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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分床


    “辛辛苦苦连考三日!”


    “勤勤恳恳又读一年!”


    “各位,受苦了!”


    年考结束,太子府里。


    两位兄长带着六个少年,聚在魏骁房里。


    他们就像大人一样,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上下使劲摇晃,寒暄问候。


    “阿凌,你受苦了!”


    “书仪,你也受苦了!”


    “阿骥、延庆,你们俩也受苦了!”


    几个少年搂在一块儿,嚎成一团。


    就连钟寻和魏昭,也并肩而坐,相看泪眼。


    “阿寻……”


    “阿昭……”


    “咳咳!”


    忽然,一阵响亮的咳嗽声传来。


    两个人循声看去,只见钟宝珠坐在旁边,两只手捂着脸,一个劲地咳嗽着。


    他虽然咳嗽,但是面色如常,腰也不弯一下。


    一双眼睛,还紧紧地盯着钟寻和魏昭,以及他们交握的双手。


    钟寻率先回过神来,赶忙把手收回来。


    魏昭无法,却也只能依他。


    “咳咳咳!”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仍是咳嗽。


    钟寻想了想,又站起身来,往边上挪了挪:“宝珠?”


    钟宝珠还是咳:“咳咳……”


    见他这副模样,魏昭颇为不满。


    他板起脸,沉下语气:“宝珠,差不多可以了。我和你哥就是握握手,又没……”


    “咳咳……我……我没假装!”


    钟宝珠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弯下腰。


    他往前一扑,就趴在地上,又带着哭腔呼唤。


    “哥,你快来啊!我被口水呛到了!”


    “是吗?没事吧?”


    钟寻一惊,赶忙起身上前,要查看他的状况。


    坐在他身旁的魏骁,也凑近了,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


    几个好友见状,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挡在他面前,然后——


    “宝珠哥,你能不能捂紧一点啊?别把口水吐进去了。”


    “谁叫你假咳的?这下好了,变成真咳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傻蛋的人!”


    钟宝珠听见他们的话,气得不行,扬手一挥。


    被打中的魏骁,按着自己的胸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打我干嘛?我又没说你。”


    “我……”


    钟宝珠咳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才握着魏骁的手,缓了过来。


    他一声令下:“传给他们!”


    下一刻,魏骁撩起衣袖,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腰背。


    钟宝珠不自觉坐直了:“打我干嘛?打他们呀!”


    魏骁不为所动,只是又拍了他一下。


    钟宝珠更生气了,捶着地毯就要闹起来。


    “魏骁,连你也不听我的!”


    魏骁转过头,对上钟宝珠颐指气使的表情。


    他扬起下巴,指着几个好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魏骁,快!帮我报仇!”


    魏骁一顿,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抄起钟宝珠身后的靠枕,抬手一掷,就朝几个好友砸了过去。


    “滚蛋,不要欺负钟宝珠。”


    “咦——”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拖着长音,调侃他们。


    “阿骁,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怎么还帮宝珠出头了?”


    “哟哟哟——”


    钟宝珠坐直起来,抬手搂住魏骁的肩膀:“因为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好哥们啊!”


    魏骁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因为他打人痛。”


    “哈哈哈!”


    几个好友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魏昭也开了口。


    “好了好了,要吃锅子,就不要打闹。”


    “先前就说好的,这会儿又忘了。”


    “下羊肉了,谁要吃肉?快把碗端过来。”


    听他这样说,几个少年连忙收敛了。


    他们端起自己的碗筷,就递到魏昭面前。


    “来了来了!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我要吃一整头羊!”


    魏骁皱起眉头:“钟宝珠,人人都端着碗,你端的是什么东西?”


    “盆啊!”钟宝珠举起双手,把平日里盛汤的瓷盆高高举起,“你不认得?装的更多!”


    “我也要换盆吃。”


    “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就是学我!学人精!”


    “就学。”


    最后还是魏昭打了圆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没看住就拌嘴,没完没了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我没有!是魏骁……”


    “兄长,是钟宝珠……”


    魏昭道:“先闭嘴的小狗先吃肉。”


    钟宝珠小声嘀咕:“我不是小狗……”


    “阿骁先闭嘴了,阿骁先吃。”


    “啊?”


    钟宝珠转过头,看着抿紧嘴巴,一本正经的魏骁。


    他好会装啊!


    钟宝珠试探着伸出手,捏了一下魏骁的手臂:“呀!”


    魏骁很能忍痛,竟然不喊,而且不动如山。


    钟宝珠张大嘴巴,凑上前去,假意要咬他:“嗷——”


    魏骁一面接过兄长递来的羊肉,一面转过头,迎上他张得大大的嘴巴,仔细看看。


    “钟宝珠,你的嗓子眼红通通的,羊肉大补,你不能吃……”


    话还没完,钟宝珠忙不迭闭上嘴,又捂住他的嘴。


    他环顾四周,着重去看自家兄长。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


    要是被兄长知道,处处约束着他,这羊肉肯定要少吃一些。


    “魏骁!”钟宝珠不满道,“干嘛看我的嗓子眼?”


    “你非要给我看。”


    “我才没有。”


    魏骁轻笑一声,拿着手里碗筷,拨了半碗羊肉给他。


    “吃吧。”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这才满意,低下头,往嘴里扒拉羊肉。


    魏骁看着他一动一动的腮帮子,又笑了一声。


    钟宝珠就这样,喜欢生气,但很快就会被哄好。


    天底下,再没有比钟宝珠更好哄的人了。


    *


    一行人聚在魏骁房里,痛痛快快地吃了一整只羊。


    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府里侍从把杯盘碗碟收拾齐整。


    钟寻与魏昭要回房去了,几个少年也要洗漱去了。


    明日不上学,赖床也不要紧。


    两位兄长也不催他们睡觉。


    只是叮嘱两句,叫他们别闹得太过火、别跑出去吹风受凉,便离开了。


    不多时——


    “我回来了!”


    钟宝珠洗漱完毕,换上雪白保暖的兔绒中衣,裹着外裳,从外面跑进来。


    他爱干净,洗漱一向磨蹭。


    落在最后,也不意外。


    钟宝珠屁颠屁颠地跑进里间,转过身,把里间房门关上。


    “怎么样?你们都躺好了吗?就等我了吗?”


    他转回头,笑得像一只小狐狸,狡黠又灵动。


    “魏骁,本小公子来宠幸你了!”


    话音刚落,钟宝珠目光一顿,面上笑意也凝了一下。


    “怎么回事……”


    只见房里,多出了一张小榻。


    魏骁的房里,原本是一张大床,一张小榻。


    一般是钟宝珠和魏骁睡小榻,四个好友睡大床。


    可是如今……


    在小榻的对角处,又多出一张小榻来。


    魏骁就盖着被子,靠在床头,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没有人发现,魏骁藏在被子里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钟宝珠皱起小脸,疑惑地问:“魏骁,你房里怎么多了一张床?”


    魏骁面不改色道:“新添置的。”


    “上回……”钟宝珠想了想,“我生辰之前,来你这儿过夜,都没有啊。”


    “就是你生辰之后添置的。”


    “为什么?”


    钟宝珠更想不通了。


    “这里不是已经有一张床了吗?为什么还要多添一张?”


    钟宝珠一边问,一边朝魏骁那边走去。


    他蹬掉鞋子,掀开魏骁身上的被子,就要爬上去。


    可是下一刻,魏骁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钟宝珠,我们分开睡,你睡那张床。”


    “为什么?!”


    钟宝珠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他没想到!他全然没想到!


    他还以为另一张床,是魏骁摆来好看的!


    “我们……”


    魏骁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他别过头去,避开钟宝珠质问的目光。


    可是他越躲,钟宝珠就越是生气。


    他探出脑袋,追上前去:“为什么?你嫌弃我了?”


    魏骁忙道:“没有。”


    “你就有!”


    “真没有。”


    “那是为什么?”


    钟宝珠是真的不懂。


    他思索着,试探着,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盖一床被子?”


    “不是。”


    “那我们就分两床被子盖嘛!我保证,我不会钻过去的!”


    “钟宝珠,我说不是。”


    “那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枕一个枕头?”


    “也不是。”


    “那就是……”钟宝珠想了想,“你嫌我手冰脚冰,不想给我当汤婆子了?那就叫他们灌几个汤婆子,塞到我的被窝里……”


    “也不是。”


    钟宝珠隔着被子打他的胸膛,不耐烦地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嘛?”


    “因为……”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有点儿无奈。


    恰恰是因为,钟宝珠身上太暖和了,他才……


    钟宝珠生辰那晚,他回来之后,一个人想了很久。


    他想,他没办法克制自己的身子。


    要想不冒犯钟宝珠,就只能和钟宝珠分开,不和钟宝珠一起睡。


    可是,他又不想让钟宝珠和其他好友一块儿睡。


    所以……


    他连夜叫人搬来一张小榻,就摆在自己房里。


    三张床榻,他和钟宝珠一人一张,其他好友一张。


    这样就不会出错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晚。


    可当这一晚真的来了,他对上钟宝珠羞恼的小脸,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魏骁转过头,环顾四周。


    其余四个好友,已经躺在他们的大床上了。


    见钟宝珠和魏骁似乎在吵架,他们不敢,也不想多说什么。


    毕竟……


    这两个人三天两头就拌嘴吵架,刚刚还吵得厉害。


    他们都已经躺好了,谁要为了这两个人,舍弃暖和的被窝,去劝架啊?


    他们才不呢!


    过一会儿,这两个人自个儿就好了。


    见魏骁看过来,四个人又闭上眼睛,拽着被子,往上扯了扯。


    李凌甚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把床头的蜡烛吹灭了。


    他们睡着了,别管他们。


    哼哼——


    魏骁收回目光,垂下眼,看向钟宝珠。


    “因为……”


    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我长大了,我们应该分开睡。”


    “长大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时间没控制住声量。


    魏骁连忙伸出手,捏住他的嘴巴,捏得扁扁的。


    “嗯,长大了。”


    钟宝珠推开他的手:“李凌和温书仪都比你大,他们怎么能和阿骥、延庆一起睡?”


    “他们……”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并不喜欢魏骥和郭延庆啊。


    而他魏骁,是喜欢钟宝珠的。


    所以他不能。


    一两回熬夜睡不好,也就罢了。


    日日夜夜,每日每夜都这样熬,他迟早会露馅的。


    所以……


    料想钟宝珠还没经历过这些事情,魏骁也没办法向他解释。


    他只能模棱两可道:“和你一块儿,我睡不好。”


    此话一出,钟宝珠马上变了脸色。


    他冲着魏骁,轻轻地“切”了一声,扭头就要下榻。


    “这还不是嫌弃我?你早说不就好了,我又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


    “钟宝珠……”


    钟宝珠转身要走,却被魏骁握住了手腕。


    钟宝珠转回头,没好气地问:“又干嘛?”


    魏骁正色道:“你不是怕冷吗?你睡这儿,被窝都暖好了。”


    “才不要!”钟宝珠甩开他的手,“何止你一个人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也要自己睡!”


    “我……”


    完了。


    魏骁望着钟宝珠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大事不妙。


    他把人给惹生气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魏骁坐在榻上,眼睁睁地看着钟宝珠爬上床榻,掀开被子,砸在榻上。


    睡觉!


    魏骁想了想,最后还是起身下了榻。


    钟宝珠还以为,他后悔了,要过来和自己一块儿睡。


    于是他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魏骁,面对着墙面。


    哼!他才不要理魏骁呢!


    他钟宝珠又不是暖床的小狗,魏骁要一起睡就一起睡,不一起睡就不一起睡。


    钟宝珠在心里打定主意,要让魏骁说软话求他,至少求……


    一刻钟,没错,就一刻钟!


    才能让他回来!


    钟宝珠这样想着,不自觉扬起下巴,翘起嘴巴。


    就连藏在被子里的脚,也往上翘了翘。


    嘻嘻!魏骁求他,想想就美滋滋!


    就在钟宝珠沉湎于幻想,无法自拔的时候。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轻声呼唤。


    “小公子?小公子!”


    “唔……唔?”


    钟宝珠转过头,却看见是元宝。


    元宝手里拿着几个汤婆子,掀开被子,就要往他的被窝里塞。


    钟宝珠下意识问:“怎么是你?”


    “不是我,小公子还想是谁?”


    “当然是……”


    钟宝珠更生气了,沉下脸,瘪着嘴,看向不远处的魏骁。


    原来魏骁不是后悔了。


    他只是出门去,把元宝喊进来了!


    可是魏骁,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嘛?


    他们两个,一出生就认识了,三四岁就在一起睡觉。


    你抱着我,我搂着你,肚子都贴在一块儿。


    他们都睡了十几年了,一点事情都没有。


    怎么今晚,魏骁忽然就长大了?忽然就不跟他一块儿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钟宝珠想不通,对上魏骁平淡的目光,就更想不通了。


    正巧这时,元宝放好了汤婆子。


    “小公子,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


    钟宝珠眼珠一转,忽然抬高音量。


    “元宝,我一个人睡不好!你上来,陪我一起睡!”


    “啊……啊?!”


    元宝震惊,下意识连连后退。


    一听这话,不光是元宝,几个装睡的好友,也“腾”的一下坐直起来。


    什么?什么东西?


    他们听见了什么东西?


    钟宝珠却像是赌气一般,扬起小脸,拍着身边空位:“快!”


    元宝自然不敢,看看钟宝珠,再转头看看魏骁。


    眼看着七皇子的面庞,在阴影之中,越来越黑,越来越阴沉。


    他忙不迭就要离开:“小公子说笑了,小的这就走了。”


    “诶……”钟宝珠想喊他,但是没能喊住,“别走啊!元宝!你是我的小厮!”


    元宝脚步不停,“噌噌”地就跑走了。


    “吱嘎”一声,房门关上。


    “可恶!”


    钟宝珠最后捶了一下床铺,躺了回去。


    他又不是非要人陪不可,自己睡就自己睡!


    魏骁看着他,按在杯子上的手,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钟宝珠喊元宝陪他睡觉的时候,他差一点儿,就要冲过去了。


    钟宝珠不许和旁人睡一张床,只能和他!


    可是……


    元宝跑得快,他也胆怯了。


    他真的不敢赌,万一弄脏裤子怎么办?


    就算不弄脏,被钟宝珠察觉,说他带着棍子上床,要趁他睡觉,打他一顿,又怎么办?


    既然已经分开了,钟宝珠也已经被他惹生气了,就不要再回头了。


    说分就分,当分则分。


    魏骁又独自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最后吹灭蜡烛,也躺了下去。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钟宝珠和魏骁,像是吵架,又没有那么厉害。


    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理睬谁。


    一时间,房里安安静静的。


    黑暗里,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也有些无奈。


    他们压低声音,用气声交谈。


    “又来了,又来了。”


    “这回和前几回,好像都不太一样。”


    “我觉得……这回是七哥的错,他为什么非要和宝珠哥分床啊?”


    “谁知道呢?”


    “宝珠也是,阿骁不和他一块儿睡,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呗。”


    “就是,他又不胖,我们再挤一挤,应该能睡得下。”


    “可是这样,是不是对七殿下不太好?”


    “管他呢?”


    “我赌一个胡饼,明日一早起来,他们两个就好了。”


    “那我也赌。”


    “你赌什么?”


    “嗯……”李凌想了想,“一张字帖,怎么样?苏学士又布置了一堆功课。”


    “功课不能用来打赌……”


    话还没完,黑夜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咳咳!”


    是钟宝珠。


    “你们几个,不会以为自己说话的声音很小吧?”


    几个好友异口同声问:“不小吗?”


    “不小!一点都不小!我全都听见了!”


    几个好友一激灵,连忙捂住嘴。


    “你是小狗耳朵啊?这么灵敏?”


    “宝珠哥,你干嘛偷听我们讲话?”


    “宝珠……”


    “明明是你们非要在我耳朵旁边说话!”


    钟宝珠翻过身去,懒得理他们。


    “你们说什么,我才不想听呢!”


    “睡觉!”


    “好。”


    其实几个好友说话的声音不算很大。


    只是房里太安静了,这才放大了他们的声音。


    钟宝珠不高兴了,他们也没再说下去,各自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就要睡觉。


    另一头,魏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枕着手,平躺在榻上。


    钟宝珠不在身边,他终于可以枕两只手。


    不用怕自己的手肘,撞到钟宝珠的鼻子了。


    可是……


    没有钟宝珠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没有钟宝珠把脚架在他的腿上。


    没有钟宝珠把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


    他怎么会这么不习惯呢?


    他原以为,和钟宝珠分床睡,他能睡得好些,一觉睡到天亮。


    可是,事情好像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能听见钟宝珠“哼哼唧唧”的呼吸声,却没有钟宝珠在身边,他反倒睡得更不舒坦了。


    他一定是魔怔了。


    喜欢钟宝珠,喜欢得有点魔怔了。


    *


    房里安安静静,一夜再无他话。


    几个少年一觉睡到大天亮。


    钟宝珠和魏骁这两个爱赖床的,特别是钟宝珠,反倒早早地就起来了。


    两个人从榻上坐起来,看见对方,对上目光。


    一个故意“哼”了一声,大幅度地扭过头去。


    一个叹了口气,也别开目光。


    不多时,几个好友也起来了。


    这阵子,为了备战年考,他们总是早起念书。


    如今都习惯了,到点就起来了。


    钟寻与魏昭特意过来,瞧了他们一眼。


    弘文馆年考结束,官署那边却还没放假。


    钟寻今日还要去御史台,魏昭也要去处理一些公务。


    两位兄长问他们,是要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御史台,还是留在府里玩儿。


    按常理来说,兄长不在家,小狗称大王。


    几个少年是一定会选留在府里的。


    可钟宝珠和魏骁昨晚才闹了别扭,于是——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钟寻的胳膊:“我要和哥哥一起!”


    魏骁也走上前,和魏昭站在一起:“我和兄长一起。”


    几个好友更是跑上前去:“我们也要和你们一起!”


    两位兄长十分惊讶,但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


    “好罢,那就快点儿洗漱,马上要出发了。”


    “好!”


    几个少年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太子府外走去。


    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撞上了领着侍从的苏学士。


    “哎呀呀,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们几个,果然都在太子府里。”


    “这会儿来送成绩册子,只需跑太子府一处,不用挨家挨户地跑。”


    见苏学士忽然出现,几个少年一怔,什么烦恼别扭,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钟宝珠和魏骁的心,忽然跳得格外厉害。


    两个人下意识去看对方。


    “苏……苏学士……”


    第87章 过年


    “啊……啊?!”


    一瞬间,几个少年惊叫起来。


    “苏学士,您……您您您……”


    “您不是说,除夕那晚,再出成绩的吗?”


    “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苏学士笑着道:“这不是怕你们总惦记着,不好过年嘛?”


    “可是……可是……”


    “我们都还没准备好啊!”


    苏学士继续道:“这还要准备什么?再说了,宝珠不是极力反对除夕出成绩吗?”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就像是被踩了脚一般,齐刷刷转过头。


    箭一般的视线,“嗖嗖嗖”地扎在钟宝珠身上。


    “钟宝珠,都怪你!”


    “你反对什么反对?”


    “我……”


    钟宝珠一噎。


    他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跑到钟寻那边。


    “哥哥……”


    钟寻自是张开双臂,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


    “好了好了,什么时候出成绩,是苏学士的决定。宝珠怎么能干涉呢?”


    钟宝珠躲在钟寻身后,探出脑袋,连声附和。


    “就是就是,这怎么能赖我嘛?”


    “就赖你!”


    几个好友,特别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我们不能明着怪苏学士,就只能怪你了!”


    “没错!”


    苏学士笑着,指了一下自己:“你们这是指桑骂槐呢?”


    钟宝珠纠正道:“夫子,是‘指珠骂苏’。”


    “好好好。”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在太子府门前对峙,互不相让。


    年考成绩当前,温书仪似乎有点紧张,拽着衣袖,站在原地。


    既不加入他们之间的打闹,也不上前去问成绩。


    只有魏骁——


    他瞧了一眼钟宝珠,见他们只是拌嘴,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于是他昂首挺胸,迈开步子,来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安静下来,又紧张又期待地看过去。


    钟宝珠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魏骁应该……


    只见苏学士转过头,从侍从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他。


    “七殿下考得还不错。”


    “多谢夫子。”


    不错?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瞪圆眼睛。


    他还真是小瞧魏骁了!


    他都没学,竟然还考得不错!


    魏骁接过册子,又问:“那钟宝珠呢?”


    “宝珠也……”


    苏学士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跑上前去,拦住魏骁。


    “喂!魏骁,个人管个人的!你管我的成绩做什么?”


    魏骁面不改色道:“我好奇。”


    “不许好奇!”钟宝珠捂住他的耳朵,转过头,询问苏学士,“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问题,他就是要问两遍。


    不然不舒坦。


    苏学士笑得有些无奈:“你考得也不错。”


    钟宝珠不依不饶:“那我和魏骁比,谁更厉害?”


    “这个嘛……”


    “算了算了,不为难夫子了,我自己看吧。”


    “好。”


    和方才一样,苏学士拿起小册子,递到他面前。


    钟宝珠接过册子,用手捂着,就跑回钟寻身后。


    钟寻转过头去:“宝珠,怎么样?”


    “哥!”钟宝珠把册子捂得紧紧的,“你不要偷看嘛。”


    “好,你先看,再决定要不要给哥看。”


    “嗯。”


    钟宝珠低着头,用手指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一边看,还一边碎碎念。


    “射,乙等。御,乙等。礼……”


    钟宝珠神秘兮兮的,魏骁也不怎么大方。


    他拿着册子,靠在门柱上,也是一个人看。


    两个人同时看成绩,又同时大喊起来。


    “什么?!”


    “凭什么我的‘乐课’是丙等?”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对方。


    “魏骁,你的‘乐课’也是丙等!”


    “钟宝珠,你也是?”


    “哈哈哈!”


    这下子,两个人心里都平衡了!


    他的死对头,竟然和他一样!


    钟宝珠拿着册子,凑上前去:“魏骁,你其他的呢?”


    魏骁也走上前去:“你的呢?过来看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把册子拼在一起,一行一行看过去。


    钟宝珠不满道:“凭什么你的‘射’和‘御’都是甲等?”


    “早就说了,我是将星下凡,天赋异禀。”魏骁也皱起眉头,“为什么你的‘礼’和‘书’是甲等?”


    钟宝珠扬起下巴,学他说话:“因为我是天降文曲星啊。”


    “算学都一样,都是乙等。”


    他二人的年考成绩差不多,都是两个甲等、三个乙等,还有一个丙等。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嘟囔道:“老乐师也太严苛了点,给我们评丙等。”


    魏骁淡淡道:“你都把琴弦弹断了,不给你丙等,给谁丙等?”


    “那你弹琴还扭扭捏捏的呢,叫你唱歌,你跟蚊子叫似的。你也该得丙等!”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你挤挤我,我撞撞你,谁也不让谁。


    “其实——”


    两个人抬起头,异口同声道。


    “我都没怎么学。”


    下一刻,两个人又同时反应过来,皱起眉头。


    “魏骁,你干嘛学我说话?”


    “钟宝珠,这是我要说的话。”


    两个人看着对方,心里不由地“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下一刻,两个人面对着面,叫嚷起来。


    “我这阵子吃了睡、睡了吃,压根就没念书!”


    “我也一样。这阵子玩得不亦乐乎,都忘了要念书。”


    “我是真的一点儿都没学!”


    “我也是轻装上阵。”


    紧跟着,两个人忍住笑,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真没想到——”


    “魏骁,我竟然考得这么好!”


    “钟宝珠,我竟然比你厉害一点儿。侥幸侥幸,过奖过奖。”


    “胡说八道!你哪里比我厉害了?”


    “武课啊。”


    “那我的文课还比你厉害呢!”


    “钟宝珠,射御礼乐书数,武课排在文课前面,所以是我更厉害。”


    “乱讲!只要我想,武课随时都可以练,文课就不一样了,文课要靠脑子!”


    钟宝珠指着自己圆溜溜的脑袋。


    “脑子!你懂吗?我的脑子比你厉害!”


    “我只知道,我长得比你高,力气比你大,身材比你好,武功也比你强。”


    “身材好……有什么用?我就是比你聪明!比你厉害!”


    “我厉害。”


    “我厉害!”


    两个人憋了好几日,就等着这一刻呢。


    此时争执起来,面对着面,头顶着头,谁也不肯服软。


    正较劲着,他们耳边,忽然传来“哞”的一声牛叫。


    “哪来的牛?”


    两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李凌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捂着嘴,满眼震惊。


    “不!这不是真的!”


    “怎么了?”


    两个人走上前去。


    “我的算学,是丙等!”


    李凌抬头看天,大声哀嚎。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明明有好好学的!我都已经熬夜学了!”


    他低下头,看着几个好友,几乎要哭出来。


    “温书仪是甲等就算了,阿骥和延庆也是乙等。”


    “阿骥和延庆是乙等就算了,你们两个——”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钟宝珠和魏骁,眼里迸出狩猎的光。


    “你们两个不是没学吗?你们两个不是日日都在玩笑打闹吗?”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是乙等?”


    “只有我一个人是丙等!我不活了!”


    这下子,钟宝珠和魏骁再也顾不上拌嘴了。


    两个人下意识靠近一些。


    钟宝珠抱住魏骁的手臂,躲在他身后。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连连后退。


    “阿凌,你冷静点,你听我们解释。”


    “其实我们……”


    李凌再次抬头看天:“老天爷,你对我何其不公也!”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人被他吓了一跳,继续后退。


    “你们两个,给我说清楚!”


    李凌大声质问。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你们两个……”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被门槛绊了一下。


    两个人齐齐踉跄一步,又赶忙站稳,跳进门里。


    “李凌,你听我们解释嘛!”


    “那你们倒是解释啊!”


    “我们……”


    两个人转过头,对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要不然,就承认自己在家里偷偷学吧?


    但很快的,两个人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不行!我的死对头还在旁边呢!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日。


    就是为了在死对头面前来一波厉害的!


    怎么能为了安抚李凌,就把事情抖落出来呢?


    所以……


    钟宝珠挺起身板,魏骁往前一步。


    两个人振振有词。


    “没错!我们是从来都没学过!”


    李凌一脸震惊,只觉得自己被耍了。


    “那你们要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两个,天赋异禀!没学都能考乙等!”


    “那我就是蠢蛋一个,没有任何天赋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才点了一下头,李凌就忽然暴起。


    “有你们这样说我的吗?我揍你们两个!”


    “哎呀!快跑!”


    李凌正在气头上,他们两个又自觉理亏心虚,没敢和他对上。


    钟宝珠牵起魏骁的手,两个人扭头就跑。


    “站住!你们两个,肯定是私底下偷偷学了!”


    “真的没有!就是我们两个太聪明了!”


    “还不承认?还瞒着我?”


    “真的没有瞒你!”


    钟宝珠和魏骁的嘴巴,是天底下第二硬的东西。


    为了显得自己很厉害,他们宁愿被李凌追,绕着太子府跑上一整日!


    不过嘛,李凌却是没这个心思。


    他追着两个人,跑了一段路。


    见实在追不上,就停下了。


    自己的丙等固然让人难过。


    从不学习的好友的乙等,才更让人心痛!


    李凌实在是难过极了,他捂着心口,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


    偏偏是算学。


    算学题目,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钟宝珠和魏骁见他这副模样,赶忙停下脚步,回去安慰他。


    “好了好了,你就别难受了。”


    “都是我们两个的错,可以了吧?”


    “你们两个……”李凌道,“从今日起,给我端茶倒水。”


    “为什么?”钟宝珠震惊。


    “作为对我的补偿!”


    “我们为什么要补偿你?”


    “你们说呢?说好的一起考倒数,结果你们两个……”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就让魏骁给你端茶倒水。”


    魏骁淡淡道:“我才不要。”


    “你们两个还气我!”


    “你别气了,我们两个给你买蜜饯吃,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李凌虽然难过,但是心眼大。


    钟宝珠和魏骁哄他两句,答应要给他买蜜饯,以后教他念书,他就高兴了。


    其实,他就是觉得有点儿丢脸而已。


    面子回来了,他自然就好了。


    一大早,一行人原本是打算去御史台的。


    结果苏学士过来送成绩册子,耽误了一会儿时辰。


    几个少年又改了主意,要留在太子府里玩儿。


    毕竟,他们之前要去御史台,是因为钟宝珠和魏骁拌嘴了。


    如今他们好了,自然就能留下来了。


    御史台除了卷宗就是卷宗,还不能高声喧哗,大声说话。


    哪里比得上太子府好玩?


    几个小鬼头,想一出是一出。


    才说过的话,转眼就不作数了。


    得亏在场的两个人,是钟寻和魏昭。


    两位兄长对他们一向宽容。


    对于他们的变卦,早已经习惯了。


    听他们说不去了,也只是笑着调侃两句,便登上马车,结伴离开。


    马车驶动之时,钟宝珠似乎听见,太子殿下在马车里,低低地欢呼一声。


    “好!”


    钟宝珠皱起小脸,转头看向魏骁。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魏骁颔首,“我哥在笑。”


    “他干嘛笑?”


    魏骁看了一眼马车:“你说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忽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哥!我的哥哥!”


    可是马车已经开始驶动。


    魏昭生怕他们追上来,赶忙掀开帘子,吩咐车夫:“快!快走!”


    难得,太难得了!


    今日一整日,都是他与阿寻单独相处的日子!


    “哥哥!”


    钟宝珠的呼喊,被远远地甩在后头。


    算了算了。


    他没出世的时候,他上学的时候。


    哥哥和太子殿下单独相处,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哥自有分寸。


    送走两位兄长,太子府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小的了。


    “走吧走吧,我们也出去玩儿!”


    “去哪里?”


    “先去蜜饯铺子,给李凌买蜜饯。”


    “然后去西市逛逛,听听说书,怎么样?”


    “好啊!出发!”


    钟宝珠拉着魏骁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宣布。


    几个少年结伴,走出府门。


    这几日总在下雪,长街有人清理,将积雪扫到两旁。


    偏偏钟宝珠不走寻常路,就要在积雪上走。


    踩来踩去,踩得嘎吱嘎吱响。


    “嘻嘻!”


    “魏骁,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能走有雪的地方。”


    钟宝珠拽着魏骁,非要他和自己一块儿走。


    “谁踩到没雪的地方,谁就输了。”


    “钟宝珠,你几岁了?如此幼稚。”


    魏骁嘴上这样说着,人却很诚实地跟在他身后。


    “每人有三次机会。三次机会用完,就真的输了。”


    “知道了,你快走,别堵着路。”


    “噢。”


    忽然,李凌朝几个好友伸出手。


    “李凌哥,又怎么了?”


    “你们两个,一人给我买一个胡饼。”


    “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昨晚不是打赌了吗?我赌一个胡饼,宝珠和阿骁今日一早和好。”


    “对噢!”


    他这样一说,几个好友也想起来了。


    “他们现在和好了。”


    李凌朝钟宝珠和魏骁那边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走在雪地上,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地脚步一顿。


    李凌不说,钟宝珠都忘记了。


    为了魏骁和他分床睡的事情,他还在生魏骁的气呢。


    这样想着,钟宝珠原本紧紧握着魏骁的手,也不自觉松了松。


    他挣扎着,试图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可下一刻,魏骁的手,又收紧了。


    攻守易形,情势调转。


    现在变成魏骁牢牢握住钟宝珠的手。


    钟宝珠再怎么扭、再怎么甩,也挣不开。


    他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却低声道:“钟宝珠,你比我厉害。”


    “唔?”


    “你考得比我好。”


    魏骁承认了,他承认钟宝珠比他聪明。


    所以……


    能不能有劳聪明的钟宝珠,和他牵手?


    钟宝珠抬眼,瞧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再乱动。


    那好吧,既然魏骁都这样苦苦哀求了。


    *


    弘文馆放了假。


    下回开馆,就是明年了。


    几个少年聚在一块儿,白日出去撒野,晚上回到太子府,吃吃喝喝。


    痛痛快快地玩了三日。


    一直到腊月廿三,家里人急召他们回家。


    他们这才相互道过别,各自回了家。


    日子也不早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他们总在外面玩儿,不回家去,什么东西也不准备,实在是说不过去。


    钟宝珠回到家里,要办的事情也很多。


    荣夫人又叫裁缝给他做了新衣裳,叫他穿上试试。


    虽说钟宝珠的生辰就在腊月,但家里人从来不会把他过生辰的新衣裳,和过年的新衣裳,混在一块儿。


    从来都是准备好几套的,换着穿。


    钟宝珠试了衣裳,觉得好看,没什么地方要改的,便叫元宝收好,放在衣箱里。


    收好衣裳,元宝又带着府里侍从,把钟宝珠的院子,从外到里,从里到外,都收拾一遍。


    他们在收拾,钟宝珠怕他们把自己的东西乱丢,就抱着小狗,在旁边当小监工。


    “这个不能丢!这个不能丢!”


    “这是我和魏骁在课上传的字条,魏骁在这张纸上喊我‘小公子’了。”


    “他难得这样喊我,我得留着!”


    “这个也不能丢!这是魏骁送我的狼毫笔!”


    “虽然被我用到没毛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笔杆。”


    “但是魏骁霸道得很,非要我带在身上,时不时还要抽查一下。”


    “还有这个,这个也是我的宝贝……”


    钟宝珠这也不让丢,那也不让丢。


    元宝和一众侍从,只是把东西拿起来,给他看一眼,就原模原样地放回去。


    钟宝珠的狗窝里,永远堆满了各种东西。


    收拾了跟没收拾一样。


    除了收拾屋子,钟宝珠还要跟几位长辈,一块儿出门去。


    买干果,买蜜饯,买零嘴。


    几位长辈不常吃这些,不知道哪些好吃,所以要带上他,作为参谋。


    还要买炮仗!


    钟宝珠的胆子不算大,总会被忽然炸起的炮仗声吓一跳。


    但他就是爱玩,一边怕,一边玩。


    临近年节,外边人多,熙熙攘攘,挨挨挤挤的。


    钟宝珠护着老太爷,这边走走,那边看看,毫不客气。


    “爷爷,我要买这个!”


    “爷爷,给我买这个!”


    “爷爷……爷爷……”


    偶尔撞见同样出来逛街的好友。


    几个人交换一个眼神,竟还攀比起来了。


    “爷爷,您看啊,魏骁他哥给他买了这么多炮仗!”


    “哥,你看,钟宝珠他爷爷给他这么多钱。”


    “快看啊!”


    几个大人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只是轻笑一声,便随了他们的意。


    “好好好,买买买,缺什么再买。”


    “好喔!”钟宝珠扑上前去,抱住老太爷的手,左右摇晃着,就开始撒娇,“谢谢爷爷!”


    魏骁转头,看向魏昭。


    魏昭一怔,随即举起双手:“阿骁,你不合适。别过来啊,也别开腔。”


    忙忙碌碌的。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钟宝珠起了个大早。


    他先跑去老太爷房里,把老太爷拽起来。


    “爷爷,起来了!起来给我写桃符!”


    紧跟着,他又跑去兄长院子里,把兄长……


    钟寻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前看书。


    “哥!今日是除夕!”


    “哥知道。”


    “那你还看书?有什么好看的?”


    “好,哥不看了。”


    钟寻把书册合上,放在一边。


    钟宝珠拽着他,最后跑去钟三爷和荣夫人的院子里。


    夫妻二人已经起来了,正用早饭。


    除夕这日太忙,所以一家人不在正堂吃早饭。


    等到了晚上,再一同用饭。


    钟宝珠喝了一碗牛乳,啃了两个胡饼,就不肯再吃。


    钟三爷问:“怎么了?今日吃这么少?”


    钟宝珠振振有词:“我要留着肚子,晚上多吃点。”


    “行,随便你。”


    除夕这日,要祭天神、贴桃符,还要准备年夜饭。


    吃完早饭,一家人便忙活起来。


    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去忙活设坛祭神的事情。


    钟宝珠和老太爷、钟寻,则忙着写桃符。


    桃符就是一张红纸,或是一块桃木板。


    在上边写几句吉利话,挂在门上。


    其他人家,都要找当世书法大家,来写桃符。


    但在钟府里,这个活儿,一向是几个小辈的。


    从钟寻会写字起,就是他的。


    等钟宝珠也会写字了,兄弟二人就一块儿写。


    钟寻勤奋刻苦,从小写字就好看。


    钟宝珠就……


    钟三爷正巧路过,瞧了一眼,有点儿嫌弃:“哎哟,要把这玩意儿,挂在书房门上啊?”


    钟宝珠捏着桃木板,不肯再给他看:“爹!你不要打搅我!”


    老太爷也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他:“我们宝珠的字也好看,圆滚滚的,多有福气!”


    钟三爷忙道:“好,挂就挂,拿来拿来。”


    橘子皮他都挂在身上了,还缺这一个小木牌不成?


    待钟宝珠和钟寻写好桃符,庭院当中,拜神的香案也设好了。


    一家人在老太爷的带领下,手持立香,俯身叩拜。


    为一家人祈求平安顺遂,为老太爷祈求健康长寿。


    为在朝为官者祈求官运亨通,为夫妻祈求如胶似漆。


    为钟宝珠祈求学业进步。


    也为远在楚州的钟二爷和二夫人,祈求平安。


    酬过天神,钟宝珠便抱着桃符,府里府外到处跑,到处都挂上。


    路过膳房的时候,还跑进去,偷吃了一块大羊腿。


    正好被钟三爷抓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


    暮色四合,天色渐晚。


    钟府里外,廊上檐下,挂起灯笼。


    灯火通明,照得府里喜气洋洋。


    钟府众人,齐聚正堂,举杯庆贺。


    或酒或水,水波荡漾,又映出烛光。


    “平平安安,又过一年。”


    “我们家宝珠,又长大一岁。”


    “月初才长大一岁,现在又长大了?”


    钟宝珠举起手:“那我就是十五岁了!”


    几位长辈大笑起来。


    “要是这样算,可就不止十五岁了,是二十来岁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我是大人了!”


    “是是是,大人了,可以娶亲了!”


    “唔……”钟宝珠连连摇头,“不要娶亲,不要娶亲。”


    “为何?”


    “娶了亲,就不能放炮仗了!”


    “小傻蛋哟,都娶亲了,还想着放炮仗。”


    “你找一个和你一样,爱放炮仗的,不就好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抬起头,把杯子里的小甜水喝干净。


    他吃了点东西,又喝了碗汤,就叫元宝把炮仗拿来,他要出去放两个。


    按照大庆风俗,除夕夜里,是要守岁的。


    一直熬到子时。


    所以他要吃一会儿,玩一会儿。


    再吃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要是一下子就吃饱了、玩腻了,那也太没意思了。


    若是寻常,钟三爷也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吃饭吃到一半,跑出去玩儿的。


    不过今日是除夕,也就随他去了。


    “啪”的一声,炮仗炸开。


    火光一瞬,照亮钟宝珠的脸。


    他玩得起劲,又放了两三个。


    还觉得不够,就用积雪把炮仗埋起来,只留一根引线在外面,然后——


    嘭——


    积雪被炸起来,炸得满天都是,飞得又高又远。


    钟宝珠赶忙捂住脑袋,生怕炸到自己。


    下一刻,他的身后,传来钟三爷极力克制的、颤抖的声音。


    “钟、宝、珠!”


    钟宝珠转过头,只见钟三爷坐在位置上,手里捉着筷子。


    而他的头顶,就是他刚刚埋上去的白雪。


    几位长辈连忙劝阻:“三弟!三弟!大过年的!”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拍着小胸脯,心有余悸道:“还好还好。”


    “哪里好了?”


    “我本来想把小白的狗屎埋在上面的。”


    “什么?!”钟三爷震惊。


    “爹,你别急啊!我嫌脏,我没埋!没埋狗屎,真的!”


    “汪!”


    小狗可以作证。


    不光是钟宝珠爱放炮仗,小狗也爱放。


    钟宝珠来来回回地点火,小狗就跟在他身旁,跑来跑去的。


    一人一狗,玩够了就去吃饭,吃饱了就去玩耍。


    玩得不亦乐乎。


    实在是玩累了,就叫侍从把收在库房里的礼品拿出来,他们一同拆开。


    是钟二爷和二夫人,派人从楚州送回来的东西。


    钟宝珠有一大箱子!


    零零散散,都是南边特有的东西。


    木雕的小鱼、核桃雕刻的游船,还有一包碗莲的种子。


    这一看,就不是他们临时拼凑的,而是平日里出去闲逛,看见什么东西好玩儿,适合钟宝珠,就买下来了。


    一日一日,积攒下来的。


    钟宝珠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很是喜欢。


    几位长辈打开他们的礼物,也十分动容。


    钟宝珠抬起头,见老太爷眼眶微红,似乎是又想起了二儿子和二儿媳。


    他想了想,也黏了上去。


    “爷爷!你别怕!”


    “嗯?”


    “二伯父和二伯母没法子回来。等明年开春,天气好了,我带着爷爷,坐船去看他们!”


    “好。”老太爷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那爷爷就等着宝珠,带爷爷去楚州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爷爷,说定了!我们爷孙两个去,不带旁人!”


    这小傻蛋,想一出是一出。


    几位长辈只当他是在哄老太爷,也没放在心上。


    说一说,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说说笑笑,玩玩乐乐。


    天色更晚,钟宝珠也有点儿犯困了。


    他扒拉了两下眼皮,又撑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外传来几声梆子响。


    老太爷托住他的脸蛋,把他的脑袋扶起来。


    “宝珠?”


    钟宝珠连忙抬起头:“爷爷,我没睡着。”


    “爷爷知道,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好。”


    钟宝珠笑着,凑上前,用自己细嫩的小脸蛋,蹭了一下老太爷的老脸。


    “爷爷,过年好!”


    “好,过年好。”


    老太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递给他。


    “宝珠,快拿着,晚上压在枕头底下睡觉。”


    “谢谢爷爷。”


    钟宝珠和钟寻站起身来,依次向几位长辈道了喜。


    几位长辈也给他们送了红封,叫他们晚上要枕在枕头底下睡觉。


    钟宝珠抱着满满当当的红封,故意问:“枕头都被垫高了,睡不着怎么办?”


    众人笑着道:“睡不着就硬睡,反正不能拿掉。”


    一家人再说笑一番,便要各自回房去了。


    钟宝珠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回了院子。


    元宝已经铺好了床,塞好了汤婆子,又端来热水,请他洗漱。


    “小公子快洗洗睡罢。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知道了。我这儿不用伺候了,你也快去睡。”


    “是。”


    元宝抱着钟宝珠换下来的外裳,正要离开。


    忽然,他想起什么,忙道:“小公子,夜里年兽会来。小公子千万别出门。”


    “知道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有点儿无奈,“元宝,你比我还大三岁呢,怎么还信这些东西?”


    元宝一本正经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年兽体型硕大,青面獠牙,饿了一年,就等着今夜饱餐一顿呢!”


    “就算真有年兽,我睡在里间,你在外间守夜,要吃也是先吃你。”


    “小的还不是担心小公子?小的皮糙肉厚的,比不上小公子细皮嫩肉。”


    “好。”钟宝珠点了点头,“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手都不伸出去,可以了吧?”


    “如此最好。”


    元宝这才重新抱起衣裳。


    “小的先把脏衣裳从出去,即刻回来。小公子别乱跑。”


    “知道了。你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哪里就叫我被吃了?”


    元宝转身离开。


    钟宝珠一个人留在房里,刚把中衣系带抽开。


    忽然,窗扇外边,传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


    “钟宝珠……钟宝珠……”


    钟宝珠一开始还当自己是听错了。


    他愣了一下。


    紧跟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钟宝珠!钟宝珠!”


    “啊!”


    钟宝珠一激灵,赶忙抱住自己,手忙脚乱地要躲到帷帐后面。


    “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年兽。听说你不信有我,特意来吃你的,满足你的心愿。”


    “啊?啊!”


    钟宝珠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


    “元宝?元宝!你在哪?”


    都怪元宝,好好地跟他说什么年兽!


    这下真的把年兽吸引过来了!


    “元宝?元宝……”


    糟了,元宝不会走出去,被吃了吧?


    这可怎么办啊?


    他院子里的侍从,都被他打发回家,过年去了。


    留在这里的,都是无家可归的。


    可是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多。


    就算赶过来救他,也来不及啊!


    没人可以救他,钟宝珠更害怕了。


    他发着抖,捂着脸,上下牙齿打起架来,咔哒咔哒的。


    他环顾四周,试图逃跑。


    就在这时,传来声响的那扇窗户,轻轻动了一下。


    吱嘎——


    “啊!”


    钟宝珠捂着脸,叫得更大声了。


    “爷爷……娘亲……爹爹……哥哥……”


    窗扇缓缓打开。


    “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三伯父……”


    窗扇被打开一条缝隙,有冷风吹进来。


    钟宝珠还以为是年兽呼吸时带起的气息。


    “外祖母……大舅舅……二舅舅……”


    窗扇打开一半,年兽整个儿展露在他面前。


    “宝珠不孝,不能……”


    “钟宝珠——我来吃你了——”


    钟宝珠躲在帷帐后面,扒拉着自己的眼皮,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大。


    他就算被吃掉,也要被吃个明白!


    然后——


    “魏骁!”


    第88章 除夕


    除夕无月,天光暗沉。


    窗扇大开,魏骁就站在外面。


    钟宝珠房里的烛光照出去,正好映在他的面上身上。


    魏骁今夜,穿了一身藏蓝的新衣。


    头发也用紫金发冠,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


    他双手环抱在身前,一只脚探出去,一只脚还立在原地。


    整个人略显歪斜地站着,有点儿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夜风吹过,送来淡淡的甜酒香气,还有低低的一声轻笑。


    魏骁翘起嘴角,看向房里的钟宝珠。


    一双像狼崽子一样,漆黑发亮的眼里,盛满了笑意。


    魏骁身后,小雪飘洒,桃枝摇动。


    本该是一幅不错的场景,可是……


    “魏骁!”


    下一刻,房里的钟宝珠回过神来。


    他大喊一声,纵身一跃,就扑上前去。


    “我……我掐死你……”


    尚在年节里,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所以钟宝珠只说了半句,就把嘴巴闭了起来。


    他紧紧地抿着嘴巴,飞扑上前,两只手按住魏骁的肩膀。


    上下左右,使劲摇晃!


    “魏骁,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跑到我家里来!”


    “跑过来就算了,还假扮年兽吓唬我!还说要吃了我!”


    “你来呀!你来吃了我呀!”


    魏骁站在原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他仍是笑着,故意问:“那你信了?”


    “我……”钟宝珠一噎,“我才没信呢!”


    他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你的声音这么好听……”


    “嗯?”魏骁马上抓住他话里的把柄,“我的声音?好听?”


    钟宝珠手舞足蹈的,试图解释:“是‘好听’,不是‘好听’!就是很容易辨认的意思!”


    魏骁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不过是逗他玩玩儿罢了。


    “噢。”他拖着长音,点了点头,“好听——”


    钟宝珠继续道:“听见你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是你!”


    “是吗?那方才是谁——”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举起双手,放在面前。


    学着钟宝珠方才,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还学钟宝珠说话。


    “‘哎哟,爷爷……爹爹……娘亲……’”


    “‘宝珠不孝,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了……’”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嗯?”魏骁朝他挑了挑眉,“是谁?”


    “我那是……”钟宝珠想了想,“故意逗你玩儿呢!”


    他挺起身板,理不直气也壮:“你看,你果然信了吧?”


    魏骁颔首:“原来如此。”


    钟宝珠趁机转移话题,问:“大晚上的,你不在宫里守岁,来我房里做什么?”


    魏骁不假思索道:“故意来吓唬你。”


    “什么?!”


    钟宝珠不敢相信,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面不改色,张口就来:“宫里除夕宴会,我与母后,还有一众兄弟姊妹守岁。”


    “子时离宫,途经钟府,忽然想起,钟府里有一位胆小如鼠的宝珠小公子。”


    “于是下了马车,趁侍从不留神,翻墙入府,来到院里。”


    “正要强闯进来,正巧听见宝珠小公子和他的侍从谈论年兽。”


    “宝珠小公子口出狂言,不敬年兽,所以我……”


    “哎呀!”


    还没说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魏骁,你也太啰嗦了!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噢。”魏骁笑着,应了一声。


    “太子府和钟府,都不在一条街上,你怎么途经钟府嘛?”


    “那我就是特意来见你的。”


    “是特意来吓唬我的吧?”


    “对。”


    “你……”


    魏骁颔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钟宝珠举起手,握起拳头。


    “邦邦”两拳,毫不留情,落在魏骁的胸膛上。


    打完魏骁,钟宝珠马上把手收回来,伸手去推窗扇。


    “滚蛋!”


    “诶……”


    见他要把窗扇合上,魏骁这才有点儿急了。


    “钟宝珠……”


    “出去!出去出去!”


    钟宝珠要把窗户关上,魏骁偏偏不许。


    两个人的手,一里一外,一推一挡,就按在窗纸上。


    “魏骁,你讨厌死了!”


    “钟宝珠,我逗你的。”


    “我不信!我刚刚问你,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我那是逗你玩儿。”


    见事情玩脱了,钟宝珠真恼了,魏骁赶忙解释。


    “你是不是小傻蛋?”


    “你才是傻蛋!”


    “你家虽然不比皇宫,但守备也没有这么空虚。”


    “你家才空虚呢!”


    “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怎么可能翻墙进来?”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和我哥一块儿,从你哥院子里的角门进来的。”


    钟宝珠推动窗扇的动作一顿。


    他躲在窗扇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目光探究地看着魏骁。


    “是吗?这回是真的吗?”


    “嗯。”魏骁一本正经,认真地看着他。


    “那……”钟宝珠又不明白了,“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们家做什么?你哥去吓唬我哥,你来吓唬我?”


    “没有,我哥没吓唬你哥。”


    魏骁解释道:“今夜除夕宫宴,忽然有人提起,兄长的婚事。”


    “太子殿下的婚事?”


    “嗯。”魏骁颔首,“他今年二十二了。”


    钟宝珠接话道:“也不是很老嘛。”


    大庆之中,男子晚婚,是为常事。


    特别是世家贵族的男子。


    二十来岁的年纪,要么勤学苦读,要么投军从戎。


    待考取功名,建功立业之后,再来商议婚事。


    好比钟宝珠的兄长。


    他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亲。


    几位长辈也一点儿都不着急,都说缘分天定,该来的总会来。


    有的时候,热衷做媒的夫人上门,还会帮他推拒。


    还有钟宝珠的一个远方堂兄。


    他今年都三十岁了,立下誓言,不考功名,绝不娶妻。


    他家里人也没催他,只是怕他念书念得走火入魔,时不时催他出去走走。


    对大庆男子来说,二三十岁娶妻,是常有的事情。


    太子殿下才二十二,有什么可着急的?


    不过,他毕竟是皇室中人,还是太子。


    朝臣偶尔催一催,也是有的。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又问:“那你哥答应了?”


    “他答应娶妻了?那我哥怎么办?”


    “我哥变成见不得光的老鼠了?不行!”


    一连串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突突突地冒出来。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从窗户里翻出去。


    他两只手撑着窗台,往前一扑。


    “天杀的负心汉!天杀的魏昭!”


    “他竟敢辜负我哥!我风光霁月的哥哥,就这样被他变成老鼠了!”


    “我找他去!”


    钟宝珠要揍人了!


    “自然没有。”魏骁赶紧拦住他,“没有!钟宝珠,我哥没有答应!”


    “那……”


    “是那个人提的婚事。我哥和母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挡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把脚从窗台上挪下来,回到房里。


    魏骁又道:“后来舞伎上前献舞。那个人又说,我哥暂不娶妻也行,先赏赐他几个舞伎,叫他带回府里。”


    “什么?!”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把脚抬起来,架在窗台上。


    “这比娶妻还厉害!”


    “宝珠要打人了!宝珠真的要打人了!”


    魏骁连忙再次按住:“我哥没收下,他还是拒绝了。”


    “小皇叔出来解围,说我哥不解风情,不懂得欣赏舞蹈,求那个人把舞伎赏赐给他。”


    “小皇叔都开了口,那个人也不好回绝。”


    “那些舞伎就被小皇叔带回王府里了,一个都没落下。”


    钟宝珠再次把脚收回去:“这还差不多。”


    这个太子殿下,对他的兄长,还算是忠贞。


    勉强过关吧。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那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家,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魏骁叹了口气,无奈道:“宫宴之上,人多口杂。”


    “我哥怕今晚的事情,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传到你哥耳朵里,就变了味。”


    “所以他一出宫门,就屁颠屁颠地来找你哥报备了。”


    “噢。”钟宝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还是很喜欢你哥的。”


    “嗯。”


    钟宝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勉强满意”,现在是“有点儿满意”了。


    “他说,纵使你哥信他,纵使他二人心有灵犀,但这种事情,还是要越早说清楚越好。”


    “嗯。”钟宝珠继续点头。


    “这总没错吧?”魏骁道,“你还要把我关在窗外。”


    “噢,那你可以进来……”


    钟宝珠侧过身子,让出路来。


    魏骁双手撑着窗台,往上一翻,正要进去。


    “不对!不对不对!”


    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按住魏骁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你哥来找我哥解释,你来干嘛?”


    “你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吗?”


    “我……”


    魏骁稳稳地落了地,仍旧站在窗外。


    “太子马车太显眼,容易被人看见。他就上了我的马车,用我作掩护,来了钟府。”


    “他坐了你的马车,那你也可以坐他的马车,回太子府去啊!”


    钟宝珠双手叉腰,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他钟宝珠可不是小傻蛋!


    他可聪明了,一下就戳穿了魏骁的遮掩。


    魏骁解释道:“阿骥在宫里陪惠妃娘娘,我不想一个人回太子府,没意思。”


    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探究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不是因为想见我吗?”


    “不……”


    魏骁抬眼,对上钟宝珠亮晶晶的双眼。


    没由来的,红了耳根。


    钟宝珠笑起来,一双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除夕无月,但是有两弯小月牙。


    “魏骁——”


    他语气轻快地喊他。


    “你哥想见我哥,你想见我。对吧?”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钟宝珠还故意歪了歪脑袋。


    魏骁望着钟宝珠带笑的眼睛,几乎要被他吸进去。


    他被迷惑着、鼓动着,试探着动了动嘴唇。


    “对……”


    正如钟宝珠所说。


    他哥要过来,他不必跟着。


    他哥坐了他的马车,他也可以去坐他哥的马车。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能回太子府的。


    可他偏偏还是过来了。


    钟府里,不光有钟寻,还有钟宝珠。


    一个模样俊俏,性子俏皮的少年。


    除夕夜里,他见过母后,见过兄长,见过皇姐。


    亲近之人都见了个遍,忽然之间,他很想见见钟宝珠。


    他想见到过了年的钟宝珠,想见到钟宝珠的笑脸。


    不能和钟宝珠一块儿守岁,过来见见他,一同度过后半夜,也是好的。


    所以他来了。


    魏骁望着钟宝珠,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钟宝珠也笑着看他,又歪了歪脑袋:“既然如此——”


    “既然你都承认,是来看我的了,那就进来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又要往旁边退开,给他让出路来。


    可就在这时,魏骁一把握住他搭在窗台上的手。


    “唔?”钟宝珠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魏骁似乎尚未回过神来,声色低沉地又说了一遍:“钟宝珠,我是想来见你。”


    “那就进来吧。”钟宝珠举起另一只,没有被他握住的手,“随便见!随便看!”


    “你……”魏骁抬头看他,“扶我一把。”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魏骁,你一个人翻不进来?”


    “嗯。”魏骁颔首。


    “弘文馆年考,你的两门武课,都是甲等!”


    “你房里的窗台太高了。”


    “哪里高了?”钟宝珠比划了一下,“才到你的腰好不好?”


    魏骁垂眼,委屈巴巴道:“太高了,我进不去。”


    钟宝珠又凑上前,表情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也不怕他看,只是越发垂下头去,眨了眨眼睛。


    最后,还是钟宝珠答应了。


    “好吧好吧,既然你是客人。”


    他握住魏骁的手,举起来:“请进来吧,七殿下!”


    “多谢。”


    魏骁紧紧握住钟宝珠的手,往里翻去。


    钟宝珠笑着说:“魏骁,你根本就不是将星下凡!”


    “嗯。”


    “你特别喜欢我。”


    “嗯。”


    这会儿,不管钟宝珠说什么,他都答应。


    魏骁翻过窗子,往里一扑,倒在钟宝珠身上。


    钟宝珠一时没站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最后,还是要魏骁搂住他的腰,扶着他站稳了。


    说到底,还是魏骁扶的钟宝珠。


    两个人靠得很近,脚尖抵着脚尖,胸膛贴着胸膛。


    四目相对,呼之欲出。


    然后——


    “小公子,您洗完了吗?”


    元宝一把退开房门,从外面走进来。


    “哎哟!”


    迎面撞上这个场景,元宝不由地捂住眼睛,原地转了个圈。


    他想出去,可是转念一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又转了个圈,转了回来。


    “谁?你是谁?你怎么在我们家小公子的房里?!”


    魏骁背对着房门,元宝自然看不清楚是谁。


    他环顾四周,抄起门边花盆,就要上前。


    “是我。”


    魏骁正要回头,把自己的脸露出来给他看。


    忽然,钟宝珠伸出双手,一把捧起他的脸,不让他回头。


    下一刻,他大声叫喊起来。


    “是年兽!”


    “元宝,这就是传说里的年兽!”


    “我抓住年兽了!”


    “什么?”元宝震惊,张大嘴巴,“年兽竟然是真的?”


    钟宝珠疑惑:“你不是很信这些吗?”


    “我……”元宝道,“我不信,只是怕小公子蹬被子,故意这样说的。”


    “什么?”


    这下子,轮到钟宝珠震惊了。


    “元宝,你骗我!”


    “小公子,您先别急着骂我,先让我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元宝看着此人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他抱着花盆,挪着脚步,挪上前去。


    看见来人的正脸之后,他也大喊起来。


    “七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魏骁收敛了面上神色,淡淡道:“来吃了你家小公子。”


    元宝笑着道:“七殿下和我家小公子是死对头,七殿下不爱吃我家小公子的。”


    “你见过除夕来看死对头的人吗?”


    “我……”


    元宝一愣,好像没有。


    那七殿下这是……


    魏骁笑起来,钟宝珠又给了他一下。


    “你别逗他玩儿了,他本来就笨,被你一逗,更反应不过来了。”


    “好。”


    元宝反应过来,连忙问:“小公子,您洗漱了吗?”


    “还没有。”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正要脱衣裳呢,魏骁就来了。”


    “那七殿下呢?”


    “也还没有。”


    魏骁举起手,把衣袖放在钟宝珠面前,让他闻了闻。


    “唔——”钟宝珠捏住鼻子,摇了摇头,“一股香料味儿,太重了。”


    隔着铜盆,元宝试了一下水温。


    “这水都凉了,我下去换两盆热的,给两位小公子洗漱。”


    “好。”钟宝珠点点头,“我在房里洗,魏骁在外面洗。”


    “外面?”


    “嗯。”钟宝珠扬了扬下巴,“毕竟我也长大了,不能被魏骁看光。”


    魏骁转头看他,钟宝珠又故意推了他两把:“劳烦你,再走一回窗户吧。”


    魏骁抱着手,站定不动:“我不走,就在这里。”


    钟宝珠也抱起双手,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阴阳怪气的,连声问道:“可你不是长大了吗?”


    “你不是连睡觉,都不肯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吗?”


    “魏骁,我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腊月十八,你说你长大了!”


    他二人拌嘴,主要是钟宝珠在说。


    元宝也没多做逗留,端着铜盆就下去了。


    魏骁看着钟宝珠,没忍住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钟宝珠还记着这件事情呢。


    钟宝珠一边偷偷觑他的脸色,一边继续道。


    “睡觉都不能在一起睡了,难道洗澡能在一起洗吗?”


    “我的房子小,没有单独的浴房,也没有给你睡的小榻。”


    “你还是出去洗漱,然后去睡客房吧。”


    魏骁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扭了一下身子,故意不理他:“干嘛?”


    “错了。”


    “嗯?”钟宝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看着他。


    “我错了。”魏骁道,“上回是我处事不周,说话太冷硬,伤了你的心。”


    “还有呢?”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魏骁伸手,托着钟宝珠的脸蛋,让他把头抬起来,又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脸颊肉。


    “你对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哼!”


    钟宝珠一甩脑袋,别过头去。


    正巧这时,元宝喊上另一个侍从,端着热水进来了。


    “小公子,快洗漱吧,天都要亮了。”


    “好。”


    “那七殿下的……”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给他放在外面!”


    他说完这话,便转过身,朝里间走去。


    魏骁会意,道:“放在外间。”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刁难他。


    钟宝珠的房间,分成里外两间,中间有门扇和帐子相隔。


    钟宝珠不想被魏骁看见,只消把门关上就是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各自洗漱。


    一时间,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时不时传来的水声。


    天太冷,他们没怎么出汗,身上也不怎么脏。


    所以只是把身上衣裳脱下来,擦一擦,再换上干净衣裳。


    墙外梆子又响了几声,时辰着实不早了。


    洗漱完毕,元宝便侍奉两位小公子就寝。


    钟宝珠爬上床,钻进被窝里,又指了指对面的小榻。


    “魏骁,你睡那边。”


    魏骁却问:“我们不在一起睡?”


    钟宝珠方才那样说,他还以为……


    “你来迟了!”


    钟宝珠掀开被子,把满满当当的汤婆子展示给他看。


    “你看,元宝已经给我准备好了。”


    见他把被子掀开,元宝赶忙上前,要帮他把被角掖好。


    “小公子,哪有这样的?风又灌进去了。”


    “我想给魏骁看一眼。”


    魏骁无奈,只得应道:“好,我睡小榻。”


    “算你识相!”


    两个人各自在床榻上躺好。


    元宝最后看了一眼,确认一切完备。


    被子掖好了,帷帐放下了,蜡烛也吹灭了。


    他这才转身离开。


    里间房门一关,就只剩下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他二人凑在一块儿,不管天有多晚,不管人有多困,都是消停不下来的。


    他们总要说一会儿话,一边说笑打闹,一边入睡。


    钟宝珠唤道:“魏骁。”


    “嗯?”魏骁也应了一声,“又怎么了?”


    “你说——”


    钟宝珠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小皇叔把那些舞伎带回府里,是看她们跳舞,还是会娶她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啊?”


    “不知道。”魏骁顿了顿,“或许会娶吧,小皇叔那样花心。”


    “也是。”钟宝珠叹了口气。


    “旁人不娶妻,是为了考取功名,洁身自好。小皇叔不娶妻,却是因为……”


    安乐王安定不下来,一心想着玩儿。


    娶了妻,反倒耽误他出去玩儿。


    钟宝珠眨巴着眼睛,望着帐子顶。


    他小声道:“娶了妻,就要入洞房。入洞房,就要亲嘴巴。”


    “每个人都只有一张嘴,小皇叔又没有两张嘴,他怎么能到处去亲别人呢?”


    “要是每个人都撅着个大嘴,到处乱亲,那多脏啊?”


    魏骁颔首,深以为然:“是。”


    钟宝珠又道:“所以啊,最好的办法就是,每个人只亲一个人。”


    “就像我爹和我娘、大伯父和大伯母、二伯父和二伯母一样。”


    钟府家风清正,是从来没有纳妾的规矩的。


    就连老太爷,也在发妻离世之后,不曾续弦。


    说着说着,钟宝珠又转了话头。


    “魏骁,你说——”


    “嗯。我再说。”


    “亲嘴是什么感觉呢?”


    钟宝珠就是好奇,魏骁却被他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和别人亲过嘴?”


    “也是,我们一直待在一块儿,要是你和别人亲嘴,我不会不知道。”


    “就是……”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又道:“没有别人,但是有我啊!”


    “什……什么?”


    “去年我过生辰,就在这间房里,我们差点就亲上了!”


    魏骁又羞又恼,只觉得耳根上的热意,迅速蔓延,爬上他的脸颊。


    在黑夜里,烫得他要从床上跳起来。


    他咬着牙,喊了一声,试图制止:“钟宝珠!”


    “噢!”


    钟宝珠才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知道了!”


    “魏骁,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情,才不肯跟我一起睡的吧?”


    “我……”魏骁说不出话来。


    “因为上回,我们一起睡,差点亲上了,所以你不跟我一起睡了!”


    “你……”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闷闷的响声。


    “你知道了,就别说出来啊。”


    这是能说出来的事情吗?


    他以为钟宝珠也很害羞,也想把这件事情埋在心底。


    没想到……


    钟宝珠竟然这么大大方方、坦坦荡荡!都有点过头了!


    见他这个反应,钟宝珠便明白了。


    他整个人都高兴起来。


    “真的被我说中了!”


    “我就说嘛,你干嘛忽然要跟我分床睡。”


    “我还以为,是我上回在你的书上偷偷画猪头,被你发现了,你才这样对我。”


    “原来不是我的错啊!”


    魏骁一字一顿道:“钟、宝、珠!”


    “干嘛这样喊我?”


    “你住口。”


    “就不住。”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又道,“魏骁,你真傻。”


    魏骁皱眉:“我哪里傻了?”


    “我们两个一起睡,不会有事的。”


    “何以见得?”


    “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啊。”钟宝珠振振有词,“男的和男的亲嘴,是不会有小孩的!”


    “我……”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亲了嘴,就是入洞房,就会闹出事情来?”


    钟宝珠沉溺在自己的推断里,无法自拔。


    “你也太傻了吧?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不和我一起睡?”


    “魏骁,你还说我,你才是小傻蛋,你最傻。”


    魏骁平躺在床上,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白。


    钟宝珠还在叽里咕噜地说他傻,他简直要被气晕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伸出手,用力掐住自己的人中。


    真是要命!


    第89章 正月初一


    原来如此!


    这下子,钟宝珠终于明白了。


    因为上回,魏骁和他一起睡觉,差点儿亲到他。


    所以,从这之后,魏骁就总是别别扭扭的,要和他分床睡。


    原来是怕亲到他!


    可他们两个都是男的,还是死对头,亲一下怎么了?


    又不会怎么样。


    难道说……


    原本是死对头的两个人,只要亲一下嘴,就会深深地爱上对方吗?


    爱得如痴如醉,难舍难分,无法自拔?


    钟宝珠才不信呢。


    他和魏骁就是死对头。


    就算亲了嘴,他该招惹魏骁,还是会招惹魏骁。


    魏骁该捉弄他,也还是会捉弄他。


    他们两个,是堂堂正正、彻彻底底的死对头。


    和李凌话本里那些,骂着骂着就打起来,打着打着就亲起来的死对头可不一样。


    钟宝珠有这个自信!


    他平躺在床上,把两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高高举起。


    “好耶!”


    既然不是他的问题,那他就放心了。


    钟宝珠觉得有点儿冷了,便扭了扭身子,把手收回来。


    他一边扭,一边唤道:“魏骁?”


    小榻那边,魏骁一言不发,像是故意不理他。


    钟宝珠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紧紧闭着嘴巴,依旧默不作声。


    钟宝珠最后问:“魏骁,你睡着了?”


    魏骁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


    “那你干嘛不理我?故意吊着我?”


    “被你气昏了。”


    “啊?我哪里气你了?”


    魏骁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你说我傻。”


    “可是你本来就很傻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理直气壮。


    “阿骥和延庆比你小一岁,都不会觉得男的和男的亲嘴会生小孩。”


    “我……”魏骁一哽,咬紧牙关,试图澄清,“我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和我亲嘴?”


    “你……”魏骁又是一哽,“你的嘴是小猪嘴,我不亲。”


    钟宝珠当即还嘴:“那你还是小狗嘴呢!”


    魏骁是嘴硬心软,口是心非。


    钟宝珠则是当机立断,脱口而出。


    他最受不了魏骁说他了,只要听见,就要狠狠反击,一刻都等不了!


    “我是小猪嘴,那你就是小狗嘴。”


    “小狗的嘴湿漉漉的,还臭烘烘的。”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因为我……”


    魏骁接话道:“你掰开小白的嘴闻过了?”


    “我没有!”钟宝珠连忙反驳,“我只是在它吃饭的时候,凑过去闻了一口。那个味道——”


    他捏着鼻子,拖着长音:“咦——”


    “臭臭的!”


    “而且魏骁,你不是小狗,你是大狗,所以你……”


    钟宝珠越发把鼻子捏紧了。


    他最后扬起下巴,翘起嘴巴。


    “我的嘴巴粉粉嫩嫩、干干净净的,你想亲还亲不着呢!”


    “我……”


    这话越说越偏,魏骁原本想说“我不想”的。


    但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后面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钟宝珠记性好,万一日后反悔,他把这话翻出来笑话他,怎么办?


    况且,不用“日后”,他现在就想亲钟宝珠。


    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魏骁深吸一口气,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钟宝珠。


    “我睡了。”


    钟宝珠有点儿惊讶:“这么早?”


    “天都快亮了。”


    “没关系的,明日又不用早起上学。”


    钟宝珠一本正经。


    “而且,爷爷他们知道我守岁了,不会派人来喊我们的。”


    魏骁淡淡道:“我和兄长要早起,回太子府去。”


    “叫他自己回去,你留下来,我们睡到日上三竿,再出去玩。”


    “随你。”


    “我买了很多炮仗,我们可以一起放。”


    “嗯。”


    “对了!我发现了一个新玩法,就是把雪埋在炮仗上,只留下一根引线,然后就——”


    “嘭——”


    “魏骁,你怎么知道?你也这样玩过?”


    “嗯。”


    “那正好,我们一起玩。”


    “嗯。”


    连着三个一模一样的语气词,魏骁明显是在敷衍钟宝珠。


    忽然,钟宝珠又想起什么。


    “对了!爷爷虽然不会喊我们起床,但有一个人……不对,一个东西,一定会喊我们起床,你猜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


    “你猜一下嘛。”


    魏骁闭着眼睛,努力打起精神:“公鸡。”


    “不是噢,是小白!”


    “这阵子,它总是偷偷溜进我房里,用脑袋拱我的手,喊我起床陪它玩。”


    “这么聪明?”


    “对呀!它应该还认得你,所以它也会喊你的。”


    “那你替我谢谢它。”


    魏骁困得不行,拽着被子,盖过头顶。


    他已经在尽力敷衍钟宝珠了。


    可钟宝珠还是有这么多闲话,要跟魏骁说。


    两个人又聊起来了。


    聊着聊着,魏骁忽然意识到,他不能再答应钟宝珠了。


    他应一声,钟宝珠就有一箩筐的话等着他。


    叽里呱啦,嘚啵嘚啵。


    钟宝珠简直就是个小废话篓子。


    于是魏骁克制着自己,不去应和他。


    实在忍不住了,就捂住自己的嘴。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钟宝珠终于察觉到了魏骁的沉默。


    “好吧。”钟宝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既然你不理我……”


    “嗯。”


    “魏骁,晚啊……”


    话还没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魏骁躺在榻上,忽然又睡不着了。


    他在想,钟宝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晚啊”是什么?


    钟宝珠怎么这样?


    话说到一半,就跑去睡觉了。


    魏骁合上双眼,尽力去想。


    就在他即将睡过去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是“晚安”啊。


    钟宝珠跟他说“晚安”,嘴里还含着一个音节,就睡着了。


    话没说完就睡觉,钟宝珠今晚会流口水的吧?


    就像真的小猪一样。


    尽管钟宝珠的话没说完。


    尽管魏骁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理会钟宝珠。


    但他还是想——


    “钟宝珠,晚安。”


    魏骁躲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声。


    得亏这时,几个好友不在房里。


    要是被他们听见,指定要笑话他。


    都认识多少年了,还是死对头呢,竟然互道晚安。


    真是古怪。


    一说这句话,魏骁的耳朵更红了,人也更精神了。


    他沉默着,又往被窝里钻了钻,整个人都要躲进去。


    就在这时,床铺那边,又传来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我就知道……”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


    却见窗外天光微明,钟宝珠平躺在床上,嘴巴一张一合。


    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清醒着的。


    “你没睡着……”


    魏骁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他二人凑在一块儿,总有这样那样的话要说。


    难得安静下来,快抓紧时辰睡觉罢。


    休养生息,重整旗鼓,明日继续玩耍!


    新的一年,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两只小狗闭上嘴巴的瞬间,这个世界——


    才终于清净了!


    *


    正如钟宝珠所说——


    家里长辈记挂着他除夕守夜,有意叫他多睡一会儿,都没派人过来喊他起床。


    就连一向爱敦促他早起的钟三爷,也难得没有派人过来。


    院里院外,又有元宝带着侍从,仔细盯着。


    安安静静,连一只麻雀都飞不进来。


    钟宝珠和魏骁就在里面,呼呼大睡。


    一觉睡到大中午,快饭点的时候。


    钟三爷生怕钟宝珠不是睡过去了,而是饿晕过去了。


    他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要喊他起床。


    一推开门,只见房里帷帐低垂,昏昏沉沉。


    钟宝珠和魏骁分别躺在床榻上,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知天地为何物。


    见此情形,钟三爷不由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赞许。


    这两个少年长大了,也知道要避嫌了。


    都分床睡了。


    房门一开,钟三爷还没走进去。


    钟宝珠养的那只小狗,就从他脚边缝隙钻了进来。


    小狗原本被元宝看着,如今趁乱跑出来,直直地就冲着钟宝珠过去了。


    “汪!”


    小狗一个起跳。


    它没跳上床,但是两只前爪扒在了榻边。


    钟宝珠的睡相不太好,被褥乱蹬,有一半被子都掉在床外。


    小狗正好趴在上面,奋力摇晃着尾巴。


    “汪汪汪!”


    钟宝珠正迷糊着,胡乱挥舞着双手,想把它赶走。


    钟三爷见状,也走上前,横腿一扫,故意吓唬它。


    “去去去,一边‘汪’去。”


    小狗也是会看脸色的主儿,知道钟三爷不好惹,夹着尾巴就去找魏骁。


    “汪汪汪!”


    正巧这时,钟宝珠高高地扬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


    钟宝珠的手,落在钟三爷的手上。


    钟宝珠还当自己抓住了小狗的嘴筒子。


    于是紧紧抓住,不肯放手。


    “小白,不要叫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钟三爷沉默着,低下头,正对着他的脸。


    “你看看我是谁?”


    “小白啊……我养的小狗……”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小白你怎么会说话了?”


    钟三爷不敢置信:“嗯?”


    “不对不对!小白你怎么修炼成形了?”


    “嗯?”


    “不对不对不对!小白……”


    钟宝珠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钟三爷瞪得比牛眼还大的眼睛。


    “啊?!”


    “我是谁?”


    “爹!”


    钟宝珠“噌”的一下从床上蹦起来,飞扑上前,挂在他身上。


    “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以为是小狗!”


    “知道了。”


    钟宝珠睡得迷糊,钟三爷本无意同他计较。


    见他认错认得这样快,便也认了。


    可下一刻,只听钟宝珠倒打一耙,理直气壮问:“爹,你干嘛学狗叫?”


    钟三爷原本被压制下去的怒火,“腾”的一下又窜起来了。


    “你可听清楚了,是我叫的吗?”


    “就是!我都听见狗叫了!”


    钟宝珠环顾四周,越发理直气壮。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和魏骁在睡觉,不是爹叫的,是谁叫的?”


    “我……”


    钟三爷懒得跟他辩,扬起手,就轻轻打了他一下。


    钟宝珠马上委屈起来:“爹,你故意学狗叫陷害我,现在还打我。”


    “没空跟你讲这些有的没的,快起来收拾收拾,准备用饭了。”


    “噢。”


    钟宝珠坐回榻上。


    正巧这时,魏骁被小狗吵得不行,也坐起来了。


    大概是昨晚熬夜熬得太狠了,两个人就算睡了这么久,还是困得不行。


    坐在榻上发呆,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一会儿没看住,就要倒下去睡回笼觉。


    钟三爷让元宝把洗漱用的热水巾子都端进来。


    他亲自把巾子浸在热水里,待浸透了,再捞出来拧干。


    钟三爷一手拿着巾子,一手托起钟宝珠的脸,给他擦一擦。


    他一边擦,还一边抱怨。


    “你瞧瞧这眼屎,啧啧啧——”


    “难怪眼睛睁不开,都被糊住了。”


    “这么脏,咦——”


    他的语气词太多,钟宝珠听着就不高兴。


    他垮起小脸,大声叫嚷起来。


    “爹,你要擦就擦,干嘛擦一下,骂我一句?”


    “好好好,爹不说了。”


    “讨厌。”


    钟宝珠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钟三爷忙道:“别用手揉,越揉越进去了。爹给你擦。”


    “唔……那你擦干净点。”


    “知道了。”


    父慈子孝……


    不对,应该是“父孝子慈”。


    虽然偶有争执,但钟三爷惯着钟宝珠,也不跟他计较。


    魏骁坐在小榻上,看着他们之间你来我往的,不由地出了神。


    过了一会儿,钟三爷终于把钟宝珠的脸擦干净了。


    他重新洗了巾子,糊在钟宝珠脸上,从上往下,用力一刷。


    “爹!”钟宝珠又喊起来,“你轻一点!我这是脸,不是桌子!”


    “行了。”


    钟三爷如释重负,把巾子往铜盆里一丢。


    钟宝珠揉着自己的小脸蛋:“我不要你给我洗了!都给我洗红了!”


    钟三爷反问道:“没有铜镜,你还能看见自己的脸啊?”


    “我……”


    钟宝珠一噎,伸手就要把他推开。


    “爹,你去你去,给魏骁洗脸去。”


    “我?”


    “对啊,魏骁的脸也脏,你去给他洗去。”


    钟三爷被他推着,只得来到魏骁身旁。


    而魏骁,早在钟宝珠喊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就回过神来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钟三爷。


    钟三爷试探着,问:“七殿下,承蒙不弃……”


    魏骁被吓了一跳,赶紧捞起巾子,按在脸上:“我自己洗罢。”


    “也好。”钟三爷颔首,“我出去看看午饭好了没。”


    “叨扰了。”


    魏骁是很羡慕钟宝珠和他爹的相处,但是……


    要钟宝珠他爹,来给他洗脸,那也太古怪了吧?


    他知道,钟宝珠是一片好意,不愿见他落单。


    这份心意他领了,洗脸就不用了。


    魏骁这样想着,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举起手,大声阻拦。


    “爹!你别走啊!”


    “你还没给魏骁洗脸呢!”


    魏骁看着钟宝珠,目光越发温柔,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的。


    看,钟宝珠对他这样好。


    钟宝珠总能察觉到他的小心思,钟宝珠……


    “我吃过的苦,必须让魏骁也吃一遍!”


    钟宝珠爬起来,站在床上,握紧拳头,一脸坚定。


    他的脸蛋,还是红通通的。


    是被钟三爷搓出来的。


    “爹!你回来!”


    钟三爷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骁看着钟宝珠,闭了闭眼睛。


    收回,他收回方才的话。


    钟宝珠分明是——


    一片歹意!


    两个少年洗漱完毕,便去正堂用午饭。


    他们两个赖了床,两位兄长却是按时起来了。


    一大早,钟寻就带着魏昭,去拜见了老太爷。


    家里几位长辈,都知道太子殿下与七殿下昨夜来府里的事情。


    所以如今看见魏骁,也不是很意外。


    众人给他安排了座位,就在钟宝珠的位置旁边。


    两个人走上前,作揖行礼,向几位长辈道了声“新年好”,就坐下了。


    困劲儿还没过,他们就掰了一块胡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吃到一半,还没吃完,几个好友便结伴过来了。


    李凌打头阵,跑在最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紧随其后。


    温书仪跟在最后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宝珠!阿骁!”


    “你们两个起来了没有?”


    “怎么睡了这么久?”


    大庆有规矩,正月初一下午不拜年。


    所以他们几个,是踩着正午的点过来的。


    其实他们早晨就来过一趟了。


    只是那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还在睡觉。


    他们怕被打,没敢把两个人硬生生从床上拽起来,只是见过几位长辈,便出去了。


    眼看着就要到正午了,再不见面,今日一整日都见不了了。


    所以他们匆匆忙忙地就过来了。


    见钟宝珠和魏骁还在用午饭,几个人便围上前。


    夹菜的夹菜,盛汤的盛汤。


    “快吃快吃!”


    “吃完了我们去玩儿!”


    钟宝珠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他故意道:“不是很想去玩儿。”


    “你可以不玩,但你必须和我们在一块儿!”


    “阿骁你也是!”


    “我们六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快快快。”


    几个好友难得这么殷勤,伺候他们。


    钟宝珠与魏骁自然是胃口大开,又吃了一块胡饼,喝了一大碗的羊肉汤。


    吃完午饭,正巧雪停,一行人便准备出门去玩儿。


    临出发前,再换身衣裳,拿上一点儿弹药。


    也就是炮仗。


    他们出门去,肯定不是去赏雪看景,作诗作文的。


    他们是去作天作地的!


    既然要去放炮仗,肯定是不能穿新衣裳的,怕炸坏了。


    魏骁的炮仗都在太子府里,回去一趟也麻烦。


    钟宝珠就把自己的炮仗分给他,两个人一起玩儿。


    日头当空,几个少年踩着积雪,就出了门。


    “走!先去哪里?”


    “随便,边走边看。”


    正月初一,街上的商铺都没开门,小贩也没出摊。


    一行人站成一排,浩浩荡荡地走在街上。


    同样捏着炮仗,成群结队的孩童,见他们迎面走来,还当他们是来寻仇的。


    一群小孩怕得不行,连连后退。


    钟宝珠朝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结果几个小孩更害怕了,扭头就跑。


    他们一边跑,还一边嚎。


    “爹!娘!”


    “虎子炸了别人家门前的积雪,被人找上门来了!”


    “快来啊!快来啊!”


    原来是做贼心虚啊。


    几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达成共识。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脚。


    他们不追,就是原地踏步,做出一阵阵的脚步声。


    “站住!别跑!”


    “原来是你们几个,把我家门前炸得到处是雪!”


    “乖乖站住!我要把炮仗塞进你们的裤子里!”


    “钟宝珠,你也太坏了吧?”


    “只是说一下而已。”


    几个小孩本就怕得不行,听见他们这样喊,更是吓得眼泪鼻涕齐流。


    “救命啊!”


    “爹啊!娘啊!”


    他们哭着嚎着,直到——


    人高马大的屠夫出现在街道尽头,横眉冷眼,环视四周。


    “谁?谁找上门来了?”


    几个少年也被吓了一跳,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


    “快跑!”


    魏骥和郭延庆跟兔子似的,“嗖”一下就跑出去了。


    温书仪还想行礼,被李凌一巴掌拍在肩上。


    钟宝珠和魏骁手牵着手,并肩而行。


    情势调转,几个少年扭头就跑。


    六个人,六双腿,十二只脚。


    脚步杂乱,扬起一地雪尘。


    “跑啊!跑啊!”


    “谁把我的鞋踩掉了?”


    “鞋不要了!快点跑!”


    “不行!那是我的新鞋,我可喜欢了!”


    “你出门之前,不是换衣裳了吗?”


    “只换了衣裳,没有换鞋!魏骁,快帮我一下!”


    “知道了,我回去捡。钟宝珠,你不要‘嗷呜嗷呜’地喊我的名字。”


    “为什么?”


    “你一喊,后面的人都知道是七皇子欺负小孩了。”


    “既然如此——”


    钟宝珠和魏骁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喊对方的名字。


    “钟宝珠!是钟宝珠干的坏事!”


    “魏骁!他是魏骁!七皇子魏骁!”


    “闭嘴!你们两个不要吵了!”


    两个人闭上嘴。


    安静不到片刻,他们马上举起手,举着这个人,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李凌!他是李凌!骠骑大将军府的李凌!李凌欺负小孩!”


    “啊!”


    李凌捂着耳朵,跑出去五丈远。


    太吵了!


    他就不该掺和这两个人的破事!


    正月初一,小狗成群结队,走街串巷。


    东跑跑,西跑跑。东逛逛,西逛逛。


    在都城的每个角落里,都留下他们的小狗爪印。


    第90章 元宵


    正月初一。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走街串巷,四处撒野。


    他们把带出来的炮仗全放完了。


    雪地上,墙角下,到处都散落着红颜色的鞭炮纸。


    一行人意犹未尽,一拍即合,又跑去太子府里,补充弹药。


    一直玩到天色昏黑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分开,各自回家。


    正月初二。


    荣夫人回安平侯府,钟三爷、钟寻和钟宝珠,自然随行。


    钟宝珠向几位长辈见过礼,就去找表哥表姐玩儿。


    一行人年岁相当,也合得来。


    不消半日,就把侯府的炮仗也放完了。


    惹得钟宝珠的外祖母,也就是荣老夫人,焦急不已,忙不迭派人再去街上买。


    务必要让宝珠玩得尽兴……


    不不不,不能尽兴,只能意犹未尽。


    这样一来,宝珠就会多来他们府里玩儿了!


    正月初三。


    钟大爷与大夫人的两个女儿,钟宝珠的两个堂姐,带着丈夫回家。


    两位姐姐虽已婚嫁,但是童心未泯,跟着钟宝珠放炮仗。


    两个姐夫虽然老派古板,但也会陪着他们玩儿,时时看护。


    在钟宝珠把炮仗丢进水缸里,溅起一大片水花的时候,挡在他们身前。


    钟宝珠这个做小舅子的,还算满意。


    他跑到自家兄长身旁,前后左右,扭动着身子,去撞钟寻的肩膀。


    哥,你快看啊!这才是好男人!


    太子殿下会不会这样护着你?不会就把他给踹了!


    正月初四。


    钟宝珠催着几位长辈,带他去苏学士、崔学官和小杜夫子府上拜年。


    几位长辈都很惊奇,说他平日见着夫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今年怎的如此积极主动?怕不是“小鸡给黄鼠狼拜年”。


    钟宝珠但笑不语,只是拽着几位长辈出了门。


    去年年考,他考得可好了。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只怕几位夫子不夸他,怕几位长辈听不见。


    所以他站在钟三爷身后,提起他的耳朵。


    “爹,竖起耳朵听!”


    钟三爷气得脸色铁青,抬起手就要揍他。


    碍于尚在年节,到底没有动手。


    正月初五。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相邀,去安乐王府给小皇叔拜年。


    小皇叔自是殷勤接待,拿出南方的柑橘、西域的奶糖和波斯的干果,请他们随便吃。


    正月初六、正月初七、正月初八……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都是这样玩闹过去的。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在大庆,元宵可算是个大节了。


    一大早,街上的商铺,就布置起来了。


    或在檐下挂起灯笼,或在门上扎起绸缎。


    和年节不同,这个日子里,街上小贩也会出摊。


    卖烧饼的,卖馃子的,卖干果蜜饯的。


    火烧的、油炸的和糖渍的香气混在一块儿,连风都是香的。


    到了夜里,更是热闹。


    今夜都城没有宵禁,城里众人点起花灯。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可以在街上赏灯猜谜,可以去西市看戏班子。


    还可以去河边放鱼灯和莲花灯。


    光是这样想想,钟宝珠就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这日傍晚。


    钟宝珠身穿红锦织金的新衣裳,手提一盏螃蟹灯。


    他就站在宫门外,踮起双脚,探头探脑地朝大开的宫门里张望。


    “魏骁呢?魏骁怎么还不出来?”


    自家兄长和几个好友陪着他,同他站在一块儿。


    几个好友等得不耐烦了,也是跺着脚,连声埋怨。


    “就是啊。这天都快黑了,阿骁和阿骥还不出来。”


    “他们两个,不会是被元宵宫宴给绊住脚了吧?”


    “既是元宵宫宴,总要等到天黑,看过满月,他们才好脱身,再等一等罢。”


    “好吧。”


    不错,今日正月十五,他们六个少年,约好了要一块儿去看灯的。


    只是魏骁和魏骥身为皇子,宫里有宴会,他们不好无故缺席。


    于是他们说定了,他二人瞅准时机,提早离席,溜出宫来。


    钟宝珠一行人,则在外面等着。


    如此一来,他们一碰面,就能出去玩儿。


    至于钟寻——


    一则,他放心不下自家弟弟和这几个小的,怕他们胡闹,便跟着来了。


    二则,他也在等魏昭。


    过了一会儿。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魏家三兄弟还不出来。


    几个少年更心急了,嘴里也碎碎念着。


    “怎么还不来?灯会都要开始了。”


    “我怎么觉得,我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应该……大概……或许……”


    “我觉得就有这么久!”


    “我觉得也有!”


    钟宝珠回过头,把螃蟹灯交给元宝。


    他自己则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开始做法。


    “来来来!魏骁来!魏骁来!魏骁马上就过来!”


    几个好友皱起小脸,表情怀疑地看着他:“宝珠,你这样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


    钟宝珠双眼紧闭,念念有词。


    “我就是这样考到甲等的。”


    见他如此笃定,几个好友迟疑片刻,也学了起来。


    四个人站成一排,高举双手,一起做法。


    “魏骁来!魏骁来!”


    “魏骁来了魏骥来!”


    “魏骥来了魏昭来!”


    钟寻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群傻小子,都长大一岁了,还是这么傻。


    不过……


    他们念得如此有节奏,又如此有韵律。


    钟寻一时失神,不由地也跟着他们默念了两遍。


    快来吧!


    又过了一会儿。


    忽然,宫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就是一个陌生的、刻意压低的宫人声音。


    “钟大公子?钟大公子!”


    听见有人喊自己,钟寻赶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眼生的蓝衣宫人,在宫门里站定,朝他们招了招手。


    “快看,有人出来了!”


    “是阿骁和阿骥派出来的人吗?”


    “不知道,过去看看。”


    不等钟寻反应过来,几个少年便一马当先,跑上前去。


    钟宝珠也抱着他的手臂,拖着他,朝宫门走去。


    “怎么样?阿骁和阿骥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或者说,那宫人压根就没听他们说话。


    他只是看着钟寻,面带惊恐,气喘吁吁道:“钟大公子,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钟寻上前一步,把几个少年护在身后,“有事慢慢说。”


    宫人喘了口气,正色道:“宫宴之上,太子殿下和圣上闹起来了。”


    就这啊?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别说是太子殿下,魏骁也和皇帝吵过架。


    甚至不是吵架,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皇帝最后,不也没把魏骁怎么着吗?


    宫廷之中,说是天家无情,其实七情六欲最盛。


    钟寻定了定心神,又问:“可知所为何事?”


    “是为了……”宫人顿了顿,“给太子殿下娶亲的事情。”


    钟宝珠下意识问:“除夕宫宴上,太子殿下不是已经……”


    钟寻捏了一下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宫人他们不认得,说事情也不一口气说清楚。


    在了解事情全貌之前,不要把他们这边的事情,过多透露给对方。


    钟寻稍稍板起脸,冷了神色:“究竟是什么事情,你说清楚就是了,为何非要问一句、说一句?”


    “钟大公子恕罪。”宫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奴一路跑来,实在是体力不济。”


    他顿了顿,又道:“刘贵妃有一个侄女,是弘文馆刘文修刘学士的女儿。”


    “今夜宫宴之上,圣上旧事重提,欲将此女指给太子殿下为妃。”


    “太子殿下不肯,圣上又饮多了酒,两边僵持,便闹起来了。”


    原来如此。


    难怪前次的除夕宫宴上,皇帝忽然提起太子殿下的婚事。


    原来是为了今日的指婚做铺垫。


    偏偏这女子,还是刘文修的女儿。


    看来后宫之中,刘贵妃已经复宠,并且给皇帝吹了不少枕头风。


    皇帝还是放不下刘贵妃与魏昂,但又怕秋狩猎场里的事情,再次重演。


    所以,他想着把刘家女儿指给魏昭。


    如此一来,亲上加亲。


    魏昭的妃子,是刘文修的女儿。


    他们两边,有所顾忌,就不会再闹起来了。


    这样明显的用意,不仅是钟寻,就连几个少年,也明白了。


    皇帝此人,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天真,还是狠毒。


    他竟然以为,叫太子殿下娶了刘家女儿,双方恩怨就会自然化解。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他铁了心要做的事情,天下谁也阻拦不得。


    太子殿下那边……


    几个少年想到这一层,都不由地担忧起来。


    钟宝珠试探着,轻轻拽了一下钟寻的衣袖:“哥……”


    与此同时,报信的宫人还在不停催促。


    “钟大公子,奴来报信的时候,太子殿下与圣上已经吵起来了。”


    “太子殿下跪在殿中,坚决拒婚。”


    “圣上大发雷霆,险些把桌子都掀了。”


    “在场众人都不敢劝,圣上还说太子殿下顽劣不堪,要惩治一番,只怕是要见血……”


    话还没完,钟寻却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的?”


    “奴叫‘琥珀’。太子殿下不愿叫大公子知晓此事,是七殿下身边的止戈派奴来的。这是入宫的令牌。”


    “宴会在何处?”


    “在含元殿。”


    宫人还以为钟寻这就要进去了。


    他忙不迭侧开身子,朝他们做了个手势。


    “钟大公子、几位小公子,这边请!奴在前面带路!”


    李凌冲动,郭延庆年纪小。


    两个人迈开腿,就要跟上去。


    可就在这时,温书仪一把抓住两个人的胳膊,把他们两个拽了回来。


    钟宝珠也抱着钟寻的胳膊,连连后退。


    宫人见状,面上焦急之色更甚。


    他言辞恳切道:“钟大公子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又是太子殿下的属臣。”


    “如今太子殿下有难,钟大公子素来足智多谋,怎的袖手旁观?”


    “快走罢!去晚了,只怕太子殿下就要不好了!”


    见钟寻不为所动,宫人又道:“素闻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心意相通,是……”


    “住口!”钟寻怒斥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奴……”


    钟寻定了定心神,正色道:“太子殿下的婚事,太子殿下自个儿能做主。”


    “我虽为伴读,又为属臣,却也没有干涉太子殿下的道理。”


    “你一昧地撺掇我等入宫去闹,究竟是何居心?!”


    “奴只是……”


    钟寻皱着眉,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三圈。


    宫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也不自觉后退两步。


    他退到宫门阴影里,犹如索命的恶鬼一般,朝他们招着手。


    “钟大公子不信便不信罢,奴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自然是七殿下的命。”


    “胡言乱语!”


    钟寻最后瞧了他一眼,把他的模样暗暗记在心里,护着几个少年,转身便走。


    “我们走。”


    “好。”


    一行人离开宫门处,又退回到了原本站着的地方。


    钟宝珠拽着兄长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哥……”


    钟寻拍了拍他的手背,叫他安心:“没事。”


    李凌问:“大公子,我们真的不进去看看吗?万一……”


    “不会有事的。”钟寻正色道,“就算真有这么一回事,太子殿下也会料理好的。我们先前商定好了。”


    “嗯。”


    钟宝珠也道:“那个宫人的话里,满是漏洞,你们都没听出来吗?”


    “噢?”钟寻问,“宝珠也看出来了?”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魏骁脸皮薄,又这么爱面子。”


    “他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派人出来求助的。”


    “他宁愿自己跳起来,和皇帝对骂,挨几个板子,也不会来找我们。”


    几个少年恍然大悟:“对噢!”


    “再说了,皇帝给太子殿下赐婚,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就算我们进去了,又能怎么劝?”


    “难道我们要说,我们喜欢太子殿下,我们要嫁给太子殿下,不许刘家姑娘嫁吗?”


    “咦——”


    几个少年抱着手臂,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宝珠,你不要乱讲好不好?怪恶心人的。”


    “你嫁给太子殿下,我们才不嫁呢。”


    “我也不嫁,我……”


    钟宝珠眼珠一转,看向钟寻。


    “我哥也不能嫁!”


    “好了好了。”钟寻赶忙喊停,“越说越偏了。”


    钟宝珠抱着小手,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总而言之,那个宫人,一定有问题!”


    “他一个劲地夸大其词,把我们往宫里引。”


    “说不定,前面就有陷阱,他是想陷害我们!”


    钟寻颔首,又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宝珠,这么聪明。”


    “那当然了。”


    钟宝珠扬起下巴,几乎要倒到地上去,被钟寻扶住。


    温书仪问:“那我们现在……”


    钟寻道:“按兵不动,等他们出来。”


    “好。”


    一行人打定主意不进宫。


    传话宫人见状不妙,便趁着夜色溜走了。


    等钟宝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了宫墙那边。


    “喂!”


    钟宝珠喊了一声。


    “别跑啊!你跑什么?”


    “真是可惜,不然还能把他抓起来,审问一下。”


    温书仪道:“他毕竟是宫里的人,我们也没有审问他的权力,只能随他去了。”


    “好吧。”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哥,你们御史台,不能抓宫里的人吗?”


    “自然不能。”钟寻道,“不过不要紧——”


    “哥把他的模样记下来了,等回去就画下来,请皇后娘娘在宫里找。”


    “只要他不出宫,总能抓到他。”


    “好。”


    一行人站在宫门外,继续等着。


    钟宝珠站在钟寻身旁,又小小地喊了他一声:“哥。”


    “嗯?”钟寻低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钟宝珠环顾四周,拽着他往旁边挪了几步。


    离几个好友远一点儿,再放轻声音说话,他们就听不见了。


    钟宝珠想了想,问:“哥,你就这么相信太子殿下吗?”


    钟寻笑着应道:“相信。”


    “你不怕他抵挡不住,答应赐婚吗?”


    “不怕。”


    “那……”


    钟宝珠瘪了瘪嘴。


    他倒不是不相信太子殿下,他就是有点儿担心他哥。


    钟寻回过神来,问:“宝珠,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钟宝珠一噎,“我就好奇问问嘛。”


    他忙不迭别开话头:“哥,你说,皇帝是不是魔怔了?”


    “嘘——”


    钟寻赶忙打断他的话。


    “宫门口还有侍卫在呢。你说这种话,不要小命了?”


    钟宝珠连忙捂住脖子:“要要要。”


    “我等与刘贵妃一党争斗,由来已久。圣上试图用联姻一法,把他们和我们绑在一块儿。”


    “这样一来,不仅你们和魏昂不会再打架,皇后娘娘与刘贵妃、骠骑大将军与刘文修,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圣上大概是这样想的。”


    钟宝珠问:“那个宫人呢?他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想引起我们焦急慌乱,跟着他跑进宫去,冲撞圣上,好治我们的罪。”


    “太子殿下他们,看见我们来了,一定也会慌乱。”


    “到那时候,事情就更糟了。”


    钟宝珠认真地点点头:“很有可能。”


    “又或许是……”


    钟寻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又或许是,想刺探他与魏昭之间的关系。


    方才那个宫人,字字句句,口口声声,说他与魏昭关系不一般,还说他们心意相通。


    这话一听就不对劲。


    若是他慌乱了、承认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只怕第二日,这件事情和这些话就会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是断袖。


    圣上要给太子殿下赐婚,钟大公子怒而闯宫。


    到那时候,太子殿下的拒婚,钟大公子的慌乱,就都有了由头。


    可供人大做文章。


    倘若真是如此,这个宫人背后的人,一定相当了解他们。


    见钟寻出神,钟宝珠便握住他的手:“哥。”


    “哥没事。”钟寻回过神来,“这阵子得当心些了。”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钟寻失笑:“宝珠,你说的和哥说的,是一回事吗?你就‘嗯嗯嗯’的?”


    “当然了!”


    钟宝珠继续点头。


    你们两个,可千万不能憋不住亲嘴啊!


    “哥,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刘贵妃或者魏昂派来的?”


    “十皇子年岁尚小,应当不是他。或许是贵妃。”


    “我也觉得是。”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推测幕后指使。


    就在这时,宫门之中,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回,来人喊的却是——


    “钟宝珠!”


    钟宝珠忙不迭回头看去:“魏骁!”


    终于出来了!


    钟宝珠提起衣摆,飞奔上前。


    几个少年紧随其后。


    “你们怎么这么慢啊?”


    “我们等到天都黑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飞扑上前。


    魏骁张开双臂,接了他一把。


    “宴上有点事情耽搁了。”


    “是吗?”


    钟宝珠捂着嘴,凑上前,和他咬耳朵。


    “是不是刘家姑娘的事情?”


    魏骁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刚刚有一个宫人出来,说……”


    “咳咳!”


    话还没完,走在旁边的魏昭,忽然咳嗽了两声。


    他转过头,朝身后一众姑娘家抱拳行礼。


    这群姑娘,有公主,有世家贵女,由长平公主带着,也要出宫去。


    魏家三兄弟走在前面,始终和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魏昭朝她们行礼,也是在钟寻走上前,能够把此间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之后。


    “各位姑娘,孤与一众男子,与你们同游,实属不便。”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不由地歪了歪脑袋,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还没长大呢!他们不是“男子”,他们是“小孩”!


    魏骁也掩着嘴,和钟宝珠说悄悄话。


    他解释道:“皇帝非要我哥,带刘家姑娘出来看灯。”


    “我哥不肯,就去了母后操办的女席那边,叫皇姐把所有姑娘都带出来了。”


    “既然要去,那就一起去。”


    两个人单独看灯,有损清誉,魏昭不愿。


    所有人一起去,那就是太子殿下体恤众人,与民同乐。


    魏昭这招,真够厉害的。


    就算是皇帝,也挑不出刺来。


    魏昭只做不觉,又道:“就由长平公主,带尔等于城中游玩。”


    “孤也会派遣侍从,暗中护卫尔等。”


    “可好?”


    他安排得这样妥当周到,几个姑娘家,自然无有不应,齐齐行礼道谢。


    “多谢太子殿下。”


    “好。”魏昭颔首,“去罢。”


    长平公主笑着,挽起身旁姑娘的手:“刘姑娘,别理他们,我们自去玩耍。”


    “啊……”


    刘姑娘今年也才十七八岁,身量不大,和刘文修一点儿也不像。


    她似乎有点儿惶恐,被碰到的瞬间,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是……多谢公主……”


    一行人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又有人喊。


    “表姐!表姐!”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魏昂朝这里快步跑来。


    看见几个少年都在,魏昂的脸色也变了变。


    毕竟,自从上次秋狩猎场一别,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魏昂脚步一顿,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壮起胆子,走上前去。


    他走到刘姑娘身旁,正色道:“表姐不常出门,不必劳烦皇兄皇姐,我陪她去逛逛便是了。”


    刘姑娘往魏昂身后躲了躲。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对视一眼。


    “也好。既然如此,便有劳十弟了。”


    “好。”


    魏昂拉着自家表姐,带着一众侍从,就朝外走去。


    尚未走远,他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表姐,你不愿意,你要说啊!”


    “太子他们……本就不喜欢我与母妃,我们两边积怨甚深。”


    “你嫁给他,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刘姑娘低着头,反驳道:“我也不愿,可是……”


    “母妃和舅舅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嫁过去的!我……”


    魏昂咬着牙,冷哼一声:“我魏昂,还不至于踩在表姐身上,去讨好他们,向他们求和。”


    说完这话,一行人便走远了。


    魏昂再说些什么,身后众人也听不清楚了。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也轻嗤一声,小声嘀咕起来。


    “有毛病!”


    “说得好像谁稀罕一样?”


    “就算这事儿真成了,我也不会给刘文修一个好脸色看!”


    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就不要吵了,我们也去玩儿。”


    “反过来想想,要是把你们嫁给刘文修的儿子……”


    话还没完,几个少年就捂着耳朵,惊叫起来。


    “啊!太子殿下,你住口啊!”


    “吓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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