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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都城来信


    “钟宝珠,你洗好了没?”


    “好了好了!魏骁,你不要催!”


    “快出来,我要拆信了。三——”


    “不许!这是他们送给我们两个的信……”


    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钟宝珠胡乱套上干净中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手拿巾子,脚踩木屐。


    他着急忙慌,叮里哐当地推开里间的门,从里面跑出来。


    “魏骁,不许!不许!”


    魏骁早已经沐浴完毕。


    他换了衣裳,就背对着钟宝珠,坐在外间的书案前。


    书案之上,正是驿馆王大人,给他们送过来的那个木匣子。


    魏骁闭着眼睛,昂首挺胸,故意拿话引诱钟宝珠。


    “二——一——”


    话音刚落,钟宝珠一个箭步冲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魏骁,你可讨厌了!”


    魏骁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钟宝珠,我等了你整整一百个数。”


    “那湖水这么脏,浮萍又粘在我的脚上,我想洗干净点嘛。”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用手里巾子擦着头发,走到魏骁面前,盘腿坐下。


    魏骁坐直起来,稍稍俯身靠近,伸手去拽他身上的中衣系带。


    “干嘛?”钟宝珠疑惑,低头看去。


    魏骁淡淡道:“你系错了。”


    钟宝珠的中衣,一上一下,有两条系带。


    钟宝珠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只来得及系一条带子,而且上下系错位了。


    魏骁一眼就看见了,所以帮他拆开重系。


    钟宝珠忙着擦头发,也不在意。


    只是往前挺了挺小身板,好让他系得更方便些。


    “没关系的,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


    “你可以把我当成别人。”


    “我才不当,你不是别人。”


    “你衣冠不整,我看着难受。”


    “那你就难受吧。”钟宝珠理直气壮,“光屁股的样子都看过了,还怕这个?”


    魏骁抬眼,又是哀怨,又是无奈地瞧了他一眼。


    他确实怕。


    钟宝珠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钟宝珠笑嘻嘻地举起手:“现在可以拆信了!”


    “还不行。”


    “为什么?”


    魏骁转过头,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披风,抖落开来,盖在钟宝珠身上。


    “披上,省得着凉。”


    “我又不冷。”


    话虽然这样说,但钟宝珠还是乖乖披上了。


    “现在可以拆信了吧?”


    “嗯。”


    今日一整日,两个人都在外面玩儿。


    午饭、晚饭也是在外面吃的。


    傍晚时分,日头还没落山,他们就在酒楼里吃过晚饭了。


    一脚踩进湖里,也是吃完晚饭,舍不得回来,才弄出的事。


    所以他二人不用吃东西,简单清洗一番,就来拆信了。


    钟宝珠与魏骁面对着面,分别坐在书案两边。


    案上点着两支蜡烛,烛光昏黄,映出钟宝珠期盼的表情。


    他两只手捧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案上木匣。


    魏骁则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抽刀出鞘,用匕首去撬上面的封泥。


    这玩意儿,糊上去之前是湿漉漉的,晾干以后,就变得异常坚硬。


    几个好友,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回寄东西,不知道要用多少,糊了一大块上去。


    封泥几乎把整个木匣子都裹起来,撬都撬不开。


    钟宝珠看着,无端联想到一个东西。


    “魏骁,你说……”


    “嗯?”


    “他们是不是给我们寄了一只叫花鸡过来?”


    魏骁哽了一下,抬头看他。


    只见钟宝珠望着木匣,几乎要流口水。


    “叫花鸡就是这样,用泥巴封起来的。”


    “傻蛋。”


    魏骁说了他一声,低下头,继续撬泥巴。


    “开个玩笑嘛!”钟宝珠连忙道,“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是叫花鸡啦!魏骁,你不会当真了吧?”


    魏骁无奈道:“你本来就很傻。”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帮他把撬下来的封泥扫开。


    他又道:“这么厚一层封泥,这么大一个匣子,不知道他们给我们寄什么了。”


    魏骁淡淡道:“大概是书信。”


    “书信也没有这么厚的。”


    “他们四个人,一人写几张纸,也有这么多了。”


    “唔——”钟宝珠摇摇头,一脸认真,“我觉得,肯定还有其他东西。”


    “还有什么?”


    “还有他们送我们的礼品啊。”


    “礼品?”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你想啊,我们两个,一声不吭来了楚州。”


    “他们四个在都城里,要等到第二日,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他们肯定很想念我们两个,对我们是日思夜想,牵肠挂肚……”


    魏骁轻轻地笑了一声:“钟宝珠,你会用成语了,而且是连用两个。”


    “我一直都会。”钟宝珠不满道,“魏骁,你别打岔。”


    魏骁把手里木匣翻了个面:“你继续说。”


    “他们在弘文馆里,无聊的时候,肯定会想,要是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那就好了。”


    “他们走在大街上,看见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肯定也会想,要是他们还在,能一起玩,那就好了。”


    “这就叫做‘触景生情’!”


    “然后他们对我们,思之如狂,就给我们寄了很多东西,聊表相思。”


    钟宝珠捧着脸,正放肆畅想着。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木匣上的封泥,终于被魏骁撬开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


    “快快快!魏骁,看看是什么!”


    “嗯。”


    木匣被摆在书案正中,钟宝珠和魏骁一人拿着一边。


    钟宝珠按下木匣盖子上的机关。


    下一刻,不等他打开盖子,盖子竟自动弹了起来。


    又下一刻,无数纸张,一张接着一张,也从里面弹了出来。


    “这是什么?”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连忙伸手去接。


    “难怪!”


    “难怪他们要用这么厚的封泥,原来是怕里面的东西弹出来!”


    钟宝珠捧着木匣,魏骁循着纸张,找到最前面的那张纸。


    原来这不是很多张纸。


    这是一整张纸,像奏章一样,被人折起来,用力压紧实,装在匣子里。


    所以他们一打开匣子,纸张就弹出来了。


    魏骁捡起开头的那张纸,钟宝珠凑上前去,看了一眼。


    这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一个大大的“钟”字!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是拆都拆开了,两个人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纸上,同样写着一个大大的“宝”字。


    钟宝珠扯了扯嘴角,朝魏骁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不用看了,第三个字肯定是‘珠’。”


    魏骁也道:“你之后就是我。”


    果不其然,前面几张纸,写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钟、宝、珠!


    ——魏、骁!


    字写得又大又粗,每一笔都入木三分,墨迹洇透纸面。


    可见他们写这五个字的时候,有多用力,有多气愤。


    接下来是——


    你、们、两、个……


    一个斗大的墨点儿,乌漆嘛黑。


    钟宝珠和魏骁举起纸张,对着烛光。


    透过烛光,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个“死”字。


    大概是他们写了,又觉得不吉利,就涂掉了,重写一个字。


    于是这句话,从“你们两个死到哪里去了”,变成“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


    一句话看完,忽然有了声音。


    就像是几个好友,在他们耳边大喊一样。


    钟宝珠不自觉捂了捂耳朵,魏骁也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你好像猜错了。”


    “我以为……”


    几个好友,似乎并没有很想念他们。


    更多的是气愤和恼火。


    钟宝珠碰碰魏骁的手肘:“继续往下看。”


    “好。”


    “他们这样写字,一张纸就写一个字,也太浪费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看。


    就像是知道钟宝珠和魏骁会嫌弃他们一样。


    再往下,几个好友就不再像刚才那样写信。


    他们也规规矩矩的,写起寻常大小的字体来。


    温书仪开门见山地问,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要出远门,怎么也不跟他们说一声?


    害得他们一大早到弘文馆,发现他们两个没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还没写完,魏骥和郭延庆像是把信纸抢过去了,两个人继续往下写。


    两个小的,在信纸上,委屈巴巴地喊“宝珠哥”和“七哥”。


    不出所料,也是问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出门去玩儿,不带上他们两个就算了,连说都不说一声。


    难道是怕他们两个缠着他们吗?


    当真过分。


    几个好友写信,用不着这么规整严谨。


    几个人的笔迹混杂在一块儿,一会儿你写一句,一会儿我写一段。


    钟宝珠和魏骁几乎能想到,他们凑在书案前,争来抢去的样子。


    再往下,就是李凌的长篇大论。


    几个人里,要数李凌最为激动。


    旁人只说钟宝珠和魏骁出去玩儿了。


    李凌在信上,毫不客气地宣称,他们两个——


    私奔了!


    李凌这样写道:“钟宝珠、魏骁,不顾同窗好友之情,竟敢私奔!”


    “你二人早有私情,我早就看出来了!”


    “可恨你二人,竟然不相信我们,一点风声都不透!”


    “着实可恶!”


    然后就是连着好几个“可恶”。


    想是李凌咬牙切齿写的。


    他继续写道:“钟宝珠、魏骁,倘若还顾及好友之情,还请速速归来!”


    “流亡在外的日子不好过!外乡的饭不好吃,外乡的水不好喝!”


    “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看到这里,钟宝珠和魏骁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个李凌,酸溜溜的。”


    哪里是外乡的饭不好吃?


    明明是他李凌酸得不行了。


    李凌最后道:“倘若打定主意,不愿归来,还请魏骁来信一封。”


    钟宝珠不解:“为什么单单要你来信啊?他不想收到我的信吗?”


    “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下看。


    下面的字,李凌又写得特别大——


    “魏骁,给我写一封信!”


    “解除我的伴读身份!我不要做你的伴读了!”


    “我本来是七皇子的伴读,如今七皇子跑了,我不愿上学,夫子竟然不许!”


    “要么把我带走,要么解除我的伴读身份!我不要上学了!”


    看到这里,钟宝珠和魏骁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扑哧——”


    原来如此!


    李凌是魏骁的伴读,和钟宝珠也是同窗。


    如今他二人跑了,只留下李凌一个人。


    他本来就心里不好受,夫子还不肯放他走,他肯定气死了。


    “哈哈哈!”


    钟宝珠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魏骁也捂着脸,别过头去,笑得不行。


    好惨的李凌,好可怜的李凌。


    两个人没力气看信,又笑了好一阵,才继续往下看。


    再往后,就是几个好友的牢骚。


    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没什么可说的。


    钟宝珠和魏骁也不觉得惭愧,一路笑着看下去。


    几个好友不高兴,他们就高兴了!


    写到最后,就像是忽然有人打断了他们,把纸张从他们手里抽走。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再往下,是一道熟悉的,但是先前从没出现过的笔迹。


    ——在外游玩,不可懈怠。


    ——功课在此,速速交来。


    落款是……


    钟宝珠惊呼一声:“苏学士和小杜夫子?”


    再往下翻,就是许许多多的策论题目与算学题目。


    难怪,难怪书信没有几页,却还是把木匣塞得满满当当的。


    原来是这些东西!


    “啊?!”


    钟宝珠倏地把纸张丢开。


    “魏骁,快快快,收起来!盖起来!”


    “我们假装这封信被弄丢了,压根就没送到我们手上!”


    “哎呀!好讨厌啊!”


    钟宝珠使劲甩着手,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不寄礼品就算了,竟然还给他们寄功课。


    这群人还真是他们的好友啊!


    魏骁一页一页,把书信叠好,塞了回去。


    钟宝珠扑上前,把盖子盖上。


    “行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魏骁故意问:“要给他们写回信吗?”


    “我们都没收到信,当然不用……”


    话说到一半,钟宝珠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不写回信,似乎也不好。


    除开功课,几个好友也是关心他们嘛。


    而且,他们一声不吭就跑了,本来也是他们不对。


    所以……


    钟宝珠转念一想:“还是写一封吧,但是功课绝对不写。”


    “嗯。”魏骁颔首赞同。


    于是两个人又行动起来,铺纸的铺纸,研墨的研墨。


    他二人各自拿着一支笔,挤在一张信纸前,想到什么写什么。


    钟宝珠一边写,一边碎碎念着。


    “‘书仪,阿骥,延庆,李凌——’”


    “为什么李凌是全名?”魏骁道,“他肯定会闹的。”


    “可是他对我们这么凶……算了算了。”


    钟宝珠把“李”字涂黑,改成“阿”字。


    “阿凌。这样可以了吧?”


    “嗯。”魏骁颔首。


    “接下来怎么写?”


    “就写——”魏骁想了想,“南下楚州,实非我愿。”


    钟宝珠道:“可我是愿意的啊,我就想出来玩儿。”


    “你想让他们揍你吗?”魏骁无奈,“就这样写。”


    “噢。”


    两个人挤在一块儿,先给几个好友赔了罪,又写了两句好话哄他们。


    最后讲起,他们在楚州买了好些小玩意儿,过一阵子就带回去给他们。


    “这样就差不多了。”魏骁道,“料想他们会消气的。”


    钟宝珠鼓起腮帮子,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两口气。


    吹着吹着,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赶忙提起笔,又补了两句。


    魏骁疑惑,上前去看。


    只见钟宝珠提笔写道:“你们的书信太长,我们没看完!”


    钟宝珠搁下笔,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说,我们没看见功课了!”


    “这就是证据!”


    魏骁又笑出声来,故意道:“钟宝珠,你好聪明噢。”


    “那当然了。”


    两个人把几页信纸叠好,放进木匣里。


    等着明日交给侍从,叫他们用封泥封好,送去都城。


    收信看信,写信回信。


    不知不觉间,天也全黑了。


    两个人刚把书信写好,老太爷和钟二爷就过来了。


    两位长辈带来两碗姜汤,怕他们着凉,要他们全都喝了。


    长辈好意,他们也没有过多推辞,捏着鼻子,硬灌了下去。


    喝完姜汤,两位长辈宴饮一日,也有些累了,便回去了。


    钟宝珠送走他们,就回到床上,裹着被子捂一捂。


    钟宝珠的头发已然半干,只是发尾还有点儿潮。


    元宝拿着干燥的巾子过来,要给他再擦一擦。


    结果魏骁接过巾子,就把他给打发走了。


    元宝迟疑,但架不住七殿下固执,自家小公子也笑嘻嘻地默许了。


    他一步三回头离开房间。


    只见钟宝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像一个小泥人。


    魏骁就坐在他身后,挽起他潮湿的发尾,用巾子拢住,轻轻搓一搓。


    不知怎的,钟宝珠忽然笑起来,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魏骁问:“怎么了?”


    钟宝珠乐不可支:“痒……”


    “哪里痒?”


    “脖子,还有腰,还有屁股。”


    钟宝珠一个劲地发抖。


    “魏骁,你一碰我,我就觉得身上好痒啊。”


    魏骁故意问:“那我帮你挠挠?”


    “都说了,你一碰我我就痒,你帮我挠,岂不是越挠越痒?”


    “那怎么办?”


    “不知道……”


    钟宝珠笑得坐不住,往前一倒,就趴在了床上。


    “真的好痒!好奇怪啊!”


    魏骁也扑上前,按住他的侧腰,轻轻捏了两下。


    他故作不满地问:“钟宝珠,哪有你这样的?”


    钟宝珠回过头:“我怎么样?”


    “我好好对你,你觉得痒。非要我跟你打架,你才舒坦?”


    “对啊!”


    钟宝珠挣扎着,扭动身子,翻了个身。


    “我就是这样!”


    “山猪……”魏骁顿了顿,改了口,“小猪吃不了细糠。”


    钟宝珠也想了想:“魏骁,你不适合学你哥。”


    “什么?!”魏骁震惊。


    “太子殿下对我哥很温柔,但是你不适合学他。”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钟、宝、珠!”


    “对!”钟宝珠一拍手,眼睛一亮,“就是这样!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和我作对的样子!”


    “我……”


    魏骁扬起手,照着钟宝珠的屁股,就打了他一下。


    “不许提我哥!我没学我哥!”


    “干嘛?你这么不喜欢你哥?”


    魏骁猛扑上前,抱住钟宝珠。


    两只小狗,又滚成一团。


    “魏骁,你不是要给我擦头发的吗?”


    “不擦了,你自己甩两下脑袋,就甩干了。”


    “我又不是小狗!”


    “你就是。”


    “那你也是!”


    “汪——”


    “汪汪汪——”


    小狗就是小狗,小狗不能学人。


    小狗谈情说爱,也有他们自己的方式。


    *


    第二日。


    钟宝珠和魏骁又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


    家里长辈都不管他们,随他们去。


    所以这阵子,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是自在。


    两个人慢悠悠地吃了早饭,把书信拿去驿馆,请人送去都城。


    送完了信,他们也没回家,又牵着小狗,去外面玩儿。


    昨日他们去城外玩耍,结识了几个楚州当地的少年。


    约好了今日再一块儿玩,几个少年带他们去捉鱼打鸟。


    再过一阵子,到了夏日,还能坐着小船,去采荷花、摘莲蓬。


    钟宝珠和魏骁打定主意,至少在这里过了夏季,再回都城。


    几位长辈也是这样打算的。


    夏日酷暑,老太爷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


    在船上闷热颠簸,万一有个好歹,那就不好了。


    再加上,钟二爷也许久没有见到老太爷了,思父之情甚深,巴不得和老太爷多待一阵子。


    所以他们也想好了,等入了秋,秋高气爽的日子,再启程回都。


    就这样,又过了小半个月。


    钟宝珠和魏骁,把楚州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两个人不满足于楚州,已经收拾行装,准备去附近州郡逛逛了。


    临出发前,都城那边的回信也来了。


    不枉他们说了一番好话,几个好友果然稍稍消了气。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三人,说话和气许多,纷纷叮嘱他们,在外行走,要多加小心。


    只有李凌还愤愤不平,问魏骁为什么不解除他的伴读身份,还叫钟宝珠一定要把上回那封信看完,这封也要。


    钟宝珠和魏骁故意逗他,在第二封回信里,只写了四个大字——


    就是不看!


    据说,李凌被他们气得一个仰倒,几个好友连忙上前,掐他的人中。


    掐了好一会儿,李凌才缓过来。


    他们就这样,十来日一封信,一直保持着联络往来。


    聊起这阵子发生的事情,聊起楚州的风土人情。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倒也不觉得寂寞了。


    一晃眼,就到了六月。


    魏骁连十五岁的生辰,都是在楚州过的。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还有骠骑大将军,都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都说,魏骁长大了,是该在外面闯荡闯荡,晚些回去也无妨。


    至于生辰礼,他们替魏骁收着,等他回来再看。


    话虽然这样说,魏骁也没有表露出什么。


    但钟宝珠还是觉得,这样有点儿不好。


    于是他亲自操办,在楚州城外的湖上,给魏骁弄了一条船。


    和去年一样,钟宝珠拽着魏骁,在船上给他过生辰。


    又和去年不一样,去年有那么多的人,亲朋好友,热热闹闹。


    今年只有钟宝珠一个人,还有满湖的荷花。


    去年是奢华的画舫,今年是简陋的乌蓬小船。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躺在船上,望着天上星子。


    他二人难得这样安静,指着星子,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阵子,秋意渐浓。


    老太爷准备启程回都。


    两个少年还有点儿舍不得走。


    钟宝珠撒娇耍赖,魏骁一言不发,两个人都想多留几日。


    正僵持的时候,都城那边,几个好友又写信来了。


    信上说——


    打西边来了个匈奴王子,叫什么默多。


    这个默多,生得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带着一行随从,也是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他们在马球场上,横扫四方,所向披靡,嘚瑟得不要不要的。


    都城之中,已经没有能和他们抗衡的马球队伍了!


    几个好友,就连李凌也放下怨气,写信催促他们——


    速速归来!速速归来!


    第107章 西域王子


    匈奴王子?


    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横扫马球场?都城之中无人能敌?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下子,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没了玩乐的心思。


    两个人把书信往案上一拍,气势汹汹地就去找了钟老太爷。


    “爷爷!”


    “爷爷……”


    “嗯?”


    钟宝珠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皱起小脸,转过头去,看向魏骁。


    你喊我爷爷什么?


    魏骁梗着脖子,面不改色,但还是改了口:“老太傅。”


    钟宝珠这才满意,把脑袋转回来。


    两个人齐声道:“我们要回去了!”


    “噢?”


    老太爷有点儿惊奇,颇为好笑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两个小鬼头,这又是怎么了?”


    “前几日说要回去,你们还一脸的不情愿。”


    “这会儿,怎么又改主意了?”


    魏骁昂首挺胸,钟宝珠也扬起小脸。


    “敢问老太傅,倘若有敌军进犯我大庆,该当如何?”


    “敢问爷爷,倘若有人辱我大庆国威,该当如何?”


    “怎么了?”老太爷疑惑问,“哪国进犯了?我和阿二怎么没收到消息?”


    钟宝珠振振有词:“爷爷,您的消息渠道太慢了。”


    魏骁颔首附和:“正是。”


    “匈奴王子都杀到都城了,您还不知道吗?”


    “他带着一众侍从,在都城里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我们必须马上回去,给匈奴一点颜色看看!”


    “省得匈奴以为,我大庆朝中无人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把情况描述得无比危急。


    老太爷一听见“匈奴王子”四个字,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追问道:“在都城里?”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嗯。”


    “只怕是在都城马球场里吧?”


    “嗯……”


    魏骁红了脸:“正是。”


    “爷爷——”


    钟宝珠扑上前去,抱住老太爷的胳膊,左右摇晃,拖着长音撒娇。


    “走嘛!反正日子也差不多了!您不是也想回去了吗?”


    老太爷笑起来,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


    他故意逗钟宝珠玩儿。


    “爷爷可不想回去,爷爷还想在楚州多待一些时日呢。”


    “别呀!”


    见劝不动老太爷,钟宝珠干脆上手,抱着他的胳膊,就要把他拖起来。


    “走!爷爷,我们走!”


    “我们现在就去渡口!”


    “魏骁,快过来帮忙!我们两个把我爷爷给扛走!”


    老太爷原本还想再逗他们一会儿,见他们真有些急了,才赶忙喊停。


    “好了好了!回去回去!”


    “宝珠,派人去跟你二伯父、二伯母说一声。”


    “七殿下,请你派人前往渡口,命客船准备好。”


    “总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吧?你们两个凫水回去?”


    “好!”


    两个少年应了一声,各自下去行动起来。


    “二伯父!二伯母!”


    “止戈!”


    “快准备好!我们要回去了!”


    *


    翌日清晨。


    一大早,钟宝珠和魏骁就起了床。


    两个人整装待发,或背着弓箭,或抱着包袱。


    都昂首挺胸,一脸坚定。


    论耍威风,他们可不会被匈奴王子给比下去!


    不光是老太爷,就连钟二爷和二夫人,都被他们吓了一跳。


    “哎哟,这又是怎么了?”


    “在楚州玩得不高兴,巴不得要走了?”


    只一句话,两个少年都乱了阵脚,急忙解释。


    “不是!不是!”


    “二伯父和二伯母招待我们,招待得很好!”


    “是我们自己……”


    老太爷也笑着道:“不关你们的事,他们两个气血上头,要壮我大庆国威呢。”


    “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握紧拳头,高高举起。


    “击退匈奴!扬我国威!”


    钟二爷与二夫人,原本也是和他们闹着玩儿的。


    见他们如此着急,便也不逗他们了。


    夫妻二人笑着,请这一老两小上了马车。


    马车行进,一路朝城外渡口驶去。


    还是那艘被钟府包下来的客船,停在渡口等候。


    只是这回,上船的人多了一个魏骁。


    魏骁原本是骑马过来的。


    如今他和钟宝珠之间的误会解开了,他自然要跟着钟宝珠一起坐船。


    钟二爷特意命人,在钟宝珠的船舱旁边,另开一个船舱,布置妥当,给魏骁居住。


    不过他不知道,这一路上,这个船舱,大概是不会住人了。


    魏骁要和钟宝珠一块儿睡。


    钟二爷与二夫人,把一老两小送上船,又叮嘱了他们两句,才依依不舍地下船去。


    钟宝珠也朝他们挥挥手:“二伯父、二伯母,年节见!”


    “好。”


    若无意外,今年过年,他们就能回都城了。


    船上船下,依依惜别。


    钟二爷与二夫人站在岸上,一直到船只远去,隐没在青山之间。


    夫妻二人才携手离开。


    另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上了船,也安分不下来。


    从都城来楚州,是顺水但逆风。


    从楚州回都城,是逆水但顺风。


    两相消解,来回的路程差不多。


    但他二人,还是嫌回去的日子太长了。


    他们恨不得叫船只日行千里,睡上一觉,第二日就抵达都城。


    可是没法子。


    他们只能在船板上扎扎马步,打打拳法。


    为来日的一场大战,做好准备!


    老太爷见他们这样慷慨激昂,也没再扫他们的兴。


    只是担心他们受伤,特意命人将船只开得平稳一些,又命人给他们准备了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船板上,风吹过。


    钟宝珠双腿微弯,双手平举,目视前方。


    魏骁在他身旁,同样结结实实地扎着马步,不动如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宝珠开了口。


    “魏骁,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锻炼了。”


    “那是你。”


    “记得去年,我们在南台山上、南台寺里,立下誓言,说要强身健体。”


    “那是你。”


    “结果一转眼,过了一年半,我们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那是你。”


    魏骁面不改色,连说三遍“那是你”。


    钟宝珠烦得不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换句话说。”


    “只有你疏于锻炼,我没有。”


    “再换一句。”


    “我已经练出腹肌来了,你要看吗?”


    魏骁一边说,一边转向钟宝珠,朝他那边挺了挺腰。


    钟宝珠“嗷”的一嗓子喊出来:“不要!”


    “好罢。”


    魏骁转回身去,似乎还有点儿遗憾。


    他叹了口气,意犹未尽道:“我们一起睡觉的时候,你应该有摸到过。”


    钟宝珠张大嘴巴:“我没有!”


    “很硬很结实,一块一块的。”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捂着耳朵,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你怎么这么讨厌啊?我不想听你炫耀!”


    “我……”魏骁一噎,大为震惊,“炫耀?”


    “对啊!”钟宝珠大声质问,“你就是在炫耀我没有的东西!你有腹肌,我没有!这下你满意了吧?”


    “你……”


    魏骁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明明是在引诱,是在勾引钟宝珠!


    钟宝珠到底是怎么理解成炫耀的?


    钟宝珠扭过头去,不想理他。


    魏骁也沉默着,继续扎马步。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继续锻炼。


    又过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转回头来。


    他捂着酸疼的脖子,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面无表情,努力维持着冷漠的模样:“干嘛?”


    “你对我炫耀,你还生气了?”


    钟宝珠不敢相信,但还是哄了他两句。


    “别生气了,看着我说话嘛!”


    魏骁转过头,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干嘛?”


    “你还记得——”钟宝珠问,“去年在南台山上,我们为什么要强身健体吗?”


    “记得。”


    “我也记得。”钟宝珠点点头,“因为那个梦。”


    他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梦里的那个人是魏昂。”


    “可是现在,魏昂好像安分下来了。”


    两个人南下楚州,几个好友给他们写信,有时也会让魏昂写上两笔。


    魏昂倒也体面,只是问他们楚州好不好玩、在外是否平安。


    这样一来——


    钟宝珠问:“梦里挟持我们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他二人心眼大,有什么事情,没几日就抛到脑后去了。


    这件事情,也是钟宝珠忽然之间,才想起来的。


    他这样一说,魏骁也陷入了沉思。


    他沉吟道:“或许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嗯。”钟宝珠点点头,“有可能是刘文修。”


    “毕竟他只是被流放了,又不是死掉了。”


    “对。”魏骁颔首,“又或许是——”


    “有我们从中周旋,事情已经变得和梦里不一样了。”


    “也有可能。”钟宝珠深以为然,“幕后黑手怕我们了!”


    “嗯。”


    “不过,魏骁你说,除了以前的魏昂,还有谁觊觎皇位?”


    魏骁思忖良久:“想不出来。”


    “皇兄文韬武略,兄弟姐妹无人不服。”


    “除非他真的藏得很深,从来不曾表露出来。”


    “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来有谁还觊觎皇位。”


    “算了算了。”钟宝珠摆摆手,“那就不用想了,不会有事的。”


    一日一日过去,钟宝珠原本面对噩梦的恐惧,也被冲淡了许多。


    他现在是全然不怕了。


    魏骁正色道:“但我们两个,还是要勤加锻炼。”


    “知道了!”


    钟宝珠“哈”的一声,靠在船壁上,歪歪扭扭地扎了个马步。


    魏骁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地担忧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加了半个时辰的拳法。


    钟宝珠不练,那他就多练一会儿罢。


    *


    秋风飒飒,江水奔流。


    船只行进,乘风破浪。


    不到十日,一行人便回到了都城外。


    临出发前,钟宝珠和魏骁特意给几个好友写了信。


    他们估算着时日,想着他们差不多快到了,便也结伴出城,来渡口接他们。


    靠近岸边,江水流速减缓,船上伙计收起船帆。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船头,远远地就看见渡口上站着一排人。


    两个少年朝他们用力挥手:“阿骥!延庆!书仪!阿凌!”


    几个好友也朝他们招招手:“钟宝珠!魏骁!”


    不多时,船只靠岸。


    钟宝珠和魏骁踩着木板,跳到岸上。


    “朋友们!好久不见!”


    两个少年张开双臂,作势要和他们拥抱。


    几个好友也扑上前,要和他们亲热亲热。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伸出手,拽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拽开。


    下一刻,李凌拨开人群,挤上前去,照着钟宝珠和魏骁的肩膀,就是两巴掌。


    “钟宝珠!魏骁!”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结伴私奔去楚州?”


    “疼!”钟宝珠揉着肩膀,一脸不服气,“什么私奔?说得这么难听!”


    “就是私奔。”李凌道,“孤男寡男,一声不吭,就跑走了。不是私奔是什么?”


    “对。”魏骁颔首,“就是私奔。”


    “什么?!”李凌震惊,指着魏骁,“你还承认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否认,你不高兴。魏骁承认,你还不高兴。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样嘛?”


    “我……”李凌一噎,“我想让你们给我赔礼道歉!说你们错了,你们不该把我一个人丢在弘文馆里!”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可能!”


    “啊?!”


    李凌哀嚎一声。


    “你们就这样欺负我!”


    “对呀。”


    钟宝珠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又走上前,搂住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的肩膀。


    “朋友们,你们过得还好吗?”


    几个好友连连点头:“很好。”


    李凌见状,嚎得更凶了。


    只有魏骁看不下去,走上前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嚎了。不知道的以为狼来了呢。”


    “呜呜……”李凌捂住嘴,“我尽量不哭得很大声。”


    来接钟宝珠和魏骁的,除了几个好友,自然还有他们的家里人。


    钟府阖府,还有太子殿下与骠骑大将军,都过来了。


    此时此刻,一行人正围在钟老太傅身旁,嘘寒问暖。


    这一来一回,老太爷并无大碍,反倒精神抖擞。


    众人便也放下心来,又来看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自然也没事,还在原地蹦跶了两圈。


    只有钟寻——


    几位长辈占走了前排的位置,他也不好上去挤。


    他就站在人群外面,略略靠后的地方,看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回来了,众人皆喜笑颜开,只有钟寻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他是当真没有想到,宝珠都去楚州了,七殿下还能追着过去。


    两个少年这一去,他又没在身旁看着。


    不知道是不是……


    就在这时,魏昭走到他身旁,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低声宽慰道:“阿寻,好了,别担心了。”


    “阿骁和宝珠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的担心实属多虑了。”


    “他们不是这么没分寸的小孩,嗯?”


    钟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人太多,也不好在渡口久留。


    一行人简单说两句话,便要回去了。


    钟府众人,扶着老太爷上了马车。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则在魏昭和钟寻的带领下,骑马回城。


    坐了十来日的船,可把他们给闷坏了。


    为着他二人不告而别的事情,李凌还有点儿生闷气。


    钟宝珠和魏骁晾了他一会儿,也晾够了,便来哄他。


    “好了好了。”钟宝珠道,“李凌,现在不是跟我们置气的时候。”


    魏骁也伸出手,用马鞭柄,碰了一下李凌的衣袖:“快跟我们说说,那个匈奴王子的事情。”


    “诶!”


    话音刚落,几个好友连忙出声阻止。


    “七哥,嘘——”


    “怎么了?”魏骁皱眉,“还说不得了?”


    “不是。”魏骥解释道,“七哥,你有所不知,‘匈奴’是蔑称。”


    “那又如何?”魏骁理直气壮。


    温书仪解释道:“从前大庆与匈奴打仗,自然可以喊他们‘匈奴’。”


    “如今大庆与他们,达成一致,宣布停战,已有五年了。”


    “再喊他们‘匈奴’,自然是不合适了。”


    “没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跟他们计较。”


    魏骥和郭延庆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前几日,我们喊他们‘匈奴’,被太子殿下听见了,太子殿下也叮嘱我们留神。”


    魏骁笑了一声:“他自己也骂匈奴人,还说他们是野人。”


    温书仪又道:“他们这回前来朝拜,不仅上了奏表,愿意继续称臣,尊大庆为‘父国’,还带了不少东西。”


    “黄金玛瑙自不必说,还有几百匹精良战马。”


    “嗯。”魏骁颔首。


    这就不奇怪了。


    对方俯首称臣,姿态摆得这样低,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他们作为“父国”,确实没必要一口一个“匈奴”。


    倒显得他们心胸狭窄。


    钟宝珠问:“那要怎么喊他们?”


    温书仪道:“喊‘夏国’,或者‘西夏’。”


    “噢。”钟宝珠点点头,“你们信里的那个王子,又是什么来头?”


    “王子名叫‘默多’,是西夏老单于最小的儿子。”


    魏骁问:“他来做什么?总不能是特意来挑衅的。”


    “老单于年纪大了,不便舟车劳顿,便派遣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前来朝拜。”


    “这阵子,默多便带着他的一众侍从,四处玩耍。”


    “据说——”


    温书仪顿了顿。


    钟宝珠和魏骁疑惑地凑上前去。


    “据说什么?”


    “据说,老单于有把默多留在大庆,作为质子的意思。”


    两个少年都有点儿惊讶:“是吗?”


    温书仪道:“我也只是揣测。”


    “草原那边,尚未完全开化。”


    “老单于叫默多留下,学习大庆文化,也是情有可原。”


    “前阵子,默多还特意来了弘文馆一趟。”


    提起这件事情,魏骥和郭延庆就有点苦恼。


    两个小的捂着耳朵,抓着头发。


    “我不想和他一起念书!”


    “能不能让他去国子监啊?”


    温书仪道:“恐怕不能。”


    “他毕竟是一国王子,要来也是来弘文馆。”


    于是两个小的嚎得更厉害了:“啊!”


    钟宝珠又问:“那马球呢?”


    “都城之中,当真没有能打过他的人吗?”


    温书仪解释道:“他带来一众侍从,各个人高马大,而且弓马娴熟。”


    “都城与他同岁的少年,确实没有能胜过他的。”


    魏骁皱眉,看向李凌:“李凌,你也不行?”


    李凌没好气道:“就我一个,我怎么打?”


    他看向几个好友:“他们几个……”


    “温书仪擅文,阿骥和延庆又还没长大。”


    “钟宝珠那两个表哥还差不多……”


    就是荣夫人母家,安平侯府的两位小公子。


    “但我们又不是很熟,也不默契。”


    “拼尽全力,还是输了他们一个球。”


    “我倒是想打,没有合适的队友啊。”


    钟宝珠指着魏骁,问:“那我哥和他哥呢,没上场吗?”


    “宝珠,你傻了?”李凌拍着自己的脑袋,“那默多和我们差不多年纪。”


    “本来就是小孩子闹着玩儿,要是真让你哥和他哥上场,才是被人笑掉大牙。”


    “显得我们多输不起似的。”


    钟宝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不要紧!”


    钟宝珠举起手,魏骁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们两个回来了!”


    “李凌,你不用再强撑了!”


    李凌无奈道:“你们两个,快点回去,吃好喝好休息好,调整好状态。”


    “知道了。”


    两个少年齐声应道。


    “有我和魏骁在,你就放心吧。”


    “既然要上场,还得再找几个人。”


    正如李凌所说,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都不太合适。


    李凌道:“这你们不用担心。”


    “宝珠的两个表哥算上,还有国子监的几个少年,也是高高大大的,和他们比起来,毫不逊色。”


    “只是还不够默契,再磨合几日就好了。”


    “好。”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那日子就定在三日后!我们去城外小皇叔的马球场里,一决高下!”


    “行。”


    几个人转过头,看向温书仪。


    “温书仪,有劳你,写一封战书,派人送给默多。”


    温书仪笑着,无奈地应了一声:“好。”


    魏骁叮嘱道:“字写得好看一点。如果可以,就用汉文和草原文字写两封。”


    钟宝珠扬起下巴:“措辞要严肃一些,最好带一点儿杀气!”


    “好。”


    可就在这时,一群少年面前,忽然传来一个有点儿别扭的声音。


    “我……我看得懂汉字!”


    众人抬头,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西域少年,带着一众侍从,挡在他们面前。


    他肤色略黑,身披单边袍子,脚踩牛皮靴子,披散着头发,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他抬起手,朝魏昭和钟寻行了个礼:“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看来这位就是……


    温书仪率先反应过来,抱拳行礼:“默多王子。”


    几个好友也朝他拱了拱手。


    默多却不理会他们,只是盯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似乎还不太会说汉话,说起话来,一顿一顿的。


    “既然要下战书,何必……派人转送?直接给我,便是了。”


    “好啊!”


    钟宝珠和魏骁当即应下。


    两个人或扬起小脸,或抬起下巴,毫不畏惧。


    “那就今日,我们去马球场!”


    “好。”


    李凌忙道:“阿骁、宝珠,你们两个才刚回来……”


    钟寻也皱起眉头,不太赞许,只是魏昭握着他的手,他到底也没说什么。


    魏昭自然是支持钟宝珠和魏骁的。


    他和阿寻的弟弟,当然要威风凛凛,怎么能被区区西域王子比下去?


    “不用怕!”魏骁道,“去,把你看好的人都喊过来。”


    李凌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应了:“行,我去喊他们。”


    李凌骑着马,转身就走了。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毫不畏惧地看着默多。


    “王子也请快下去准备吧!”


    比打马球,他们可不会输!


    第108章 马球赛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正是打马球的好时节。


    钟宝珠和魏骁,刚从楚州回来。


    两个人才进城门,迎面就撞上了草原来的默多王子。


    这下好了,他们连家也不用回了。


    两边人马,一拍即合。


    都说要去城外安乐王的马球场里,一较高下。


    不过今日,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本就是外出游玩的。


    一行人也没骑马。


    所以,魏昭派了两个侍从,陪着他们,回驿馆去牵马。


    魏昭与钟寻,则带着几个弟弟,先行前往马球场。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朝默多抱了抱拳:“王子,马球场上见。”


    “好。”默多也给他们回了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失陪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微微扬起下巴,目送默多离去。


    两个人的动作表情,可以算是一模一样。


    直到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都走远了,钟寻才开口唤了一声。


    “宝珠……”


    与他们同行的几辆马车里,也传来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关切询问的话语。


    “宝珠,你才刚回来,又要打马球?”


    “肚子饿不饿啊?昨晚有没有睡好啊?”


    “身子吃得消吗?”


    钟宝珠挺了挺小身板,又腾出手来,拍拍自己的胸脯。


    “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你们就放心吧!”


    “我在船上吃好睡好,现在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几位长辈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钟宝珠用力点点头:“真的。”


    “你自小就体弱多病。”


    “实在不行,就别硬撑了。”


    “跟王子说一声,咱们改日再打吧?”


    “不行!”钟宝珠一脸认真,“身子不好,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现在可厉害了!”


    “再说了,我和魏骁都在街上撞见他了,话也放出去了。”


    “要是再说改期,岂不是很丢脸?”


    见他如此执拗,像一头小蛮牛。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也是在这时,老太爷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觉得——”


    众人面上一喜,连忙道:“爹,您老快劝劝宝珠。”


    “舟车劳顿了一路,还要去打马球。”


    “怎么能这么胡闹?”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爷爷,又拖着长音,撒娇似的喊他。


    “爷爷——”


    下一刻,只听老太爷道:“宝珠说的对!”


    众人忙道:“爹!”


    “此事事关我大庆国威。宝珠虽是小孩,但也是‘小狗一言,驷马难追’。”


    “我作证,宝珠和七殿下这几日在船上,吃好喝好,勤加锻炼,昨夜更是早早地就睡了。”


    “不过是打一场马球,不要紧的,爷爷赞成。”


    钟宝珠当即举起右手,欢呼起来:“谢谢爷爷!”


    “不用谢。”老太爷道,“走,爷爷也跟着你一块儿去,看你打马球。”


    “好耶!”


    钟宝珠当即调转马头,来到老太爷所乘的马车旁边。


    “爷爷,我们走!”


    老太爷都说要去,剩下几个,都是他的儿子儿媳,自然不敢再提出异议。


    再说了,他们确实也想看看钟宝珠打马球。


    于是,钟大爷与钟三爷当即下令,叫载着行李的马车,先行回府。


    他们也跟着去。


    钟府的车队,就这样转了向。


    钟宝珠带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走去。


    魏骁就跟在钟宝珠身旁。


    见钟宝珠这边的事情解决了,他又转过头,看向自家兄长和舅舅。


    魏昭和大将军对视一眼,随即举起手。


    “阿骁,你可别看我们啊。”


    “我们可没不让你打马球!”


    “你想打就打!我们在边上给你呐喊助威!”


    魏骁这才满意,骑着马,跟了上去。


    “走罢。”


    魏昭一面跟随,一面吩咐身旁侍从。


    “派人去知会小皇叔一声,就说我们现在要过去。”


    “是。”


    “再派人在都城之中,宣传宣传。”


    “殿下?”


    “这都不懂?”魏昭道,“就说:‘大庆七殿下和钟小公子,在马球场大战西夏默多王子’。”


    “啊?”


    钟宝珠和魏骁听见这话,不由地回过头。


    钟寻也忍不住笑,抬手拍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


    魏昭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叫城里人,想看的都来看。”


    “是。”


    “我的两个弟弟打马球,从来就只有赢的份儿。”


    “如此矫健英姿,不给旁人看看,实在是可惜了。”


    钟寻笑着,又拍了他一下:“你快住口吧。”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太子殿下,说得真好!”


    “哥,再多说点。”


    *


    派出去的侍从,手脚倒是麻利。


    一行人刚刚抵达马球场外。


    安乐王就带着人,出来迎接了。


    “宝珠?阿骁?”


    安乐王一看见两个少年,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屏退侍从,走上前去,扶他们下马来。


    “回来了?”


    “小皇叔。”


    两个少年喊了一声,也翻身下马。


    安乐王故意问:“一回来就要打马球啊?这么闲不住?”


    “是。”魏骁颔首,“匈奴……西夏人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不能不还手。”


    “就是!”钟宝珠也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们不来打球,小皇叔的马球场都长草了吧?”


    “那倒没有。”


    安乐王笑着,回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两位小公子的马匹牵下去……”


    他顿了顿,又转回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询问他们。


    “要不要喂点儿草料?”


    “要!”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但是不要太多,吃个半饱就好了。”


    “省得它们上场了没力气。”


    “好。”安乐王颔首,“那你们呢?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也要!”


    “行,小皇叔给你们安排。鸡丝粥怎么样?”


    钟宝珠道:“我想吃甜的。”


    “那就莲子粥。”


    “嗯。”钟宝珠又道,“对了,小皇叔,我们从楚州回来,直接就过来了,所以……”


    “束袖发带,月杖绑带,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好耶!多谢小皇叔!”


    一众人等,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扶着安乐王,走进马球场。


    安乐王惯着他们。


    他们几个少年,在马球场里,都有专属的房间。


    供他们沐浴更衣,休憩小睡。


    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


    安乐王叫他们自己过去,他自个儿则留下来,招待一下太子殿下与钟府众人,引他们去看台落座。


    这毕竟是他的马球场,他也不好只顾着几个少年,把贵客撂在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最后说了一声“谢谢小皇叔”,便带着几个好友走了。


    临走之前,钟宝珠故意喊了一声:“小皇叔?”


    “嗯?”安乐王疑惑回头。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看得安乐王有点儿心慌:“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却问:“那个默多王子,有没有专属的房间?”


    “自然没有。”


    安乐王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膛。


    “看你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那就好!”


    钟宝珠这才满意,拉着魏骁,转过身去。


    “我们走啦!”


    “好。有什么缺的,就叫人下去准备。”


    “知道了。”


    钟宝珠和魏骁,在几个好友的簇拥下,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正巧这时,李凌也回来了。


    他骑着马,先去了一趟侯府,喊上钟宝珠的两个表兄。


    再叫他们派人,把其余三人都喊上。


    一群少年火急火燎的,也赶过来了。


    “一、二、三……”


    “一共是八个人。”


    “默多那边也八个人,正正好好。”


    “那就开始准备罢。”


    “把头发绑紧点,鞋子也绑紧点。”


    “好。”


    时辰紧迫,事态紧急。


    他们来不及各自回房休整,干脆都挤在魏骁的房里。


    整头发的整头发,扎腰带的扎腰带。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三人不上场,就在旁边帮忙。


    “不过……”


    不免有人心生迟疑。


    “虽说我们互相之间都认识,但是……”


    “我们到底没有在一块儿打过马球。”


    “我们和两位荣公子还好说,和李公子也还好说。”


    “和七殿下、钟小公子就……”


    “别担心。”钟宝珠道,“我和魏骁都很厉害,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的。”


    “不不不。”几个少年连忙摆手,“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魏骁道:“我们事先安排好阵型,个人守着个人的位置,就不会出错。”


    众人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李凌和两位荣公子,负责前场。”


    “你三人负责后场,分出一个人来,专职守门。”


    “我和钟宝珠负责传球抢球。”


    “先这样定,随机应变。”


    几个少年都点了点头。


    只有李凌,皱着眉头,不太乐意的模样。


    “阿骁,如果你没记错的话,你和宝珠,应该是死对头吧?”


    “从前我们打马球,你们两个,都不愿意和对方一对。”


    “万一上了场,你们把对方当成敌人,配合不好,怎么办?”


    钟宝珠忙道:“不会的。”


    魏骁也道:“你多虑了。”


    两个少年迈开步子,朝对方走去,搂住对方的肩膀。


    一副亲亲热热,亲密无间的模样。


    “李凌,你的消息落后了。”


    “我们已经不是死对头了噢!”


    李凌问:“那你们两个是什么?”


    “是……”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钟宝珠道:“是一起私奔的好朋友!”


    魏骁沉默着,在心里补了一句——


    是两情相悦的好朋友!


    “那就先这样吧。”李凌道,“要是你们配合不好,马上就把你们换下来。”


    “知道了。”


    正说着话,默多也带着几个随从过来了。


    一行人就在对面房里,稍作休整。


    “好了好了,不能再浪费时辰了。”


    “你们快收拾一下!”


    “我好了!”


    “我也好了!”


    不多时,一行人都收拾齐整。


    钟宝珠和魏骁推开房门,众人跟在他们身后,依次走出来。


    正巧这时,默多也带着他的七个随从,从对面房里走出来了。


    两边人马,打了个照面。


    钟宝珠扬起小脸,轻轻“哼”了一声。


    魏骁搂着他的肩膀,也跟着抬起头来。


    默多看着他们两个,也是一脸的不服气。


    他们凶巴巴地盯着对方。


    一边盯,一边走上前。


    直到面对着面,靠得太近了,他们才各自转过头,朝外走去。


    *


    马球场上,一切齐备。


    两边人马,分别八个少年,站在草场两边。


    安乐王站在正中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面红旗。


    此次比赛,他是裁判。


    两边看台上,也已经坐了不少人。


    太子殿下喊城里百姓来看马球,有茶喝,有糕点吃,他们自然乐意过来。


    钟宝珠转过头,一眼就看见几位长辈。


    老太爷端坐正中,钟大爷与钟三爷分坐两边。


    大夫人与荣夫人拧着帕子,已经站起来了。


    钟宝珠举起月杖,朝他们挥了两下。


    我在这儿呢!


    就在这时,安乐王朝他挥了一下红旗,提醒他快回神。


    钟宝珠连忙转回头去。


    下一刻,站在草场正中的侍从,双手一抛,就把手里的牛皮球高高抛起。


    “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大喊一声,又同时扑上前去。


    两个人抢先一步,月杖在空中交叉,同时打中皮球。


    皮球在空中飞过,划出一道弧线。


    钟宝珠一只手握着月杖,一只手拽着缰绳,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魏骁则特意绕开远路,又落后钟宝珠半步,时刻护卫在他身旁,替他挡开从四面八方伸来抢夺的月杖。


    其余队友,也按照他们之前部署好的那样,各自行动起来。


    木制的月杖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邦——


    马蹄杂乱,尘土飞扬。


    钟宝珠和魏骁相互配合,一路来到敌方的球门前。


    钟宝珠举起月杖,扬手用力一挥。


    一声脆响,皮球腾空而起,直直地撞进正中间最高的那个球门里。


    “进了!”


    钟宝珠大喊一声,转过头去。


    正巧这时,魏骁策马上前,两个人击了个掌。


    看台之上,传来一声锣响。


    大庆队伍,率先记入五分!


    钟宝珠和魏骁转头看去,只见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但很快的,默多用西夏话说了一句什么,他们便调整过来了。


    见钟宝珠和魏骁在看他,默多还特意用汉话说了一遍。


    “胜负未分!再来!”


    “再来就再来!”


    又一声锣响,马球被场外侍从捡起,抛回场内。


    几个少年随即行动起来,跟着球跑。


    钟宝珠再记三分!


    魏骁记五分!


    默多也记三分!


    默多也不傻,知道钟宝珠和魏骁配合默契。


    于是他特意派出三个随从,专门防着他们两个。


    两个少年见状,也是赶忙呼朋唤友,叫李凌过来帮忙。


    他们一边打马球,一边调整战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边人马打得有来有回的。


    场上锣声也是一刻不停。


    从日出东升,打到日头高挂。


    一行人还意犹未尽的。


    到了下半场,钟宝珠和魏骁都累得不行了。


    在前半场,两个人进了不少球。


    两边分差拉到了几十分,料想默多他们没这么快追上来。


    两个人便暂时退至后场,去守着球门。


    换原本守门的人上场,继续追球。


    他们也趁机歇一歇。


    钟宝珠和魏骁并肩而立。


    就算休息,两个人也紧紧地盯着场上,握着月杖,一刻都不肯放松。


    “魏骁,这回应该妥了。”


    “不能大意。”


    “知道了……”


    话音未落,前面草场里,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仿佛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钟宝珠和魏骁顿觉不妙,连忙抬头看去。


    下一刻,钟宝珠大喊起来:“王子!”


    只见草场之上,马匹嘶鸣,两条前蹄抬起。


    马背上的少年,一时没坐稳,被甩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而他的后面,还有人在追赶马球。


    马匹容易受惊,这个时候,也不容易停下来。


    人躺在地上,极有可能会被踩到!


    钟宝珠和魏骁见状不妙,连忙策马上前,要去救他。


    可他二人本就在后场,距离尚远,再策马挥鞭也来不及。


    看台之上,几位长辈也有些着急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大声呼喊。


    “王子,往边上躲!”


    “快!滚!”


    魏昭与大将军也一个翻身,跳下看台,要去救人。


    就在这时,距离默多最近的李凌,忽然大喝一声。


    “驾!”


    他像是在追球,又像是……


    默多见他冲过来,下意识用手去挡。


    又下一刻,李凌丢开月杖,侧身弯腰。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默多的衣领,就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默多挂在马背上,马匹继续往前。


    与此同时,身后众人,停不住的马匹,也追了上来。


    “没事了。”


    李凌勒马停驻,把默多往安全的地方一丢。


    默多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我……”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追了上来。


    众人簇拥在李凌身旁,又把默多给扶起来。


    “李凌,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李凌甩了甩手,“就是手有点酸,他太重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齐声道:“你少炫耀了!”


    “噢。”李凌也转过头,看向默多,“你没事吧?”


    默多捂着后背:“有点‘后痛’。”


    众人皱起眉头,颇为不解。


    他在说什么?


    直到钟宝珠反应过来:“什么‘后痛’?那叫‘背痛’!”


    默多问:“那为什么……‘肩膀痛’叫做‘肩痛’,不叫‘膀痛’?‘手臂痛’叫做‘手痛’,不叫‘臂痛’?”


    “明明是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连在一起,第二个字可以省略。”


    “这个……”


    众人沉默。


    原来是个小文盲。


    李凌幽幽道:“宝珠、阿骁,比你俩还傻的人,终于找到了。”


    “你闭嘴!”


    “好了好了。”


    这个时候,魏昭和钟寻也赶过来了。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拍着李凌的肩膀。


    “多亏了李凌!”


    魏昭道:“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叫太医过来,给你们都看看。”


    “那比赛呢?”钟宝珠问,“谁赢了?”


    “算平局,可以吗?”


    “不……”


    几个少年有些着急。


    他们之中,忽然传来一个别扭的声音。


    “不……不许!”


    众人纠正他:“是‘不行’!”


    默多问:“有什么区别?”


    “这个……跟你说不清楚。”


    默多抿了抿嘴角,朝他们抱了抱拳。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跟着他行礼。


    “多谢你们救我一回。”


    几个少年道:“不用客气。”


    “你只要‘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就好了。”


    默多又道:“今日这场马球赛,是我输了。”


    “我们说好的,打到日头正中。”


    “现在日头已经到我的头顶了,我还差你们几十分。”


    “就算我没有摔下马,也追不上你们。”


    “所以这场比赛,是我输了。”


    几个少年满意颔首:“嗯——”


    “你能这样想,那就最好了!”


    他们还以为,默多会趁机把这件事情混过去呢。


    没想到,他还是个敢作敢当的人。


    看起来还算不错。


    “不过——”


    默多最后道。


    “从我到大庆开始,我们打了五场马球,你们只赢了这一场。”


    几个少年很是不满。


    钟宝珠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前,魏骁连忙搂住他,按住他的手。


    “喂!”


    “那是因为我和魏骁不在!才让你有可乘之机的!”


    “不然我们再比一场!再比五场!把比分掰回来!”


    默多看向他们:“你和你的魏骁,确实很厉害。”


    钟宝珠不自觉瞪圆眼睛,红着脸颊。


    不知道是打马球打红了,还是……


    “什么‘我的魏骁’?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魏骁也红了耳根,抱着他的手臂越发收紧了。


    众人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不由地大喊起来。


    “喂喂喂!”


    “你们两个在干嘛?”


    默多道:“但是今日,我受伤了,我们三日后再比,怎么样?”


    “好啊!”


    几个少年伸出手,在空中击了个掌。


    “一言为定!”


    “三日后就是决战,前面的比赛全部不算,我们一局定胜负!”


    “可以!没问题!”


    第109章 巴豆


    一场马球打下来——


    “其实我觉得,那个默多,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坏。”


    “他看起来有点傻。傻蛋一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八宝楼,包间里。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一块儿,一唱一和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又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就跟魏骁一样。”


    “钟宝珠才是最傻的。”


    几个好友,还有和他们一块儿打马球的几个队友,围坐在桌案前。


    众人见他们这副模样,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宝珠、七殿下,哪有你们两个这样的?”


    “背后说别人傻,说别人坏话,也就算了。”


    “说着说着,还起内讧,说到对方头上去。”


    “真是的。”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我要是不说他,他就要说我了!”


    魏骁亦是颔首,深以为然。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抢占先机,此乃兵法。”


    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魏骁,是我先说你傻的。”


    魏骁垂眼,对上他的视线,淡淡道:“我先。”


    “我先!”


    两个小冤家,跟斗鸡似的,眼看着又要掐起来。


    在场少年连忙劝阻,倒茶的倒茶,夹菜的夹菜。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不要再拌嘴了。”


    “我们和默多说好了,三日之后,再打一场马球,而且是一局定胜负。”


    “眼看着就在明日,剩下的时辰不多了。”


    “你们两个,就让嘴巴消停些罢。”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只得闭上嘴巴。


    只是面上表情,还不太服气。


    钟宝珠气鼓鼓的,魏骁也板着脸。


    众人笑起来,又给他们夹了菜。


    一只烧鸭,两条鸭腿,他们一人一条。


    “快吃快吃。吃饱喝足了,我们再去马球场上,磨合磨合。”


    “从今日起,你们两个的嘴巴,只能用来吃饭。”


    “不能用来吵架拌嘴。”


    忽然,钟宝珠举起右手,大喊一声。


    “非也!”


    “怎么了?”


    “我和魏骁的嘴巴,不仅能用来拌嘴,还能用来——”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撅起嘴巴,凑近魏骁。


    “魏骁,嘬嘬嘬——”


    还能用来亲嘴!


    他就像是一只小狗,找另一只小狗要亲嘴。


    众人看见这个场景,忙不迭大喊起来。


    特别是钟宝珠的两个表哥。


    “宝珠!回来!”


    两个表哥站起身来,就要把钟宝珠给抢回来。


    不等他们动手。


    下一刻,魏骁举起右手,捂住了钟宝珠的嘴巴。


    “钟宝珠。”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你不是说——”


    不能暴露吗?


    钟宝珠笑嘻嘻的,撅起嘴巴,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心。


    很快就缩回去了。


    其实,钟宝珠就是想故意和他们作对,气他们一下。


    真要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几个好友面前,亲魏骁一口。


    他还真不敢。


    钟宝珠和魏骁,一会儿吵,一会儿好的。


    几个好友看着,只觉得无奈。


    只有温书仪皱着眉头,满脸探究地看着他们。


    他出着神,直到李凌喊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胡闹了。抓紧时辰,快点吃饭。”


    “好。”


    大战在即。


    他们今日,只上了一上午的课。


    到了正午,就特意向弘文馆和国子监请了假。


    一行人想着,先来八宝楼大吃一顿,然后就去马球场上磨合。


    安乐王那边,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


    十来个半大少年,埋头苦吃。


    一时间,包间里只剩下他们吃东西的声音。


    嚼嚼嚼——


    咽下去。


    再嚼嚼嚼——


    再咽下去。


    吃着吃着,李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干嘛?”


    “你刚刚说,默多没有我们说的那么坏?”


    “对啊。”


    “我们什么时候说默多的坏话了?”


    “信上啊!”钟宝珠皱起小脸,“你们现在不承认啊?”


    “我们只是说,他横扫马球场,无人能敌,又没有说他很坏。”


    “那你们在信上……”


    “不说得厉害点,你和阿骁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


    “好啊!原来如此!”


    钟宝珠这才明白过来。


    “亏我和魏骁,一直以为他很嚣张,还想着早点回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呢!”


    “没想到……”


    “你们几个好可恶啊!你们几个才是最坏的!”


    几个好友交换了一个眼神,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叫你和阿骁丢下我们,去游山玩水。”


    “这就是对你们私奔的惩罚!”


    “下回还敢不敢了?”


    钟宝珠握住魏骁的手,高高举起,振振有词。


    “下回还敢!”


    一行人一边说笑,一边吃饭。


    不一会儿,便将案上饭菜一扫而空。


    众人动身前往马球场。


    他们去的时候,日头正高。


    默多带着几个随从,正从里面出来。


    一群人似乎是刚打完马球,就算沐浴了,看着也是热烘烘的。


    看来他们也很重视明日的比赛。


    两边人马,迎面碰上,各自抱拳行礼。


    “七殿下,钟小公子。”


    “默多王子。”


    “你们也来训练?”


    “是。”默多点点头,“上午我们练,下午给你们。”


    “好啊。”


    寒暄两句,他们便分开了。


    默多带着随从,回驿馆去。


    几个少年先回房间,小睡片刻。


    等肚里饭食克化得差不多了,才去马厩牵马,准备上场。


    他们本来就喜欢打马球,再加上今日本该上课,是他们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假。


    这样一来,他们打得更起劲了。


    从午后打到傍晚。


    直到安乐王带着点心糖水,过来探班,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几个少年跟小狗似的,一甩脑袋,一拥而上,端起茶碗就往嘴里灌。


    “多谢小皇叔!”


    “不必客气。”


    安乐王笑着,又叫侍从拿来手帕,给他们擦擦脸上的汗。


    “慢点喝,别着急。”


    吃完点心,喝完糖水。


    几个少年沐浴更衣之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临分别前,他们还特意叮嘱对方,今晚要早点睡。


    养足精神,以待明日!


    *


    第二日。


    又是不用上学的一日。


    苏学士为了让他们安心打马球,特意把旬假调到今日。


    不仅如此,他和小杜夫子,还有国子监的一众夫子,今日也要过来。


    就为了一睹学生们在马球场上的风采。


    前日傍晚,魏昭来弘文馆接他们放学的时候,还说——


    皇帝听说,他们要和默多打马球,也想过来看看。


    只是不知道究竟来不来。


    几个少年精神抖擞,大为振奋。


    毕竟那可是皇帝。


    倘若日后,他们有意仕途。


    在皇帝面前表现好点,自有好处。


    钟宝珠有点儿担心,魏骁会受影响。


    但魏骁说他无所谓。


    他已经能做到,在一群人里,漠视皇帝了。


    就算皇帝现在,时不时对他嘘寒问暖,给他赏赐东西,想和他拉近关系,做一对慈孝父子。


    魏骁也不为所动。


    一大早。


    几个少年换上新衣,扎好束袖,在太子府门前会合。


    随后一同乘坐马车,前往马球场。


    打马球,最重要的就是马匹了。


    他们舍不得劳动自己的宝贝儿小马,昨日就把马匹留在马球场里,托安乐王照料。


    默多他们也是这样。


    日头初起,一行人来到马球场。


    他们跳下马车,一边比划,一边朝马厩走去。


    “等着吧,今日我一定要大展身手!”


    “让草原人看看,什么才叫做骁勇善战!”


    “一定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


    话音未落,前面马厩里,忽然窜出一个黑影。


    那黑影铆足了劲,低着头,猛冲上前。


    魏骁反应最快,连忙拽着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后退两步。


    “散开!”


    原本结伴而行的一群少年,被黑影冲散,往两边退开。


    “谁啊?横冲直撞的!”


    “也不怕撞着人!”


    众人回过神来,不满地叫嚷起来,回头看去。


    只见默多低着头,弓着背,往前跑了几步。


    见没撞到人,他又转回头来,准备再撞他们一下。


    “诶诶诶!”


    几个少年一边后退,一边伸出手,试图按住他。


    “你干嘛?你被狗咬了?”


    “打马球打不过,改摔跤了?”


    温书仪忙问:“王子?王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默多猛地抬起头。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还有眼泪在打转。


    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我的‘闪电’病倒了!它病倒了!”


    一群少年皱起眉头,面面相觑:“‘闪电’是谁?”


    默多大声道:“是我的马!我最喜欢的一匹宝马!”


    “那关我们什么事?”


    “昨日上午,我把马匹留在这里。”


    默多咬着牙,握着拳头,看着他们。


    因为气愤,胸膛起起伏伏。


    “昨日下午,你们来过。”


    “今日一早,它就病倒了!”


    这下子,几个少年都明白了。


    “所以你以为,是我们害了你的马?”


    默多皱眉:“不是你们吗?”


    “当然不是!”


    几个少年七嘴八舌地反驳。


    “我们是很想赢过你,但我们想的是堂堂正正赢过你!”


    “在马球场上,把你打到心服口服!”


    “我们才不会,更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们可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要是我们想对你的马下手,我们还这么刻苦训练做什么?”


    “你的马病了,你就叫马厩的大夫过来看看嘛!”


    “干嘛要撞我们?”


    默多看着他们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也有点儿动摇了。


    他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


    “我们可以对天发誓!”


    “要是我们动过你的马,一根毫毛,就让我们……”


    “就让我们打马球,永远都赢不了!”


    这样一说,默多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一早过来,看见自己最宝贝的马匹跪在地上,气息奄奄的模样,早已经昏了头了。


    “我……”


    默多抿了抿嘴角,别过头去,避开他们的目光。


    “对不住,是我冲动了。”


    “这还差不多。”


    一群人心里也憋着气,瘪了瘪嘴。


    “你的马病了,我们还着急呢。”


    “谁知道,是不是你不想跟我们打,故意把马弄病……”


    话还没完,众人连忙按住说这话的人,又喊了一声,打断他的话。


    “李凌!”


    虽说这事,是默多不对,但他也是关心则乱,可以理解。


    说这样的话,未免太伤人了。


    李凌自觉失言,也改了口:“先进去看看马吧。”


    “万一你上不了场,我们也不高兴。”


    “正是如此!”


    一行人来到马厩里。


    只见默多的马倒在地上,嚇哧嚇哧地喘着气。


    专门医马的大夫蹲在旁边,正掰开它的嘴诊断。


    魏骁问:“大夫,怎么样了?”


    “不要紧。”大夫站起身来,“不是毒药,只是误食了巴豆。”


    钟宝珠也问:“那它就是拉肚子了?”


    “是,腹泻。熬一些草药,喂下去就好了。”


    几个少年看向默多。


    你看吧,连大夫都这样说。


    “那它今日,肯定是不能上场了?”


    “是啊。”大夫颔首,“还得请默多王子,另换一匹马。”


    “你说呢?”


    “你是换一匹马,还是等这匹马病好了?”


    默多没有犹豫:“换一匹马,今日就要打!”


    “行啊!我们随时奉陪!”


    一群人剑拔弩张,气势汹汹。


    魏骁陪着钟宝珠,气鼓鼓地瞪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抬手招来侍从。


    “把事情告诉小皇叔和皇兄,叫他们派人查一查,看是谁往马厩里下了巴豆。”


    “是。”


    侍从领命下去,众人听见这话,也看向他。


    钟宝珠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一本正经,对众人道:“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挑拨我们和默多的关系,挑拨大庆和西夏的关系。”


    “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已经派人将此事禀报皇兄,一定能找出幕后黑手。”


    这话有理,众人纷纷点头。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被查。”


    “正是!”


    默多也挥了挥拳头:“查出那个人来,我要狠狠地打他一顿!”


    魏骁看他面上愤怒,不似作假。


    想来此事,应该不是他贼喊捉贼。


    那么……


    是谁想要挑拨大庆和西夏的关系呢?


    或者说,大庆与西夏开战,谁会获利呢?


    西夏的主战派?还是……


    他和钟宝珠梦里那个,想当皇帝的人?


    可这种手段,实在是有些拙劣。


    不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能想出来的计策。


    倒像是三岁孩童一时兴起,胡乱做出来的事情。


    就像现在,他们和默多稍微争辩两句,就没什么事了。


    默多只是有点冲动,但他又不是傻子。


    一时之间,魏骁也想不出来会是谁。


    罢了罢了,还是让兄长去查罢。


    魏骁回过神来,最后道:“小皇叔的马厩里,还有不少好马。默多王子,你可以随意挑选。”


    “多谢。”


    默多朝他抱了抱拳,挑马去了。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按进自己怀里,低头看他。


    他沉默了有一会儿,钟宝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拽了拽他的衣袖。


    “魏骁?”


    “我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我也觉得怪怪的。”


    “等打完马球,我们去找你哥和我哥。”


    “好。”


    正说着话,几个队友都已经收拾好了,整装待发。


    “宝珠、七殿下,走了!”


    “来了!”


    两个人应了一声,随即牵着马匹,跟了上去。


    今日马球赛,比三日前的排场还要大。


    都城之中,达官显贵,来了不少。


    看台之上,满满当当都是人。


    一声锣响,马球赛正式开始。


    钟宝珠和魏骁都收了心,握紧缰绳和月杖,在场上策马飞奔。


    默多换了匹马,所幸没有影响他的发挥。


    两边人马你来我往,都追着马球跑,没有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中场歇息的时候,帝后驾临。


    几个少年上前见礼。


    皇帝笑着,问魏骁累不累、渴不渴,又赏了他一副金制月杖,上面还镶着宝石。


    魏骁一一答了,又行礼谢恩。


    黄金本就柔软,做成饰物还好。


    做成月杖,是绝对不能用来打马球的。


    没打两下,就要弯折。


    虽然奢华,却不合时宜。


    就像皇帝迟来的父爱一样。


    魏骁叫侍从把金月杖拿下去,供起来。


    皇帝看着,也没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中场歇息结束,几个少年回到场上,继续比赛。


    这场马球赛,从日出赛到日中。


    战至最后一刻,钟宝珠和魏骁合力打进一球。


    马球飞跃半个草场,直直地越过球门。


    下一刻,香烛熄灭,时辰到了。


    这一场比赛,是大庆获胜。


    看台之上,众人喝彩。


    几个少年骑在马上,挥舞着月杖,绕场一周。


    默多说话算话,也玩得起。


    他当即翻身下马,朝他们抱拳行礼。


    “是我输了。你们几个,确实厉害。”


    “承让承让!”


    几个少年一边策马,一边朝他摆手。


    “你也很厉害!”


    “下回我们组队一起打!”


    默多应了一声:“好!”


    一圈、两圈、三圈……


    终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们还要庆祝多久啊?都跑了五六圈了,只是一场马球,不至于吧?”


    “我们……”


    正巧这时,皇帝身边的侍从,大声传召他们,要他们上前领赏。


    几个少年这才勒马停驻,然后扭扭捏捏地翻身下马。


    落地的瞬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


    “我的腿!”


    “我就知道会这样!”


    钟宝珠和魏骁抱着对方,相互搀扶着,努力站稳。


    “魏骁,我们不能给大庆丢脸!”


    “好,钟宝珠,咬牙坚持。”


    他们就是知道,一下马会腿酸腿软,才不想下来的。


    下一刻,钟宝珠腿脚一软,往边上倒去。


    魏骁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没扶住,也被带着往边上倒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地上,又滚了两圈。


    默多看着他们,皱起眉头。


    好古怪的中原人。


    在草原上,只有相爱的人,会这样抱着对方,在草地上打滚。


    *


    此次马球赛,钟宝珠和魏骁率领众人,战胜默多。


    皇帝龙颜大悦,赏了他们不少东西。


    其余人等,自不必说。


    大将军拍着他们的肩膀,把他们夸上天去。


    钟府几位长辈也簇拥着钟宝珠,握着他的双手,揉了又揉。


    这么小、这么细嫩的手,是怎么打出这么漂亮的马球的?


    还有苏学士与小杜夫子,这场胜利,至少能在他们这里,换来整整三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乐王在马球场里办了宴席,请众人赴宴,就算是今日的庆功宴。


    吃得差不多了,钟宝珠和魏骁便去找两位兄长,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怀疑,有人故意设计,蓄意挑拨他们和西夏那边的关系,这也说了。


    两位兄长听后,亦是陷入沉思。


    “你们两个想得没错,此事确实蹊跷。”


    “阿骁派人来说的时候,孤已经派人去查了一遍。”


    魏骁问:“结果如何?”


    魏昭摇了摇头:“没有进展。”


    “昨夜看守马球场的侍卫说,一晚上都风平浪静,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不过,小皇叔的这座马球场,本来就大,侍卫也不多。”


    “他们一时疏忽,也有可能。”


    毕竟,没有人会想不开,到马球场里来偷东西。


    魏骁想了想,又道:“不是外贼,那就是家贼。”


    “嗯。”魏昭颔首,“阿骁很有长进。”


    “我与阿寻也是这样想的,也派人去盘查了。”


    “但依旧是一无所获。”


    “那……”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能私下追查,多加提防,不能闹得满城风雨。”


    “正值西夏前来朝见的要紧时候,默多又是老单于最宠爱的儿子。”


    “既然误会解开了,他没有纠缠不放,就是最好的结果。”


    “嗯。”两个少年点了点头,“明白了。”


    “对了。”魏昭坐直起来,“孤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


    “什么事?”


    “你们两个,觉得默多此人怎么样?”


    “差不多吧。”钟宝珠想了想,“有点鲁莽,但是人还算不错。”


    魏骁淡淡道:“有点傻。”


    “那……”魏昭道,“叫他留在弘文馆,和你们一块儿念书。你们两个,意下如何?”


    “一起念书?”


    钟宝珠摸着下巴,魏骁垂眸沉思。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了口。


    “我觉得可以啊!我很欢迎!”


    “我不要……”


    听见钟宝珠说“欢迎”,魏骁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钟宝珠,你说什么?”


    “哎呀!”


    钟宝珠抱住他的手臂,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魏骁,你傻呀?”


    “默多还不怎么会说汉话,汉文肯定更糟糕。”


    “他来了弘文馆,我们就不会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了!”


    “这还不好?”


    第110章 突变


    正如温书仪所说,西夏使臣此次来朝,共有两个目的。


    一是为了纳岁朝贡,俯首称臣,与大庆延续和约。


    二是为了把默多送过来,让他学习中原文化。


    据说,西夏朝堂之中,存在主战与主和两派。


    主战派主张与大庆开战,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决一死战。


    主和派则主张与大庆和谈,维持现状,相安无事。


    主战派里,大多是一些初出茅庐,初入仕途的年轻人。


    其中以默多的两个兄长,二王子和五王子为首。


    主和派里,主要是上过战场,和大庆交过手的老将老臣。


    他们知道,大庆的士兵有多骁勇,大庆的武器有多精良,大庆的兵法有多神妙。


    他们更知道,大庆的骠骑大将军与太子殿下,都是万人不敌的良将雄才。


    相较而言,西夏只有战马较为优良,这一个优势。


    早几年前,他们就在战场上吃过亏了,而且是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羸弱的西夏,再也经不起这样一场战争了。


    所以他们主张和谈,主张附属臣服。


    凡此种种,主战派一概不信。


    主战派笑话主和派胆小,把大庆太子与将军视为天神,作茧自缚。


    主和派痛骂主战派自负,不曾上过战场,只敢大放厥词。


    两边人马,争执不休,也有好几年了。


    二王子与五王子成年之后,更是水火不容。


    他二人自恃人高马大,力大无穷,早就想同大庆开战,会一会这位令西夏众将闻风丧胆的太子殿下了。


    同是皇帝或单于的儿子,大庆太子能做到的事情,没道理他们做不到。


    两个王子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奔赴战场。


    不过,事情还没有危急到即刻开战的地步。


    他们两个,毕竟还只是王子,权力有限。


    西夏之中,真正掌管大权的人,是老单于。


    老单于也是上过战场,分别和大将军、魏昭交过手的人。


    他今年五十有二,身子还算康健,对西夏事务也算是说一不二。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大将军熬死,便有可乘之机。


    后来和魏昭交手,被魏昭大败,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心里清楚,西夏打不过魏昭,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打不过。


    时至今日,老单于就是彻头彻尾的主和派。


    有他在西夏境内压制,主战派再怎么群情激奋,也翻不了天。


    所以今年,三年一度的朝贡,他还是派人来了。


    而且他派来的,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默多。


    几个颇有能力的王子,都是主战派。


    只有默多,年纪尚小,爱吃爱玩,对朝政之事懵懵懂懂,一概不知。


    老单于把他送过来,甚至要他留在大庆,不是丢弃,而是栽培。


    他要默多趁着自己尚有余力,还能够压制住主战派,赶快学习中原文化,与大庆皇室打好关系。


    日后老单于退位,默多就能回来,接他的班,继续压制主战派。


    老单于的良苦用心,默多半知半解,似懂非懂。


    所以他来了大庆,就是到处玩耍。


    魏昭与钟寻,看到老单于送来的奏表,便什么都明白了。


    此事甚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与大庆也无妨。


    他二人自然支持。


    所以他们顺着老单于的意思,把默多留下了。


    倘若能培养一个盟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在把默多送进弘文馆之前,他们还是询问了钟宝珠和魏骁的意见。


    旁的人都不要紧,主要就是这两个小刺头儿。


    只要他们答应了,他们的几个好友也都会答应。


    钟宝珠和魏骁倒没想这么多。


    他们就是觉得,默多看起来傻傻的,又不怎么会汉话。


    他要是进了弘文馆,指定是倒数第一。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为了倒数第二的名次,争得头破血流了。


    这样也好。


    两位兄长听他们这样说,自是哭笑不得。


    不过也好,总算是答应了。


    他们答应之后,魏昭与钟寻,又特意抽出半日空闲,把西夏朝堂的争端、默多此行的目的和老单于的良苦用心,跟他们讲了一遍。


    两位兄长讲得仔细,钟宝珠和魏骁也听得认真。


    “原来如此。”


    太子府,书房里。


    钟宝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层意思呢。”


    “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钟寻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用脑子看。”


    钟宝珠也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唔……”


    里面好像空空的呢。


    “所以啊——”


    魏昭接话道:“你们两个和默多,小打小闹可以,绝对不能上升朝堂政事。”


    “默多去了弘文馆,也要多多看顾他,别让他和旁人起了冲突。”


    “免得主战派拿住把柄,揪着不放。”


    “知道了。”钟宝珠点点头,“我会看着魏骁的。”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魏骁才从沉思之中抽身而出。


    他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方才那话,分明是在故意损他。


    钟宝珠也以为,魏骁马上就会还嘴。


    可是,魏骁没有。


    他只是问:“所以马厩里的巴豆,也有可能是西夏的主战派下的。”


    “对噢!”钟宝珠恍然大悟,“魏骁,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魏昭亦是颔首:“兄长会继续派人去查,默多身边的那几个随从,也要调查。”


    “主战派在西夏境内,就往默多身边安插了人,也不奇怪。”


    “嗯。”


    两对兄弟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要散了,各自回家。


    钟宝珠最后问:“那默多什么时候来弘文馆?”


    “就这几日罢。”魏昭道,“孤来安排。”


    他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可不许欺负他啊。”


    “知道了!”钟宝珠不满道,“我和魏骁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吗?”


    魏昭颔首,一本正经:“是。”


    “胡说!”钟宝珠挥了挥拳头,“只要他不欺负我们,我们就不欺负他。”


    “最好还是要搞好关系,变成好哥们。”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我们认好哥们,是看眼缘的。”


    钟寻笑着,搂住他的肩膀:“默多将来,说不定是要继承王位的。”


    “就算不继承,也会是一方王子。”


    “过几年,你们去草原上玩儿,有一个王子招待你们,给你们弄茶弄饭,那多有面子啊?”


    “是噢!”


    钟宝珠看着自家兄长,憧憬着那个场景,不由地傻笑起来。


    “是挺不错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钟寻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


    “就算没有默多,现在也有一个皇子,给我端茶送水,捏腰捶腿啊!”


    “这……”


    钟宝珠来到魏骁身旁,打开双手,左右甩动。


    魏骁就坐在位置上,不动如山,面不改色。


    而且一言不发。


    ——没错,这个皇子是我。


    钟寻无奈,喊了一声:“宝珠,哥跟你说过的,你不能……”


    钟宝珠一边展示魏骁,一边又说:“哥,你别着急,你也有啊。”


    魏昭比魏骁上道,不用钟宝珠上前,他自个儿就站出来了。


    他站起身来,抚了抚衣摆,又清了清嗓子。


    “是是是,阿寻也有。”


    钟寻越发无奈,对着魏昭使了个眼色。


    “宝珠,走了。”


    “好。”


    钟宝珠小跑上前,挽住兄长的手臂。


    “魏骁,我走啦!”


    “嗯。”


    魏骁站起身来,送钟宝珠出门去。


    魏昭眼巴巴地跟在后面。


    “阿寻,你怎么不跟我说,‘魏昭,我走了’?”


    钟寻张了张口,到底没能把这话说出口。


    “殿下,我先带宝珠回去了。”


    “好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从太子府正门离开。


    马车驶动,缓缓远去。


    魏骁站在府门外,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魏昭喊了他两声:“阿骁?阿骁!”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兄长。”


    “看什么呢?”魏昭道,“早就看不见宝珠了。”


    “我……”魏骁哽了一下,“我没看他。”


    “那你看谁?”魏昭不自觉瞪大眼睛,“你看阿寻?”


    “更不是!”魏骁大声反驳,“哥,我又不是钟宝珠……”


    在梦里城楼上,大声喊“我喜欢太子殿下”。


    “那你走什么神?”


    “我只是在想,马球场里的事情。”


    “都过去好几日了,你还在想?”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我们漏掉的。”


    “哥派去的人,一直在查,小皇叔也一直在帮忙。”


    魏昭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是一些巴豆,喂马的侍从一时不当心,丢了进去,也是有的。”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阵子也没有其他事。”


    “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放宽心,万事有兄长在。”


    “好。”魏骁点点头。


    “对了。”魏昭又道,“你从楚州回来,兄长还没好好同你说过话。”


    “要说什么?”魏骁疑惑,“我给兄长带了礼品,已经派人送过去了。”


    “不是这个,是……”魏昭顿了顿,“你和宝珠……”


    他看着魏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来。


    “你和宝珠,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那日你怎么走得这么急?”


    “你追着宝珠过去,是想干什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板起脸,转过身,拔腿就往府里走。


    “我和钟宝珠没事,已经和好了。”


    “哥知道。”魏昭追上去,“哥是怕你们太好了……”


    “好过头了……”


    “跟哥哥怕什么?”


    又是话还没完,魏骁就跑了起来。


    他纵身一跃,翻过回廊栏杆,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跑去。


    魏骁跑得飞快,比马球场上的马匹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魏昭不是追不上他,只是不想跟追敌人似的,去追自己弟弟。


    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阿寻啊阿寻,不是我不肯帮你问,是阿骁他不肯跟我说啊。”


    “你要是实在忧心,就亲自去问宝珠吧。”


    “少年心,海底针!”


    与此同时,钟府马车上。


    钟寻也在试探钟宝珠。


    他笑着,过分温和地看着自家弟弟:“宝珠啊……”


    “唔?”钟宝珠疑惑,“哥,你怎么了?嘴巴抽筋了吗?”


    “哥想问你,你和七殿下……”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捂住耳朵,“嗷”的一嗓子,大喊起来。


    钟寻被他吓了一跳:“诶!宝珠!”


    钟宝珠捂着耳朵,摇头晃脑,放声高歌。


    “嗷!嗷嗷嗷!”


    这首歌不是别的歌,正是他在楚州学的歌。


    只是他唱得难听,不成曲调。


    钟寻想按住他,可钟宝珠就跟一条小鱼似的,滑不留手。


    这边躲完,那边躲。


    一瞬间,钟寻的心中,浮现出四个大字——


    小狗做戏!


    还有四个——


    欲盖弥彰!


    *


    钟宝珠和魏骁都这样抗拒,两位兄长也不好多问。


    第二日,两个少年在弘文馆里一对账,才发现他们都被问到了。


    不过还好,两个兄长没有追问,他们两个也咬死不说。


    钟宝珠自信满满:“我觉得,我掩饰得很好!”


    魏骁颔首附和:“我应该也不差。”


    两个人得出结论——


    “我哥和你哥,肯定什么都没看出来。”


    就这样,过了几日。


    这日清晨,默多带着他的两个随从,在魏昭和钟寻的陪同下,来到了弘文馆。


    思齐殿里,增设三张桌案,供他们使用。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也为他们准备了新的书册。


    几个少年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对他们的到来,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们都已经看开了。


    默多来了,学生多了,分散了夫子的注意力。


    夫子就不会光盯着他们看,只罚他们了!


    这样也不错!


    默多看着不怎么聪明,实际上也不怎么聪明。


    他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笔。


    这表情和动作,和钟宝珠、和魏骁,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很努力地在听,但就是控制不住地走神。


    第一日,默多还会盯着夫子看,装出一副自己在听的样子。


    第二日,默多在课上悄悄回头,偷看几个少年传纸条。


    第三日,默多鼓起勇气,走到他们面前,和他们讲话。


    到了第四日,他就跟着几个少年,一块儿翻墙逃课去了。


    留下他的两个随从,坐在书案上,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家王子呢?


    这么大一个王子呢?


    几个少年和默多相处了一阵子,发现他并不是什么坏人。


    从前总缠着他们打马球,要打败他们。


    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大庆都城之中,还有什么好玩的。


    也是因为他初来大庆,对他们总有点戒心。


    他们带他去逛街,去遛狗,去看戏,去酒楼吃饭,去湖上游船。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玩的全都玩了一遍。


    默多自然就把马球抛到脑后去了。


    一行人很快就混熟了。


    而默多,也没辜负钟宝珠和魏骁的期盼。


    不久后的旬考,他果然考了丁等。


    而且是两个丁等!


    钟宝珠和魏骁,拿了一个丁等,一个丙等。


    钟宝珠昂首挺胸,拿着册子回家去,给钟三爷看。


    “爹爹,请看——”


    钟三爷打眼一看,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揍他。


    钟宝珠却双手叉腰,站在原地:“我不是倒数第一!”


    钟三爷握紧了手里的鸡毛掸子:“那又如何?”


    “所以爹不能揍我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陪爷爷在楚州待了几个月,都没怎么听课。”


    “我本来应该考倒数第一名的,但是我没有!”


    “我考了倒数第四,所以爹你不能……”


    钟三爷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倒数第一是谁?七殿下?还是李家公子?”


    “都不是。”钟宝珠摇了摇手指,“是默多。”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那倒数第二和第三呢。”


    “是他的两个伴读……”


    话音未落,钟三爷扬起鸡毛掸子,“嗖”的一下,就朝他挥过去。


    钟宝珠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爹!我都考了第四名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什么第四名?哪来的第四名?你分明还是倒数第一!”


    “那……那魏骁和我一样啊!魏骁他哥都不打他!”


    “你哥也没打你!因为我是你爹!”


    “我……”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嚎。


    “啊!爹!”


    鸡毛掸子被钟三爷挥得猎猎生风。


    不知道是钟宝珠跑得快,还是他故意的。


    硬是一下都没打到。


    就是这样,钟宝珠还捂着屁股,说自己屁股疼。


    钟三爷捏着他的后颈,跟提溜小狗似的,把他提溜回来。


    又叫他写一篇保证书,保证今年年考,考得和去年一样好。


    钟宝珠不肯,想改成“不考倒数第一”。


    只要他不考到倒数第一,钟三爷就不许打他。


    钟三爷自然不肯。


    父子二人讨价还价,最后变成“不考倒数第四”。


    钟三爷捏着他的保证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叠起来,收进荷包里。


    钟宝珠捂着屁股,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站在旁边。


    不过还好。


    他和魏骁从楚州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七月中了。


    他们又打马球,又出去玩儿的。


    日子过得飞快,离年节也不剩几日了。


    钟宝珠想着熬一熬,总能熬过去的。


    熬着熬着,就熬到了他十五岁的生辰。


    去年才大办过一场,钟宝珠今年就……


    还打算大办!


    这可是他的十五岁生辰,一辈子就只有一回。


    不大办怎么能行?


    魏骁颇为无奈地问他:“哪个岁数的生辰,不是一辈子只有一回?”


    钟宝珠不理他,继续给亲朋好友写请柬。


    除了去年邀请的那些宾客,今年还多了默多。


    一行人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庆贺钟宝珠又长大一岁。


    钟宝珠的生辰一过,马上就是弘文馆的年考。


    钟宝珠去楚州那几个月,落下的功课太多。


    他懒得一一补上,打起精神,随便看了两眼。


    反正有默多他们给他垫底,他不考倒数第四,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钟宝珠和魏骁玩着玩着,就过了年考,然后……


    苏学士宣布,因为默多和他的两个伴读,是年底才来的弘文馆。


    所以他们三个的年考成绩,暂不计入他们的排名。


    简直是晴天霹雳!


    钟宝珠和魏骁,再次勇夺第一。


    而且是倒数的。


    而且是并列的。


    钟宝珠怕得不行,跟着魏骁回了太子府,躲了两三日。


    直到钟三爷亲自过来,催他回家,说不打他了,他才跟着回去。


    年考一过,就是年节。


    年年元宵,都是魏骁和魏骥在宫里出席宫宴,钟宝珠带着几个好友在外面等。


    今年元宵,除了魏骁魏骥两兄弟,赴宴的还多了一个默多。


    钟宝珠一行人忽然不干了。


    他们不要在外面等人了!


    他们也要去参加宫宴!


    这事倒也不难,魏骁派人同母后和兄长说了一声,他二人同意了,又给几个小的添了席位。


    一行人就跟着魏骁进宫去了。


    宫殿之中,灯火通明。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


    帝后端坐高台,魏骁、魏骥与魏昂,身为末尾三个皇子,位置只能往后排。


    一群少年凑在一块儿,吃着宫廷菜品,偶尔轻声说笑两句,倒也惬意。


    “我们在外面吹冷风等你们,你们在这里吃吃喝喝,真是不公平。”


    “就是,我们醒悟得太迟了,早就应该进来的。”


    “一想到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外面吹风,就感觉……就感觉……”


    “就感觉怎么样?”


    “碗里的东西更好吃了啊!”


    “明年我还要来。”


    “嗯,我也要!”


    一群少年正说着话。


    大殿正中,舞伎也正旋转起舞。


    觥筹交错,舞乐繁华,一派祥和之气。


    皇帝坐直起来,举起手里酒樽。


    他张了张口:“今日元宵佳节……”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的一声,震耳欲聋。


    一瞬间,原本喧嚣吵闹的众人,都停下手里动作,扭头看去。


    就连皇帝也不自觉抬头看去。


    “何事……”


    下一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一个士兵,身披盔甲,风尘仆仆地踏上石阶,闯进殿中。


    “报!”


    “启禀圣上!边关急报!西夏急报!”


    “西夏老单于突发疾病,急召默多王子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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