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佳节,灯火通明,游人如织。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讲着小话。
钟宝珠问:“所以那个宫人讲的,全都是真的了?”
魏骁答道:“也不全是。”
“那个人似乎也在试探兄长的意思,并没有当堂赐婚。”
“兄长起身,严词拒绝之后,他便不再开口,只是叫我们带着刘家姑娘,出宫来逛逛。”
后来的事情,他们就都知道了。
太子殿下为了避嫌,特意叫长平公主把女席上的姑娘,全都带了出来。
一行人正要出宫,魏昂就追了上来,把刘家姑娘带走了。
两边人马,分道扬镳,各自游玩。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那你哥是怎么回绝的?”
魏骁道:“我哥说,刘贵妃是父皇的妃嫔,也就是他的庶母。”
“刘文修是贵妃之弟,也就是他的舅舅。”
“刘姑娘是刘文修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妹妹。”
“天底下岂有兄长迎娶妹妹的道理?岂不是有悖人伦?”
这话也就是听起来吓唬人。
其实,真要论起来,太子殿下与刘家姑娘,并不是血亲。
他二人不过是表兄妹,而且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
只是太子殿下铁了心要拒婚,所以把话说得重了些。
倘若皇帝真要赐婚,也未尝不可。
所幸皇帝并没有过多逼迫,顺着太子殿下给的台阶就下来了。
“那就好。”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松了口气。
“魏骁,你可不知道。”
“那个宫人过来的时候,把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仿佛下一刻,你和阿骥,还有太子殿下,就要被活生生打死了。”
魏骁道:“他那是故意吓唬你们的。”
“我们也觉得是。”钟宝珠点点头,“所以我们没有中计,没有跟着他进宫去。”
“对。”
“李凌,你‘对’什么‘对’?要不是我们拦着你,你早就拉着延庆冲进去了!”
“我……”
李凌一噎,梗着脖子,试图辩解:“我那也是关心则乱嘛!”
“阿骁、阿骥,看我多关心你们,不像宝珠……”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扬起手,照着魏骁的胸膛,给了他一下。
魏骁会意,也不问他做什么打自己,只是举起手,打了李凌一下。
传过去。
李凌捂着肩膀,龇牙咧嘴,装模作样:“痛啊!”
“宝珠,我宁愿你来打我!你力气还小点!”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你站得那么远,我才懒得走过去打你。”
他一边说,一边又抬起手,轻轻拍了魏骁两下。
魏骁在心里记着数儿,一下不落地传给李凌。
李凌被他们围攻,急得跳脚,四处逃窜。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钟宝珠这才满意。
他放下手,转回头,看向魏骁。
他解释道:“魏骁,我不是不关心你,我只是太了解你了。”
魏骁挑了挑眉,好奇地问:“此话怎讲?”
“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爱面子的人。”
钟宝珠笑嘻嘻的,一扭屁股,就撞了魏骁一下。
“这么点小事,你是绝对不会派止戈出来求助的。”
“嗯。”魏骁颔首。
钟宝珠又嘚瑟起来,学着李凌方才的模样。
“阿骁,你看啊,我这么了解你,不像李凌!”
“对。”魏骁继续颔首。
李凌很是不满,抱着肩膀,跟在他二人身后,试图搞破坏。
“宝珠,你学我做什么?不许学我!”
“阿骁,你‘对’什么‘对’?我可是你表哥!”
两个人脚步一顿,齐刷刷回头看去。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赶忙把李凌按住拉开。
“好了,李凌哥,你就消停点吧。”
“他们两个一直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试图挑拨离间他们两个,我看你就是在找打!”
几个好友忙着安抚李凌。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忽然,魏骁问:“你在宫外等了很久吗?”
这是一句闲话,一句彻头彻尾的闲话。
似乎和他们正在商议的事情无关,也没有什么询问的必要。
可魏骁还是问了。
尽管和钟宝珠一块儿等候的,有许多人,还有他的兄长。
但魏骁只问了钟宝珠。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拽了拽衣袖:“也……也没有很久啦。”
“嗯。”魏骁垂眼,像是在解释,“日头一落山,我就准备走了。没想到又出了刘家姑娘的事情,就多留了一会儿。”
“不要紧。”钟宝珠把手背在身后,“我也不是在外面傻站着,我带了点心来吃,还和李凌他们一块儿玩了。”
“好。”
魏骁应过一声。
两个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
前面就是热闹非凡的长街。
街上挂满花灯,灯会辉煌,如同白昼一般。
吆喝声、叫卖声、鼓声乐声,不绝于耳。
两个人静静地望着对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宝珠绞尽脑汁,最后道:“今夜魏昂……”
魏骁随即板起脸:“不要提他。”
如此佳节,如此美景,钟宝珠竟然想跟他说魏昂?
这对吗?这不对!
“哎呀!”
钟宝珠连忙上前,挽住他的手。
“我的意思是——”
“魏昂今夜的表现,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魏骁越发沉下脸,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还说?!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是感慨道:“真没想到,他也会心疼自家姐姐,护着自家姐姐。”
“废话。”魏骁淡淡道,“他是魏昂,又不是畜生。就算是畜生,也会护着兄弟姐妹。”
“也是。”
钟宝珠点点头。
“只是我没想到,他敢违抗刘贵妃和刘文修,还敢追上来,跟太子殿下、长平公主抢人。”
魏骁抿了抿唇角,面上神色缓和一些。
“倒也不失血性,配得上与我一同姓‘魏’。”
钟宝珠踮起脚,故意问:“那姓‘钟’的呢?”
魏骁笑起来,故意道:“姓‘钟’的都是小猪。”
“魏骁!”
两个人正说着话,几个好友早已经跑远了。
他们一脑袋扎进前面的长街里,看花灯看杂耍,看得不亦乐乎。
“快来快来!这儿有卖馃子的!”
“这儿还有猜灯谜的!”
“温书仪,我猜不出来,你快过来啊!”
钟宝珠与魏骁看着眼热,还没来得及上前。
落在后面的钟寻与魏昭,就走上前来。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想方才的事情了,大人会解决的。”
“今日出门,就是带你们来玩儿的。快去玩儿罢。”
两位兄长抬起手,把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轻轻往前一推。
钟宝珠和魏骁便手牵着手,跑了出去。
“我们来了!我们也要猜灯谜!”
“两个傻蛋,你们别来!”
“就来!”
两个人大声喊着,就跑到了猜灯谜的摊位前面。
几个少年捻起一张题写着谜面的彩纸,凑在一块儿,又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
“这是什么?”
“我觉得是‘狗’。”
“我觉得是‘苹果’。”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猜得乱七八糟的?”
“我就觉得是啊!”
一行人吵吵闹闹,谁也不服谁。
钟寻与魏昭也不管他们,只是走上前,向小贩借来纸笔。
钟寻画下方才那个宫人的模样,由魏昭派人送进宫里,请皇后娘娘派人寻找。
做完这件事情,钟寻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殿下,你说,会不会……”
“不会的。”
借着衣袖遮掩,魏昭牵起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钟寻一激灵,正要挣开,却听见魏昭压低声音开了口。
“阿寻,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不会有旁人知晓的。”
“倘若……”
“那也不怕。就说全都是我的错。”
对上魏昭真挚诚恳的目光,钟寻不由地怔了一下。
他不再挣扎,只是轻轻地、回握住了魏昭的手。
长街之上,人潮汹涌,他怕和对方走散了。
况且有衣袖遮掩,宝珠与七殿下也手挽着手。
他们就当是像好友一样,牵着手罢。
钟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魏昭:“阿昭,我不怕。”
“好。”
手牵着手,手心贴着手心,仿佛连心意也相通了。
可几个少年,除温书仪外,全都是小傻蛋。
他们一连猜了好几个灯谜,全部猜错不说,还猜得风牛马不相及,惹得摊主和围观路人一阵哄笑。
摊主见他们实在可怜,拿出一个穗子,要送给他们。
几个人红着脸,接过穗子,扭头就要跑。
“多……多谢摊主相赠,但是我……”
“我不爱猜灯谜,我要走了!”
“等等我!我忽然想起来,我压根就不识字,我连谜面都看不懂,我也要走!”
“叫温书仪一个人留在这儿猜!”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温书仪抱起自己赢来的奖品,就追了上去。
“宝珠,别生气了,这个给你。”
“阿骥?延庆?”
钟寻与魏昭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走停停,在猜谜摊子前丢过脸,在套圈摊子上大展身手。
最后抱着各色零嘴点心,在一个元宵摊子上坐下来。
魏昭抬手:“劳驾,来八碗元宵。”
“好嘞!”
摊主应了一声,就忙活起来。
这一路走来,也是一路吃过来的。
几个少年都不饿,在家里也吃过元宵。
只是这外面的东西,和家里的比起来,还是不一样。
他们就想尝尝。
趁着元宵还没上来,钟宝珠抱着一大包雪花梅子,一口一个,吃得正香。
他转过头,要把梅子核吐掉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
“小皇叔!”
钟宝珠举起手,喊了一声。
众人也循声看去。
只见安乐王身穿锦衣,身旁跟着好几个姑娘。
姑娘同样衣着光鲜,或抱琴,或抱琵琶,围簇着他,言笑晏晏。
王爷可真是……
钟寻不由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安乐王也看见他们了。
他还算有分寸,朝几个姑娘摆了摆手,叫她们留在原地。
又掸了掸衣袖,拂去身上香粉,就自个儿过来了。
“哎哟,阿骁!宝珠!”
“你们几个,在这儿做什么呢?”
几个少年齐声道:“您猜!”
安乐王笑起来,和善友爱。
“我猜?我猜你们在这儿等着吃元宵呢,对不对?”
几个少年配合地竖起大拇指:“小皇叔,您可真聪明!”
“那可不?”
安乐王笑呵呵的。
魏昭与钟寻也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安乐王赶忙摆手:“不必多礼。”
魏昭问:“皇叔,宫中宴会结束了?”
“还没呢。”安乐王笑着道,“宫里的歌舞,我都看腻了,特意向皇兄求了恩典,先出来了。”
“原来如此。”
“你们几个,不也是如此?”
“是。”
安乐王仍旧笑着,又上前一步,拍了一下魏昭的肩膀。
他轻声道:“皇兄老了,想看着你成家,他好抱抱孙子。所以这阵子,催你催得紧了点。”
“你别放在心上,自己想娶就娶,想不娶就不娶。”
“若是没有喜欢的,和皇叔一样,不娶亲也没什么。”
魏昭颔首应道:“是。”
“下回他再催,你就把皇叔搬出来,皇叔帮你挡着。”
“好,那就多谢皇叔了。”
“客气。”
安乐王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大锭银子,摆在桌上,吩咐摊主。
“给我这几个侄子,多放点桂花蜜啊!有什么好吃的,也给他们端上来!”
“是。”
“皇叔走了,赶着去听曲儿呢。”
“是,皇叔慢走。”
众人起身行礼,安乐王一摆手,便走了回去。
在一众姑娘的簇拥下,继续朝教坊走去。
钟宝珠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有点儿惋惜。
小皇叔什么都好,就是太花心了。
魏骁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小皇叔就是这样的人,谁劝也不改。”
“我知道。”
“我不花心。”
钟宝珠皱起眉头,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还以为他不信,连忙道:“真的。我哥也不花心。”
魏昭颔首:“阿骁深知我心。”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扬起脑袋。
没错!他们两个,是坚贞的两个兄弟!
钟寻一阵无奈,钟宝珠也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魏骁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他坐在长条板凳上,转头看去。
正巧这时,摊主把他们要的元宵送上来了。
元宵不大,一个碗里也就三颗。
吃着不腻,反倒意犹未尽。
几碗端上来,钟宝珠自个儿不吃,反倒侧开身子,叫摊主把碗放在魏骁面前。
“魏骁,你先吃。”
“为什么?”魏骁有点儿惊讶,“钟宝珠,你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要把好东西让给我了?”
钟宝珠端起碗,堵在他面前:“快吃吧!堵上你的嘴!”
“好。”
魏骁笑着,握着勺子,低头吃元宵。
钟宝珠看着他,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魏骁是不是有毛病啊?
一会儿温声细语的,说一些古古怪怪的话。
一会儿又做鬼作怪,故意招惹他,逗他生气。
真是讨厌!
钟宝珠扭着身子,摆动手肘,暗中给了他两下。
魏骁咳了一声,嘴里的元宵差点吐出来。
桌案底下,两个人脚别着脚,又暗中较起劲来。
一行人吃着元宵,还没吃完。
更夫敲着梆子,宣布子时将至,元宵即将过去。
几个少年一听这话,都愣住了。
时辰怎么过得这么快?
他们都还没怎么玩儿呢!
一行人低下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吃完元宵,忙不迭站起身来,要再去玩儿。
一行人又去买了点蜜饯话本,最后买了几盏莲花灯,来到河边。
都城之中,有人工开凿的河流。
此时此刻,河边垂柳下,挤满了人。
河里水面上,和漂满了河灯。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莲花灯,好容易才挤进去。
“快来快来!”
“笔墨?谁带了笔墨?我想在河灯上写字。”
“这儿呢,温书仪在用,下一个是我。”
“那下一个是我。”
他们自顾自的,就定好了使用笔墨的顺序。
钟宝珠和魏骁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排挤在外了。
钟宝珠瘪了瘪嘴,不情不愿道:“那我倒数第二……”
话还没完,魏骁就碰了碰他的胳膊。
“唔?”
钟宝珠转过头,魏骁把自己的莲花灯递给他,从袖中拿出笔橐。
“钟宝珠,我也有。”
钟宝珠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先给我写。”
魏骁笑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笔给他了。
钟宝珠对着笔尖哈了口气,捧着河灯,正要落笔。
忽然,郭延庆问:“七哥、宝珠哥,你们要在河灯上写什么啊?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参考一下你们的。”
李凌了然道:“他们两个死对头,肯定是写比过对方了。”
“那李凌哥呢?你写什么?”
“我要写,今年年考,我考甲等。”
“看来这件事情,还真是李凌哥心里的一根刺了。”
“那可不。”
“书仪呢?”
“他肯定要考状元呗。”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把他们的心愿猜了个遍。
只是——
钟宝珠道:“李凌,你猜我猜得不对。”
魏骁也道:“李凌,我的也不对。”
“嗯?”李凌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
钟宝珠举起自己写好的河灯,递到他面前。
众人凑上去,看了一眼。
只见八片花瓣的莲花灯上,每隔一片花瓣,就写了一个字。
分别是——
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
几个好友都震惊了。
“宝珠,你就写这个啊?”
“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你不应该写‘讨厌魏骁’吗?”
钟宝珠笑着道:“我也没有这么讨厌魏骁啦!”
正巧这时,魏骁也写好了。
众人又凑过去看。
也是四个字——
诸事顺遂。
“阿骁,怎么连你也这样?”
“你们两个,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你们两个不是很幼稚的吗?”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两位兄长。
魏昭与钟寻上前一看,也是十分惊奇。
魏昭道:“哟,阿骁,长大了?不许愿要‘武功天下第一’了?”
钟寻想得更深一些,道:“宝珠,护你平安,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责任。”
“你想许什么愿望,就许什么愿望,想要新衣裳可以,想要新玩具也可以。”
“怎么跟爹似的?是不是爹他又说你了?”
“不是噢!”钟宝珠摇摇头,“哥,这就是我想许的愿望。”
“真的?”
“嗯。”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端详着自己的河灯,很是满意。
他们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们梦里的事情,永远永远都不要成真。
正巧这时,打更人敲响梆子,地上众人点起烟火。
“嗖”的一声,焰火升空,在夜幕之上绽开大朵大朵的花朵。
年节的第一朵花,是烟花!
几个少年等不及去看焰火,忙不迭走上前,要把莲花灯放在河上。
河水荡漾,河灯摇晃。
稍有不慎,就会倾覆。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上去,好不容易才维持好平衡。
他怕冷,又想让河灯漂远一些。
于是他抱住魏骁的手臂,用魏骁的手去拨弄河水。
魏骁咬牙切齿地喊他:“钟宝珠。”
“干嘛?”
“这是我的手,不是船桨。”
“我知道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可是我许的愿望里,也包括你耶!”
“说得好像我许的愿望,不包括你一样。”
“那你就更要出力了。我知道,你是习武之人,又是天下第一厉害,不怕冷的。”
魏骁清了清嗓子:“也是。”
他举起手:“划吧。把我们的河灯,再送远一些。”
“好。”
水波荡漾,载着河灯,也载着钟宝珠和魏骁的心愿,漂得远远的。
直到混入旁人的河灯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一行人站在河边,又看了一会儿焰火。
直到焰火渐渐平息,路人也渐渐散去。
他们也准备回去了。
马车就在街口等着,他们步行过去即可。
两位兄长护着几个小的上了车,正准备上去,便有侍从前来禀报要事。
侍从附在魏昭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便退下了。
魏昭拧眉,看向钟寻。
钟寻问:“怎么了?”
“没找到。”魏昭道,“那个传话的宫人,没有找到。”
“怎么会?我看着他跑进宫里了。”
“或许是跑出来了,又或许是被人带出来了。”
“那……”
“母后那边,会继续派人查探的,不必太过担心。”
“好。”
两个人简单说了两句,耽误了一会儿时辰。
车里的几个少年,就等不及了。
“哥,你干什么呢?你快来啊!”
“我困得不行了,我要睡觉。”
“太子殿下?”
“这就来。”钟寻应了一声,“宝珠,你困了就先睡吧,等回了家,哥哥背你回房。”
魏昭扶着钟寻,两个人也上了车。
几个少年歪着身子,挨在一起,睡得正香。
魏昭笑着,拍了一下他们的肩膀:“还真是一群小猪,刚刚还闹腾着呢,一转眼就睡着了。”
马车辚辚,碾过残夜。
第92章 补功课x2
元宵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弘文馆又要开馆了。
这日清晨,太子府里——
“一、二、三……”
“一共是三十七页算学题。”
“我们五个人,一人写六页。”
“还多出两页,每个人多写两道。”
“写好以后,再交换抄写。怎么样?”
“宝珠哥,我觉得可以。”
“我也觉得可以。”
“那就快点开始写吧!抓紧时辰,争取在午饭之前写完,下午还要写策论呢!”
“好!”
钟宝珠振臂一呼,几个好友齐齐响应。
窗外雪停日暖,只见魏骁房里——
六张书案拼在一块儿,拼成一张巨大的书案。
除温书仪外,五个少年,全员到齐,围坐在案边。
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堆叠着他们尚未写完的功课。
这个年节,他们也算是玩疯了。
魏骥和郭延庆,仗着去年年考,成绩不错。
两个人满心以为,等到了最后几日,再补功课,也来得及。
结果等他们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距离弘文馆开馆,只剩下三日不到了。
两个人这才慌了,拎着书袋,火急火燎地来找几个好友,一起想办法。
李凌就更不用说了。
他成绩不好,光是看到这些功课,就觉得头疼。
一整个年节,他连书袋都没打开过。
但他不想重蹈去年的覆辙,把一张没写完的功课,变成一百张、两百张。
所以魏骥和郭延庆,一到他家里喊他,他马上就跟着来了。
至于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这阵子相处得还算不错。
没有吵架,没有打架,心里也没有憋着一股气。
所以他们的功课,也是一个字都没动。
五个没写功课的少年凑在一块儿,总能想出一些利人利己的法子来。
比如,每人写几道题,然后交换抄写。
又比如,一只手握着两支笔,一次能写两行字。
而且……
他们不约而同地瞒住了温书仪。
温书仪太正直了,正直到有点儿古板。
要是被他知道,肯定又要告诉苏学士他们。
所以这回,就不带着他了。
说好算学题怎么写之后,几个人便七手八脚地分派起题纸来。
“一、二、三……”
“延庆,这是你的。”
“宝珠哥,我想写‘勾股’题,这个我比较擅长。”
“行啊。”
钟宝珠换了几张题纸给他。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连忙开了口:“对了!”
“你们可不许乱写啊!不许应付!”
李凌问:“为什么?”
“废话!”钟宝珠道,“万一写得全错,小杜夫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会吗?”
“当然会啦!”
“正确解法只有一种,错误解法有一千种、一万种。”
“我们连错都错得一模一样,岂不是太明显了?”
“也是。”李凌无奈地点了点头,“那我尽力写对。”
钟宝珠握起拳头,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不是尽力,是一定!一定要写对!”
“我怎么‘一定’?我的算学是丙等。”
“也是,我们这边可都是乙等学生。你在我们中间,确实格格不入。”
李凌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钟、宝、珠。”
钟宝珠忙道:“那你尽力吧。六页算学题,最多最多能错三道。”
“那你不如杀了我!”
“我不杀你,你爹帮我会动手的。”
“啊!”
李凌捂着脸,哀嚎一声。
但等钟宝珠把算学题纸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来了。
写就写!
考试不能翻书,他现在能翻书。
他就不信了!
钟宝珠忙着分发题纸,几个好友也忙着接过来。
“一、二、三……阿骥,这是你的。”
“……四、五、六。这是我的。”
“剩下的就是魏骁的了!”
就在这时,原本坐在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魏骁,忽然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低低地唤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回过头:“干嘛?”
魏骁不理他,只是继续喊:“李凌、魏骥、郭延庆。”
“干嘛啊?”钟宝珠皱起小脸,“你不想写,想坐享其成啊?我们这边不养闲人的!”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问:“你们几个,是不是还没睡醒?”
“睡醒了啊!”
钟宝珠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没睡醒吗?”
“我问你,一共三十七页算学题,一人写几页?”
“写六页啊!还多出两页!”
“五六多少?”
“五六三十!”
钟宝珠挺起身板,自信满满。
“魏骁,你不会算学就算了,你现在连算数都不会啊?”
“就是啊。”
几个好友也连声附和。
“七哥,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阿骁,连我都算得出来。”
“嗯。”魏骁颔首,“原来三十七减去三十,等于二。”
“啊?”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愣了一下。
魏骁看向他们:“是你们亲口说的。”
几个人回过神来,连忙开始掰手指。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五六三十,五七三十五。
他们每个人要写七张!
“哎呀!”
“钟宝珠,你看你算的数!”
“怎么能怪我嘛?你们不是也没算出来吗?”
“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又多出一页算学题!”
“其实也不算是‘无缘无故’,是你们自己算错了,是‘有缘有故’。”
魏骁看着他们,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难怪小杜夫子叫你们多解算学题,原来你们真的是小傻蛋。”
天塌了!
天又塌了!天再塌了!
天塌得不能再塌了!
几个少年往前一倒,趴在案上,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魏骁抬手,把他们手里的算学题收起来。
“你们都还没睡醒,不适合解题,还是先写策论罢。”
“策论……”
“策论随便写,把梦话写上去也没事。”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一跃而起,扑到他身上。
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作势要掐他。
“你干嘛一直说风凉话?”
魏骁接住他,再也压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是你说的。错得一模一样,会被小杜夫子怀疑。”
“我怕你们暴露了。”
“讨厌死了!”
钟宝珠给了他两下,又一声令下。
“那就开始写策论!”
“每人写两篇,然后交换参考。”
“但是不许全抄,必须要有所修改!”
“好!”
几个少年重新振作,纷纷忙活起来。
忙着研墨,忙着铺纸。
忙着揪笔尖上的毛,忙着抓耳挠腮。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都是他们抓头发的声音。
“嘶——这个要怎么写啊?”
“我也不会,我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钟宝珠,你不要再倒吸一口凉气了。”
“干嘛?嫌我吵啊?”
“不是,你把气都吸干了。我坐在你旁边,都快没气了。”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也顾不上写策论了。
他们捂着脸,低下头,没忍住笑起来。
“扑哧——”
“哈哈哈!”
“阿骁,你今日真是妙语连珠,出口成章。”
“魏、骁!”钟宝珠把毛笔往案上一拍,“你真的很讨厌!”
魏骁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钟宝珠:“过奖过奖。”
“要你写策论,你写不出来。损我的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要掐他。
“要是科举考‘损宝珠’,你肯定是状元!”
“彼此彼此。”魏骁道,“考‘损魏骁’,你也一样。”
“讨厌死了!”
钟宝珠给了他一拳,转回头去,继续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魏骁按了按他的脑袋,就像给小狗顺毛一样。
“时辰不早了,得快点开始写了。”
几个好友也齐声应道:“行。”
“只要你们两个不闹起来,我们就没事。”
“快写罢。”
一行人收了心,安定下来,低头写字。
看不懂又怎么样?不会写又怎么样?
总要写点东西上去。
就算用墨汁把纸张糊满,也是好的。
这下子,房里是真的静下来了。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细碎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人陆陆续续搁下笔。
钟宝珠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写完了!歇一会儿!”
还在写的好友,不敢置信地问:“你们两篇都写完了?”
“怎么可能?只写完了一篇。”
“那就好,吓我一跳。”
就在这时,魏骁也搁下笔:“我也写完了。”
“那正好,我们交换。”
“行。”
“不许照抄啊!必须要调换一下语序!”
“知道了。”
钟宝珠和魏骁交换,魏骥和郭延庆交换。
李凌还在奋笔疾书,写第一篇。
他们刚写完一篇全新的策论,没有脑子去写另一篇新的。
看看别人的,参谋一下,也是好的。
钟宝珠拿着魏骁的策论,皱起小脸,有点儿嫌弃。
“魏骁,你的字还是这么大!”
“苏学士叫你写两页纸,你一页纸上只有十个字!”
魏骁看着钟宝珠的作品,也不是很满意的模样。
魏骁还学他说话。
“钟宝珠,你的卷面还是这么脏。”
“苏学士叫你写两页纸,你一页纸上有十个墨点。”
钟宝珠朝他伸出手:“不喜欢就还给我。”
魏骁却道:“没得抄了,只能抄你的。”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喊了一声:“七哥、宝珠哥。”
“嗯?”两个人转过头。
“你们要是很嫌弃对方的话,那不如和我们交换吧。”
“不用着急,都换得到的。”
“好吧。”
“哼!”
钟宝珠和魏骁拿着对方的策论,别过头去,不想看见对方。
一行人稍作休整,马上进入下个环节。
而此时,李凌依旧在奋笔疾书,写第一篇。
钟宝珠一只手握着笔,一只手按着魏骁的策论。
从里面挑出一些能用的句子,稍加修改,就写在自己的功课里。
他一边写,一边抱怨道:“魏骁,苏学士说,字如其人。”
“你的人就像你的策论一样,这么鸡贼!”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狗贼’!”
骂“狗贼”有点儿太难听了,所以钟宝珠往前面加了个“小”字。
魏骁头也不抬,也道:“你也不赖,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钟宝珠揉了揉鼻子:“你是‘狗贼’。”
“那你就是小狗。”
“你是‘狗贼’。”
“你是小狗。”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补功课,一边吵架。
一人一句,一句接着一句。
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饶人。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差不多互骂了一百多句。
眼看着胜利在望,他们马上又要写完一篇。
“魏骁,你是‘狗贼’……”
就在这时,魏骁忽然伸出手,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搁下笔,就要扒开他的手。
“唔唔——”
“嘘——”
魏骁紧紧地捂着他的嘴,朝他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会意,马上噤了声。
门外似乎有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
两个人回过神来,一跃而起。
钟宝珠拍了一下魏骥和郭延庆面前的书案,提醒他们两个。
魏骁则伸出手,把两个人的策论调换回来。
快快快!
他们在做坏事,可不能被旁人看见。
功课换过来的瞬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个少年一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钟寻和魏昭,并肩从外面走进来。
“宝珠?”
“哥!”钟宝珠连忙应了一声。
“阿骁?”
“兄长。”魏骁面不改色。
“怎么样?”
两位兄长跨过门槛,走进房里。
“功课写了多少了?”
“写了很多了!”钟宝珠举起手,“马上就能写完了!”
“那就好。”
钟寻扫视一周,问:“温公子呢?他怎么没来?”
钟宝珠忙道:“温书仪早就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他来了也没事干,我们又不能陪他玩,就……”
钟寻笑起来,目光了然地看着他:“是吗?”
“嗯嗯!”钟宝珠一脸坚定,用力点头。
“嗯嗯嗯!”几个少年也跟着他,一个劲地点头。
钟寻却道:“你们六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忽然之间,把温公子丢下,也不大好。”
“不会的,温书仪不会介意的。过几日我们请他去八宝楼……”
话还没完,魏昭便道:“好了,阿寻,你就不要再逗他们了,快把人喊进来吧。”
几个少年不由地皱起眉头,探头看去。
什么人?什么意思?
谁在外面?
钟寻笑了一下,回头看向门外。
“温公子,快进来罢。”
“啊?”
几个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啊!”
果不其然,钟寻一声令下。
温书仪迈着步子,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他温和地笑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
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可几个好友总觉得,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杀气!
于是他们叫得更大声了。
“啊!救命啊!”
“温书仪,你怎么来了?”
“哥!你干嘛呀?!”
温书仪走上前,在魏骥和郭延庆之间落座。
他温温柔柔地笑着,却把两个小的吓得瑟瑟发抖。
“书仪哥……你好可怕……”
“好了。”钟寻笑道,“这下子,人到齐了。”
“哥!”
钟宝珠气得从软垫上蹦起来,使劲跳脚。
“你真是我亲哥!你和爹越来越像了!”
“这是自然。”
钟寻也笑起来,摸摸他的小脑袋。
“好了好了,不要气了。”
“哎呀!”
“哥还叫人煮了甜汤,做了点心,你们先吃点,吃完再写。”
“哼!”
钟宝珠抱着小手,别过头去,小嘴巴翘得老高。
“哥,你是一个坏哥哥!”
“就算你给我们再多的点心吃,我们也不会原谅你了!”
“是吗?”钟寻笑着问,“那午饭吃烤羊排呢?”
钟宝珠咽了口口水:“那也不行。”
“再加饭后甜点两个橘子呢?”
钟宝珠格外坚定:“也不行!”
“好吧,那就宝珠不吃,其他小孩儿吃。”
几个少年连忙应道:“好啊好啊!”
“多谢钟大公子!”
“宝珠不吃,他那份可以给我吃!”
这下子,钟宝珠坚定不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几个好友,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喂!有你们这样的吗?”
几个好友笑嘻嘻的,又安慰他。
“没事的,宝珠。”
“反正温书仪都来了,也不能赶他走,就让他留下吧。”
“再说了,你哥什么都知道了。”
也是。
钟宝珠瘪了瘪嘴,勉强答应了。
他一扭身子,躲开兄长要摸自己脑袋的手,就坐了回去。
一众侍从上前,送来甜汤和点心。
钟寻与魏昭走到榻前坐下,似乎还有事情。
等侍从放下东西,齐齐退下,把房门关上之后。
两个人才开了口。
魏昭道:“其实今日,我与阿寻把你们六个凑齐,不是为了欺负你们的。”
钟宝珠问:“那是为了什么?”
“我们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们的意思。”
“是吗?”
几个少年十分惊奇。
“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要问我们事情?”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没想到,天底下竟然还有我们能决定的大事!”
“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是怎么回事?”
魏昭喊了停:“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不要再耍贫嘴了。说起来没完没了的。”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就是——”
魏昭顿了顿,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再过几日,弘文馆就开馆了。”
“嗯。”众人点点头,“我们知道啊。”
要是不知道,就不会在这里补功课了。
“十皇子那边……”
魏昭只说了几个字,他们便明白了。
自从去年秋狩,在猎场里,闹出那件事情来。
魏昂就再也没来过弘文馆。
一开始,是因为他挨了板子,屁股上的伤还没好。
再后来,就是皇帝特意下旨,叫他留在皇子所里,由刘文修亲自教导。
苏学士心系学生,倒是经常过去探望。
钟宝珠和魏骁他们就……
他们和魏昂本就不对付,大半年都没见到他,自然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庆祝。
哪里还会特意去探望他?
可魏昂毕竟也是正经皇子,不能一直待在皇子所里不出来。
刘文修才学虽好,年纪轻轻就中了二甲。
但他不会教导学生,只会照本宣科。
所以,魏昂那边的意思,应该是……
他想回弘文馆了。
可秋狩那件事情,到底是他不占理。
他怕自己回不去,所以叫太子殿下过来问问。
几个少年很快就明白过来。
他们对视一眼,表情也不自觉严肃起来。
谁也不想先开口。
魏昭知道他们明白了,也轻声询问。
“他和两个伴读,想回弘文馆来念书。”
“不知你们几个,意下如何?”
“若是你们愿意,大哥就进宫一趟,告诉魏昂,顺便叫他安分守己,日后不得再惹是生非。”
“若是你们不愿意,大哥也进宫一趟,请父皇再设立一处读书之所,叫魏昂过去念书,不和你们在一块儿。”
“怎么样?”
这种事情,本不必询问几个少年的。
魏昭确实很宠他们,简直是宠得无法无天的。
几个少年神色稍稍松动,但还是没有开口。
直到钟宝珠问:“是他自己愿意的吗?还是刘贵妃和刘文修逼他的?”
魏昭道:“贵妃与刘文修都想这样,魏昂自己也愿意,没有人逼迫他。”
钟宝珠点了点头,思忖良久,最后下定决心。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只要他收敛脾气,不再来招惹我们。”
“那我没意见!”
有钟宝珠带头,几个好友也纷纷赞成。
“那我也无所谓。”
“反正弘文馆不是专属于我们六个人的,他本来就能来。”
“把他赶出去,霸占弘文馆,显得我们多霸道似的。”
只剩下魏骁一个人,还没表态。
魏骁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他低声问:“你原谅他们了?”
钟宝珠想了想:“算不上原谅吧,只是消气了而已。”
钟宝珠本来就不是一个记仇的小孩。
早在听说魏昂挨了板子之后,他就不在意了。
“嗯。”魏骁颔首,“既然钟宝珠无所谓,那我也无所谓。”
“好。”魏昭道,“既然如此,哥抽个时辰,去跟魏昂谈谈,叫他不许再招惹你们。”
“哥再叫弘文馆的侍从宫人都盯着,要是再闹出事情来,也好及时帮着你们。”
“不会叫你们再受伤的。”
几个少年点了点头:“嗯。”
太子殿下一言九鼎,他们一向很信服他。
“我与阿寻,也不打搅你们写功课了,这便走了。”
“好,两位兄长慢走!”
魏昭与钟寻离开房间。
几个少年拿起点心,端起碗勺,小口小口地吃着喝着。
一时间,默默无言。
直到温书仪喝完一碗甜汤,放下碗勺,见几个好友还在慢吞吞地吃着。
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你们不是还要写功课吗?怎么吃得这么慢?”
“我们……”
几个少年抬起头,交换一个眼神,随后扑上前去。
“书仪!行行好!”
“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你能不能回家去啊?你在这儿,我们写不出来!”
温书仪故意问:“这样啊?”
几个人用力点头:“对呀对呀!”
“既然如此,那我就——”
温书仪一拂衣袖,几个好友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教你们写吧。”
“不要啊!”
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你要这样!”
钟宝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使劲暗示。
“这样!明白吗?”
“对对对!这样!”
几个好友纷纷学起钟宝珠的模样,凑到他面前,挤眉弄眼。
被一群好友簇拥着,就算温书仪刚正不阿,也要稍稍妥协一番。
“好吧。”
温书仪笑着,闭上两只眼睛。
“我做得更多。”
“好喔!多谢你,书仪!”
这就叫做——
同流合污,小狗合群!
第93章 流言
慌慌张张,急急忙忙。
一群少年熬了三日三夜。
熬得头昏眼花,手酸腿软,毛笔都没毛了。
才终于在弘文馆开馆的前一晚,把功课写完了。
当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泣!
正月廿七,天光破晓。
几个少年,谁都没有回家。
他们好不容易写完功课,连床铺都懒得爬上去,抱着枕头、被褥或是对方,往魏骁房里的地毯上一倒。
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就这样睡着了。
不多时,天光大亮。
魏昭和钟寻过来喊他们起床。
钟寻自然是不赞成,他们熬夜补功课的。
对他来说,身子比功课要紧。
况且,他的亲弟弟,可是身子最弱的那个。
可他不赞成也没用。
他前脚刚把钟宝珠带回家,哄上床睡觉。
钟宝珠后脚就从床上爬起来,继续补功课。
钟寻对他说,不要写了,兄长帮他跟苏学士说一声就是了。
钟宝珠也不肯,只是埋头书案,奋笔疾书。
走火入魔一般。
只有钟宝珠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想的是——
所有人,包括魏骁,都写了功课。
就他没写,还要兄长帮忙求情,岂不是很丢脸?
不行!他不能被朋友们比下去,特别是魏骁!
他不能比魏骁差劲!
强烈的胜负欲,支撑着钟宝珠,叫他一直写!
钟寻明白之后,也是叹了口气。
这胜负欲,来得未免太迟了些。
要是早些来,那就好了。
钟寻也没办法,只好随钟宝珠去。
时不时送点牛乳燕窝过来,给钟宝珠补一补。
时不时又过来看两眼,催钟宝珠睡觉。
实在是看不过眼了,干脆自己上手,帮钟宝珠写两张。
当然了,他的字太好看了,钟宝珠的字又一般般。
所以他用的是左手。
相较于钟寻的担忧,魏昭则显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这几个小鬼头,身子骨好着呢。
年节那几日,日日熬夜玩耍,也没见他们怎么着。
总不能是熬夜玩耍就行,熬夜补功课就不行罢?
也就是阿寻,他看宝珠,总觉得宝珠今年刚满三岁,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的。
阿寻被他的弟弟蒙蔽了双眼!
没有连夜补过功课的小孩,那还叫小孩吗?
总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叫他们长长记性。
下回就不敢了。
所以啊,魏昭不仅不帮忙,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不仅在旁边说风凉话,还折了条新发的柳枝,当成鞭子,在旁边当起了监工。
几个少年看着心烦,一致要求钟寻把他赶出去。
如今来喊他们起床,魏昭仍旧带着那根柳枝,毫不客气。
“起来了!起来了!”
“上学上学!”
几个少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得死沉,一动不动。
钟寻上前,按住魏昭的手:“阿昭,你别,吵着宝珠了。”
“阿寻,没事的。”
“我看还是给他们请一日的假罢?”
“不可。”魏昭道,“开学第一日就请假,像什么样子?”
“可……”
“阿寻,你又忘了?”魏昭正色道,“过来之前,你答应我什么了?”
钟寻抿了抿唇角,轻声道:“绝不心软,要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
“一旦心软,就别过头去,不许掺和你教训他们。”
“正是。”魏昭颔首,“这回知道困了,明年才不会重蹈覆辙。”
“阿寻,这是你八岁那年,同我说过的话。”
“如今你年岁大了,心肠也是越发软了。”
“对我这么坏,对他们就这么好。”
“我……”钟寻一哽,“说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他转过头去,移开目光:“你把他们喊起来吧,我不看就是了。”
“好。”魏昭清了清嗓子,继续喊道,“阿骁!宝珠!起床起床!”
魏昭喊了几声,又上前去拽他们。
生拉硬拽的,好不容易才把几个少年给弄醒。
他们脸也不洗,头也不梳,只是打着哈欠,歪歪扭扭地站着。
站都站不住,走起来就更好笑了。
闭着眼睛,脚步踉跄,摇摇摆摆。
好似一群小鬼魂,从地里钻出来,跟着钟寻和魏昭走。
一行人上了马车,也不吃早饭,就是在车里睡觉。
不多时,马车在弘文馆门前停下。
见他们这副模样,两位兄长实在是放心不下,便亲自送他们进去,到思齐殿。
几个少年一路飘到思齐殿,找到位置坐下,往前一趴,继续补觉。
钟寻和魏昭看着他们,不由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教训,但是他们两个的心……
早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
魏昭转身,吩咐太子府的侍从,把备好的早饭,交给弘文馆膳房的侍从。
叫他们煨在炉子上,几个小的醒了,马上就能吃到热乎的。
钟寻则拿起侍从手里的披风,抖落开来,给他们盖上。
虽说殿里烧着地龙,也点着炭盆,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做完这些事情,两个人最后看向唯一醒着的温书仪,压低声音叮嘱他。
“书仪,有劳你了,看着他们点儿。”
“我会的。”
“好。”
正巧这时,趴在案上的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哼哼了两声。
怕把他们吵醒,正好也到了御史台当值的时辰,钟寻与魏昭便要走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刚走出思齐殿,迎面却撞上了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看见他们,魏昂顿了一下,到底还是上前行礼了。
“皇兄。”
钟寻亦是作揖问好:“十殿下。”
魏昭笑起来,拍了一下魏昂的肩膀,又轻轻按了两下。
“你没有熬夜补功课罢?”
魏昂应道:“母妃盯着,不敢懈怠。”
“挺好的。”魏昭颔首,“比阿骁、阿骥他们厉害一点儿。”
魏昂低下头:“皇兄过奖了。”
“几位学士,都是当世大儒,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跟着他们好好学。”
魏昭一本正经。
“不仅要跟着他们做学问,为人处世也要跟着学。”
魏昂低着头,看不出面上表情。
他只是应了一声:“十弟受教了。”
“行了,廊上风大,快进去罢。”
魏昭与钟寻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魏昂忽然喊了一声。
“皇兄。”
魏昭回头:“还有何事?”
魏昂抬手一招,两个宫人捧着食盒,走上前来。
魏昭皱眉:“这是?”
“这是表姐命人在外头买的点心,托我送给皇兄。”
魏昂的表姐,就是刘家姑娘,刘文修的女儿。
上回的元宵宫宴上,他们见过一面。
但也只有一面。
魏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何意?”
魏昂忙道:“皇兄可别误会,表姐本无意入太子府。”
“这些糕点,只是为了多谢皇兄,那日拒了婚事。”
“多谢皇兄,不娶之恩!”
这种话,一定不是刘家姑娘能说出来的。
估计是魏昂自己想的。
他讲的话,还是这么难听。
魏昭无奈:“孤不爱吃糕点,你拿进去,给阿骁他们罢。”
“可……”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好罢。”
魏昂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他走进思齐殿,本想趁着钟宝珠和魏骁他们在睡觉,悄悄把食盒放在他们身旁。
蒙混过关也就是了。
无奈温书仪醒着,他不想跟他们讲话。
只好装作没这件事,叫侍从把东西放在自己身旁。
等他酝酿一会儿,再跟他们说。
另一头,魏昭与钟寻并肩走出弘文馆。
钟寻道:“十殿下看着,似乎安分了不少。”
“那可不?”魏昭道,“我亲自去找过他了,兄弟二人,促膝长谈,他能不安分吗?”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钟寻好奇问,“那日你去寻他,也不叫我跟着,害我提心吊胆了半日。”
“阿寻,你怕什么?他比我小这么多,还能打我不成?”
“我怕你打他。”钟寻无奈道,“所以,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
魏昭顿了顿。
“要做太子,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要做皇帝,更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说完这话,魏昭便没了动静。
钟寻又等了一会儿,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没了?”
“没了。”
钟寻自然不信,魏昭也笑起来。
“好吧,其实我对他说——”
“‘你要是再不乖,再招惹我的弟弟们,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他害怕了,就安分了。”
钟寻还是不信。
魏昭最后道:“好了好了,那日我问他——”
“‘太子南下,巡查州郡。当地官员贪墨,买凶劫杀太子,你怎么办?’”
“‘太子出征,讨伐匈奴。仅仅率领百人轻骑,迷失大漠之中,你又怎么办?’”
“‘做太子,须得每日天不亮就起,君子六艺,书画武功,无一不通。’”
“‘做太子的弟弟,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玩玩乐乐,快快活活。’”
“‘你是想做太子,还是想做太子的弟弟?’”
“他说他想做太子的弟弟,我答应了。”
“只要他不再惹是生非,我就对他一视同仁。”
钟寻更不相信了。
他皱起眉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魏昭背着手,扬起下巴,“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好哄了。我连天底下最难缠的阿骁都哄得住,岂能哄不住他?”
“也是。”钟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
“嗯?阿寻还有什么疑问?”
“殿下身为太子,何时精通书画了?我怎不知?殿下的画似乎……”
“我……”魏昭清了清嗓子,“吓唬吓唬他罢了。”
“其实做太子,未必要样样精通,一样两样的,落下也无妨。”
“只要阿寻不泄了我的底就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向御史台。
*
开馆第一日。
几个少年,困得不行。
苏学士在讲席之上,祝他们新年好。
他们在学生席上,睡得天昏地暗。
苏学士说要检查功课,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温书仪道:“夫子见谅,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走上前去,帮他们把写好的功课取出来。
可就在这时,苏学士朝他摆了摆手。
紧跟着,他抬高声调,故意道:“怕不是没写罢?”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倏地惊醒,猛地坐直起来。
“腾”的一下从软垫上窜起来。
“写了!写了!我们写了!”
“我们熬了一晚上写的……”
“钟宝珠,你说漏嘴了!”
“噢,那就是我们熬了一个月写的!”
苏学士了然,笑着道:“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几个少年打开书袋,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沓的功课。
“夫子看吧!随便看!尽管看!”
“夫子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们!”
“嗯嗯,我们写的时候,被文曲星附身了,可能字迹比较潦草,难以辨认。”
“但是内容没问题的!一定惊天动地!”
“好。”苏学士笑着,走下讲席,一样一样收走他们的功课,“那夫子可得仔细看看。”
收完他们的,苏学士又走到魏昂那边。
“十殿下?”
“夫子。”
魏昂应了一声,也拿出一沓功课。
几个少年看着,马上就精神起来,眼睛都瞪大了。
你也写了?!
苏学士也有些惊奇:“年节之前,十殿下不曾来弘文馆上课,我也不曾向十殿下布置功课。”
魏昂道:“母妃叫人询问了弘文馆的宫人,我自行写了。”
“甚好。”苏学士也不吝啬对他的夸奖,“严于律己,十殿下也长大了。”
“多谢夫子。”
魏昂转回身去,坐得端正。
几个少年看着,只觉得更憋闷了。
苏学士竟然用四字成语夸他,都没这样夸他们。
不过……
就事论事,在功课这一点上。
魏昂做的,确实比他们做得好。
除了温书仪。
可是,他们也写完了啊!
也是莫大的进步!
几个少年坐回位置上,昂首挺胸,目光坚定。
苏学士最后瞧了他们一眼,笑着道:“你们几个,知错就改,也算不错。”
几个少年点了点头,拖着长音:“嗯——”
这还差不多。
苏学士把功课收好以后,就开始讲课。
一行人本来下定决心,要认真听讲的。
毕竟新年新气象嘛!
但是……
他们实在是太困了。
这三日来,他们只睡了不到八……十……
十二个时辰!
他们这么困,苏学士的声音和《春秋》的篇章,又这么催眠。
他们只坚持不到两息,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拽着披风,趴了下去。
算了,苏学士夸魏昂就夸魏昂吧。
他们不在意了。
他们要睡觉。
苏学士见状,知道他们是熬坏了,也没特意去喊他们。
反正,还有其他学生听他讲课呢。
这几只小狗,就叫他们睡罢。
调整一下,明日再说。
一行人呼呼大睡,差点儿在课堂上打起呼噜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日光暖融融的,照在钟宝珠的身上。
他睡到自然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上特别舒坦。
钟宝珠坐直起来,举起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唔——”
他抬起头,只见苏学士正在收拾东西。
似乎是课堂结束,他要离开了。
温书仪和魏昂……
不好!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扑上前,使劲摇了摇魏骁。
“魏骁!魏骁!你快起来!”
“钟宝珠……”
魏骁趴在案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忽然之间被他摇醒,他缓缓地抬起头。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又干嘛?”
“你快看!”
钟宝珠按着他的脑袋,叫他看向前方。
温书仪和魏昂怎么面对着面说话呢?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顿觉不妙,赶忙站起身来。
还没来得及上前,魏昂听见书案推动的声音,便转头看向他们。
钟宝珠唤了一声:“十殿下?”
“嗯。”魏昂也应了一声,“七哥、钟小公子。”
钟宝珠试探着问:“你们这是……”
魏骁护着他,把他挡在身后。
对上他们戒备的目光,魏昂解释道:“我表姐派人买了点心,要送给太子殿下,作为谢礼。”
“太子殿下不爱吃点心,叫我分给你们。”
“你们睡着没醒,我就叫温公子过来取,等你们醒了,再给你们。”
是这样吗?
钟宝珠和魏骁看向温书仪。
温书仪亦是颔首:“是。”
那就好。
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魏昂给他们送点心,有点儿难得。
也不怪他们紧张。
“东西拿去,我便走了。”
“好。”
钟宝珠和魏骁知道误会了他,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
钟宝珠揪着衣袖,魏骁抿了抿唇角。
两个人齐齐开了口:“多谢你了。”
魏昂竟道:“也要多谢你们,护着我表姐。”
“那是自然。”魏骁道,“那日宫宴,本不关她的事。”
“嗯。臣弟告退。”
他们之间说话,口气还是冷硬的。
只是说出口的话,不像从前一样,针锋相对了。
魏昂最后朝魏骁行了个礼,带着两个伴读,转身便走。
温书仪把两个食盒提过来,钟宝珠和魏骁打开看了一眼。
都是很寻常的点心,不过品类很多,满满当当的。
钟宝珠和温书仪尝了一块。
魏骁梗着脖子不肯吃。
钟宝珠就掰了一块,凑到他面前,晃来晃去。
“魏骁,你闻,很香的!”
魏骁抱着手,别过头去:“不吃。”
“真的不吃吗?我和温书仪都吃了一块了,没毒的。”
“我当然不是怀疑有毒。”
魏昂和刘贵妃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给皇子下毒。
再说了,魏昂要当的是太子,又不是七皇子。
毒死他们,有什么用?
魏骁不吃,就是单纯的不想吃。
“真的吗?啊——”
钟宝珠不信,还拿着点心,在他面前转悠。
魏骁看得烦了,干脆伸出手,一把搂住他的腰。
“诶……”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挣脱不开。
两个人贴得很近。
下一刻,魏骁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钟宝珠的手腕。
他拽着钟宝珠的手腕,把他手里的点心往自己面前送。
魏骁一边把他拽过来,一边张开嘴巴,要就着他的手吃点心。
魏骁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拖着长音:“啊——”
“魏骁!”
钟宝珠看见这个场景,吓都被吓死了。
“你自己用手拿着吃!”
“不要对准我的手!你的口水都糊上来了!”
钟宝珠的反抗到底没用,魏骁最后还是从他手里吃掉了点心。
魏骁没碰到他的手,但钟宝珠还是很嫌弃。
他张开手,在魏骁身上擦:“讨厌死了!”
魏骁也没跟他计较,只是嚼着点心:“确实好吃。”
两个人的打闹声,也吵醒了李凌、魏骥和郭延庆。
三个人醒过来,发现有点心吃,忙不迭扑上前。
“阿骁、宝珠,有你们这样做兄弟的吗?”
“怎么还吃独食啊?”
“我也要吃!”
他们六个人,还都是半大小子,正好也饿了。
不到片刻,就把点心搜刮干净。
等吃完了,钟宝珠和魏骁才告诉他们。
“这是魏昂送的点心。”
“啊?”
几个少年震惊,捂着嘴巴,想吐又舍不得,只能咽下去。
好吧,就当他们欠魏昂一个人情好了。
*
弘文馆开馆之后,风平浪静。
魏昂似乎真的长大了,不像从前一样跋扈了。
他不来招惹几个少年,几个少年自然也不招惹他。
两边人马,就这样相安无事。
遇到对方的时候,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的。
也能够面对着面,平心静气地讲两句话了。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钟老太傅在府里待不住,又跟着钟宝珠,来弘文馆授课。
老太傅慈祥和蔼,就算是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都服他。
远离了刘文修,有钟老太傅和苏学士联手教导,魏昂似乎越来越好了。
一晃眼,就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
这阵子,几个少年过得舒舒坦坦的。
只有一点,都城之中,不知何时,传起了一则流言。
说,太子殿下尚未娶妻,是因为他是个断袖。
而且,太子殿下已经有了心爱之人,正是御史台里的钟大公子。
流言一出,议论纷纷。
或说原来如此,或说难怪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如此亲厚。
或说——
“我哥……钟大公子温润如玉,玉树临风,风采卓越,越……”
“越来越好!肯定会招惹一些小蜜蜂、小蝴蝶往上扑!”
“宝珠,那叫做‘狂蜂浪蝶’。”
“反正,这种事情肯定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难道钟大公子还配不上太子殿下吗?”
或说——
“我兄长……太子殿下高大威猛,孔武有力。”
“征讨匈奴,平定西域,扫除贪官,造福百姓。”
“难道不许太子殿下喜欢一个人吗?”
不错,这两番话,是钟宝珠和魏骁混在人群里说的。
两个人张大嘴巴,扯着嗓子,跟打擂台似的,给自家兄长说话。
“钟大公子可是御史!”
“太子殿下可是太子。”
“钟大公子才高八斗!”
“太子殿下力能扛鼎。”
“钟大公子配太子殿下,绰绰有余!”
“太子殿下配钟大公子,高出一截。”
“钟大公子最厉害!”
“太子殿下更厉害!”
“钟大公子更更更厉害!”
“太子殿下更更更……”
“更更更……”
这下子,街上百姓也顾不上凑热闹了,赶紧过来,把这两个头顶着头,在街上就要打起来的少年给拽开。
“哎哟,不要打,不要打!”
一口气说了一百个“更”字,钟宝珠和魏骁捂着胸口,都要断气了。
其实,他们两个说的也没错。
寻常老百姓,谁去管太子和御史是不是断袖啊?
当今太子,上马能征战,下马能治世。
钟大御史,提笔能理事,上朝能奏事。
只要他们关爱百姓,能够让百姓安居乐业。
那他们就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太子与御史。
断袖就断袖呗!
所以这则流言,只在都城之中,流传了三两日,就销声匿迹了。
比起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是不是断袖,百姓们更喜欢讨论今日菜价、今日肉价和今年上巳节去哪儿玩。
如此一来,背后推动这则流言散播的人,便不乐意了。
第94章 下药
流言蜚语暂歇,转为暗流涌动。
这日是二月廿七,弘文馆旬考的日子。
钟宝珠的运气,实在是不大好。
他又被抽到第一个考试。
不过这回,他不想去城外踏青,也不想去南台山上玩儿。
他对两位兄长和家里长辈,别无所求。
他们也就不能要求他,必须考一个乙等回来。
所以今日,钟宝珠压根就没把旬考放在心上。
他胡乱翻了两页书,草草扫了一眼,就跟着宫人去了考场。
夫子出题,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眨巴眨巴,一个劲地盯着看。
钟宝珠试图用他凶巴巴的小眼神,把答案给瞪出来。
答案没出来,两位夫子不耐烦了,催他作答。
他只好绞尽脑汁,凭借着仅存的一点儿印象,胡说八道一通。
惹得苏学士与小杜夫子扶额摇头,连声叹气。
钟宝珠仍旧眨巴着大眼睛,只是盯着看的对象,换成了他们。
他一脸无辜,眼泪汪汪的。
活像一只讨食儿的小狗。
两位夫子看着他,实在是凶不起来。
最后给他批了个“丙等”,摆摆手,叫他走。
他答得一塌糊涂,牛头不对马嘴,夫子头不对宝珠嘴。
有丙等就不错了!
钟宝珠欢天喜地,抱着旬考册子,朝两位夫子行了个礼,说了一声“多谢夫子”,转身便出去了。
两个夫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是一阵摇头轻叹。
钟宝珠脚步轻快,一蹦一跳地来到花园里。
此时正是二月末,初春时节。
湖水解冻,柳树新发,草长莺飞。
钟宝珠来到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是第一个考试的学生,自然也是第一个被放出来的。
魏骁和几个好友,都还在思齐殿里候考呢。
钟宝珠一个人,坐在偌大的花园里。
春风拂面,带来一阵暖意。
面前是清澈碧蓝的湖水,锦鲤游过,甩动尾巴,溅起一阵水花。
他自个儿待着,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捧着脸,静静地望着湖面。
不知不觉间,他忽然想起这阵子,都城之中的流言。
说,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是断袖。
说,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为了对方,至今未娶。
还说他们……
特别是太子殿下,不娶妻,不生子。
大庆江山不能传到无后的太子手里。
城里百姓听到这些流言,俱是一笑而过。
很快就被其他更要紧的事情,吸引去了心神。
他的几个好友,李凌、温书仪他们,听见这些话,也是没忍住大笑起来。
他们说,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好哥们嘛!
两位兄长平日里,不是处理公务,就是带着他们几个小的,四处玩耍。
平日相处,素无逾矩。
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是一对儿?
真要谈情说爱,那也没时辰啊!
他们几个总缠着两位兄长,他们哪里有机会私下相处?
要说亲近,他们两个还不如钟宝珠和魏骁来得亲近呢。
钟宝珠和魏骁,那才叫做从不避嫌。
想抱就抱,想背就背。
有几回还差点儿亲上了。
传言说钟宝珠和魏骁是一对儿,他们还会信几分。
凡此种种,几个好友也是一笑了之,压根没把流言放在心上。
不过,李凌倒是受此启发,去话本摊子上,买了一大堆的断袖话本回来看。
倒不是他要变成断袖了。
主要是,这一年以来,李凌把都城里、市面上,谈情说爱的话本,全都看光了。
前阵子,他正愁没话本看呢。
如今回过神来,不拘男女,是话本他都看。
天底下所有人,都觉得传言是假的,是谣言。
只有魏昭和钟寻本人,还有他们的亲弟弟——
钟宝珠和魏骁,知道这件事情是真的。
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当真是一对儿。
他们早就在一块儿,说不定连嘴都亲过了。
钟宝珠一开始,只是瞧不上太子殿下,觉得他和自家光风霁月的兄长不配。
可是这回……
流言给他提了个醒。
男子和男子,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他哥还好说,不生就不生。
他们家也不是非要一个孩子不可。
可太子殿下那边……
一个没有子嗣、没有后代的太子,他还能坐稳太子之位吗?
他还能顺利登基,当上皇帝吗?
当今圣上,生了十来个孩子。
太子一个孩子都没有,这样也可以吗?
会不会引得旁人虎视眈眈,觊觎皇位?
散播流言的人,明显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这样说。
他瞄准的,从来都不是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的私事。
而是太子的位置。
钟宝珠本就不大的小脑袋,一时间有点儿想不通。
他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捧着脸,一脸担忧地望着湖面。
他真的好担心啊。
若是太子殿下坚持,要和他哥在一块儿。
日后他们没有孩子,甚至太子殿下丢了位置。
太子殿下会不会埋怨他哥?
可若是太子殿下不坚持,另找他人,另娶他人……
那就更不行了!
太子殿下怎么能脚踩两条船呢?
他哥怎么能做妾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赶忙摆了摆手,试图把杂乱的思绪挥开。
走开走开!别吓唬我!
我哥自有分寸!他不会……
说起他哥——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又低下头,变回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昨日傍晚,弘文馆散学,他哥都没来接他。
魏骁他哥也没过来。
两个人说有事,他哥派了大伯父和三伯父来接他,魏骁他哥也派了太子府的侍从过来。
昨夜里,钟宝珠临睡前,还特意派元宝去兄长房里问问。
今日一早,钟宝珠又亲自去兄长院外瞧了一眼。
钟寻似乎是一夜未归。
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应该是在忙着彻查流言,揪出罪魁祸首吧?
钟宝珠这样想着,心里便安定了不少。
他哥和魏骁他哥都不傻,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们的手段和本事,肯定……
就在这时,有人从思齐殿出来了。
钟宝珠听见脚步声,眼睛一亮,连忙转头看去。
却看见是魏昂。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个礼。
“十殿下。”
“嗯。”
魏昂颔首,也走进花园里。
他正对着钟宝珠,眼看着是朝他走来的,似乎是有话要说。
可就在他即将来到钟宝珠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脚步一顿,转了方向,朝湖心凉亭走去。
照理来说,魏昂考完旬考,就可以回皇子所,或去刘贵妃宫里了。
可是他没去。
他背对着钟宝珠,在凉亭里坐定,似乎也在想事情。
钟宝珠不明就里,摸了摸头发,坐回石头上,继续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
钟宝珠正出着神。
忽然,有人脚步无声地从思齐殿里走出来。
他刻意躲着钟宝珠,避开他能看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靠近。
最后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他的腰,想把他从石头上抱起来。
“钟宝珠!”
“啊——”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跟着大喊一声。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人是谁。
“魏骁!”
魏骁抱着他,大笑着:“是我。”
“我就知道是你!”
钟宝珠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用手肘使劲怼他。
“你讨厌死了!”
魏骁自然不会听他的。
他把钟宝珠放回石头上,拎起他的衣袖,擦了擦旁边的位置,拂去上面的灰尘。
等把位置擦干净了,魏骁才在上面坐下。
钟宝珠把衣袖抢回来,又伸手去推他:“你干嘛?这么讨厌!走开走开!”
魏骁坐定,不动如山,反倒还往他那边挤了挤:“没干嘛。我不讨厌,也不走开。”
魏骁笑着,竟然还有求必应。
钟宝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石头本不大。
两个人挨挨挤挤地坐在上面,你挤挤我,我推推你。
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魏骁问:“你刚才一个人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钟宝珠叹了口气,放轻声音,“想我哥呢。”
魏骁颔首,神色也严肃起来:“嗯。”
“你哥那边,对这阵子的传言怎么说?”
“我哥倒是不在意。”
“不在意?”
“他说,他征战四方,平定西域,澄清宇内,开通商路,是个不可多得、十全十美的太子。”
“咦——”钟宝珠皱起小脸,拖着长音,“有他这样自夸的吗?”
“他还说,背后之人,恰恰是挑不出他在政事之上的刺,才会拿这些私事做文章。”
“嗯。”钟宝珠点点头,“这话倒有点道理。”
“不过,背后之人居心叵测,再加上那日元宵的事情,他已经认定,此事与那个宫人有关。”
魏骁对钟宝珠,也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那个宫人,是个引子。”
“只要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使坏的那个人。”
“对。”钟宝珠继续点头,“所以他们昨日,就是在忙这件事情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魏骁道,“我哥昨夜没有回府。”
“是吗?你哥也没回去?”
“你哥也没?”
今日旬考,两个人来得迟了点,还没来得及通气儿,就被夫子抓去考试了。
如今听说,两位兄长昨夜都没回府,自然有点儿惊讶。
两个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就是去抓人了。”
钟宝珠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魏骁问:“你刚刚就在担心这件事?”
“对啊。”钟宝珠捂着嘴,凑近魏骁,“你想啊……”
就在这时,魏骁忽然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钟宝珠抬起头,只见湖心凉亭里,魏昂不知何时,站起身来,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不约而同噤了声,也定定地看回去。
怎么了?
魏昂站在凉亭里,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往外迈了两步,马上又退回去。
反复几次,似乎是在犹豫。
他到底要做什么?
钟宝珠和魏骁不明白。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见魏昂来来回回,就是不敢上前。
他们耐不住性子,也等不及了,干脆站了起来。
“走,我们过去看看。”
“好。”
这阵子,他们与魏昂一直相安无事。
不知道今日这又是怎么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想弄个清楚。
两个人并肩而行,踏上回廊,朝凉亭走去。
见他们走过来,魏昂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头。
他也下定决心,迎了上去。
两边人在湖上碰面。
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钟宝珠和魏骁挡住了他。
魏昂只瞧了他们一眼,很快就低下头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跟蚊子哼哼似的。
他说:“有人要给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做局。”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猛地转过头去。
“什么?!”
“有人要给他们设局,坐实他们断袖的传言。”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魏骁回过神来,忙不迭问:“你从何而知?”
魏昂低声道:“舅舅和一个人说话,我听见了。”
“他们要怎么设局?”
“那个人给了舅舅一包药,要舅舅下给他们。”
钟宝珠连忙问:“是什么药?”
魏昂摇了摇头:“我也不懂。那个人把药给舅舅的时候,他们只是一个劲地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魏骁眉头一皱,马上就反应过来。
应当是……
能叫男子动情的药。
只要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滚在一块儿,自然就坐实了传言。
魏骁没有多说,只是握住钟宝珠的手,又问:“在什么地方?”
“教坊。”
“教坊?”
是了!
教坊向来是声色犬马的地方。
虽说大庆律法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狎妓。
但是这种地方,谁说得准?
而且教坊人多眼杂,万一被旁人看见,那就……
那就全毁了!
魏骁最后问:“你是什么时候听见的?”
魏昂道:“两日前。”
两日前……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想想昨夜,两位兄长一夜未归。
不会是……
两个人回过神来,忙不迭就要离开。
他们得去营救两个兄长!
要是被人看见,他们两个……
糟了!糟了!
魏骁牵着钟宝珠的手,朝外跑去。
“钟宝珠,走!”
钟宝珠回过头,喊了一声:“十殿下,多谢你!”
“我……”
魏昂捂着脑袋,在廊上蹲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究竟是对还是错。
*
清晨时分,旭日初升。
钟宝珠和魏骁手牵着手,朝弘文馆外跑去。
两个人一边跑,一边讨论。
“魏骁,那是什么药?”
“春。药。”
“‘春药’是什么药?”
“就是能叫你哥和我哥,脱得浑身精光,滚到床上去的药。”
“什么?!”
钟宝珠惊呼一声,拉着魏骁,跑到了前面。
“那我们得赶快过去!万一……万一被别人看见……”
“对!”
“要不要喊上李凌他们?”
“他们还要考试,等不及了。”
“我们直接喊他们出来!”
“不行,万一惊动夫子和宫人,他们就都知道了。”
“对!那我们两个人去!”
正说着话,两个人就跑到了弘文馆正门前。
远远的,正门大开着,两列侍卫在外守门。
既然不能惊动宫人,那也不能惊动侍卫。
所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避开他们的视线,绕着围墙,往前跑了两步。
弘文馆的围墙上,又新增了一个缺口。
是今年刚开春的时候,他们为了出去吃八宝楼,故意找到松动的石块,用力推开的。
现在他们要出去,这个缺口正好派上用场。
魏骁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围墙,轻轻松松地就翻了上去。
他坐在墙头,朝钟宝珠伸出手。
钟宝珠握着他的手,脚踩围墙,往上一蹬,也上去了。
两个人翻过围墙,风风火火地朝教坊跑去。
“钟宝珠,快!”
“魏骁,你别傻跑,也要想想,我们该怎么办。”
“闯进教坊里,在旁人发现之前,把你哥和我哥喊醒拽出来。”
“嗯。”钟宝珠点点头,“那我们要怎么进教坊?”
“直接闯进去!”魏骁正色道,“反正我们两个,是都城里有名的纨绔。”
他们两个,每日里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如今长大了,想去教坊里看看玩玩,也不奇怪。
“嗯。”钟宝珠颔首,“要不要告诉大将军?叫他过来接应?”
“万一你哥和我哥中了药还没醒,我们两个也扶不动他们……”
“对!”魏骁恍然大悟,“钟宝珠,你想得周到。”
旁人信不过,舅舅是绝对信得过的。
可骠骑大将军府和教坊,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一来一回,只怕要耽误时辰。
多耽误一会儿,两位兄长的处境就越危险。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想到这一点,都有点儿为难。
“怎么办?总得要个大人……”
“对了!”
两个人一握拳头,齐声道。
“小皇叔!”
骠骑大将军府在另一头,可是安乐王府和教坊,在同一个方向!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指着前面:“前面就是了!”
“走!”
两个人加快脚步,跑上前去。
安乐王府府门紧闭,大概是安乐王昨夜又纵情享乐了,人还没睡醒。
魏骁摘下腰上的金狪狪,交给王府门房。
“我乃七皇子魏骁,拿着这个,去找你家王爷,告诉他,带两个信得过的随从,来教坊!”
门房拿着金狪狪,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魏骁大喊一声:“快去啊!”
门房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跑进去。
“走!”钟宝珠牵起魏骁的手,“我们先去!”
“嗯。”
魏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跟上钟宝珠的脚步。
两个人继续往前跑。
他二人自小在都城长大,对都城布局、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两个人穿过两条偏僻的小巷,翻过围墙,便到了教坊后门。
可他们对教坊并不熟悉。
毕竟……
他们从来没有进过这个地方。
教坊一向是晚上才开门,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
如今青天白日的,教坊门窗紧闭,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座空楼。
钟宝珠和魏骁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迟疑,就下定决心。
魏骁翻墙入内,钟宝珠紧随其后。
两个人动作熟练,就从后院翻了进去。
教坊面上光鲜,后院竟也堆着些柴火,散落在地上,乱七八糟的。
魏骁用力推了推后门,却发现门是锁着的,门闩挂上了。
钟宝珠和他一块儿推,发现推不开,又去查看窗户,想着能不能从窗户里翻进去。
魏骁等不及,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
“嘭嘭”两声巨响。
门闩断裂,门扇打开。
但这动静,也吸引来了教坊里的人。
有人推开窗子,从楼上探出头来看:“谁啊?”
钟宝珠和魏骁顾不上理会,径直冲进楼里。
只见教坊之中,宽敞奢华。
正中一个舞台,轻纱帷帐垂落。
十来张桌案围着,案上杯盘狼藉,几个伙计正在收拾。
忽然有人破门而入,几个伙计转头看去,一瞬间都愣住了。
这……
钟宝珠和魏骁扫了一眼教坊一楼。
确认一楼没有房间,冲着上楼的楼梯,就跑了过去。
他们一动,几个伙计才反应过来。
“喂!你们两个小孩,做什么的?”
“这里不是你们玩耍的地方!”
“站住!站住!”
几个伙计一拥而上,就要抓住他们。
钟宝珠身量小小,动作敏捷,左躲右闪,就跑了出去。
魏骁是习武之人,力气也大,迎面撞上,一把推开就是了。
两个人冲出包围,一路跑上楼梯。
木质的楼梯,踩在上面,“嘭嘭”作响。
这下子,不光是楼下伙计在追赶他们。
楼上房间里休憩的乐师舞女,也被他们惊动了。
众人埋怨着,纷纷推开房门,探出头来。
“干什么呢?”
钟宝珠喊了一声:“魏骁,这里房间太多了。”
魏骁会意,快跑两步,甩开伙计,伸手抓住一个探头的乐师。
“太……”
不,不能这样问。
“客人听曲的包间在哪?我们要听曲!”
“这……这……”
乐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快!包间在哪?要达官显贵专用的包间!”
乐师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颤颤巍巍地指向对面。
魏骁放开他:“钟宝珠,走!”
魏骁在问话的时候,钟宝珠就掏出怀里的钱袋子,抓了一把散碎银两,丢给那些伙计。
“赏你们的!”
教坊二楼,是一个口字型的结构。
中间架空,四周都是房间。
方才那个乐师指的方向,房间明显更大一些,也更奢华一些。
也有几个伙计,正在里面收拾。
钟宝珠和魏骁分头行动,一间一间跑过去,一间一间地推开门。
没有,没有。
这间没有,这间也没有。
身后追赶的伙计急得不行。
追不上他们,也阻止不了他们捣乱。
“哎哟!两位小公子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教坊白日里不开门,没人给你们弹琴唱曲!”
“赶快出来吧!”
“你们别管了。”钟宝珠道,“我们就喜欢白日来教坊。”
魏骁也道:“我们要挑一个合心意的包间。你们几个,伺候得好了,重重有赏。”
“这……”
正说着话,钟宝珠和魏骁分别从回廊两边跑过来,到了正中。
只剩下正中这间房。
那就是这间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马上回头看去。
“就要这间了!”
“你们退下!”
“这……”
“退下!去准备酒水点心,我二人今日,就要在这里听曲!”
钟宝珠与魏骁衣着不凡,又刻意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几个伙计心里犯起嘀咕来,谁也不敢再驱赶他们。
在魏骁的眼神威慑下,他们不自觉挪动脚步,往后退去。
钟宝珠则趁着这个机会,捂着眼睛,一把推开房门。
哥……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过分甜腻的暖香,迎面扑来。
钟宝珠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
魏骁反应快些,掩住口鼻,吸入的少一点儿。
两个人猛地看去,只见房里摆设……
案边软垫摆放整齐,榻上被褥堆叠工整。
只有铜香炉里,袅袅地散着轻烟。
一点儿都看不出有人在这里待过的样子。
魏骁捂着鼻子,走上前去,揭开香炉盖子,端起案上茶水,浇了上去。
滋滋两声,香料熄灭之前,白烟更浓,升腾而起。
钟宝珠站在门外,看着魏骁,忽然觉得脸烧得厉害,心脏也跳得飞快。
糟了。
这下是真糟了。
第95章 教导
“魏骁……”
“钟宝珠!”
教坊二楼。
魏骁站在房里,听见钟宝珠喊他,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站在门外,脸颊绯红,脚步虚浮。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魏骁见状不妙,大喊一声,把手里的空茶盏和香炉盖子往边上一丢,就扑了上去。
他飞扑上前,一把搂住钟宝珠的腰,护住他的脑袋。
两个人倒在地上。
教坊里的伙计、乐师和舞伎,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了,也不敢轻易靠近。
一行人只是围在旁边,远远地看着。
魏骁护着钟宝珠,问:“钟宝珠,你怎么了?”
钟宝珠也软绵绵地躺在他怀里,试着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襟。
“魏骁,我……”
钟宝珠红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中药了?我感觉我武功尽失了。”
魏骁抱着他,坐在地上,淡淡道:“小傻蛋,你本来就没有武功。”
“可我觉得……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站也站不稳,骨头好像……”
魏骁皱起眉头,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双手双脚。
“骨头没事,没有断掉。”
“骨头好像被油炸了一样,酥酥脆脆的,还有气泡从里面冒出来。”
“你……”魏骁一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钟宝珠越想越害怕,最后大喊一声,“我中药了!”
“什么……”
话音未落,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
“什么?!”
钟宝珠和魏骁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循声看去。
只见安乐王率领一众仆从,正从楼下走上来。
安乐王身形肥胖,行动不便。
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提着衣摆,用上了全身上下的力气,摆动着双腿,嚇哧嚇哧地往上爬。
一众侍从怕他摔了,都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
安乐王还没爬上来,就看见钟宝珠和魏骁被一大帮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两个少年倒在中间,依偎在一块儿。
可怜巴巴的模样,活像两只负伤被困的小狗崽!
他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钟宝珠说自己被下药了。
这下子,安乐王是忍无可忍了。
“宝珠!阿骁!”
他大喊一声,终于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火急火燎地跑上前来。
众人俯身行礼:“王爷。”
“你们两个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安乐王费劲巴拉地在他们面前蹲下,一只手试了试钟宝珠的额头,一只手又按了按魏骁的肩膀。
“伤着哪里了?哪里不舒服啊?”
眼看着安乐王红了眼眶,都要哭出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连忙道:“小皇叔,我们没事。”
“那怎么说中药了呢?中什么药了?”
“我们……”
钟宝珠有点儿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不想再说。
魏骁却顾不上这许多,一五一十地就把事情说了。
“这间房里,不知道点了什么香料,满屋子都是香的。”
“钟宝珠一推开门,闻了个正着,吸了一大口。”
“他现在说有点儿头晕,骨头软软的。”
钟宝珠纠正道:“是酥酥的。”
软软的,听起来很没骨气的样子。
事态紧急,魏骁不和他斗嘴,只是收紧了手臂,越发抱紧了他。
与此同时,隔着衣裳布料,魏骁也能感觉到,钟宝珠身上越来越烫。
所以……
“小皇叔,您见多识广,又常来教坊,您看是什么香?”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变了脸色。
他压低声音,似乎也有点儿难为情。
“是催情香。”
“啊?”
魏骁一怔,钟宝珠也跟着愣了一下。
安乐王解释道:“都是些下三滥的东西。下三滥的人,用的下三滥的东西。”
他想了想,问:“宝珠今年,快十五岁了罢?”
“还没。”魏骁道,“小皇叔您忘了,去年腊月,他才……”
“那也差不多了。”安乐王越发压低了声音,又问,“宝珠啊,你懂了吗?”
“唔?”钟宝珠一愣,一脸茫然,“懂什么?”
“就是……你通人事了吗?”
“我识字了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
“虽然我这回旬考,只考了乙等,但是……”
“不是这个。”安乐王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
他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魏骁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小皇叔,我懂了,我教他。”
教什么?
钟宝珠还是不懂。
他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着魏骁。
魏骁被他看得脸热,不自觉松了松手。
安乐王颔首:“马车就在楼下等着,你们两个下去,直接回太子府,别去其他地方。”
“好。”魏骁点了点头,“有劳小皇叔留下来,封锁现场,彻查香料来源,再派人把事情告诉我哥一声。”
“我知道。”
安乐王想了想,又道:“次数不要太多,宝珠身子弱,也不能泡冷水。所幸这香料药性不强,我叫侍从煎一副清热解毒的药,配着给宝珠喝。”
钟宝珠不敢相信:“还要喝药啊?”
安乐王正色道:“自然是要,免得伤身。”
“那好吧。”
魏骁搂着钟宝珠,抄起他的腿弯,就要把他抱起来。
安乐王想帮忙,结果自个儿都站不稳。
他站起身来,冲着身后侍从道:“还不快来搭把手?”
“用不着。”
魏骁抱起钟宝珠,稳稳当当地朝楼下走去。
钟宝珠只觉得脸上身上烧得越来越厉害。
他有点儿怕旁人看到他现在他的模样。
于是他紧紧拽着魏骁的衣襟,把脸埋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往里钻。
魏骁抱着钟宝珠,安乐王亲自护送。
临走之前,安乐王咬着牙,扫了一眼教坊众人。
“你们都是死的?不会拦着点?”
“要是伤了宝珠的身子,我要你们的小命!”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连忙喊了一声:“小皇叔……”
安乐王听见,连忙转回头去,缓了神色。
“宝珠,还有什么事啊?”
“别怪他们,也别罚他们……”
钟宝珠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是我和魏骁贪玩,硬要闯进来的。”
“他们拦了,只是没拦住。”
“好好好。”安乐王连连点头,“不罚就是了,不罚就是了。”
“还有解毒的汤药……”
“汤药必须要喝,万一香料沉积在体内,那就……”
“有请小皇叔多熬一副,给魏骁喝,他也闻到了,只是闻得没有我多。”
“好好好,小皇叔知道了,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嗯。”
钟宝珠点了点头。
他得喝药,魏骁也必须喝药!
一个都不能落下!
正说着话,一行人便到了教坊一楼。
安乐王原本跟在魏骁身旁,护着钟宝珠。
到了一楼,他又走上前去,帮魏骁掀开帷帐,推开门扇。
安乐王府的马车,果然就在门外等着。
安乐王掀开车帘,护送魏骁和钟宝珠上了车。
他取来毛毯,给两个小的裹上,又倒了茶水,给他们两个喝一点儿,至少能消消火。
剩下的茶水,便用来浸湿帕子,敷在钟宝珠的额头上。
安乐王吩咐车夫:“去太子府!直接把人送到七皇子院门前!”
“别听别看别说,把人送到就是了!”
“要快!”
“是。”
车夫应了一声,一扬马鞭,就离开了。
安乐王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眼里面上,是掩藏不住的担忧。
怎么会……怎么会……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教坊。
“你们怎么不拦着点?”
“就这样任由他们闯进来?”
“他们两个才多大?万一……万一……”
安乐王不敢再想下去,捂着脸,跌坐在桌案前。
*
马蹄哒哒,马车辚辚。
安乐王府的马车,在长街上疾驰。
车厢里,魏骁紧紧地抱着钟宝珠,不敢有一丝放松。
催情药……
竟然是催情药!
看来魏昂说的都是真的。
有人想给他哥和钟宝珠的哥哥下药,坐实他们两个断袖的身份。
可是房里空无一人,连人待过的痕迹都没有。
应该是两位兄长识破了对方的诡计,早早地就离开了。
结果……
他和钟宝珠不知道,急头白脸地闯进去,没想到中了药。
原本要下给两位兄长的药,竟然被他们两个弟弟给闻了。
幕后之人,也算是得逞一半了。
其实,他和钟宝珠的岁数也不算小了。
大庆之中,虽然盛行晚婚,但是十四五岁就成亲的男子,也不在少数。
自从去年春夏之交,魏骁开了窍。
他就知道,钟宝珠也会有这么一日。
不光是钟宝珠,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他们都会有。
他们长大了,这就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
可是……
他没有想到,钟宝珠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开的窍。
他更没有想到,钟宝珠开窍的时候,竟然是他陪在身边。
而且,还要他来教钟宝珠。
他要怎么教?他要教些什么?
他自个儿也是摸索过来的,钟宝珠……
魏骁正出着神。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钟宝珠,忽然扭了扭身子,又“哼哼”了两声。
魏骁回过神来,连忙低头看去,捡起掉下来的巾子,重新按在他的额头上。
“钟宝珠?”
钟宝珠脸颊通红,一个劲地挣扎着,想把身上的毛毯甩下来。
“热……”
“热了?”
魏骁帮他把毯子拿开,又撩起他的衣袖,帮他把胳膊露出来。
此时还是春日,天气不算暖和,外头的风还是有点儿凉的。
钟宝珠胡乱甩着衣袖,给自己扇风。
风吹过,钟宝珠觉得舒坦了些,魏骁却忽然不自在起来。
这风也是香的。
钟宝珠衣上发上的熏香,随着钟宝珠的动作,都朝他飘了过来。
淡淡的清香,像是桃花。
和教坊里甜腻的浓香比起来,好闻了不止千百倍。
但也……
有效力了不止千百倍。
魏骁闭了闭眼睛,别过头去,试图屏住呼吸。
可他越是不想在意,他的身子就越在意。
不光是钟宝珠淡淡的香气,就连钟宝珠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热乎乎,暖烘烘,软绵绵的。
就在这时,马车一个颠簸。
钟宝珠一个踉跄,从他怀里弹起来,往前一扑,眼看着就要摔到车外去。
魏骁赶忙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身,把他抱回来。
“钟宝珠……”
抱得太用力,魏骁闷哼一声,两只手扶着钟宝珠的腰,又把他往外面推了推。
钟宝珠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神色茫然,表情无辜,有点儿疑惑,又有点儿奇怪。
魏骁被他看得心虚,又往后挪了挪。
钟宝珠张了张口,似乎想要问些什么。
魏骁动了动唇,似乎也想要解释些什么。
“魏骁,你为什么……”
“钟宝珠,不是棍子。”
话还没完,马车便停下了。
只听见车夫道:“两位小公子,太子府到了。”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应了一声:“好。”
他低头,捡起掉落一半的毯子,把钟宝珠裹起来。
魏骁咬着牙,强撑着,把钟宝珠抱起来,下了马车。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吩咐车夫:“你回去罢,去向小皇叔复命。”
“是。”
马车离开。
太子府一向勤俭,又尚武崇文。
这个时辰,魏骁应该在弘文馆里上课。
所以他的院子里,一个侍从也没有,都去演武场习武去了。
没人在更好,省得他们还要解释。
魏骁抱着钟宝珠,大步走进房里,反脚一踢,便把房门关上。
他走上前,把钟宝珠放在自己床上。
没有犹豫,他转身就要离开。
“钟宝珠,你自己弄。”
“诶……”
可下一刻,钟宝珠扑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腰带。
“魏骁,你去哪里?”
魏骁背对着他,耳垂红得要滴血。
“我先出去。”
“你说过……你要教我的……”
钟宝珠身上没力气,倒在床上,手却还牢牢拽着魏骁的腰带。
“你跟小皇叔保证,你……”
魏骁咬着牙,正色道:“这种事情,是个人都能无师自通。”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懂啊!”
“你和小皇叔讲的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啊!”
魏骁回过头,只见钟宝珠红了眼眶,急得要哭出来。
“很奇怪!我的头好晕!身上也热热的!”
“骨头……骨头还一直在冒泡!咕噜咕噜的!好像烧开了一样!”
“魏骁,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你和小皇叔是不是在哄我?那个其实是毒药,我马上就要……”
“不是!”
魏骁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死不死掉的?你长大了,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那……”
魏骁低下头,伸出手,隔着衣裳,摸了他一把。
“就是这样。”
一瞬间,钟宝珠愣住了,魏骁也愣住了。
魏骁率先回过神来,把手收回来。
他再次转身,大步走远,来到房门前,把门闩插上了,又搬来桌案,堵在门后面。
最后,他环顾四周,检查门窗,确认窗扇也都关好关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似乎……
自己即将要做一件坏事,不想被旁人知道。
把房间上下搜查一遍,确认房里只有他和钟宝珠两个人。
魏骁这才攥紧拳头,回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似乎尚未回过神来。
他抱着枕头,坐在锦被上,仍是懵懵地看着魏骁。
见魏骁看过来,他才试着开了口。
只是声音很小也很轻,似乎说不出话来。
他问:“魏骁,你为什么要摸我……”
魏骁顿觉不妙,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巴。
他知道钟宝珠要问什么!
别问出来,这太难为情了!
钟宝珠扒开他的手,继续问:“你不嫌脏……”
魏骁再次捂住他的嘴,把他的话堵回去。
魏骁命令道:“从现在起,你不许说话。”
钟宝珠自然不肯听从:“为什么?”
魏骁想了想,又问:“你刚才舒不舒服?”
“不舒服。”钟宝珠连连摇头,“你掐得我有点儿疼,骨头里的泡泡冒得更多了。”
“你……”
怎么会不舒服呢?
怎么可能不舒服呢?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静静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钟宝珠被他盯得有点儿心虚,不自觉往后躲了躲。
下一刻,魏骁脱掉身上外裳,蹬掉脚上鞋子。
窗外日光照进来,魏骁的身影投在榻上。
钟宝珠没由来地有点儿害怕,又往里躲了躲。
魏骁抬起手,把榻前帷帐放下来。
这样一来,没有影子,钟宝珠就不怕了。
帷帐低垂,床里昏沉。
魏骁扑上前,倾身靠近,一把握住钟宝珠的手腕。
钟宝珠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咬着牙,语气平静,毫无波澜:“不是要我教你吗?”
“嗯……”钟宝珠哽咽着,点了点头。
魏骁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拽开他的腰带。
他带着钟宝珠的手,隔着衣裳,放了上去。
“就这样。”
“就这样?”
隔着衣料,钟宝珠还是不懂。
魏骁深吸一口气,缓缓挪动他的手。
“还有这样。”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还是很奇怪。”
“过一会儿就好了。”魏骁收回手,“你自己……”
结果他一松手,钟宝珠也跟着松手了。
钟宝珠手软脚软的,什么都不会。
他只会眨巴着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魏骁。
“魏骁,你是不是不想教我?”
“你就教了这么一点。”
“我是不是快要死……”
魏骁实在是拗不过他。
他只能再次伸出手,搂住钟宝珠的腰,把他重新抱进自己怀里。
两个人穿戴整齐,坐在一块儿,做的事情却……
钟宝珠背对着魏骁,就看不见他过分殷红的耳垂了。
魏骁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钟宝珠的肩膀上,耐着性子,继续教他。
这一回,谁都没有再说话。
床榻上,帷帐里,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恍惚之间,他们两个,好像真的变成了两只小狗。
两只抱成一团,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的小狗。
两只不会说话,只会嘤嘤嗷嗷的小狗。
两只……
两只只剩下本能,别的什么都不会的小狗。
不多时,白光闪过。
钟宝珠再也拽不住魏骁的衣襟,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魏骁就在他面前,见他这副模样,举起自己脏污的手。
“我教会你了吗?”
钟宝珠眨巴着湿润的双眼,仍是静静地看着他。
“会……”
“不会……”
他也不知道。
钟宝珠只是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自己也口渴得厉害。
他紧紧盯着魏骁的嘴巴,不知不觉间,就被吸引过去。
魏骁的嘴巴,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薄薄的,但是软软的。
他曾经差一点儿就亲上了。
但是……
骨头里酥酥麻麻的气泡一拥而上,涌上心头。
钟宝珠不自觉坐直起来,两只手环住魏骁的脖颈。
魏骁反应不及,被他抱住,挣脱不得,扑上前去。
魏骁支起双手,试图与钟宝珠拉开距离。
可架不住钟宝珠好奇又探究地看着他,叫魏骁也失了神。
越靠越近,越凑越近。
呼吸相递,心跳相应。
两个人的嘴巴,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时——
“魏骁……”
“钟宝珠!”
两个人忽然大喊起来。
钟宝珠松开手,一把推开魏骁。
魏骁也猛地往后一靠,整个人坐直起来。
不行……不行……
不行!
他们还这么小,钟宝珠还不清醒。
他不能……
魏骁抹了把脸,起身下床。
“钟宝珠,我教完了,你自己弄。”
“你身子不好,不要图舒服弄太多回,会长不高。”
这下子,钟宝珠再也没有留住他的理由。
他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魏骁离去的背影。
魏骁连鞋都来不及穿,逃似的跑了。
他自个儿把房门堵死了。
如今要出去,反倒更麻烦。
魏骁搬开桌案,夺门而出。
临走时,还不忘了帮钟宝珠把门关好。
两个人终于清醒过来,抽身而出,各自分开。
魏骁一鼓作气,跑到距离最近的厢房里,扑在床上。
钟宝珠身子一软,也倒了下去,把自己埋在锦被里。
柔软又酥麻的感觉,覆上身子。
隔着一面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
他想亲我,是不是代表,他喜欢我?
可他把我推开,是不是又代表,他不喜欢我?
他到底……
喜不喜欢我?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