起手来,试图阻止。
“王子稍安勿躁……”
可默多本就莽撞冲动。
此时此刻,他压根听不进旁人说话。
魏昭距离尚远,一时之间,竟也阻拦不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只一眼,两个少年便打定了主意。
他们“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飞扑上前。
一左一右,或按住默多的肩膀,或抱住默多的胳膊。
两个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把他按住。
他们压低声音,试图劝阻。
“默多!默多!”
“你冷静点!”
“冷静?”默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奋力挣扎,“那是我爹!你们要我冷静?”
“我知道!我和魏骁都知道!”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使劲掐他。
魏骁也低声道:“你爹病了,你想回去看他,情有可原。”
“但是此时此地,陪你来的西夏使臣还没回去,你的随从也都还在。”
“他们都在看着你。”
是了,默多今年才十五岁。
老单于看重他,绝不可能叫他一个人前往大庆。
他的身边,还有不少使臣陪同。
钟宝珠接话道:“魏骁说的对。”
“你不能一个人回去,你得带着他们一起回去。”
“要是你现在就乱了,他们肯定会更乱的。”
他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
默多冷静下来,也不再挣扎:“那我该怎么办?”
魏骁和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端坐高台的魏昭。
魏昭朝他们微微颔首,面上满是赞许之色。
他们两个也长大了。
两个人收回目光,一唱一和。
“你先坐下,保持冷静。”
“具体状况,我们也不清楚。”
“我哥和太子殿下肯定会安排的。”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默多思忖片刻,到底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
默多安静坐下了。
席上文武百官,反倒浮动起来。
或交换眼神,或窃窃私语。
他们都知道,老单于是彻头彻尾的主和派。
一旦他病倒了,对主战派的压制减弱,使他们有可乘之机,那么……
只怕边关又要变天了。
钟宝珠和魏骁就算再傻,但也听两位兄长讲过西夏朝堂的局势。
默多就更不用说了。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自己家的事情。
他不可能真的浑然不知。
此时此刻,几个少年都想到了这一层,心不由地沉了下去。
是不是……
又要开战了?
就在这时,魏昭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抬起手,正色道:“来人!”
两个太子亲卫,从他身后走上前来,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请这位驿使下去,稍作休整。孤要问话。”
魏昭正襟危坐,面不改色。
底下众臣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地安定下来。
变天就变天,反正他们有骁勇善战的太子殿下。
有什么好怕的?
魏昭亲眼看着两个亲卫,把报信的驿使带下去。
他才转过头,看向真正坐在主位上的皇帝,起身行礼,姿态谦卑。
“父皇,儿臣一时情急,怕他们搅扰了父皇的雅兴,这才……”
“请父皇降罪。”
皇帝倒是不在意这些。
他捏着酒樽,在手里转过两圈,此时也已经思量完毕。
“昭儿,你这是什么话?”
“边关之事,一向是你在管。”
“此次西夏使臣来朝,也是你一手操办的。”
“如今老单于病重,想见王子,也全权交给你办。”
“备好人马礼品,务必把王子,平安送回西夏。”
魏昭颔首领命:“是。”
皇帝可不傻。
钟宝珠和魏骁都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想到了。
只是他不愿意去想。
他年纪大了,又没怎么上过战场。
有文武双全的长子在,他只做不知,继续享乐,把事情交给魏昭办,就足够了。
总归魏昭孝顺,不会反他。
不过最后,皇帝还是补了一句——
“别出乱子。”
“是。”魏昭颔首,“儿臣领命。”
他直起身子,看向台下众臣,摆手示意。
“宴饮继续。”
乐师拨动琴弦,舞伎重新登场。
裙摆旋转,舞袖摇动。
元宵宫宴,一如往年。
只是人心浮动,不似从前。
默多犹是。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他身旁,牢牢地按住他。
默多咬着牙,焦急问:“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现在没工夫在这里看他们跳舞了。”
“求你们了,放我走吧,让我去问问那个送信的人……”
一开始,钟宝珠和魏骁还会耐着性子劝他。
后来见劝不动,他也跑不脱,干脆不说话了。
两个少年只是紧紧地按着他,时不时转过头,看一眼魏昭那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刻钟还是两刻钟。
魏昭终于再次站起身来,向皇帝请辞。
钟宝珠和魏骁一激灵,架着默多站起来。
“就是现在!走!”
魏昭替他们向皇帝请了辞。
一行人行礼告退,离开宫宴。
他们出去的时候,钟寻派来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候了。
今日宫宴,钟宝珠都去了,钟寻肯定也去了,而且和魏昭坐在一块儿。
事发之后,魏昭下令,钟寻便带着亲卫和那个驿使,先行回府。
他走得悄无声息,就连钟宝珠也是后面才发觉的。
太子府的马车,赶车的都是魏昭的亲卫士兵。
魏昭一面护着三个少年上车,一面问:“钟大人呢?”
“钟大人在府里,审问那个驿使。”
审问?
钟宝珠和魏昭听见这话,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那个驿使,不是来报信的吗?
为什么要审问他?难道他有问题吗?
等不及他们多想,魏昭也上了车。
“好,即刻回府。”
“是。”
亲卫一挥马鞭,划破长夜。
不多时,便到了太子府。
一行人跳下马车,忙不迭朝府里跑去。
“哥!”
钟宝珠跑在前头,还没靠近,就听见堂上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钟宝珠心觉不妙,还以为是自家哥哥出了什么事。
他快跑两步,正要上前。
紧跟着,就听见了钟寻冷肃的声音。
“你是哪个驻地、哪个军营的驿使?”
“通报紧急军情的规矩,你不懂吗?”
“元宵宫宴之上,身披盔甲,擅自闯入,把老单于病重的消息,公之于众。”
“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钟寻显然是被气急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那驿使忙道:“钟大人恕罪,小的只是……只是……”
“此事十万火急,实在是来不及写奏章,去官署啊。”
钟寻道:“就算来不及,也该先行禀报,怎能……”
话还没完,钟寻背着手,回过头,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他皱起眉头,怀疑地看着这个驿使。
“你——”
驿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正巧这时,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也到了。
魏昭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驿使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受何人指使?故意演这一出?”
驿使自然喊冤:“我冤枉啊!太子殿下明鉴!钟大人明鉴!”
“故意散播消息,乱我大庆军心,你该当何罪?!”
“小的只是初任驿使,以为军情紧急,这才……”
“西夏主战派?还是哪位大人?”
“没有!小的不敢!小的……”
魏昭可没那个性子听他辩解。
他把人一甩,就丢了出去。
“来人啊!拖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把幕后之人从他嘴里撬出来!”
“是。”
两个亲卫上前,架着驿使的胳膊,就把他拖下去了。
被拖下去之前,驿使还在不断喊冤。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我日夜兼程前来报信,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老单于当真病重!并非是我假传消息!”
魏昭握紧拳头,攥了两下,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他转过头,又问:“叫你们去查,是谁放他进宫的,可查到了?”
钟寻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还没有。”
“今日宫宴,本就人多手杂的,还不知道是谁把他放进来的。”
被钟寻握住手的瞬间,魏昭顿了一下,面上神色也缓了下来。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两个,只想到了老单于病重,西夏可能会和他们开战。
却没想到,这个消息的来源本身,就有问题。
是啊,大庆驿使,不会这么没有分寸。
大庭广众之下,就闯进来,把紧急军情大喊出来。
宫里宫外戒备森严,他能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宫宴之上,连魏昭都没收到消息。
着实古怪。
就像是有人,故意要把这个消息,喊给他们听一样。
幕后之人,似乎是要引起大庆上下的恐慌。
魏昭缓过神来,反握住钟寻的手。
“此人能混入宫中,一定有人带他进来。”
“今日宫宴之上,一定有一个和西夏串通的人。”
“我已派人,在宫门外守着,记录今日赴宴的所有官员。”
“应该不难找到。”
钟寻颔首:“是。”
“既然如此……”默多弱弱地开了口,“我父王是不是没事了?”
“对啊。”钟宝珠也道,“这应该是假消息吧?”
魏昭看向他,钟寻轻轻摇了摇头。
“王子,你的父王,很可能是真的病了。”
“这个驿使回来之后,陆续又回来了两三个驿使,还有飞鸽传书。”
“消息是真的。只是那个人通报的方式不对。”
“那……”
默多才有了一些血色的嘴唇,马上又白了下去。
“我现在马上回驿馆去,叫他们收拾行装,我马上回去……”
“不可!”
“为什么?!”
“你现在回去,就是个死。”
钟寻道:“老单于主和,你的两个兄长主战。”
“万一……我是说万一,老单于有事,你一回去,就会被视作最大的威胁,马上除掉。”
默多焦急道:“那我总不能丢下父王不管吧?”
“正是因为两个兄长和父王政见不合,我才更要回去!”
“他们毕竟是我的兄长,我们是亲兄弟,他们应该不会……”
这话说来,默多自己也没有多少底气。
毕竟,不是所有的兄弟,都像魏昭和魏骁、钟寻和钟宝珠那样。
他心里也清楚,钟寻说的是对的。
默多握紧拳头:“我要回去!就算是死,也要回去!”
钟寻看了一眼魏昭,魏昭会意,道:“孤知道,但你不能就这样回去。”
“那我……”
“你得带兵回去。”
“谁的兵?”默多不解,“我哪来的兵?”
“大庆的兵。”
“啊……”默多震惊。
“大庆借兵给你,你带他们回去,平定内乱。”
魏昭站得端正,双手背在身后,满脸严肃地看着他。
“自然了,兵不是白借给你的。”
默多也板起脸:“大庆要什么?战马还是地盘?”
“两千匹战马,还有你登位之后的和约。”
默多沉默了,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我把你们的兵带回去,万一你们……”
魏昭道:“倘若大庆要吞并西夏,三年前就动手了。”
“西夏太远了,不论派谁驻守,要反随时都能反,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默多仍是沉默。
“我们可以立下文书字据,你要回去,保卫你的父王,只能如此。”
终于,默多抬起头,目光坚定:“好。”
他问:“太子殿下能借我多少兵马?”
“暂定五千。不多不少,你能放心。倘若情势危急,还能动用边关兵马。”
“好。”默多点点头,“我不会带兵,还需要一个可靠的将领。”
魏昭颔首:“我舅舅,骠骑大将军。你应该听过他的威名。”
“那就一言为定!”
钟寻拿出绢帛笔墨,供他们书写盟约。
盖上手印或太子印鉴,这份盟约便生效了。
最后,两个人面对着面,击掌三下。
像草原人一样,对着天上神明发誓。
若违此誓,人神共愤。
魏昭答应他,三日之内,会点出五千兵马,随他上路。
默多把盟约叠好,收紧怀里,朝他们抱了抱拳。
“多谢。”
说完这话,他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还得回驿馆去,清点随从,收拾行李,不能在太子府里久留。
西夏的事情,不到一个时辰就解决了。
可是大庆的事情……
去年的元宵宫宴,有个宫人一个劲地鼓动钟寻进宫。
今年的元宵宫宴,有个驿使擅自闯了进来。
冥冥之中,仿佛去年的事情又重演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反贼,一直在兴风作浪,从未停歇。
钟宝珠和魏骁不由地喊了一声:“哥……”
“没事,别怕。”
魏昭和钟寻也看向他们,目光温柔,轻声安抚。
“哥会处置的。”
“我们……”
两个少年本就站在一块儿。
如今两个人试探着,牵起了手。
他们这才察觉,对方的手微微颤抖着,手心里还出了汗。
“哥,我们……”
钟宝珠张了张口。
钟寻关切问:“怎么了?”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魏骁。
魏骁越发握紧了他的手,又朝他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有件事情,想跟你们说!”
幕后之人没完没了。
钟宝珠和魏骁几乎能够断定,他就是他们梦里的那个反贼。
所以他们觉得,是时候了!
*
月近中天,夜深人静。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坐在两位兄长面前。
钟宝珠紧紧握着魏骁的手,小声道:“事情就是这样。”
“我和魏骁,在十三岁的时候,都做了这样一个噩梦。”
“我们觉得,这个噩梦很有可能是真的,所以……”
“宝珠?!”
一瞬间,钟寻几乎是从他们面前跳了起来。
“你……”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哥哥说呢?”
钟宝珠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我不敢,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梦……”
钟寻扑上前去,按着他的肩膀,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事关你的安危,不管是不是梦,都要跟哥哥说!”
“你怎么一个人扛了两年?到现在才告诉哥哥?”
“也不是一个人。”钟宝珠小声道,“魏骁和我一起的。”
魏昭走上前,也指了一下魏骁:“阿骁,你……”
“你也是,你让哥说你什么好?”
魏骁梗着脖子,还想犟嘴:“那是因为……”
钟宝珠连忙握住他的手,服软道:“我们知道错了。”
“我们现在觉得,绑架我们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今晚兴风作浪的那个人。”
“嗯。”钟寻颔首,“确实有可能。”
魏昭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你们两个,从今日起,留在太子府里,不许再出门去。”
两个少年齐刷刷抬起头:“为什么?”
“怕你们两个被抓走。”
“那弘文馆那边……”
“弘文馆放假。”魏昭道,“就说西夏那边有变,你们不上学了,全体放假!”
再加上默多这边出了事,他们待在府里,不出去玩,也说得过去。
不算太显眼。
魏昭不放心,又叮嘱道:“你们两个,稍微忍耐几日,别出去玩儿,哥派人守着你们。”
“知道了。”钟宝珠和魏骁点了点头。
他们就知道会这样。
钟宝珠又问:“那三日以后,默多离开,我们能去送送他吗?”
“不行!”
魏昭和钟寻齐声大喊,两个人几乎要从地上窜起来。
“从今日起,哪里也不许去!”
“可是我们刚刚,都还没跟默多道别呢。”
“他总会回来的!你们两个的小命更要紧!”
“好吧。”
方才跟默多说话的时候,两位兄长游刃有余。
如今倒是着急起来,仿佛下一刻,火就烧到屁股了。
钟宝珠和魏骁手牵着手,低下头去。
活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
钟寻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回去睡吧。”
“好。”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哥亲自送你们回去。”
此时正是元宵,天上还飘着小雪。
两位兄长亲自送他们回房,盯着他们洗漱完毕,上床躺好。
钟宝珠拽着被子,小声问:“哥,你会把事情告诉爷爷他们吗?”
钟寻思忖片刻:“会,我会把事情如实告诉爷爷他们。”
“那我可以回家吗?”
“不行。”
“为什么?”
“家里都是仆从,保不齐就混了谁进去。太子府里都是军士,守卫严密,会护着你们。”
“嗯。”
两位兄长吹了蜡烛,守在榻边,看着他们睡觉。
这两个小的,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可是在他们眼里,还是五岁小孩。
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被人抓走,吊在城楼上,还被一箭穿心。
叫他们怎么能接受得了?
又守了一会儿,直到魏昭临时调拨的军士过来,把院子团团围住,他们才起身离开。
魏昭马上去探查反贼线索,钟寻也回了府,去见府里长辈。
两个人分头行动,铁了心要护着弟弟。
*
三日后。
五千兵马整顿完毕,可以跟随默多启程了。
调兵是件大事。
这日一早,魏昭和钟寻就带着人出了城,给他送行。
这样的场合,钟宝珠和魏骁又是默多的好友,他们不去,说不过去。
为免打草惊蛇,让反贼警觉,两位兄长特意去了一趟军营。
从军营里,挑出两个和他们身形相似的士兵。
士兵坐在马车里,冒充他们。
默多那边,钟宝珠和魏骁也写信给他打过招呼了,就说他们病了,来不了了。
默多心大,不会计较这些。
太子府里。
钟宝珠和魏骁并肩坐在石阶上。
两个人手里,是好友和亲人给他们的信。
钟寻说到做到,当真把钟宝珠的噩梦,告诉了钟府众人。
据说,他们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是又惊又怒。
老太爷气得,把手里的拐杖都敲断了。
他们恨不得马上把钟宝珠接回来,团团围住,保护起来。
他们家的宝珠,怎么能……怎么能……
可他们也知道,太子府里,是比钟府要安全百倍。
所以他们忍了又忍,到底没有过来。
家里人给钟宝珠写了信,叫他安心在太子府住着,外面的事情,有长辈们处置。
老太爷亲自出马,钟大爷与钟三爷,还有回来过年的钟二爷,齐齐行动起来,一个一个排查反贼。
就连三位夫人,也各自有了分工。
大夫人与荣夫人,借着拜年的名义,去各家府上走动。
二夫人不常在都城里,对都城人家也不熟,就留在府里,给钟宝珠准备吃的喝的,叫他过得更舒坦些。
钟宝珠手里厚厚一沓,正是他们这几日给他写的信。
至于几个好友,李凌、温书仪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噩梦。
他们只当钟宝珠和魏骁是病了,或者吵架了,写点字条、画点画来气他们。
钟宝珠低着头,把手里的书信看了两遍。
他叹了口气,喊了一声:“魏骁。”
“嗯?”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我们是不是不该把那个噩梦告诉哥哥?”
“该。”魏骁正色道,“瞒了两年,现在正是时候。”
“可是……”钟宝珠瘪了瘪嘴,“我好担心啊。”
“爷爷一把年纪了,为了我,还在外面奔波。”
“还有爹爹和娘亲他们,为了我的事情,这几日肯定都没睡好。”
魏骁揽住他的肩膀,搓了搓他的胳膊:“要是你出了事,他们这辈子都睡不好。”
“所以这件事情,还是越早解决越好。”
“嗯。”钟宝珠点了点头,“可我就是担心,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啊,只能待在这里。”
“你待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用处。”
话音刚落,围墙那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怎么样了?听说病了?”
钟宝珠和魏骁眼睛一亮,面上一喜,连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小……”
话还没完,两个人只觉得一股异香迎面袭来。
钟宝珠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腿脚一软,就要倒下去。
魏骁身子强健一些,踉跄两步,勉强还能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口,想要喊人,想看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可下一刻,那个人掐住他和钟宝珠的后颈。
像小时候那样,像掐着两只小狗崽,把他们提了起来。
第112章 造反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是弃城救弟,还是弃弟救城……”
“随你们选……”
隆冬时节,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房间之内,却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床榻之上,也是温衾软枕,锦被堆叠,分外舒适。
钟宝珠和魏骁身陷其间,尚在昏睡当中。
两个人面对着面,并排躺着,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睡过去了。
但就算是睡觉,两个人睡得也不安稳。
几年前的噩梦,如同旋风一般,呼啸着卷土重来。
他们再次梦见,自己被捆住双手双脚,吊在了都城城楼上。
过分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头顶传来,催促着两位兄长二选一。
这声音太过熟悉,是他们平日里总能听到的声音。
是谁?是谁?
究竟是谁?!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魏骁挣扎着,在梦里抬起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却胡乱摇晃着脑袋,不愿意相信。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是他的!
这一定是个误会!他不会……他怎么会……
下一刻——
魏骁在梦里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钟宝珠在梦外大喊一声,倏地睁开眼睛,从梦里惊醒。
“啊!”
他这一嗓子,把魏骁也吵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魏骁当即警觉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环顾四周。
见钟宝珠好端端地躺在自己身旁,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仍旧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应答他的声音,也是小小的,断断续续的。
魏骁又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
钟宝珠还没回过神来。
他怔愣着,想动一动手脚,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人用绸缎捆起来了。
是绸缎,不是麻绳。
魏骁也一样。
动不了手脚,钟宝珠只好扭了扭身子,感受了一下。
“我没事……应该没事……”
“嗯。”
“魏骁,你呢?”
“我也没事。”
魏骁应了一声,双脚一蹬,上身一探。
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想学他。
可是扭了好几下,都起不来。
他二人的手,都被反剪在身后,不太方便。
魏骁见状,便挪上前,背对着他,双手拽住他的衣襟,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两个少年好不容易坐稳了,又开始观察四周,低声交谈。
“魏骁,你看得出来,这是谁的房间吗?”
“看不出来。”
“外面好像没人。”
“嗯。”
“我们能逃出去吗?”
“或许可以。”
“我还记得,我昏过去之前,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
“我也闻到了。”
“和去年我们在教坊里闻到的不一样。”
“对。”
“这个人擅长用香,可能是同一个人。”
“没错。”
“我……你……”
两个人把能说的话,都说了个遍。
最后,钟宝珠迟疑着,到底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魏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昏过去之前,见到的那个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记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不记得了。”
钟宝珠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我也不记得。”
他们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们都不愿意相信。
他们宁愿承认,是自己看错了。
也不愿意相信,他们找了这么久的反贼,会是那个人。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
两个少年默契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们继续观察四周,寻找逃跑的路径。
忽然,魏骁身子一歪,撞在床头靠墙的地方上。
垂落的帷帐那边,不是墙面,而是一扇窗。
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钟宝珠,有窗子。”
“来了。”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挪上前。
二人合力,撞了两下,刚把窗扇撞开一条缝隙。
可就在这时,窗户外面,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两个人一激灵,连忙停下动作,不敢再撞。
他们趴在窗缝上,看向外面。
原来这扇窗外,不是街道。
而是某一户人家的院落。
院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尽覆白雪。
有人朝这里走来,不止一个。
他们踩在雪地里,脚步声嘎吱嘎吱地响。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由远及近。
“你不是说,那迷香对身子无害吗?”
“王爷明鉴,确实如此。”
“那阿骁和宝珠怎么还没醒?”
“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小,睡得久一些,也是有的。”
“解毒的汤药呢?熬好了吗?”
“熬好了,侍从马上送来。”
“那就好。”
外面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迈着步子,绕过拐角,出现在院门外。
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钟宝珠和魏骁,都只觉得“轰”的一声。
仿佛有一道惊雷,落在他们身旁,在他们耳边炸开。
是他,真的是他。
是了,只有他这么了解他们。
了解魏昭和钟寻,了解钟宝珠和魏骁。
只有他和教坊有勾连,只有他能指使宫人驿使。
只有他,从来没有被他们怀疑过。
这个时候,外面侍从还在询问。
“王爷既然已经给他们下药了,又何必……”
那人打断他的话:“你懂什么?”
“是。”侍从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那人又问:“马钱子呢?可派人送去冷宫了?”
“已经派人送去了。刘贵妃说,会好好用的。”
“好……”
话音未落,房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
安乐王猛地抬起头,往前跑去。
“宝珠!阿骁!”
他一把推开房门,只见钟宝珠和魏骁双双跌坐在床榻上。
两个人一时紧张,打翻了床榻边放置铜盆的木架子,这才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安乐王迈开步子,朝他们快走两步。
可下一刻,钟宝珠不由地惊叫起来。
“啊!”
他连忙收回双脚,躲到床上。
魏骁也挪着身子,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又愤怒又害怕地看着他。
“走开!走开!不要过来!”
“滚!滚开!”
两个少年挤成一团,一个劲地往里躲。
对他的抗拒和嫌恶,是明晃晃的。
安乐王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宝珠……阿骁……”
他嗫嚅着,轻声道。
“我是小皇叔啊。”
“不是!不是!”
钟宝珠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你不是小皇叔!”
“你是披着人皮的反贼!”
“你把小皇叔弄到哪里去了?”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安乐王走上前。
直到把两个少年逼到床榻角落,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扯了扯嘴角,凑上前,把自己的脸给他们看。
“阿骁、宝珠,你们看,我就是小皇叔。”
“我就是……”
话还没完,魏骁就怒吼一声。
“滚!”
安乐王身形一晃,但还是强撑起笑脸。
“阿骁,别怕,我就是你们的小皇叔。”
“宝珠,睡了这么久,你饿了吧?”
说完这话,不等钟宝珠和魏骁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转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准备好的饭食和汤药都端上来。”
侍从领命下去。
不多时,就端来了几个木托盘。
安乐王命他们将东西放在案上,自己则一样一样地、把饭食端出来。
“鸡丝粥。你们两个睡了这么久,肚子肯定都空了,先喝点粥垫一垫。”
“烤羊排和烧鸭。也是你们两个最喜欢吃的,八宝楼里的菜。”
“还有牛乳燕窝粥。宝珠最喜欢吃的甜品。”
安乐王讨好地笑着,端起一碗鸡丝粥,用勺子搅了搅。
他舀起一勺,送到魏骁面前。
魏骁自然不肯吃。
他板着脸,咬紧牙关,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安乐王见状,又把鸡丝粥送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自然也不肯吃。
他低下头,躲在魏骁身后。
不知怎的,安乐王竟还耐着性子劝他们。
“吃点吧?你们两个小鬼头不饿吗?”
他竟然还用这么亲昵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挤在一块儿,静静地看着他。
安乐王又道:“吃点东西,然后喝药。”
“那个迷香,虽说无毒,但你们两个年纪小,还是要喝点药解毒。”
“快来。宝珠,你最乖了,你比阿骁……”
魏骁再也听不下去。
他大吼一声:“滚开!”
“不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的!”
“你都已经给我们下药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钟宝珠点点头,也小声附和道:“就是。”
“阿骁!”
安乐王也有些急了。
他把粥碗递给侍从,高高地扬起手。
钟宝珠下意识闭上眼睛,魏骁却迎上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有本事你打啊!
安乐王当然没本事,也舍不得。
他高高扬起的手,重重地落下去。
最后一掌打在床榻上,“哐”的一声。
只是掌风扬起,吹动钟宝珠和魏骁的头发。
安乐王看着他们戒备的模样,不由地悲从中来。
而此时,他也终于忍无可忍,大喊起来。
“钟宝珠!魏骁!”
“我就是想当皇帝而已!”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他红了脸,看着钟宝珠与魏骁的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
几个侍从见状不妙,正要上前劝阻,却被安乐王甩开了。
“下去。”
“王爷……”
“下去!”
安乐王目光凶狠,语气坚定。
几个侍从不敢违抗,只得快步退下,把门关上。
此时此刻,这个房里,只剩下安乐王与钟宝珠、魏骁,叔侄三人。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安乐王哆嗦着,颤抖着,喃喃自语着。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在榻边转了两圈。
“我有什么错?!”
钟宝珠和魏骁被他吓到,又往床榻里躲了躲。
见他二人这副模样,这样怕他,安乐王更是难受。
他扑上前,想要按住两个少年的肩膀,叫他们两个看着自己。
可两个少年奋力挣扎着,护着对方,用脚踹,用头顶,要把他撞开,就是不叫他如愿。
“阿骁、宝珠,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小皇叔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
“小皇叔的母妃,是琳琅贵妃!”
“两个字的封号,意为宠冠六宫!”
“小皇叔的父皇,就是阿骁的爷爷!是大名鼎鼎的太宗皇帝!”
“小皇叔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最宠爱的小儿子!”
“小皇叔从小就被他们带在身边教养,按照帝王之术教养……”
安乐王红着眼睛,状似疯魔。
“小皇叔本来就应该做皇帝的!”
“这皇帝本来就该小皇叔来做的!”
“是……是……”
“是父皇走得太早了!是母妃走得太早了!”
“是皇兄来得太早了,是皇兄捷足先登了!”
“父皇走的时候,我和你们一般大……我比你们还要小,也才十一二岁。”
“皇兄太大了,他已经二十来岁了,他比我大这么多……”
“不然这个皇帝……应该是由我来做的……”
“应该是我才对……”
说着说着,安乐王忽然卸了力。
他踉跄了两步,跌跌撞撞的,坐在地上。
钟宝珠见他倒了,下意识要去扶他。
魏骁理智尚存,挡住了他。
两个少年就坐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皇兄做皇帝,我本来是没有异议的。”
“可是……”
“可是他做得也不好啊!”
“他猜忌我!他欺负我!他羞辱我!”
“他害我不能再念书,不能再习武,只能日日吃喝玩乐。”
“他害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身肥油,看着都恶心。”
“都这样了,他还不满足!他还要欺负我!”
“是他害我!是他欠我的!”
忽然,安乐王像是想到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扑上前去。
“阿骁,他也欺负你!”
“宝珠,他也欺负你!”
“他偏宠刘贵妃和魏昂,他总是欺负你们两个。”
“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你们,还害得宝珠扭伤了脚。”
“是不是?是不是?!”
安乐王一手一个,揪着他们的衣领,非要逼出一个答案来。
魏骁看着他,只得应了一声:“是。”
“对啊!所以小皇叔做的是对的!”
“小皇叔在帮你们报仇啊!”
“你们怎么能害怕小皇叔呢?”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
钟宝珠张了张口:“小皇叔……”
见他终于肯喊自己了,安乐王面色一喜。
他连忙伸出手,依次捧起钟宝珠和魏骁的脸,使劲搓了搓他们的脸颊。
“宝珠、阿骁,你们别怕,小皇叔不会伤害你们的。”
“小皇叔保证,小皇叔对天发誓!”
“小皇叔把你们两个绑过来,只是想让你们帮小皇叔写一封信。”
魏骁低声问:“什么信?写给谁?”
“写给阿昭,写给寻哥儿。”
“他们两个,现在就在城外。”
“小皇叔派人把城门关上了,他们一时回不来。”
“你们两个写一封信,跟他们说,小皇叔要当皇帝。”
魏骁冷下脸,钟宝珠垂下眼。
见两个人都不理他了,安乐王又焦急起来。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就这一件事,没有别的。”
“你们别担心,小皇叔的身子又这么重,活不了几年了!”
“小皇叔只做十年的皇帝……”
“不,五年……”
“不不不,三年!三年!”
“小皇叔只做三年的皇帝,就把皇位还给阿昭。”
“只是三年而已,皇兄能做,我也能做。”
“小皇叔至今没有娶妻生子,也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们会担心,我霸占了皇位,就不还给你们。”
“所以我没有生孩子,我没办法把皇位传给我的孩子。”
“我只有你们,你们就是我的……”
安乐王轻轻托起钟宝珠和魏骁的脸,定定地看着他们,不自觉落下泪来。
“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不管做多久都可以,好不好?”
“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三年一到就赴死,好不好?”
钟宝珠对上他近乎哀求的目光,已经想要答应他了。
魏骁也有动容,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
“我们……”
“小皇叔,我可以写信,但是兄长那边……”
“好,好,多谢宝珠。”
安乐王欣喜若狂,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忙不迭就要出去准备。
魏骁回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低下头,道:“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写信告诉两位兄长。”
“至于怎么处置,是他们的事情。”
“至少我们有一个通信的机会,不至于消息不通。”
魏骁闭了闭眼睛,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
听他们说愿意写信,安乐王喜不自胜。
在侍从准备笔墨的时候,他又跑回来,把鸡丝粥送到他们面前。
“吃一点儿吧,吃饱了有力气写信。”
这一回,钟宝珠和魏骁没有再抗拒。
你一口我一口的,把鸡丝粥吃完了。
紧跟着,侍从带着绢帛纸笔进来。
安乐王上前,亲自解开捆在钟宝珠手上的绸缎。
“阿骁,小皇叔知道,你力气大,也会武功,就不把你解开了。”
“宝珠,你来写信。小皇叔也知道,你不会抛下阿骁,独自逃走的。”
安乐王确实太了解他们了。
钟宝珠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绸缎。
绸缎另一头,被安乐王攥在手里。
他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看着钟宝珠写信。
钟宝珠写下“哥哥”与“太子殿下”的称呼时,安乐王别过头去,似是不敢面对他们。
钟宝珠写下“我与魏骁被小皇叔绑走”的时候,安乐王浑身一颤,更加不敢面对。
直到钟宝珠写下“小皇叔想做皇帝”,他才稍稍打起精神来。
“宝珠,写清楚点。”
“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不会太久的。”
“把小皇叔的诚意写上去,写仔细一点。”
钟宝珠低着头,默不作声,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忽然,“吧嗒”两声,有水滴落在绢帛上,晕开他刚写好的墨字。
安乐王一愣,随即慌了手脚,忙着哄他。
“宝珠,你别哭啊,别哭别哭。”
“小皇叔做了皇帝,也一样对你好。”
“小皇叔封你做王爷,好不好?别哭了。”
钟宝珠却不理他。
他飞快地把书信写完,往安乐王怀里一丢,就转过身去,回到魏骁那边。
他抱住魏骁,整个人扑进魏骁怀里,脸也埋在魏骁怀里。
钟宝珠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
只有魏骁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钟宝珠探出手,想把魏骁手上的绸缎解开。
可是他一伸出手,就被旁边的侍从看见了。
他们按住他的手,不许他再动。
钟宝珠只能抱着魏骁,颤抖着,牙齿磕碰着,从里面挤出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皇叔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乐王把书信叠好,交给侍从,要他们现在就送去城外。
他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钟宝珠和魏骁。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钟宝珠哭完了。
他才轻轻拽了拽手里的绸缎。
他垂下眼,极力克制住喉间的颤抖,叫自己的语气显得淡漠一些。
“宝珠,快过来,再把手给捆上。”
侍从侍卫团团包围,钟宝珠和魏骁无从逃脱。
两个人只能顺从,叫他们再把自己给捆上。
虽然他们很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
小皇叔对他们,确实很好。
除了捆着他们,不让他们离开。
其他的,都很好。
他们睡的是软和被褥,吃的是美味佳肴。
就连捆住他们的东西,也是分外柔软的绸缎。
最后,安乐王分别摸了一下他们的头发。
“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安心住下。”
“等城外的回信来了,小皇叔就放你们走。”
两个少年一言不发。
安乐王起身离开,又吩咐侍从,照顾好他们。
他一走,钟宝珠和魏骁也没了力气。
两个人倒在床榻上,定定地望着对方。
钟宝珠问:“魏骁,我是不是很蠢?”
“我竟然动摇了。”
“小皇叔这样对我们说话,我竟然动摇了。”
“我是不是很蠢?”
“不蠢。”魏骁摇了摇头,“因为我也……”
“他哭着……”钟宝珠轻声道,“对我们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魏骁颔首:“我也是。”
钟宝珠道:“我知道,皇帝一直在欺负他。”
“你也知道。我们都知道。”
“可是我们都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有宽慰过他,但也仅限于宽慰。”
“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没用。”
“他现在只想做皇帝。做皇帝,已经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做不了皇帝,是不会罢休的。”
魏骁却道:“不一定。”
钟宝珠疑惑:“为什么?”
魏骁淡淡道:“他要是想当皇帝,大可以把我们两个都杀了,也可以把你哥和我哥都杀了。”
“我们对他从不设防,他又有毒药,那么多的机会,他随时都可以毒死我们。”
“一钱毒药下去,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做多久,就能做多久。”
“何必跟我们讨价还价?一会儿三年,一会儿五年的。”
钟宝珠迟疑道:“那……”
魏骁得出结论。
“他不是想做皇帝,他只是恨皇帝罢了。”
“那我们……”
“看兄长如何处置这件事情罢。”
魏骁挪了挪身子,和钟宝珠靠得更近一些。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嗯。”
钟宝珠也歪了歪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魏骁……”
“嗯?”
“元宵那晚,你说你梦见,我们两个被吊在城楼上。”
“嗯。”魏骁应道,“这不是我们两个的梦吗?”
“你还说,你梦见我被一箭穿心。”
“钟宝珠……”
这下子,魏骁也慌了手脚。
糟了,糟了。
这个噩梦的后半段,他怕钟宝珠害怕,一直瞒着钟宝珠,从来没有对他讲过。
可是他忘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说过了。
元宵那晚,对着两个兄长,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
魏骁缓过神来,连忙道:“没有的事,钟宝珠,你别……”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你说,我被一箭射死了。”
“没有!没有!”魏骁哑声道,“钟宝珠,是我记错了,你没事……是我不好,我乱讲的……”
见他这副慌乱的模样,钟宝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又缓了缓神。
他最后道:“没事的。魏骁,我信你。”
魏骁颔首,越发凑上前去,和钟宝珠紧紧贴在一块儿。
隔着衣裳,两个人身上都热烘烘的。
既然他们无法拥抱,那就像小狗一样挨在一起。
“钟宝珠,你别怕,我会护着你的,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也会护着你的。”
两个人相互依偎在一起,脚抵着脚,头挨着头。
不知不觉间,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噩梦里的场景。
有好几回,钟宝珠都惊叫着从梦里醒来。
每一回,魏骁都会醒过来。
他凑上前,用面庞贴着钟宝珠的脸颊,轻轻磨蹭,温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钟宝珠,有我在。”
两个少年一会儿做梦,一会儿醒来,睡得断断续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一片死寂。
安乐王推开房门,大步走进房里。
“宝珠!阿骁!”
“书信送去一日一夜了,怎么还没有回信送来?”
“阿昭和寻哥儿,怎么在城外排兵布阵了?他们是不是要攻城了?”
他快步上前,捏着两个少年的脖颈,把他们提溜起来。
“走!我们出去看看!”
第113章 中箭
“小皇叔……”
“嘘——”
安乐王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走到床前。
他左手握住魏骁的手腕,右手捏住钟宝珠的后颈,把他们两个从床上提溜起来。
钟宝珠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见是他,不自觉喊了一声。
下一刻,魏骁奋力挣扎着,用捆起来的双手碰了他一下。
——钟宝珠,你清醒一点!
又下一刻,安乐王也转过头,板着脸,朝他“嘘”了一声。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回过神来。
是噢,小皇叔现在……
在造反呢。
小皇叔不是来喊他们起床的。
他和魏骁,也不是被小皇叔请到王府来做客的。
他们是被抓过来,当俘虏,当囚徒的。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安安分分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安乐王的脸。
安乐王见他这副模样,也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宝珠……”
就在这时,侍从捧着托盘上前,轻声禀报。
“王爷,都备好了。”
钟宝珠和魏骁抬起头,循声看去。
只见木托盘里,摆着两块叠得整齐的白巾。
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安乐王松开手。
钟宝珠和魏骁踉跄两步,就被一众侍从给扶住了。
安乐王走上前,挽起衣袖,从托盘里拿起白巾。
钟宝珠心里害怕,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往后躲了躲。
魏骁也有点儿紧张,但是不曾退缩。
他蹦跶着,往前挪了两步,挡在钟宝珠面前。
他不怕,小皇叔不会真杀了他们的。
他要是怕了,钟宝珠就更……
下一刻,身后扶着他的侍从,猛地伸出手,掐住他的脸。
“嘶——”
魏骁一激灵,使劲摇着头,奋力挣扎起来。
钟宝珠见状,也有些急了,扑腾着就要上去救他。
“魏骁?魏骁!”
“不要欺负他!不许欺负他!”
可是这几个侍从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两个少年又被捆着手脚,实在是挣扎不开。
两个人只能望着对方,毫无章法地挣扎。
“魏骁!放手!”
“钟宝珠……”
就在这时,安乐王走到钟宝珠面前。
他把白巾揉成一团,对准钟宝珠的脸。
直到这时,钟宝珠和魏骁才知道,这两块白巾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用来塞住他们的嘴巴的!
安乐王要带他们出去,怕他们在路上大喊大叫,所以……
所以……
安乐王伸出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宝珠乖,塞一会儿就好了。”
“阿昭和寻哥儿在城外排兵布阵。”
“小皇叔带你们去城楼上看一眼。”
“马上就好了,好不好?”
“你越乱动,反倒越容易受伤。”
钟宝珠红了眼眶,摇着脑袋,不肯就范:“我不要!我不要!”
魏骁也扯开嗓子,大声吼道:“小皇叔!钟宝珠不会喊的!”
“他身子这么弱,又被捆了这么久,早就没有力气了!”
“他不会喊的!我还有力气,你把我的嘴堵上就行了!”
听见这话,安乐王手上的动作,不由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魏骁见他有所动容,便继续喊道:“钟宝珠胆子小,他不敢乱喊的!”
“小皇叔,你看我现在就喊得这么大声,我才是……”
安乐王果然调转脚步,走到他面前。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也不再挣扎。
可这样一来,钟宝珠就不肯了。
“魏骁!你不要……”
魏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不要喊。你没力气了。”
魏骁说完这话,便转回头来,看向安乐王。
安乐王拿着白巾的手,也朝着他伸了过去。
魏骁下意识闭上眼睛,钟宝珠也连忙喊了一声:“魏骁!”
下一刻,柔软干燥的触感,从他的脸上传来。
魏骁将信将疑地睁开眼睛。
只见安乐王把白巾按在他的面庞上,擦了两下。
魏骁皱起眉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紧跟着,安乐王又换了一块干净的白巾,来到钟宝珠面前。
他拿着白巾一角,按在钟宝珠的脸颊上,拭去他挂在脸上的泪珠。
最后,安乐王一扬手,把白巾丢回托盘里。
“好了,别哭了。”
侍从忙道:“王爷……”
安乐王摆了摆手:“你们两个,细皮嫩肉的。”
“特别是宝珠,羊排烤得焦一些,都要划破嘴巴。”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定主意。
“嘴巴就不给你们堵上了。”
钟宝珠和魏骁面上一喜:“小皇叔……”
“但是……”安乐王顿了顿,“出去以后,不许大喊大叫的。”
“好……”两个少年赶忙应道,“好。”
“到了城楼上,也不许说话。”
“嗯。”
安乐王叹了口气,最后抬起手,搓了一下钟宝珠的脸颊。
“怎么还有眼屎?”
冷不丁来这一句,钟宝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马车就在院外等候。
安乐王拎着两个少年,把他们塞进马车里。
马车出府,数百个士兵,身披盔甲,手执武器,跟在后头。
除了步兵,还有骑兵。
他们训练有素,就连脚步也整齐划一。
钟宝珠和魏骁还想探出脑袋,回头去看。
却被安乐王按住脑袋,抓了回来。
他淡淡道:“别得寸进尺。”
“我们……”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问。
“小皇叔,这是你的私兵吗?”
安乐王颔首:“嗯。”
魏骁也问:“小皇叔在哪里训练他们?”
“马球场。”
“原来如此。”
两个少年点了点头。
马球场宽广,还有马厩,确实是操练兵马的好地方。
就算被人发现,也可以说他们是在打马球。
不过,就算是再好的地方,那也是在都城之外,天子脚下。
他不敢,也不能操练太多,只有这数百人。
钟宝珠想了想,问:“所以……”
“有的时候,我们去小皇叔的马球场打马球,其实是耽误了小皇叔的大业?”
“小皇叔会觉得我们很烦吗?”
安乐王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他很想说“不是”,他们不烦,一点儿都不烦。
可又怕被身后士兵听见,乱了他们的军心。
魏骁问:“去年马球场里,默多的马匹误食巴豆,是小皇叔干的吗?”
钟宝珠也问:“去年在教坊里,有人要陷害我哥和太子殿下,也是小皇叔干的吗?”
“还有去年元宵宫宴,那个出来报信,催促我哥进宫的宫人,是……”
安乐王垂了垂眼睛,淡淡道:“后面两件事是,前面那件不是。”
他叹了口气,坐直起来,靠在马车壁上。
“阿昭和寻哥儿,太厉害了。”
“我找不到他们的错处,也没有想置他们于死地。”
“所以只能从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下手。”
钟宝珠问:“小皇叔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魏骁问:“是不是前年,我的十四岁生辰?”
“那个时候,我们在城外湖上游船,他们两个睡一间房,被小皇叔留下的人看见了。”
“不是。”安乐王摇了摇头,“比这还早。”
“他们两个,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了。”
“有什么事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阿昭和寻哥儿十八岁那年,一夜之间,他们之间的相处变了。”
“我看出来了。”
钟宝珠又问:“那默多的马呢?”
安乐王却道:“我不知道,我不至于对一匹马动手。”
“万一惊了马,你们两个又在场上,我……”
钟宝珠和魏骁还想再问,安乐王却忽然变了脸。
“够了!”
他板起脸,冷眼看着两个少年。
“我说过了,不要得寸进尺!”
“噢。”
两个少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其实,安乐王把所有能说的,全都说完了。
而且……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凶。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试图透过车窗缝隙,还有被风吹起来的车帘缝隙,看看外面。
他二人被关了一日一夜,这是难得的重见天日。
大雪已停,日头初起。
长街之上,空空荡荡。
都城之中,一片死寂。
不要说来往行人,就是临街商铺,连窗子都不敢推开。
想来也是。
昨日大军出征,魏昭和钟寻,率领朝中大半文臣武将,出城为默多送行。
安乐王就趁着这短短一个时辰,把城门关了,把皇宫封了。
如今都城之中,就是安乐王的天下。
城里百姓都知道要变天了,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只是不知道……
钟宝珠睁大眼睛,努力在外面搜寻。
不知道家里几位长辈,是在城外,还是在城里。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还有爹爹,可能会出城去送默多。
大伯母、二伯母和娘亲,很可能会在城里。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知不知道,他已经被抓走了。
要是知道了,肯定都急坏了。
他们要是在城外,跟太子殿下待在一块儿,肯定很安全。
要是在城里,那可怎么办啊?
他们肯定会想法子来救他的,万一……
忽然,钟宝珠余光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不敢猛地转头,只能小心翼翼地侧目看去。
只见长街拐角处,有人穿着盔甲,正朝这边张望。
有点儿像爹爹,又有点儿像娘亲。
还有点儿像爷爷。
想到家里人,钟宝珠不由地难过起来。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好了。宝珠,哭什么?”
安乐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一趟就回来了,很快的。”
正说着话,马车就停下了。
一行人来到城楼下。
安乐王拎着两个小的下了车。
除了安乐王自己带来的士兵,城楼之上,还有数百个守城士兵。
统领他们的将领,也是先帝在位之时,就看守城门的两朝老将。
他自然认得安乐王,也知道安乐王曾是先帝最为属意的儿子。
只是这回造反,安乐王并没能够将他劝降。
但安乐王也没杀他,只是叫人把他捆了起来,关在府里。
看守城门的将领,被安乐王换成了自己人。
也是先帝曾经指给他做伴读的武将之子。
他姓“程”,与安乐王差不多年岁。
两个人是好友,钟宝珠与魏骁有所耳闻。
在安乐王府里,也见过他几回。
只是当时不曾起疑,只当他们是在一块儿玩耍。
见安乐王来了,程将军扶着腰间佩刀,忙不迭跑下城楼来迎。
他抱拳行礼:“王爷。”
“嗯。”安乐王颔首,问,“城外如何了?”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已于城外安营扎寨。”
“骠骑将军呢?他可回来了?”
程将军垂下眼,低声道:“回来了。”
默多要回西夏,大将军原本是要跟着他去的。
安乐王原本打算,等大将军走远了,再把城门锁了。
这样一来,大将军便不能率兵来救。
可是昨日,魏昭与钟寻记挂着在城里的弟弟,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赶着要回来。
安乐王没法子,只得提早行动。
大将军武艺高强,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如今他回来了,安乐王自然难办。
他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不过,只要有这两个少年在手,他就不怕。
毕竟大将军,也是最疼爱他们的。
安乐王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拽着两个少年,登上城楼。
“走,上去看看。”
钟宝珠和魏骁无法,只得跟着上去。
城楼高耸,石阶足足有百来阶。
安乐王走得气喘吁吁,仍旧舍不得放开手里的钟宝珠和魏骁。
一行人来到城楼之上,眺望远方。
恰在此时,魏昭与钟寻听闻城楼上有异动,连忙率军出营,前来查看。
两位兄长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是文武众臣,还有原本要借给默多的五千兵马。
其余兵马,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
钟宝珠看见自家兄长,不由地眼睛一亮:“哥……”
钟寻看见自家弟弟,面上焦急之色更甚:“宝珠……”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用巾子捂了一下钟宝珠的嘴巴。
“宝珠,你答应了小皇叔的,不许大喊大叫。”
“我……”
钟寻见他如此,心里越发焦急。
“宝珠,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驱马上前,想要把钟宝珠看得更清楚些。
可是马匹才刚往前一步。
安乐王一抬手,城楼之上,便涌出几个弓箭手。
个个搭弓引箭,分别对准了钟寻。
“寻哥儿!”安乐王大喊道,“别再往前了!”
钟寻全然不惧,喊着“宝珠”,还想往前。
安乐王见状,连忙掐住钟宝珠。
“寻哥儿!”
“好……”
这下子,钟寻一惊,赶忙策马后退。
“好,我不再往前了!别伤害宝珠!”
安乐王还是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自己的性命,他们不在意。
可是两个弟弟的性命,他们一定在意。
钟寻与安乐王说话时,魏昭就立马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沉默着,紧紧地盯着魏骁,把能看见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确认他没受伤,魏昭才开了口。
“小皇叔。”
安乐王神色一凛,看向他:“阿昭。”
魏昭问:“您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做……”安乐王顿了一下,“我想要的东西,在昨日的书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话音未落,魏昭便厉声道:“不可能!”
“为什么?”安乐王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魏昭也越发冷了脸,厉声怒吼:“绝无可能!”
“为什么?!”
两军阵前,安乐王不可能像昨日一样,嚎啕大哭,苦苦哀求。
众将士抛却身家性命,只为了追随他。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乱了他们的军心。
他……
安乐王深吸一口气,掐住两个少年的脖颈。
“太子殿下!钟大御史!”
“要弃城救弟,还是弃弟救城,随你们选!”
“若选弟弟,就马上退兵,将都城拱手相让!”
“若选城中百姓,就即刻发兵!不过,在你们攻城之前……”
“我……我会马上宰了他们两个!”
安乐王双眼一闭,一股脑地把这番话说出来。
这分明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他事先就准备好的。
应该是背下来的。
而他掐在钟宝珠和魏骁脖颈上的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不仅没有力气,而且微微发着抖。
话音落下,竟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安乐王有点儿急了,两只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魏昭!钟寻!”
“你们两个以为……”
“我是在说笑吗?”
“我说了!你们马上退兵!让我做皇帝!”
“否则……否则……”
“我马上就宰了他们!”
安乐王下定决心,转头大喊一声:“来人啊!来人啊!”
“把他们两个,给我吊起来,挂在城楼上!”
“让魏昭和钟寻看看,我敢不敢对他们下手!”
安乐王大声喊着,把钟宝珠和魏骁往他们那里一推。
如同舍弃了什么珍宝一般。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少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小皇叔……”
“快!”安乐王大手一挥,别过头去,不愿意再看他们,“吊起来!”
“小皇叔!”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忽然又有了力气,奋力挣扎起来。
“小皇叔!小皇叔!”
“不要!不要把我们吊起来!”
“不可以!”
两个人扭着身子,奋力甩开士兵,朝着安乐王那里挪去。
“不可以!求您了!”
安乐王转回头,又着急又无奈地看着他们。
他扶着两个少年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宝珠、阿骁,你们不要堵嘴,小皇叔已经遂了你们的愿。”
“你们能不能,也遂一回小皇叔的愿?”
“你们知道的,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
可不知为何,钟宝珠和魏骁就是不肯。
特别是魏骁,他挣扎着,几乎要哭出来。
“小皇叔!不可以!”
“你要写信,要把我们捆起来,我们都能答应你。”
“只有这件事情不可以!”
“求你了!求你了!”
“不能把钟宝珠挂在城楼上!他会死的!”
安乐王听见这话,也没多想,只是连忙道:“不会不会。”
“小皇叔没想杀了你们,小皇叔保证,不会伤着你们的。”
“你们累了,跟小皇叔说一声,小皇叔就叫他们把你们两个拽上来。”
“不会受伤的……”
魏骁大吼一声:“他真的会死的!”
与此同时,眼泪落下。
魏骁嗓子沙哑,厉声大吼:“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把我吊起来!我来代替钟宝珠,把我吊起来!”
“他真的不行!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他吼得这样大声,又这样认真。
一时间,安乐王也被他给吓住了。
“怎么会……”
他怔愣着,按着他们的手松了松。
魏骁全然失了理智,他一边喊,一边挤到钟宝珠面前,试图把他护在身后。
“不可以……不可以……”
钟宝珠察觉到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他不自觉后退两步,然后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往城楼外跑去。
他趴在城墙上,大声喊道:“哥!哥!”
魏骁猛地反应过来,也回过头:“钟宝珠!”
钟宝珠冲着两军阵前,继续呼喊。
“小皇叔不想伤害我们!小皇叔也没有伤害我们!”
“他只是想做皇帝!他想做三年皇帝!”
“他说,他会把皇位……”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钟宝珠的话。
可他还没把话说完,城楼对面的山林草地里,忽然传来“啵”的一声轻响。
紧跟着,“嗖”的一声,一支铁箭,直直地朝钟宝珠飞来。
一瞬间,钟宝珠几乎被定在原地。
他不是没有被挂在城楼上吗?
怎么还……
“钟宝珠!”
一时间,魏昭与钟寻也愣住了。
魏骁怒吼一声,飞扑上前。
安乐王紧随其后,拽着魏骁,也扑上前去。
“宝珠!阿骁!”
铁箭飞来,不过一瞬。
只听见“噗哧”的一声,铁箭箭头没入血肉。
钟宝珠下意识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脯。
可是他的身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那支箭,没有扎在他的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可魏骁也没事。
那是……
两个少年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安乐王。
安乐王就挡在他们面前,两只手紧紧抱着他们,将他们护在怀里。
下一刻,安乐王被铁箭射中后背,往前一倒。
他们三人都不由地往边上倒去。
血肉飞溅,安乐王倒在钟宝珠和魏骁身上。
两个少年挣扎着要坐起来,查看他的伤口。
“小皇叔?小皇叔!”
安乐王沉默着,只是紧紧地抱住他们两个。
就在这时,魏昭也回过神来。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箭,几乎要将一切焚化。
“谁射的箭?”
“孤没下令,谁敢射箭?!”
“去抓!去抓!去抓!”
一瞬间,五千兵马,齐齐掉头向回。
第114章 草原人
“小皇叔?小皇叔!”
城楼之上,一片混乱。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安乐王紧紧抱着钟宝珠和魏骁。
叔侄三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铁箭锋利,正中后背。
安乐王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弯,两个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跟着,他原本肥胖的身形,竟随着微风拂过,左右摇晃了两下。
最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面庞朝下,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他一倒下,插在他背上的那支铁箭,也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了。
那是一支玄铁锻造的箭矢,比寻常人的小拇指还要粗一些。
难怪钟宝珠会被一箭射死。
被这样一支箭射中,只怕是……
钟宝珠和魏骁被安乐王护在怀里,怔愣地看着那支箭,看着随风摇摆的箭羽。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安乐王猛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咳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忽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叫钟宝珠和魏骁回过神来。
可两个人的双手双脚,还被绸缎牢牢捆住。
他们在地上挣扎着,扑腾着,想坐起来。
“小皇叔……小皇叔……”
钟宝珠红着眼眶,一边呼喊,一边挪动。
魏骁也跟着喊了两声,动了两下。
可是绸缎绑得太紧,他们根本就挣扎不开。
钟宝珠不愿意就此放弃,继续挣扎。
魏骁率先反应过来,飞扑上前,用牙去咬钟宝珠手腕上的绸缎。
绸缎光滑,第一口咬歪了,魏骁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不敢耽搁,继续咬第二口、第三口。
察觉到手腕上的绸缎有所松动,钟宝珠也马上挣扎起来,把两只手从里面取出来。
他来不及去管脚上的绸缎,帮魏骁把手上束缚解开,就捧着绸缎,爬上前去。
安乐王被铁箭射中的地方,正汩汩地淌着血。
鲜血温热,几乎浸透他的半边衣裳。
钟宝珠把绸缎按在伤口上,想帮忙把血止住。
“别流了……别流了……”
可是血流哗哗,如同一条小河。
只消片刻,就浸透了绸缎,洇在钟宝珠的手上。
“小皇叔……”
钟宝珠的手在抖,声音在抖。
他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
魏骁上前,把自己手里的绸缎,都塞给他。
钟宝珠接过绸缎,也一股脑地都按在安乐王的伤口上。
这样一来,似乎好些了。
至少鲜血不再像泉眼一样,不停歇地往外冒了。
钟宝珠刚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魏骁回过神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安乐王的侍从亲卫。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魏骁扶着安乐王,厉声怒吼。
“快去找太医啊!快啊!”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他们。
事发突然,他们都被吓住了。
钟宝珠和魏骁,能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也只是怔愣了一瞬间而已。
魏骁这样一吼,他们才反应过来。
下城楼的下城楼,上前查看的上前查看。
“王爷?王爷!”
安乐王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垂着头,能发出的,就只有嚇哧嚇哧的喘气声。
钟宝珠紧紧地抱着他,就像他方才,紧紧地抱着他和魏骁一样。
“小皇叔……没事的……”
忽然,魏骁又想起什么。
他怒喝一声:“打开城门!”
一听这话,众人都有些迟疑:“这……”
“打开城门!放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进来!”
“七殿下……”
“放我哥进来,小皇叔还有活命的机会!”
魏骁状似疯魔,扯开嗓子,大声吼道。
“你们不开城门,都城就是一座孤城!”
“宫里还有禁军,万一他们伺机反攻,你们如何应付?”
“快!把城门打开!放太子进来!”
安乐王性子温吞,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人,也没什么主见。
就算要造反,也是儿戏一般,没什么威慑的造反。
魏骁分明是被抓来的人质,如今却成了发号施令的人。
他吼得大声,语气又笃定。
一时间,几个人都被他给镇住了。
钟宝珠也道:“快!听魏骁的!把城门打开!”
“我保证,打开城门,你们不会有事的!”
“等外面的军队攻破城门,那就再难收场了!”
几个将领,皆迟疑不定。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感觉到,面前的人动了动。
他低头一看,只见安乐王轻轻晃动着脑袋,正在——
“你们看!小皇叔点头了!”
“快啊!快啊!”
终于,曾经身为安乐王伴读的程将军,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走。
“我去开城门!”
“快!”
安乐王一中箭,城楼上下的一众“叛军”,不攻自乱。
城门一开,魏昭与钟寻率领大队人马,策马而入。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两个人大喊两声,来到城楼下,翻身下马,急匆匆地朝城楼上跑去。
“阿骁!宝珠!”
正巧这时,钟府众人,也带着章老太医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被抓走之后,他们一直伺机而动,准备营救他们。
来的路上,钟宝珠坐在马车里,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也是几位长辈。
他们本想率领府里仆从,一起冲杀出去,把钟宝珠给救回来。
可是看见钟宝珠的手腕上,缠着的是绸缎。
钟老太爷抬了抬手,暂且制住了他们。
他们一直在城楼下观望。
直到变故陡生,安乐王为救钟宝珠负伤。
老太爷马上派遣大儿子,去章老太医府上喊人。
这个时候,正好赶上。
除了几位长辈,还有钟宝珠和魏骁的几个好友。
为了他二人的噩梦,弘文馆早几日就放了假。
昨日默多回国,几个好友特意去送他们。
结果他们几个,就和钟寻、魏昭一起,被堵在了城外。
如今城门打开,他们就跟着冲进来了。
老太爷披着盔甲,带着众人,急急忙忙地往城楼上赶。
“宝珠?阿骁!”
几位长辈来到城楼之上,扑上前去。
或按住钟宝珠的肩膀,或捧起钟宝珠的脸蛋。
“你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没有……”
钟宝珠哭着,用力摇着头。
“小皇叔……小皇叔受伤了!”
“他没有伤害我和魏骁,他救了我,快救救他!”
“求你们了,快救救他!”
“别急别急,章老太医来了。”
众人按着钟宝珠和魏骁,把他们两个抱开。
“没事的,没事的,让老太医进去看看。”
章老太医出来得匆忙,但还带了药箱。
他就知道,一定有人用得上。
他跪在安乐王面前,拿开堆在伤口上的绸缎,又拿出剪子,剪开他的衣裳。
“血已经止住了。”
章老太医一边说,一边拿出金疮药,临时敷洒在伤口上。
“得马上拔箭。这里做不了,得赶紧回去。”
魏昭吩咐众人:“快准备担架马车!快!”
“是!”
不管是魏昭的亲卫,还是安乐王的“叛军”,此时都齐刷刷应了一声。
他们忙不迭跑下城楼,去做准备。
魏昭看着安乐王惨白的脸,等不及担架过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大将军:“舅舅……”
大将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嗯。”
甥舅二人大步上前,卸下身上盔甲。
大将军握住安乐王的两条手臂,往前一拽,就把他背在背上。
魏昭跟在后面,抬起他的两条腿。
两个人就这样,把安乐王抬起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见状,也连忙上前,左右照看。
“小皇叔……”
安乐王双眼紧闭,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似乎还有些残存的意识,低声道:“我太重了……”
“小皇叔,这有什么重的?”
魏昭一本正经道。
“还没一匹战马重呢。”
安乐王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阿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身为储君,怎可意气用事?”
“把小皇叔放下来吧,就这样让小皇叔死了。”
魏昭反问道:“小皇叔身为叛贼,不也意气用事了?”
“就算你们放过我,皇兄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会的。”魏昭道,“我来想办法。”
“噢……”
安乐王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钟宝珠和魏骁阻止了。
“小皇叔,您别说话了。”
“保存体力,您会没事的。”
“嗯……”
安乐王点了点头,眼睛一闭,没再开口。
*
马车就在城楼下等候。
魏昭和大将军合力把安乐王送上马车。
程将军亲自赶车,载着安乐王和章老太医,直奔王府而去。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马车,在后面追赶。
混乱之中,钟老太爷问了一句。
“太子殿下,你就不怕,程将军带着安乐王潜逃了?”
魏昭目光坚定,语气笃定:“孤不怕。”
一行人紧赶慢赶,赶到安乐王府。
仍旧是魏昭与大将军合力,把他从马车上搬下来,送回房里。
安乐王趴在榻上,章老太医从药箱里取出刀子剪子,又吩咐府里侍从。
“快烧热水!越多越好!”
“帮不上忙的,就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当心撞着!”
钟宝珠和魏骁,就是两个帮不上忙的。
两个人紧紧地牵着对方的手,映在一起的地方,出了好多的汗。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后退着离开房间。
钟宝珠一出来,钟府几位长辈,也跟着出来了。
老太爷握住钟宝珠的手。
钟三爷与荣夫人扑上前,一把抱住钟宝珠。
“宝珠!宝珠!吓死娘亲了!”
“太子府的人说,你和七殿下都不见了……”
“娘亲还以为……娘亲连想都不敢想……”
“从今日起,娘亲要把你日日带在身边……”
钟宝珠回过神来,也举起手,抱住家里人。
“我没事。”
“娘亲,我没事。”
荣夫人哭着,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钟三爷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只是抱着钟宝珠的手臂,勒得格外的紧。
吓死了……
他也被吓死了……
钟宝珠和家里人抱在一起。
另一头,魏昭也走到魏骁面前,仔仔细细看了几眼。
“可有受伤?”
“没有。”魏骁摇头。
魏昭张开双臂,也抱了他一下。
他们兄弟二人,没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知道对方没事,就足够了。
魏昭转过头,对大将军道:“舅舅,城门和宫里,还要劳烦您。”
“我知道。”大将军颔首,“那些叛军,如何处置?”
“暂且收押,日后收编。不要苛待他们。”
“好。”
“还有城外射箭的那个人,请舅舅再派人手,一定捉住。”
“那是一定。”
大将军点点头,最后朝他们抱了抱拳,就下去了。
拔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房间里,章老太医还在给安乐王拔箭。
众人便在门外等候。
侍从送来茶水点心,但他们都吃不下。
就算昨日没怎么吃东西,也还是吃不下。
钟宝珠恍惚了一下,脚下踉跄两步,有点儿没站稳。
几位长辈连忙扶住他,知道他不肯走,就叫他在房外廊上坐下。
钟三爷解下身上外裳,铺在廊上,叫钟宝珠坐。
荣夫人守在他身旁,轻轻揉搓着他的手腕。
就算绸缎再软,捆了一日一夜,也会留下痕迹。
荣夫人一边揉,一边轻轻吹气,仿佛钟宝珠的手腕,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其余几位长辈,也都陪在他身旁。
或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
或挽起他的衣袖裤脚,帮他揉一揉受伤的地方。
钟宝珠就靠在墙壁上,静静地望着天。
不是他不在意几位长辈,是他真的好累,心里也乱糟糟的。
被一箭射死的人,应该是他。
小皇叔是为了护着他,才受伤的。
和小皇叔受的伤比起来,他手上脚上的这些青痕,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要是……
要是小皇叔没能挺过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好难过,心里闷闷的,好像要喘不过气来。
又过了一会儿,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魏骁想派人进去问问,可又怕打搅了章老太医治伤。
迟疑一番,到底没有派人进去。
众人继续守在门外,俱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钟寻就坐在钟宝珠身旁,见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几乎打湿衣襟。
不能让他再哭了,再哭下去,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钟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钟宝珠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宝珠。”
“哥……”
钟宝珠揉着眼睛,抬起头来。
钟寻按住他的手,把手帕递给他。
“别揉了,越揉越红。”
“嗯……”
钟寻想了想,又问:“你方才在城楼上,说‘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钟宝珠道,“字面意思。”
“安乐王只做三年皇帝?”
钟寻皱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不太敢确定。
“对啊。”钟宝珠抽噎着点点头,“哥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给你写了信。”钟宝珠忙道,“我和魏骁给你们写了信!”
“信?”
钟寻转过头,看向魏昭。
魏昭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
“我与阿寻收到的信,只有这个。”
钟宝珠顿觉不妙。
魏骁接过帛书,和钟宝珠一起看。
两个人上下扫视,很快就把帛书看完了。
钟宝珠大喊起来:“不是!这不是我写的信!”
魏昭和钟寻收到的帛书上,写的都是一些挑衅的话。
什么天命在我,什么不死不休。
什么若不投降,就杀了钟宝珠和魏骁。
钟宝珠急忙道:“我写的信不是这样的!”
“小皇叔的意思也不是这样的!”
“小皇叔只想做三年皇帝。他只是想做皇帝,了却一下自己的心愿而已!”
“他还说,他做了皇帝,会继续立太子殿下为太子,他不会生孩子,不会把皇位传给别人。”
“他……他很诚恳,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和魏骁!”
“真的!”
“他连堵住我们的嘴都舍不得,就算我们被他捆住了,他还亲自给我们喂饭喂水。”
“他说,我们就是他的孩子。就算他做了皇帝,也会对我们很好很好的。”
“这封信绝对不是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
魏昭与钟寻对视一眼,不自觉沉下脸。
魏昭随即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他吩咐亲卫:“派人去问,安乐王送来的信,经了几手。”
“找到经手的所有人,单独关押,分开审问。”
亲卫领命下去:“是。”
魏昭握了握拳头,走了回来。
钟宝珠连连点头:“对对对!肯定是有人把信调换了!”
魏骁正色道:“小皇叔叫我们写的信,被人调换了。”
“方才在城门外,兄长并未下令放箭,却还是有人放了箭。”
“是不是……”
“除了我们,还有第三方势力,在背后搅弄风云?”
“是。”魏昭颔首,“很有可能。”
钟宝珠垂下眼,推断道:“我一死,小皇叔一定自责不已。”
他知道,小皇叔不会伤害他的。
在魏骁的噩梦里,他被一箭射死。
大抵是因为,他被吊在城楼上,魏骁和小皇叔都来不及救他。
小皇叔也不想的。
他继续道:“我死了,爷爷、哥哥,还有爹爹、娘亲,都会记恨他。”
“到那时候——”
“小皇叔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造反造到底。”
“疼爱我的人,也会打定主意,为我报仇。”
“你们之间,必有一战。”
众人颔首。
钟宝珠想了想,继续道:“那个时候,我刚在城楼上,喊出‘三年’的事情,那支箭就直直地冲着我过来了。”
“很明显,射箭的人,是不想让我把话说下去,不想让我们把误会解开。”
“他想挑拨我们和小皇叔之间的关系——”
魏骁接话道:“他想挑起大庆内乱。”
钟宝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魏骁道:“大庆内乱,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这个人……”
话还没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走!”
是骠骑大将军的声音。
众人不由地精神一振,齐齐转头看去。
钟宝珠和魏骁也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舅舅……”
只见大将军一手握着长刀,一手拽着粗麻绳。
麻绳那边,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高大男人。
“阿昭,射箭的人,舅舅给你找到了!”
“藏在林子里,藏得可深了。”
“要不是舅舅带了狗去搜,差点儿叫他跑了。”
大将军猛地一拽麻绳,那人踉跄了一步,往前扑倒。
众人赶忙上前,魏昭伸出手,拽着他的头发,往上一提。
这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曾见过他。
可是他的眉眼……
下一刻,魏昭死死盯着这人的眉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草、原、人。”
草原人?西夏人!
魏昭冷笑一声,拽着他的手更紧了。
他又问:“是谁派你来的?”
“西夏的主战派?二王子还是五王子?”
“大庆内乱,你们好趁虚而入,是这样吧?”
那草原人咬紧牙关,紧紧盯着魏昭,一声不吭。
魏昭也不跟他耗着,举起拳头,照着他的脸,就是重重一拳。
“砰”的一声巨响,这人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淌出血来。
他依旧沉默,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是下颌动了两下。
钟寻见状不妙,忙道:“殿下!他要咬舌自尽!”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嚓”一声,魏昭就卸了他的下巴。
“来人!带下去,严刑拷打!”
“不管用什么法子,撬开他的嘴!”
“是。”
亲卫上前,把此人押下去。
魏昭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情。
“再派人去查,此人是怎么混进我大庆国境的。”
“默多王子那边,也要查探,看是不是他把人带进来的。”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哥,上回在马球场里,默多的马误食了巴豆!”
“我们问了小皇叔,他说不是他干的。”
“所以……”
那就是西夏主战派干的了。
大庆都城之中,一直潜伏着一群西夏主战派的细作。
他们或是乔装入境,或是被安插在默多出使大庆的队伍里,混了进来。
他们给默多的马匹下巴豆,他们对着钟宝珠射箭。
他们甚至混进了安乐王的亲卫里,调换了他们的书信。
这样一来,一切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忽然,正对面的房门打开。
章老太医举着湿淋淋的双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钟宝珠和魏骁连忙上前:“小皇叔怎么样了?”
章老太医淡淡道:“没事了。”
“那我们进去看看!”
几个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就要闯进去。
“慢点慢点,人还没醒。”
“好。”
几个人蹑手蹑脚的,跟小老鼠似的,排成一排,就要进去。
正巧这时,大将军又道:“对了,阿昭,圣上叫你进宫一趟。”
魏昭回过头,钟寻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了,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是该进宫去,向圣上禀明事情经过。”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赶忙跑了过来。
一群人簇拥在他身旁,把他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这……”
“这可不能如实禀报啊。”
“如实禀报,小皇叔就活不成了!”
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造反都是要杀头的重罪!
“我……我知道,这不太好,但是……”
钟宝珠拽着他和兄长的衣袖,语无伦次道。
“但是,小皇叔并没有真的想造反。”
“他要是真的想造反,就不会这么儿戏,跟做游戏一样了。”
“而且他现在也受伤了,说不定还会落下旧伤,他肯定没力气再造反了。”
“太子殿下,您放他一马,我会看好他的!绝对不会再让他乱来了!”
钟宝珠红着眼眶,满眼哀求。
魏骁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我也会。”
几个少年齐声道:“我们也会!我们会一起看着他的!”
第115章 说辞
“太子殿下,求求你了。”
魏昭垂眼,对上几个少年期盼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角,又咽了口唾沫,到底没能说出确信笃定的话语来。
他只能道:“孤尽力罢。”
“好!”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连连点头。
“尽力就好!太子殿下尽力就好!”
“太子殿下见到圣上,请一定帮我们说明,小皇叔并没有造反之心。”
“还有还有,我们会帮忙看着小皇叔的。”
“倘若一定要把他关进牢里,那我们就是狱卒!”
“这可不行。”
魏昭抬起手,摸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你们几个,切勿表现出太多对小皇叔的关心。”
“特别是你们两个,宝珠和阿骁。”
几个少年不解:“为什么?”
魏昭看着他们,一本正经:“你们说呢?”
他们几个,或是皇子,或是权贵子弟。
家世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倘若他们齐齐给安乐王求情,未免落下结党营私之嫌。
到那时候,非但安乐王救不出来,还要搭上他们自己家里。
几个少年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钟宝珠举起双手,捂住自己和魏骁的嘴。
“太子殿下,你放心,我们不会出去乱讲的。”
魏骁亦是颔首:“嗯,兄长放心。”
魏昭叮嘱道:“不管谁问你们,这两日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要说。”
“不要想着帮小皇叔说话,你们两个不够缜密,只会落人话柄,越描越黑。”
“嗯。”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等我和阿寻从宫里回来,再跟你们说,到底应该怎么说。”
“好。”
魏昭最后叮嘱了两句,便朝钟寻伸出手。
皇后娘娘与惠妃娘娘还在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魏骁和魏骥记挂着母亲,也怕她们忧心。
还有温书仪与郭延庆,也惦记着家里。
一行人走进房里,看了一眼安乐王。
见他还面朝下,趴在床上昏睡着。
章老太医说,他没有这么快就醒过来。
几个少年看过了,便准备回家去,看看家里人。
一行人跟着魏昭与钟寻出了王府,两位兄长顺便送他们回去。
钟宝珠和李凌倒是没走。
钟宝珠的家里人,一直都在他身旁。
李凌嘛,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事发之时,他一直都跟大将军待在一块儿。
直到方才,大将军拎着放箭的那个草原细作下去,父子二人才分开。
除了大将军,他也没有其他要报平安的人。
他便也留下来了。
王府侍从端来温水。
钟宝珠把巾子放进水里,轻轻揉搓,然后拧干,递给李凌。
李凌就坐在榻前,用巾子拭去安乐王额上的冷汗。
虽然章老太医给他灌过了麻沸汤,但看他这副模样,应该还是很疼。
想想也是,能一箭射死钟宝珠的力道,肯定很重。
钟宝珠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安乐王,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就在这时,几位长辈走到他身旁。
钟宝珠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他们。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还有爹爹、娘亲。”
“小皇叔是代我受了这一箭,所以我还不能回去。”
“娘亲知道。”
荣夫人抬起手,把他揽进怀里。
“娘亲心里,也很感激他。”
“你想留下来照顾他,娘亲和爹爹就陪你留下来。”
正说着话,钟三爷便走上前,也抱住了母子二人。
钟宝珠窝在爹娘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三爷与荣夫人,可以留下来。
但钟老太爷,还有钟大爷与钟二爷,便不好久留了。
他三人位高权重,在朝堂里的分量不轻。
倘若在此久留,被有心之人探知,说他们与安乐王勾结,只怕又要闹出事来。
所以几位长辈,只是最后搂了一下钟宝珠,握住他的手,叮嘱他两句,便先行离开。
“宝珠啊,你和爹娘一起,好好待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回来。”
“有什么事情,就派人回来说一声。”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都在家里,随时听候差遣。”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送几位长辈,从角门离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又难过起来。
“爹爹、娘亲,我被抓走这两日,你们肯定很担心吧?”
“是啊……”
荣夫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钟三爷咳嗽着打断了。
“没有,我和你娘都没怎么担心。”
“你这么聪明机警,人缘又这么好。”
“爹知道,没人舍得对你下手。”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瘪着嘴,没忍住“哼”出一个鼻涕泡来。
“哎哟!”
钟三爷惊呼一声,连忙拿出手帕,捏住他的鼻子。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埋汰?”
钟宝珠傻笑起来,使劲擦了擦鼻子。
“爹……娘……”
“好了,别傻乐了。”钟三爷最后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
“吃点吧。吃点才有力气照顾安乐王。”
“嗯。”
钟宝珠这才点头应了。
钟三爷一手揽着荣夫人,一手搂着钟宝珠,扶着他的肩背,带着妻子走进王府。
荣夫人回过神来,暗中打了他一下。
你不担心?
你说什么胡话呢?
不知道是谁,昨夜里捶胸顿足,满大街地去找儿子。
不知道是谁,穿盔带甲,扛着长刀,就要冲上去,和安乐王决一死战。
更不知道是谁,被钟大爷和钟二爷按住,躲在墙角,咬着手臂,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直到现在,眼眶还是红的,手臂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荣夫人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宝珠总算是安然无恙。
要是他当真出了事,家里这些人,不知道还要疯成什么样呢。
*
从天亮到天黑。
安乐王昏睡了整整一日。
钟宝珠和李凌也守了他整整一日。
日头落山,天色渐晚的时候,两位兄长带着魏骁回来了。
这回出事,惠妃娘娘吓得不行,就留魏骥在宫里住了。
温书仪和郭延庆那边也一样,他们家里不肯放人,只能明日再过来。
见他们三人回来了,一行人也赶忙迎上前。
钟三爷与荣夫人上前去看钟寻,钟宝珠看了一眼自家兄长,又去看魏骁。
“怎么样了?”
魏骁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昭。
魏昭捋了把略显散乱的头发,又叹了口气。
“难说。”
“太子殿下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顿了一下。
“我和阿寻,一早就知道,都城之中,有西夏主战派送来的细作。”
“所以我们特意请小皇叔,帮我们做了一出戏。”
“小皇叔假意谋反,与我们反目,以此钓出细作。”
钟宝珠眼睛一亮,忙道:“这个说法很好啊。”
“是很好。”钟寻叹了口气,“怎奈圣上不信。”
“是啊。”
想来也是。
皇帝可以不在意其他的,但一定会在意自己的皇位。
他在意自己的皇位坐得稳不稳,在意有没有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他从前就怀疑安乐王,就算安乐王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还是心存疑虑,时不时敲打一番。
如今安乐王绑走钟宝珠和魏骁,封锁城门,关闭宫门。
谋反之意,昭然若揭。
一个“做戏”的说辞,确实难以令他相信。
况且,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竟然不事先禀报皇帝,自作主张,着实可疑。
倘若太子殿下继续坚持这个说辞,只怕他和钟寻,也要被疑心了。
钟宝珠焦急问:“那怎么办?”
魏骁道:“所幸今日,他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好。”
魏昭沉下语气,喊了一声:“阿骁。”
父皇病着,怎么能说“所幸”呢?
魏骁却不怕他,继续道:“我哥和你哥说没两句,就被他赶出来了。”
“他勒令我哥,三日之内,给他一个合理的说辞。”
“这样……”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还有机会,再想一个更好的理由。”
魏昭和钟寻对视一眼,又叹了口气。
宝珠还是太天真了,想的也太简单了。
涉及谋反,不管找什么借口,都逃不过去了。
“为今之计,只有暂且保住小皇叔的性命。”
“我和阿寻会想法子,尽全力把责任都推到西夏细作的头上。”
“请父皇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饶恕小皇叔。”
“小皇叔也要做好,削去爵位,沦为平民的准备。”
“这个不怕!”钟宝珠忙道,“我会照顾他的!”
魏骁颔首:“我也会。”
魏昭思忖片刻,最后道:“实在不行,只能把小皇叔远远地送走了。”
魏骁道:“送走也行,能保住一条命就行。”
“好。”
一行人简单说了两句话。
魏昭与钟寻,又要去牢里看看那个细作,亲自审问一番。
要帮安乐王减轻罪行,这个人可是最要紧的。
只怕今晚,他们两个又不用睡了。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就要离开。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没拦着钟寻。
只是……
钟三爷把身上的外裳解下来,给他披上。
荣夫人也拿了两块点心,塞进他手里。
钟宝珠娇气,他们就把他搂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钟寻聪慧,且志在四方,他们也不会绊住他的手脚。
最后拍了两下他的手背,就放他走了。
钟寻俯身行礼:“父亲、母亲,寻儿先行告退。”
“好,去罢。”
一行人各自行动起来。
或审讯细作,或照顾安乐王。
纷纷忙活起来。
*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正午的时候。
安乐王终于醒了。
他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一动,牵扯到背上的伤口,额头上又是一阵冷汗。
守在床边的钟宝珠,率先发现他醒了。
他喊了一声:“小皇叔……”
紧跟着,魏骁也反应过来,快步上前。
魏骁和李凌合力,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魏骥倒茶,郭延庆送来,钟宝珠把茶杯递到他的面前。
温书仪则快步跑出去,叫人喊章老太医过来。
安乐王却不喝水,也不说话。
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这群少年,疑心是自己在做梦。
“这……这……”
“小皇叔。”钟宝珠把茶杯往前递了递,“喝口水罢。”
“宝珠……”安乐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试探着问,“你……你不恨我?”
钟宝珠正色道:“小皇叔救了我一命,我怎么会恨小皇叔?”
“可是……”安乐王道,“倘若没有小皇叔,你也不会被绑到城楼上,更不会……”
“没有小皇叔,也会有其他人。”
钟宝珠一脸认真,语气笃定。
“反正是小皇叔救了我,其他的,我不管。”
安乐王看着他,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宝珠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也不想纠缠了。
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一句话——
他还认自己这个小皇叔。
还有阿骁,还有几个少年,他们还认他这个小皇叔。
这就足够了。
安乐王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他的心里,不再是未能登上皇位的遗憾。
而是……
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这群少年竟然还肯接纳他。
一瞬间,和这几个少年比起来,皇位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正巧这时,温书仪带着章老太医过来了。
几个少年便往两边散开,请章老太医给他诊脉。
望闻问切,一番诊断。
最后,章老太医捋着胡子,惊叹道:“王爷的身子骨还是好。”
“接下来,只需卧床,静心休养,便可痊愈。”
听见这个消息,几个少年都是欢天喜地的。
“太好了!”
章老太医走后,侍从又送来温补的小米粥,给安乐王吃。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有点儿精神了。
钟宝珠和魏骁,才把目前的状况告诉他。
“哥哥说,小皇叔要做好被削去爵位,离开都城的准备。”
安乐王面上神色一顿,很快就缓了过来。
“如此。”
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几个少年担忧地喊了一声:“小皇叔……”
“我没事。你们几个,也不用担心。”
安乐王扯了扯嘴角,面上笑意不似作假。
“经此一事,小皇叔也看开了。”
他垂下眼,压低声音。
“其实小皇叔和他一样,都不会做皇帝,也做不好皇帝。”
“先前想做皇帝,不过是执念作祟,想把他给比下去。”
“可是如今……”
安乐王抬起手,依次摸了摸几个少年的脑袋。
“小皇叔明白了,你们才是最要紧的。”
“倘若为了皇位,叫你们怕了小皇叔,躲着小皇叔。”
“那日子,才是当真过不下去了。”
“区区皇位,可比不过你们几个。”
几个少年围在榻前,颇为动容。
“小皇叔……”
安乐王笑着,宽慰他们:“别怕别怕。”
*
皇帝定下的三日期限,一晃而过。
这三日来,几个少年就陪在安乐王身旁。
魏昭与钟寻则在外面奔波劳碌。
两个人审问了城外放箭的那个细作,顺藤摸瓜,又抓住了好几个西夏派过来的细作。
不出他们所料,这些细作,先前都潜伏在大庆都城之中。
或扮作商人,或扮作旅客。
甚至有一个,直接混进了安乐王谋反的队伍里。
所以他们才有机会接触到安乐王,调换了他的书信。
挖出一个,带出一串。
与此同时,默多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西夏内乱,默多本来要带着大庆的五千人马,回去驰援。
没想到,还没出发,大庆都城便出了事。
但西夏那边也耽误不得。
于是他把五千人马还给魏昭,自己带着一众随从,率先上路。
结果行至半路,混在使团队伍里的细作忽然暴起,要杀了他,阻止他回去。
所幸默多机警,再加上一众随从拼死护卫,才幸免于难。
得知此事,魏昭便派出几位将军,去护送他。
这个时候,大将军是绝对不能离开大庆了。
所以他派的是两个副将。
对西夏来说,也足够了。
默多一行人,便继续往西夏赶。
大庆都城,太子府书房里。
魏昭与钟寻,正抓紧时辰,整理西夏细作的口供。
今日是第三日,皇帝定下期限的最后一日。
最迟拖到傍晚,他们就要进宫去,向皇帝当面陈词。
他们自然是想保下安乐王的,所以得做足准备。
钟宝珠和魏骁很是担心,便也在旁边看着。
他们两个,帮不上其他忙,斟茶倒水,总是可以的。
“不管怎么说,把屎盆子往西夏主战派头上扣就行了。”
“就说小皇叔也是受他们蛊惑,并非存心造反,且有悔过之心。”
“实在不行,还是用之前的说辞,就说我们是商量好的。”
“不可,圣上分明不信,再用这个说辞,只怕会更难办。”
“既然如此,阿寻你还是别去了,我独自……”
话还没完,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昭与钟寻一惊,连忙收拾好口供,抬头看去。
不会是宫里派人来催了吧?
这……
下一刻,门外传来同样急促的叩门声。
“太子殿下!七殿下!”
魏昭沉下语气,问:“怎么了?”
“皇后娘娘宣两位殿下快快入宫!说是……说是……”
“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门外宫人压低声音:“说是……”
“圣上不行了。”
“什么?!”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