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什么大日子?”
“怎的钟府上下,处处张灯结彩?”
“钟老太傅也亲自在门外迎客?”
“怕不是有贵客临门,圣上驾临,也不一定。”
“哪儿啊?你不知道?今日是钟小公子的生辰。”
“钟小公子?他今年才多大?”
“左不过……十来岁吧?”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这就办起寿宴来了?”
“家里人宠着,对他百依百顺,有什么不能办的?”
“可我还是不信。”
“不信算了。”
几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从钟府正门外路过。
看见这样大的阵仗,几个人不由地凑在一块儿,嘀咕了两句。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
五六个侍从,抬着两个大箩筐,从府里走了出来。
箩筐之中,装的是满满当当的芝麻胡饼。
胡饼之上,又用筷子蘸了胭脂,戳了一个小红点儿。
胡饼是刚出炉的,表皮酥脆,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儿。
热气飘散,香气四溢。
几个人看见闻见,更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们都噤了声,眼巴巴地望着钟府。
只见几个侍从把箩筐放下。
钟老太傅走上前,瞧了一眼,便道:“快去把宝珠喊来。”
“是。”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个清清朗朗的少年声音传来。
“我来啦!爷爷,我来啦!”
众人再次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量小小,唇红齿白的少年,身着红袍,头戴玉冠,从府里跑了出来。
几个少年或着黑衣,或着蓝衣,都快步跟在他身后。
可是一打眼看过去,还是为首那个,最为漂亮显眼。
钟老太傅一看见他,眼里面上,就带上了浓浓的笑意。
“诶!”
他应了一声,忙不迭朝钟宝珠招了招手。
“宝珠,快过来!”
“来了!”
钟宝珠一路小跑,跑到老太爷面前。
因为跑得太快,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跟小狗打哈欠似的,吐出淡淡的白气。
“来,把喜饼分给大家。”
“好。”
分派喜饼,是大庆的规矩。
谁家有喜事,老人过寿,娶妻生子,金榜题名。
都要做一些胡饼,在家门前,散给路人。
好叫旁人也沾沾喜气,一同乐一乐。
钟宝珠出生那日,家里人就分了喜饼。
后来他年年生辰,年年都有这样一遭。
孩童降生,派发喜饼,本是常理。
降生一回,及冠一回,娶妻一回,也就足够了。
可如同钟府一般,如此宠溺孩子的,却是少见。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来到箩筐前。
钟宝珠小手一挥,一声令下。
元宝便拢起双手,做喇叭状,喊了起来。
“各位!各位!”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邻里街坊!”
“今日是腊月初六,我们家小公子的十四岁生辰!”
“府里特制喜饼两筐,分与众人,散散喜气!”
“承蒙不弃,劳烦各位,对我家小公子,说两句吉利话!”
他这样一喊,原本站在钟府门外的几个路人,赶忙快步上前。
方才说“不信”的那个人,还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这下信了!这下信了!”
他一扭身子,就挤到最前面。
“钟小公子生辰大喜!”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钟宝珠昂首挺胸:“多谢!”
元宝用油纸包起一块胡饼,递给那人。
“您拿好。”
“好嘞。”
那人捧着胡饼,欢天喜地地走了。
钟府好啊!钟小公子好啊!
望钟小公子长命百岁,他年年都能领胡饼吃!
老太爷站在一旁,看着路人喜出望外的模样,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钟府众人,要的就是这样的祝愿。
别管他们是为了什么,为了胡饼也好,为了好处也好。
只要是祝愿,那就足够了。
况且,用一块胡饼,就能换来几句吉利话,那可太划算了。
钟府众人,始终坚信,祝福宝珠的人越多,他们家宝珠就能过得越好。
只要宝珠长得好,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钟宝珠挺直小身板,站在箩筐前,挨个儿接受路人的祝愿。
不多时,一筐胡饼就见了底。
这个时候,他邀请的几十位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过来了。
最先来的,是安平侯府的老夫人。
也就是荣夫人的母亲,钟宝珠的外祖母。
荣夫人在家里就是老幺,备受宠爱。
钟宝珠也是最小的。
而且是钟府和安平侯府合起来,最小的那个。
安平侯府平日里,也十分宠爱钟宝珠。
每个月都要喊他过去用饭,时不时还送些衣料首饰来。
钟宝珠今日身上穿的,就是老夫人派人送过来的衣料。
今日生辰宴,钟宝珠不厌其烦,给安平侯府的每一个人,都发了请柬。
荣老夫人、两位舅舅、两位舅母,还有几个表哥表姐,人手一张。
距离尚远,看见侯府的马车车队过来,钟宝珠忙不迭迎上前。
“外祖母!”
“诶!”
听见钟宝珠的声音,荣老夫人也是忙不迭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宝珠!外祖母的小宝贝儿!”
马车停稳,钟宝珠扶着荣老夫人下了车。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迎上前,唤了一声:“母亲。”
荣老夫人年纪大了,生辰宴又没这么早。
一行人先去正堂,说了一会儿话。
荣夫人便带着母亲,回了自个儿的院子里,请她先歇一歇。
正巧这时,苏学士、崔学官与小杜夫子也到了。
钟宝珠的舅舅与舅母,便帮着招呼他们。
几个表哥表姐——
安乐侯府有两房,钟宝珠有两个舅舅。
两个舅舅,各自有一子一女。
钟宝珠就喊他们大表哥、二表哥、大表姐和二表姐。
他们和几个少年岁数差不多,便也凑在一块儿玩。
钟宝珠带着他们去了花园,叫元宝银锭,把备好的东西都取出来,请他们玩儿。
棋盘话本,投壶双陆,甚至还有走冰鞋。
要是他们愿意,就可以穿上鞋子,去已经结冰的湖面上溜一圈。
不过嘛,这些玩意儿,他们平日里都玩腻了。
他们凑在一块儿,主要是想——
“宝珠,你们可不知道!”
“我们在国子监里念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
“有的时候,公鸡一叫,就得起来!”
“你们最近在学哪本书?我们在学《春秋》。”
“真的啊?我们也在学《春秋》!”
“都学了一年了,才学到桓公十六年。”
“那我们比你们慢一些,我们才学到十五年。”
“宝珠,《春秋》桓公一章,只有二、六、八、九、十六、十七和十八,这些年份,没有‘十五年’。”
“是吗?”钟宝珠双手捧着脸,笑嘻嘻地摇了摇小狗尾巴,“我忘记了啦。”
他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们学《春秋》,那功课是什么?”
“功课就是——”
众人围在一块儿,伸出手指,异口同声。
“把当日讲的内容抄两遍,然后写一篇两页纸的感悟!”
“你们也是这样!”
“我们也是!”
“哎呀!”
十来个少年凑在一块儿,简直是相见恨晚。
“我最讨厌写感悟了!”
“我也是,看都看不懂,怎么写感悟嘛?”
“弘文馆的夫子,和你们国子监的夫子,是不是串通好了的?”
“那你们的武课呢?是不是一直扎马步?”
“你怎么知道的?一直扎马步!从来不学其他的!”
于是他们又飞扑上前,握住对方的手。
十来个人,十来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块儿。
好一个砂锅大的大拳头!
把学业和功课一拳打到百里开外!
“呜呜呜……”
“我们可真是难兄难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亏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转去国子监念书,没想到……”
“你们也是这样苦命!”
“别提了,这回来参加宝珠的生辰宴,我们还是告假来的。”
“回去还要补功课!”
“好可怜噢。”
几个少年凑在一块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一会儿仰天长笑,一会儿抱头痛哭。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小和尚。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和尚下山来了,把自己的小徒弟也带来了。
老和尚正在堂前,与老太爷讲话。
小和尚便由侍从带着,过来找他们玩儿。
小和尚躲在院门外面,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里面的少年打眼看见,连忙上前,簇拥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惠然老和尚新收的徒弟?”
“是。”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头行礼,“小僧法号‘灵心’。”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随即挎住魏骁的手臂。
“我说呢,年初的时候,我和魏骁要做他的徒弟,他怎么就是不愿意。”
“原来是早有人选了!”
魏骁颔首,深以为然。
小和尚愣了一下:“小施主。”
“快过来玩!”
钟宝珠握起拳头,振臂一呼。
“我们要在一日之内,把他的徒弟带成小混蛋!”
“让惠然老和尚,日日不得安宁!”
众人齐声附和:“好!赞成!”
小和尚还想抵抗,但是双拳难敌四手。
他一个人,根本抵挡不了这些小狗。
几个少年一拥而上,就把他给拽了进来。
“阿弥陀佛……”
“别‘阿弥陀佛’了!”
“来来来,我们来玩投壶!”
“投壶可比念经好玩多了!”
元宝与银锭将投壶要用的器具摆好。
可是算算人数,如今是十一个人,不好分组。
还有钟宝珠的两个表姐。
她们有点儿嫌弃这群咋咋呼呼的小狗,不是很想跟他们一块儿。
正苦恼着,钟宝珠忽然灵光一闪。
他一拍手,心里便有了主意。
“大表姐、二表姐,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嗯?”
“你们放心,我找一个人来,叫她带着你们玩儿,你们肯定愿意。”
“好吧。”
钟宝珠牵起魏骁的手,就朝正堂跑去。
“魏骁,我们走!”
魏骁跟在他身后,故意问:“你不是说,你去去就回吗?带上我做什么?”
钟宝珠拽着他,就往前冲:“哎呀,你跟我一起嘛!”
魏骁翘了翘嘴角,又问:“这么多人,单单挑我做什么?”
“因为那个人,你去请最合适啊。”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魏骁仍旧轻笑一声,跟着他去了。
两个人来到正堂。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已经到了。
家里长辈,还有钟寻,正陪着他们说话。
钟宝珠躲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偷看。
魏骁却是大大方方的,直接走了出去。
“皇兄,皇姐。”
钟宝珠拉不住他,只能跟着一块儿进去,向堂中众人行礼。
“阿骁,我就知道。”
魏昭笑着道:“府里侍从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来找宝珠了。”
“你就这么等不及?连皇兄皇姐都不等一等,自个儿就过来了?”
魏骁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道:“我想早点过来。”
钟宝珠跟在魏骁身旁,用力点了点头:“嗯嗯,我也想早点见到魏骁。”
“你们啊。”
魏昭指了指他们,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明白。
“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了?”
“我们……”钟宝珠朝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们想玩投壶,可是人不够多。”
“是吗?”魏昭一抚衣摆,站起身来,“那就让孤与阿寻……”
钟宝珠笑着,转过头去:“能不能请长平公主……”
“嗯?”魏昭一顿,又坐了回去,“不是请孤与阿寻啊?”
“也请!也请!”
钟宝珠扑上前,搂住兄长的胳膊。
“哥!来!”
“别跟这群老头说话了,过来跟我们一块儿玩!”
几位长辈佯怒道:“谁是老头呢?”
“不玩投壶的就是老头儿!”
钟宝珠一手牵着魏骁,一手拽着钟寻,就这样把人给抢走了。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在后面追。
这下子,人总算是齐了。
有长平公主在,两个表姐总算肯玩儿了。
如今是十四个人,他们合计着,三人一组,要分成五组。
还少一个人,钟寻与魏昭年岁大些,就两个人一组。
钟宝珠本想与温书仪、郭延庆一块儿。
结果他还没过去,就被魏骁给挡住了。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却一言不发。
钟宝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故意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对方先开口。
然后……
所有人都找好了队友,原本说好两人一组的钟寻和魏昭,也有人悄悄挤了进去。
是温书仪。
他一向崇敬钟大公子,挪着挪着,就悄无声息地挤了进去。
魏昭看着他,有些不敢置信:“书仪,平日里看着你敦厚,你怎么也……”
钟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既然书仪愿意,就叫他们跟我们一块儿吧。”
钟寻与魏昭带着温书仪,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
两个表哥带着小和尚,两个表姐跟着长平公主。
目前场上,只剩下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他们两个,也就顺理成章地凑在了一块儿。
钟宝珠拿着竹箭,转了两圈。
他故意问:“魏骁,我们不是死对头吗?”
“上回打马球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不想跟我一块儿吗?”
魏骁平视前方,面不改色:“你今日生辰,运气好。”
“是吗?”
钟宝珠凑上前,小脸上写满了不信。
“你分明就是喜欢我,非要和我在一起!”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环顾四周,低声呵斥:“钟宝珠!”
这儿还都是人呢!
“哼哼!”
钟宝珠跟小猪似的,得意洋洋地“哼唧”两声。
“我就知道。”
他转过头,拽了拽魏骁的衣袖:“快点准备一下,要轮到我们了。”
“嗯。”魏骁应了一声,也转头去看竹箭。
钟宝珠今日生辰。
他的运气,确实很好。
闭着眼睛,随手一投,便准准地投中了。
双耳反耳,更是不在话下。
不出意料,他们玩了一上午的投壶。
一个整个上午,都是钟宝珠在赢。
直到正午时分。
正堂那边,派人过来,叫他们去赴宴了。
寻常宴会,要么在正午,要么在傍晚。
但钟宝珠的生辰宴,可不是什么寻常宴会。
这是大宴会!
要从正午,一直办到夜里的!
钟宝珠与一众好友,来到正堂。
正堂之中,一切事物,皆已齐备。
主位空着,等待钟宝珠上前落座。
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钟老太傅与荣老夫人。
他的爷爷与外祖母。
紧跟着,便是钟三爷与荣夫人。
再往后,便是他的亲朋好友。
这些人里,有皇亲国戚,有朝中重臣,有夫子学士,还有和尚。
老老小小,身份不同。
今日为了给钟宝珠庆生,才聚在这里,也不甚计较什么座次顺序。
几番推让之后,钟宝珠嫌麻烦。
他干脆拿出小寿星的架子,要他们坐哪里,他们就坐在哪里。
众人坐定,都笑吟吟地看着他。
钟宝珠也牵着魏骁,走到主位之上。
钟寻隐隐觉得不妥,轻轻唤了一声:“宝珠……”
“哥,魏骁生辰的时候,皇后娘娘都请我坐了主座。”
钟宝珠理直气壮。
“如今我生辰,当然也要请魏骁坐主座。”
也是。
皇后娘娘不能来,就让魏骁代劳吧。
就这样,钟宝珠和魏骁,一同坐在主位之上。
钟宝珠举起酒杯,杯里却是热乎乎、甜丝丝的蜜糖水。
“多谢各位……”
还没喝呢,钟宝珠就有点儿懵懵的。
话都有点儿说不清楚了。
“多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十四岁生辰宴!”
“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好友、我的师长。”
“对我来说,特别特别要好、特别特别重要的人!”
“宝珠在这里,谢过各位!”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算特别漂亮。
不像是他平日里,花言巧语,小嘴叭叭的作风。
可正是如此,才显得更真诚。
钟宝珠笑得有点儿晕晕的,最后道:“我真的……”
“好高兴啊!特别高兴!”
众人举杯,也笑着道:“那就愿我们宝珠,日日都高兴!日日都欢喜!”
“好!”
钟宝珠一抬头,把杯中蜜糖一饮而尽。
众人也举起酒杯,或饮酒,或饮水,齐齐饮尽。
生辰宴正式开始!
一众侍从鱼贯而入,送来各色菜品。
众人一边吃,一边谈天说笑。
席间,钟老太爷、钟三爷与荣夫人,也各自站起身来,说了两句话。
他们无非是说,钟宝珠出生时的情形。
钟宝珠出生时有多可爱,有多招人喜欢。
钟宝珠长大以后,更可爱,更招人喜欢。
最后多谢众人捧场,愿意陪着钟宝珠过家家。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这怎么能是过家家呢?
这就是宝珠的生辰宴,正儿八经的生辰宴。
宴席过半,几位长辈便开始赠礼。
钟老太爷拿出一个玉雕的平安锁。
荣老夫人则拿出一个铸金的平安锁。
倒不是因为这两个亲家心有灵犀,而是因为……
他们在互相攀比。
钟宝珠出生前,两个亲家就给他准备了平安锁。
后来钟宝珠一出生,拿出来一看,没想到竟然撞了。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一个说铸金的土气,一个说玉雕的易碎。
再后来,钟宝珠每年生辰,他们都要准备平安锁,给他戴着。
平安锁的样式,也随着钟宝珠慢慢长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攀比到现在,这两个平安锁,跟拳头一样大!
不像是人戴的,倒像是牛戴的!
钟宝珠怕脖子酸,也不好戴,往往改成挂饰,挂在身上。
今年亦是如此,钟宝珠看着两个平安锁,只好一会儿黏着这个,一会儿黏着那个,到处打圆场。
说爷爷和外祖母给了他双倍的“平安”,他一定好好珍惜。
两位辈分最老的老人家带头,其他人便也连忙跟上。
钟大爷送他一匣子的玉珠子,叫他当弹珠玩儿,也可以当弹弓的子弹。
大夫人与荣夫人,送他两身亲手缝制的新衣裳。
钟三爷……
钟三爷送他文房四宝!
钟宝珠瘪着小嘴,有点儿不满意。
“爹,送礼要送我喜欢的,不是送你喜欢的!”
“这就是你喜欢的。”
“我才不……”
侍从将文房四宝送上来,钟宝珠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撒着碎金的宣纸之上,写着一列小字。
——凭此条可免罚一回。
“爹!”钟宝珠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钟三爷颔首,“哪回你惹爹生气,就把这张条子拿出来,爹就不打你了。”
“好耶!”
“只能用一回。”
“那你就多写几张嘛!”
几位长辈送了礼,就轮到他的几个好友。
几个好友年纪尚小,送的东西不算贵重,但是十分用心。
知道钟宝珠爱玩爱闹爱漂亮。
因此送他当下时兴的小玩意儿、他爱看的游记话本,还有永不凋零的绒花。
钟宝珠很喜欢,把绒花捧在手里,爱不释手,最后别在衣襟上。
几个好友与表哥表姐都送了东西,宾主尽欢。
最后,就只剩下——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魏骁,凑近一些:“魏骁,轮到你了。”
魏骁端坐在他身旁,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起头,稍稍抬起手,击了一下掌。
钟宝珠转头,看向堂外。
下一刻,魏骁身边的侍从,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狗,从外面走了进来。
只一眼,钟宝珠就认出来了:“小白!”
小狗看见他,也抬起头,朝他“汪”了一声。
是犬舍里的猎犬!
七月去骊山狩猎,他们用的就是这只小狗!
后来回到都城,钟宝珠一直惦记着小狗。
好几次去找钟寻和魏昭,想把小狗买下来,接到家里来养。
两位兄长都说,小狗被人抢先一步带走了。
没想到,竟然是魏骁带走的!
几个月过去,小狗长大了一些。
身形依旧小小的,但是皮毛干净白皙,一看就被养得不错。
钟宝珠眼睛一亮,正要站起身来,下去接它。
可就在这时,魏骁握住他的手,又拍了一下手。
于是又有两个侍从,捧着一颗夜明珠,走了进来。
夜明珠硕大,纯净雪白。
纵使在白日里看,似乎也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颗夜明珠,竟然是镂空的。
五层镂空,每一层上,都雕刻了不一样的图案。
春花秋月,夏荷冬雪,每一层都是一个景致。
不光是钟宝珠,便是在场众人,看着都有些惊讶。
“此等物件,真是精巧。”
“此等工艺,想来只有宫里才有。”
“别说是宝珠,我看着也眼馋。七殿下真是有心了。”
钟宝珠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又想上前去看,可魏骁仍旧握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魏骁第三回抬起手,击了第三回掌。
还有第三个生辰礼呢。
一声轻响,四个侍从,抬着一口大木箱子,走了进来。
这口木箱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普普通通的楠木箱子。
不过是大了一些。
和之前两个生辰礼比起来,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
可有小狗与夜明珠,珠玉在前,料想后面这样东西,不会更差。
众人不免也期待起来,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四个侍从上前俯身,把木箱在堂中放好。
打开木箱,里面是什么东西,尚且看不清楚。
于是手捧夜明珠的那个侍从,走上前去,将夜明珠放进去。
一瞬间,夜明珠在木箱之中,亮起光来,照亮其间。
木箱之中,用整块的织花毯子,铺平四周。
毯子之上,是一个个木雕的小物件。
可这些物件是什么,众人围上前,却看不太明白。
“这是床榻吗?还是书案?”
“这又是什么?”
“把家具做得这么小,是要给谁用?”
“给这只小狗用吗?这是狗窝?”
这个时候,魏骁牵着钟宝珠的手,也走上前,带他去看。
钟宝珠踮起脚,望着木箱里,皱起小脸,略一思索。
忽然,他灵光一现,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
钟宝珠一把摘下挂在腰上的小金猪,又摘下魏骁挂在腰上的金狪狪。
“让让!劳烦各位让让!”
“我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了!”
钟宝珠牵着魏骁,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他拿着小金猪与金狪狪,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两个,放在小小的床榻上,叫它们并排坐好。
这个木箱,是一个屋子!是一个窝!
但不是狗窝。
是狪狪窝!是小猪窝!
是他们两个的窝!
第82章 差点亲嘴
三样生辰礼。
第一样是钟宝珠日夜惦念的小狗。
第二样是暗合钟宝珠名字的宝珠。
第三样,更是直接对上了魏骁年中生辰,钟宝珠送他的生辰礼。
自从得了那两只金铸的小兽,钟宝珠与魏骁,便日日将它们挂在腰上,带在身边。
俨然一副把它们当成分身的模样。
不管去什么地方,两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它们从腰带上摘下来,找个好地方,安顿下来。
从六月到腊月,短短半年。
这两只小兽跟着钟宝珠与魏骁,骑过马,翻过墙,上过树,下过河。
它们趴在思齐殿的窗台上看过景,躺在猎场帐篷的吊床上睡过觉。
还在钟宝珠和魏骁闹别扭的时候,代替他们出战,一块儿打过架。
白日里被钟宝珠和魏骁摆弄着,过得多姿多彩,有滋有味。
可是到了夜里,钟宝珠和魏骁睡了,它们便被放在妆台上,挂在衣桁上,动弹不得。
所以啊,魏骁给它们造了一间屋子。
一间专属于它们的屋子。
这样一来,每当夜幕降临,钟宝珠和魏骁睡下了。
它们也可以在它们自个儿的屋子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这个木箱做的小窝,实在是……
“太好了!”
钟宝珠看着这三样礼物,欢天喜地,欣喜若狂。
他举起双手,欢呼一声,飞扑上前。
“小狗!我的小狗!”
“小猪窝!我的小金猪的窝!”
“还有宝珠!我……我的名字!”
钟宝珠脚步轻快,挥动着衣袖。
如同冬日里的花蝴蝶一般,从他的三样生辰礼中,翩翩飞过。
他一会儿摸摸小狗的脑袋,一会儿拍拍木箱盖子。
一会儿又双手捧起夜明珠,高高举起,翻来覆去地看。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俱是满眼笑意。
“哎哟哟,瞧宝珠这傻样儿,高兴成这样。”
“看来七殿下这三样生辰礼,真是送到了宝珠的心坎里。”
“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魏骁亦是笑着,轻声道:“过奖。”
听见他的声音,钟宝珠连忙回过头。
他双手捧着,把夜明珠还给侍从,再次飞扑上前。
“魏骁!”
钟宝珠一边喊着,一边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像天底下最最最要好的两只小狗。
钟宝珠趴在魏骁怀里,两只耳朵竖起来,两只爪子紧紧扒拉着他的衣襟。
身后并不存在的小狗尾巴,也跟螺旋桨似的,呼啦啦地转着圈。
魏骁搂着他,虽然竭力克制,但还是不免红了耳根。
钟宝珠白皙俊俏的小脸,近在眼前。
钟宝珠澄净透亮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
钟宝珠满眼的笑意、满心的欢喜,都扑在他身上。
他笑起来,弯起眉眼,好似两弯小月牙。
他大声说:“谢谢你!”
魏骁甚至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看着钟宝珠的脸,不知不觉就失了神。
见他没反应,钟宝珠又张大嘴巴,喊了一声:“魏骁,谢谢你!”
魏骁下意识道:“不必客气。”
“唔?”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干嘛这么客气?”
“我……”
魏骁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抬头避开钟宝珠的目光。
“那你对我,尽管客气。”
“你先对我说一百遍‘谢谢你’,从早说到晚,从晚说到早。”
“再把你房里的宝贝儿,好吃好玩的,全部拿出来给我。”
“怎么样?这样够不够客气?”
钟宝珠连忙拒绝:“才不要!”
“那你要怎么谢我?”
“我……”钟宝珠想了想,“我还是跟你说一百遍‘谢谢’好了。”
魏骁轻笑一声:“行啊,我记着数。”
“一百遍——”
钟宝珠踮起脚,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
“我讲完了!”
魏骁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又笑起来,两只手抱着他的腰,试图把他抱起来。
可是魏骁比他高一个头,整个人高高大大的。
钟宝珠力气小,压根就抱不动他。
魏骁会意,双手一环,再用力一揽,就架着钟宝珠的胳膊,搂着他的身子,把他给抱了起来。
魏骁抱着他,原地转了一圈。
钟宝珠双脚离地,衣摆翻飞。
“谢谢!”钟宝珠大声说,“魏骁,这是我最喜欢的生辰礼了!”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震动:“傻蛋。”
这两个字,只有钟宝珠听见了。
不过——
“看在这三样礼物的份上,我可以容忍你三日!”
魏骁反问道:“怎么说?”
“唔……”
魏骁一圈转回原地,钟宝珠落了地。
他扬起小脸,潇洒一挥手。
“接下来这三日里,你可以随便说我是什么。”
“小狗、小猪、小傻蛋,说什么都行。”
“你还可以稍微使唤我一下,但是不能太过分。”
“我都不会跟你计较的!”
钟宝珠双手环抱,自信满满地看着魏骁。
魏骁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围在生辰礼旁边。
或研究夜明珠是如何雕刻的,或研究木箱里的小家具是怎么做的。
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魏骁也不客气,干脆开了口:“小傻蛋,给我倒酒。”
“嗯?”
“再帮我把那道腊鱼的刺挑出来。”
“啊?”
“晚上给我铺床,顺便给我暖被窝。”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握起拳头,照着他的胸膛,给了他一下。
“有毛病!滚一边去!”
钟宝珠一拳把魏骁捶开,转过身子,又去看自己的生辰礼。
魏骁笑着,抬起手,按了一下方才钟宝珠打过的地方。
他跟在钟宝珠身后,也去看生辰礼,顺便解答众人的疑惑。
“夜明珠是工匠雕刻的,纹样是我画的,一层一层往里雕。”
“这些小家具,就是叫打家具的工匠做的,不过木材变小一些。”
“屋子是我和钟宝珠的屋子,合在一块儿的。床榻是他的,书案是我的。”
众人翻来覆去地看着,自是啧啧称奇。
钟宝珠小声嘀咕:“你又不念书,要书案做什么?”
魏骁趁此机会,又跟了上去,贴在他身后。
“我不念书,狪狪要念书。”
钟宝珠反手,又给了他一下。
*
不管怎么说。
魏骁的这三样生辰礼,真是送到了钟宝珠的心坎上。
钟宝珠实在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怕被人看坏碰坏,只在堂上摆了一会儿,就忙不迭叫人抬回去。
众人送过看过生辰礼,正好也饿了。
于是又各自回到座位上,吃吃喝喝,说笑谈天。
从正午到傍晚,又从傍晚到入夜。
钟宝珠的生辰宴,可谓是宾主尽欢。
暮色四合,月色浓重。
钟宝珠与家里人,站在府门前,送走各位宾客。
“外祖母慢走!舅舅、舅母慢走!”
“表哥表姐,年节再出来玩!”
“小皇叔慢走!公主殿下慢走!”
府邸在都城里的宾客,自然是要回府去的。
家住在城外的,比如惠然和尚和他的小徒弟,便留下来,住上一夜。
还有一些,明明家就在城里,还非要留下来蹭吃蹭住的——
“魏骁!魏骥!李凌!郭延庆!温书仪!”
钟宝珠点名,几个好友依次答应。
“在!”
“到!”
“在这儿呢!”
钟宝珠举起右手,振臂一呼:“我们走!”
一行人排好队伍,正准备离开。
忽然,钟宝珠目光一凝,看见一个不寻常的人。
“嗯?太子殿下,你怎么也在这里?”
魏昭站在队伍最后面,迈开腿。
几乎是要浑水摸鱼,走进府里。
可他长得太高了,钟宝珠一眼就看见他了。
对上他怀疑的小眼神,魏昭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孤可不跟你们一块儿玩,孤和阿寻一块儿。”
“不行!”
“行。”
魏昭走上前,大大方方地挽起钟寻的手。
钟寻笑了笑,也反手握住他的手。
“不行!”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
眼看着就要冲上前去,把他们两个给分开。
魏昭抬手,按住他的脑袋,叫他不得靠近。
钟寻连忙拍开他的手,帮钟宝珠揉了揉额头。
“好了,宝珠,哥哥与太子殿下讲论文义,又没做坏事,你总是这么着急做什么?”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了然又气愤地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最好是没做坏事!
要是被我抓到,你们两个就……
不对,是一个,魏昭你就死定了!
见他如此反应,钟寻与魏昭只是疑惑,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魏骁上前,把钟宝珠给拽走。
“走了。”
“哼!”
钟宝珠冲着魏昭,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跟着魏骁走了。
累了一日,一行人各自散了,回房去洗漱歇息。
几个少年,也走在前往钟宝珠院子的路上。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后面。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钟宝珠不满道:“魏骁,你真不愧是姓魏的。”
“又怎么了?”
“你还是偏心你哥。”
“废话。”魏骁无奈,“他是我哥。”
“真不愧是亲兄弟!你就这样偏袒他!”
“他和你哥是一对。”魏骁更无奈了,“你怎么总想着拆散他们?”
“就算是一对,那也不能……”钟宝珠一噎,“那也不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待在一块儿啊!”
魏骁疑惑:“为何不能?”
“我哥可是状元郎、侍御史,他是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
“怎么能日日和你哥腻歪呢?”
“那我们两个……”
话还没完,走在前面的几个好友,忽然齐刷刷回过头。
“够了!你们两个,真是够了!”
“一会儿没看住,又腻在一块儿了!”
“宝珠,这里可是你家,你不该招呼我们,在前面带个路吗?”
钟宝珠皱起小脸,有些无奈:“你们又不是头一回来,干嘛要我带路?自己进去不就好了?”
“噢。”
几个好友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魏骁轻笑一声,又道:“钟宝珠,你怎么这么霸道?”
钟宝珠双手环抱,转头看他:“又怎么了?”
“不让我哥和你哥腻歪,自个儿倒是爱和我待在一块。”
“我哪有?”
钟宝珠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哪里和你腻歪了!”
“魏骁,你少自作多情了!”
钟宝珠大喊一声,迈开步子,朝着几个好友,就追了上去。
“等等我!”
魏骁一顿,尚且拿不定主意。
钟宝珠究竟是害羞,还是气恼。
他思忖片刻,眼看着钟宝珠跑远了,也赶忙跟上去。
不管了,先追上去再说。
*
几个少年回到钟宝珠的院子里。
钟宝珠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榻。
和魏骁房里的布置差不多。
只是有一点,魏骁房里的床大榻小。
钟宝珠房里,却是恰恰相反,床小榻大。
依旧是那样的安排。
钟宝珠和魏骁睡小床,其余四个好友睡大榻。
月近中天。
房里点起炭盆,暖和极了。
钟宝珠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中衣,趴在床上。
他双手捧着夜明珠,正小心翼翼地转动着,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两只脚翘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每转动一下,钟宝珠都要发出一声感叹。
“哇,真漂亮啊。”
没多久,魏骁也洗漱完毕,走到榻前。
他知道钟宝珠磨蹭,所以特意排在钟宝珠后面。
等钟宝珠洗完了,他才去洗的。
烛光照出一片阴影,落在榻上。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忙不迭抬手招呼他:“魏骁,快来。”
魏骁上了床,在他身旁坐下。
钟宝珠一只手托着夜明珠,一只手拽着被角,往上一拽,就把自己给蒙了起来。
他躲在被窝里,再次发出一声惊叹。
“哇,真的会发光!”
钟宝珠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拽了拽魏骁的衣裳。
“魏骁,快进来。”
魏骁拍开他的手:“拽哪儿呢?裤子被你拽掉了。”
“进来啊!快点!”
钟宝珠披散着头发,顶起被子,只露出一张干净白皙的小脸。
好似急着吸人精气的小妖怪,邀请魏骁快快入内。
魏骁身形一僵,最后还是答应了:“来了。”
他扬起手,隔着被子,拍了一下钟宝珠撅起来的屁股,也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魏骁,你慢点!别把我的夜明珠给碰坏了!”
“这床上都是被褥,怎么会碰坏?”
“你的手这么硬,这么粗糙,万一呢?”
“我……”
“你整个人都进来!把被子压实,别让一丁点光亮透进来!”
“好。”
“你看,这颗夜明珠真的会发光。”
“看见了。我送你的生辰礼,我能不事先看过吗?”
“再看一眼嘛。”
两个人就这样,趴在床上,躲在被窝里。
一边闷闷地说着话,一边观赏夜明珠。
冬日的被褥厚实,密不透风。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一呼一吸,一言一语,都在消耗本就不多的空气。
没多久,被窝里就盈满了灼热的气息。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魏骁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一双眼睛,只盯着夜明珠,侧脸专注,神色认真。
被窝里越来越热,魏骁的面庞和耳根也越来越烫。
察觉到不同寻常的视线,钟宝珠转过头,撞进魏骁眼里的瞬间,也不由地红了脸颊。
被子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原本就靠得很近。
仅仅一个转头,鼻尖就碰上了鼻尖。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气息灼热,打在面上,热乎乎的,又潮潮的。
他们两个,不论是谁,只要再往前一碰。
不光是鼻尖,额头也能抵着额头,甚至……
嘴巴也能贴着嘴巴。
夜明珠静静地散发着光辉,映在两个人的面上。
钟宝珠的唇瓣很漂亮,水润润的,隐隐透着粉色。
看起来就很好亲。
魏骁的唇形则有点儿薄,颜色也更深。
看起来也不会太难亲。
一瞬间,他们的被窝里,仿佛自成一处小世界。
场景凝滞,时间停驻,不再往前流淌。
两个人进退两难,定定地望着对方,谁也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万一……
万一真的亲上了……
那怎么办?
魏骁会不会很嫌弃?
钟宝珠会不会给我一巴掌?
可是为什么——
他的脸烧成这样?他的耳根烫成这样?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两个人望着对方,同时在心里得出结论——
魏骁在夜明珠里下药了。
钟宝珠在他的被窝里下药了。
就在这时,被窝外面,忽然传来“呼”的一声。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
钟宝珠一把掀开被子,把两个人从牢笼里释放出来。
魏骁则合拢双手,试图遮挡住夜明珠的光亮。
厚实的被子掀开,带着炭火气味的暖风吹过来,叫两个人都回过神来。
钟宝珠摸了摸头发,又捂了捂脸颊。
魏骁也清了清嗓子,把夜明珠放回箱子里。
两个人都出了点汗,风一吹,才觉得身上有点儿湿。
四周一片漆黑,两个人坐在床上,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直到钟宝珠哆嗦了一下,又捂着脸,打了个喷嚏。
“阿嚏!”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拽过被子,把他裹起来。
“睡罢。”
“嗯。”
魏骁的声音有点儿低哑,钟宝珠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只说了这两句话,便各自躺下睡觉。
钟宝珠盖着方才那床被子。
魏骁探手去摸床里,又拽出另一床被子,给自己盖上。
反正……
他们两个现在这个情况,是不能再盖同一床被子了。
特别是魏骁。
他怕上回的情形重演。
这可是在钟府,钟宝珠的院子里,他不能再瞒着旁人,偷偷清洗床单被褥。
所以……
魏骁瞪着眼睛,望着头顶帐子。
钟宝珠爱漂亮,他的帐子也漂亮。
上边绣着一只蟋蟀、两只黄雀、三只……
不行不行!不能数数!
魏骁回过神来,转头又看旁边。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你们两个,看夜明珠看完了?”
“啊?啊!”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带着身下床铺,都跟着他抖了一下。
魏骁回过神来,喊了一声:“李凌?”
“是我。”
钟宝珠下意识问:“你怎么在这儿?”
“废话!不光是我,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都在这儿!”
李凌语气无奈。
“因为是你,邀请我们进来的!”
“噢……”钟宝珠想起来了,“那你们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你们两个自顾自地钻被窝去了,我们能说什么?”
钟宝珠忙道:“什么钻被窝?说的这么难听!”
“我帮你们把蜡烛吹了,你们就不用钻被窝了,也不用谢我。”
“我……”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魏骁。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魏骁。
“我不看了。”
“诶?哪有这样的?方才钻被窝也要看,现在吹了蜡烛,反倒不看了?”
“就不看!”
钟宝珠把自个儿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凌还想说话,却被魏骁语气淡淡地堵了回去。
“李凌,好了。”
“好好好,我闭嘴。”
李凌消停了,其余三个好友也没再说话。
魏骁枕着手,转头去看钟宝珠的背影。
现在想想——
只隔着一床被子。
几个好友就在外面,钟宝珠和魏骁在里面,差点儿亲上了嘴。
虽说是意外,最后也没亲上。
但是……
干柴烈火,近在咫尺,偷偷摸摸。
怎么好像……他们在做坏事一样?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自觉咬了咬下唇,魏骁也不由地抿了抿唇角。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
隆冬时节,却仿佛有桃花飘落,落在结冰的湖面上。
于是冰面尽数碎裂,湖面泛起涟漪。
钟宝珠抱着被子,使劲摇了摇脑袋,试图把方才的事情甩出去。
魏骁深吸一口气,继续望着帐子。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的。
钟宝珠把头闷在被子里,率先睡着。
魏骁生怕自己失态,强撑着,不肯睡去。
直到窗外天光微明,魏骁才撑不住,睡了过去。
小狗的梦里,会有发光的夜明珠、温暖的被窝和湿漉漉的鼻尖。
第83章 带狗上学
翌日清晨。
天上复又下起小雪。
雪花簌簌,落在院中桃树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上枯枝承受不住积雪。
冰天雪地,万籁俱寂之中,“咔嚓”一声轻响。
房里熟睡的魏骁,也跟着从梦里惊醒。
“嘶——”
魏骁倒吸一口凉气,倏地睁开眼睛,猛地坐直起来。
他转过头,环顾四周。
只见门窗轻掩,帷帐低垂。
雪光映着天光,从窗外照进来。
一点儿都不明亮,反倒昏昏沉沉的。
他所在的床铺对面,四个好友并排躺着,睡得正香。
而他的身旁……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这里是钟宝珠的房间!
钟宝珠过生辰,他们就留下来,一块儿睡觉。
钟宝珠躲在被窝里看夜明珠,邀他也进来看。
他们离得很近,几乎要亲到对方的嘴巴。
然后……
然后就……
魏骁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点儿懊恼。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怕上回的事情再度重演。
更怕唐突了钟宝珠。
所以他打定主意,睁着眼睛,熬一晚上,坚决不睡觉。
没想到……
熬到后半夜,眼看着天都快亮了,却功亏一篑。
他还是没撑住,睡着了。
魏骁捂着额头,缓了一会儿神。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手忙脚乱地要掀开身上锦被。
不对!裤子!他的裤子!
应该不会……
下一刻,魏骁愣在原地。
果然还是躲不过,他……
魏骁怔愣地看着眼前场景。
只见钟宝珠双手环着他的腰,紧紧地扒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因为他把被子掀开了,外边有风吹进来。
钟宝珠觉着冷,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魏骁怔愣着,身形越发僵硬。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钟宝珠怀里挪出来。
可是他越动,钟宝珠就抱得更紧。
床榻就这么大,魏骁简直是避无可避。
他不敢擅动,只能任由钟宝珠抱着。
所幸这时,钟宝珠露在外面的手臂、肩膀与后背,越来越冷。
他睡得也越来越不舒服。
在魏骁的密切注视下,钟宝珠终于有了动静。
他吸了吸鼻子,又扭了扭身子。
最后把脸埋在魏骁的腰腹上,“哼哼”了两声。
钟宝珠跟小狗似的,有点儿起床气。
每回起床,只要不是他自愿睡醒的,他都要在床上磨蹭半天。
当然了,他今年十四岁。
这十四年来,没有一回是他自愿醒来的。
钟宝珠哼哼唧唧的,磨叽得厉害。
魏骁喉头一哽,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钟宝珠的脑袋,然后捧起他的脸。
“唔……”
钟宝珠抬起头,眯起眼睛,满眼困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魏骁,你干嘛?”
其实钟宝珠压根就没看清楚,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地,就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毕竟……
只有魏骁敢爬到他的床上,和他睡在一块儿。
也只有魏骁敢这样对他,捏他的脸,掐他的脸颊肉,吵他睡觉。
没听见魏骁回答,钟宝珠就把眼睛闭了起来,低下头去,准备再睡一会儿。
见他又要栽倒下去,魏骁赶忙加大力道,再次捧起他的脸。
“钟宝珠,别睡了。”
“干嘛?”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很是不满。
“这么早,天都还没亮,把我喊起来干嘛?”
“我想……”
魏骁的声音太低,钟宝珠压根就没听清。
他只听见两个字,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你想如厕,那你就去啊。你又不是没来过我家。”
魏骁道:“我不想。”
“那你想干嘛?”
“我想问你——”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怎么会跑到我的被子里来?”
“唔?”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回答道,“不是‘跑’,是‘钻’。我是钻进去的。”
“你是怎么钻进来的?”
“掀开你的被子,然后就像这样——”
钟宝珠仍旧被他捧着脸,但身子还是能动的。
他扭了两下,跟毛毛虫似的。
“钻进来了。”
听见这话,看见这个场景,魏骁的耳根更红了。
他急急忙忙打断道:“我没问你是怎么钻进来的,我问的是……”
钟宝珠嘀咕道:“你就是这样问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钻进我的被窝里?”
魏骁更加羞恼,耳根上的薄红,一直蔓延到了脸颊上。
连带着说话也不利索起来。
“昨晚……昨晚我们盖的,分明是两床被子!”
为了不冒犯钟宝珠,他特意拿了一床新被子,给自己盖上。
他还特意拿了两个圆枕,摆在他和钟宝珠中间,以为天堑银河。
结果……
钟宝珠怎么还是钻过来了?
钟宝珠闭着眼睛,理直气壮道:“因为我冷!我的被子里冰冰的!”
魏骁一哽:“你……”
钟宝珠解释道:“爷爷说,我的身子比较弱。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还不会自己发热。”
“所以每晚睡觉之前,元宝都会点几个炭盆,再灌几个汤婆子,塞进我的被窝里,把我的被子压得严严实实的。”
“这样我才睡得安稳。”
魏骁问:“那你的汤婆子呢?”
钟宝珠拍拍他的胸膛:“在这里啊。”
魏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咬牙道:“钟、宝、珠?!”
“噢。”钟宝珠反应过来,“魏骁你是男的,那就是‘汤……汤……’”
钟宝珠“汤”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打断他的话。
“所以昨晚,你没叫元宝给你灌汤婆子?”
“嗯。”钟宝珠点了点头,振振有词,“有你在,要什么汤婆子?你身上就很暖和啊。”
“钟宝珠,你……”
魏骁指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这个小傻蛋,你差点把自己给害惨了!
万一……
万一他没克制住,怎么办?
裤子弄脏了怎么办?被褥弄脏了怎么办?
怎么办?!
钟宝珠这是在玩火,在送羊入虎口。
在……在玩弄他的身子和感情!
魏骁心有余悸。
他一边庆幸,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没有酿成大错。
一边看着钟宝珠理所当然的模样,又觉得无奈。
偏偏他又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对钟宝珠说,他一贴上来,他就……
就动情动心吧?
这也太丢脸了!
魏骁沉默着,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揉着眼睛,又问:“你就为了这件事情,把我给吵醒啊?”
“嗯。”
“嗯?!”
这下子,钟宝珠的眼睛也睁大了。
他“腾”的一下坐直起来,一把揪住魏骁的衣领。
“就为了这点小事?”
魏骁正色道:“这不是小事。”
“这不是小事,什么是小事?”
钟宝珠不明白。
“我们之前不都是这样睡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还特意把我给弄醒!”
“我……”
魏骁顿了一下,正准备解释。
钟宝珠便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再次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天都还没亮,我再睡一会儿。”
“钟宝珠!”
魏骁又是一僵,不自觉绷紧了胸膛腰腹。
他才喊了一声,钟宝珠就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堵在他面前。
“嘘——”
魏骁下意识压低声音,又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压根不理他,拽着他的手臂,让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背上。
“哄我睡觉。”
“你……”
“谁叫你把我弄醒的?这是你对我的补偿!”
“我……”
魏骁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只能绷着身子,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背。
钟宝珠眼睛一闭,脑袋往下一靠,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甚至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哼……哼……”
钟宝珠就这样睡了过去。
魏骁看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钟宝珠怎么能……
他怎么能如此的理直气壮?
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危险吗?
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吗?不怕他忽然暴起,轻薄他吗?
魏骁靠在床头,捂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他再熬一会儿,等到天光大亮,侍从过来喊他们起床,他就解脱了。
钟宝珠什么都不懂。
他一定还没经历过那些事情。
给他看话本,他只懂得看话本,不懂得看别的。
叫他提防魏昭和钟寻,他也只懂得,不许他们亲嘴。
别的一概不懂。
他还当魏骁和他一样,是不通人事的小傻蛋。
所以他这样相信魏骁,还和从前一样,与魏骁黏黏糊糊的,也不避讳。
魏骁仰头,看着头顶帐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下一刻,他忽然收紧手臂,抱紧了怀里的钟宝珠。
又下一刻,他攥起拳头,绷紧身体。
他不能辜负钟宝珠对他的信任!
他能克制!
喜欢的人,温温热热的身子,贴在他怀里。
魏骁咬紧牙关,目视前方,不动如山。
他不会轻薄钟宝珠的!
他魏骁对天发誓!
*
窗外白雪飘落,檐下雪水滴落。
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廊前,传来一声轻响。
魏骁猛地睁开眼睛,撩开帷帐,朝外看去。
只见元宝带着几个侍从,从外面推门进来。
一行人手里,各自端着热水,捧着巾子。
对上魏骁的目光,元宝压低声音,问了一声:“我们把七殿下给吵醒了?”
“没有。”魏骁同样哑着嗓子,“你们来得太迟了。”
“啊?”元宝震惊,“昨夜苏学士说,小公子生辰大喜,今日可以起迟一些。我等这才……”
“太迟了。”魏骁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推推钟宝珠的肩膀。
“起床。钟宝珠,起床。”
“唔?”
回笼觉比寻常觉更困人。
钟宝珠挣扎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不等他反应过来,魏骁便拽过一个软枕,塞进他怀里。
“起来。”
魏骁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披上外裳,就朝外走去。
“七殿下?”
“魏骁,你去干嘛?”
元宝问了一句,钟宝珠也喊了一声。
魏骁哑声道:“去如厕。”
“噢。”
钟宝珠抱着枕头,趴在床上,再缓一会儿。
他就知道,魏骁还不承认。
魏骁披着外裳,顶着风雪,来到恭房。
还是在钟府里,又怕耽误时辰。
魏骁也没敢胡来。
他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又用凉水洗了把脸和手。
缓了一会儿,等压下去了,便回去了。
魏骁回去的时候,几个好友都已经起来了。
只有钟宝珠,还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抱怨着。
“都怪魏骁……”
“魏骁大半夜的把我弄醒,害得我没睡好……”
“坏魏骁,臭魏骁,叫他代我去上课……”
这话说得有点儿不对劲。
魏骁大步上前,隔着被子,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什么半夜?分明是清晨。”
“就是半夜!就是半夜!”
“起来了。”
魏骁伸出手,从身后架起他的两条胳膊,就把他从床上拔了起来。
“嗯……”
昨夜里,苏学士见他们玩得高兴,只是允准他们,迟一点儿去弘文馆。
却没说要给他们放假。
他们还是得规矩些,见好就收,不能直接逃课。
这回乖一些。
等到下一回,苏学士才会继续对他们好。
几个少年都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嘴上磨蹭着,手上洗漱的动作却没停过。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可以出门了。
临行前。
魏骁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金狪狪和小金猪,分别给自己和钟宝珠戴上。
钟宝珠又绕到去了隔壁厢房,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白狗。
昨日宴会,魏骁把小狗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了他。
钟宝珠命人把小狗带到他的院子里,暂时养在隔壁。
等来年开春了,再叫人给它搭一个狗窝,慢慢添置各种东西。
“小白?小白!”
小白狗起得比他早,吃完早饭,就趴在软垫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见钟宝珠过来,小狗眼睛一亮,忙不迭站起身来,撒开腿,跑上前。
钟宝珠蹲下身,摸摸小狗的脑袋。
“小白,我要去上学咯!”
“汪!”
“你一个人……一只狗在家,要好好的!”
“汪!”小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你不想一只狗待在家里吗?那我把你送去爷爷那里?”
“汪汪汪!”
“这也不想?”
钟宝珠想了想,转过头,环顾四周。
几个好友还没吃早饭,侍从端来羊肉饼,他们便一人拿了几个,准备在马车上啃着吃。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那……
钟宝珠不自觉拽了拽手里的书袋。
下一刻,魏骁抬眼,与他对上视线。
钟宝珠一激灵,赶忙收回目光,挪着步子,躲进厢房,避开魏骁。
他什么都没想!他什么都没干!
反正……
不多时,几个好友在外面催促。
“宝珠!钟宝珠!”
“你好了没?我们要走了!”
“它是小狗,又不是小孩,留在家里没事的。”
“来了!来了!”
钟宝珠连声应着,两只手抱着书袋,从里面跑出来。
他回过头,把房门关好。
“好了,我们走吧。”
魏骁皱眉,扫过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书袋,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挑了挑眉,作势要上前:“钟宝珠,我看看小狗。”
“别!别别别!”
钟宝珠小跑上前,挡在他面前。
他舍不得松开按在书袋上的手,就低下头,用脑袋去撞魏骁的胸膛,把他给顶回去。
“魏骁,不要看了!我们都要来不及了!”
魏骁最后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书袋抱得更紧了。
这下子,魏骁是千万分确定了。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
但魏骁也没戳穿,只是顺着他。
“好罢,那就不看了。”
“嗯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又去撞他的手臂。
“走吧走吧,我们走吧。”
“走。”
一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出门去了。
时辰不早,他们又赖了一会儿床。
钟寻和魏昭早已经离开了。
六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光顾着啃肉饼,也没怎么说话。
马车行至途中,魏骁吃完两个肉饼,拍了拍手。
他提起自己的书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正红的帖子,递给钟宝珠。
“给你。”
钟宝珠就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书袋,双手捧着肉饼。
见有东西过来,便抬头看去:“唔?”
“小狗的聘书。狗舍那边登记造册用的,我找他们要狗,他们一起送过来了。现在给你。”
“是吗?”
钟宝珠接过聘书,看了一眼。
聘书小小一个,上面写着小狗的品相模样。
名字那一栏却是空着的。
魏骁道:“你来写。”
钟宝珠却道:“我等会儿再写。”
“等会儿做什么?”魏骁故意逗他,“你把书袋打开,把笔拿出来,现在不就能写?”
“我……”钟宝珠想了想,“我还没想好,要叫它什么名字呢!”
“你不是叫它‘小白’吗?”
“这是小名!”
钟宝珠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但是语气之中,不免流露出些许心虚。
“‘小白’和‘宝珠’一样,都是小名!”
“大名怎么能这么随便?必须要认真想,起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名!”
“嗯。”魏骁颔首。
终于蒙混过关。
钟宝珠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书袋。
又过了一会儿,便到了弘文馆。
一行人下了车,朝思齐殿走去。
昨日宴上,苏学士与钟老太傅等人,相谈甚欢,不免多饮了两杯酒。
由是今日,他也没能早起,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点儿朦胧醉意。
所幸今日这堂课,不是《春秋》,而是习字。
习字课好上,挑一幅帖子,叫几个少年临摹便是。
他们一边写,苏学士背着手,在底下转悠着看看,指点一番便是了。
师生两边都松快。
“书仪,你看这边一笔,夫子写给你看。”
“九殿下、延庆,不要‘画字’,要‘写字’,笔锋不是画出来的。”
“李公子,方才看你,就写到这个字了,怎么半天不动笔啊?”
“宝珠……”
苏学士看着钟宝珠,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跪坐在书案前、软垫上。
左手按着帖子,右手握着笔。
听见苏学士喊他,他便抬起头,一脸无辜,眨巴眨巴眼睛。
“夫子,怎么了?”
他今日很规矩啊。
坐得很规矩,写字也很规矩。
没有乱动,也没有捣乱。
“你……”
苏学士目光一凝,落在他放在腿上的书袋上。
“你做什么呢?很冷吗?”
“不冷。”钟宝珠连忙摇摇头,“回夫子,我不冷。”
“既如此,为何要抱着书袋写字?”
“我……”
钟宝珠一噎,又改了口。
“那我冷,我很冷!我要抱着书袋!”
“嗯?”
苏学士直觉不对劲,眉头皱得越发厉害。
“怎么回事?”
他走上前,朝钟宝珠伸出手。
“宝珠,交出来。”
“什……什么?夫子要我交什么?”
钟宝珠把眼睛睁得更圆了,试图迷惑苏学士。
“什么都没有呀。”
“别装傻了。”
“夫子,您看我写的这个字,我总是练不好。”
“你这孩子,今日如此反常,一定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钟宝珠忙道,“不信您问魏骁。我和魏骁形影不离,我有什么事情,魏骁都知道的!”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正眼观鼻、鼻观心,一笔一划地练着字。
只是一双耳朵竖起来,注意着钟宝珠那边的动静。
听见钟宝珠喊他,他才抬起头,应了一声:“夫子,我不知道。”
他一本正经道:“夫子何必在意这些事情?”
“往日里,钟宝珠不抱着书袋,临一个字都要磨蹭半天。”
“如今钟宝珠抱着书袋,半天就能临一页纸。”
“既然他抱着书袋,能写得更多更好,夫子就让他抱着罢。”
这话说的也是。
苏学士正思忖着,魏骁便举起手里纸张,又道:“夫子,敢问这个字……”
魏骁难得如此好学,竟然还主动询问。
苏学士赶忙上前去看:“夫子看看。”
钟宝珠松了口气,朝魏骁眨了眨眼睛,又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书袋,把手探进去,摸摸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嘻嘻,小狗!
没错,把他小狗装进书袋里,带进来了!
没办法,他一说他要走,小狗就不高兴地“汪汪汪”。
他拗不过小狗,只能把它带过来了。
察觉到钟宝珠的手在摸它,小狗也摇着脑袋,去磨蹭他的手心。
真好!
一边上课,一边还能抱着小狗。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心满意足。
小狗扭着身子,扑腾着四条腿,就要爬出来。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按住它的脑袋。
“嘘——”
不可以,不可以出来!
小狗自然看不懂他的意思,挣扎着就要往外窜。
钟宝珠有点儿慌了,手忙脚乱地按住它。
不可以出来,苏学士还在旁边呢!
万一被他发现,那就……
就在这时,似乎有水声轻响。
紧跟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飘了出来。
钟宝珠吸了一下鼻子,随即反应过来,“腾”的一下举起书袋,从软垫上跳起来。
“啊!小白,你怎么尿尿了?!”
几个好友,除温书仪外,原本都在看他。
他这样一喊,温书仪和苏学士都抬起头,看向他。
钟宝珠把书袋高高举起,急得使劲踮脚,满屋子乱窜。
“怎么办?怎么办?!”
“我忘了小狗也要尿尿的!”
“小狗怎么尿尿啊?它也要去恭房吗?”
“哈哈哈!宝珠,你啊你……”
几个好友,连带着苏学士,都大笑起来。
魏骁跟着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笑。
钟宝珠本来是要去恭房的。
不知道想起什么,他脚步一顿,调转方向。
钟宝珠跑到魏骁面前,一伸手,就把小狗塞进他怀里。
“魏骁,尿尿了,还给你!”
“钟宝珠……”
魏骁连忙接住小狗,站起身来,就去追钟宝珠。
两个人满屋子乱窜。
“你做什么?”
“前几个月,都是你养着它的,还给你!”
“我送给你了,现在这是你的狗。”
“你是它爹!你给它把个尿,尿完了再还给我!”
“我是它爹?”魏骁不敢置信地问,“那你是谁?”
“我是它……”
“你是它娘!快点过来!不许逃避!”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小狗被装在书袋里,探出脑袋,吐出舌头。
嘻嘻!
第84章 三只小狗
“魏骁,你快点弄啊!”
“知道了,你别催。”
弘文馆,思齐殿。
钟宝珠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小狗,把它高高举起。
魏骁则坐在他们两个面前,用干净巾子蘸点温水,给小狗擦屁股。
今日是腊月初七。
钟宝珠违抗夫子命令,把自己的生辰礼——
一只小狗,装在书袋里,带进弘文馆。
结果小狗在习字课上,抬脚撒尿,搅乱课堂,引起一片混乱。
正巧这时,时辰也差不多了。
苏学士便宣布下课,叫钟宝珠自个儿清理一下。
作为惩罚,不许找馆里宫人帮忙,必须由他亲自动手。
其余人等,可自行去用午饭。
钟宝珠自然不肯,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的手臂。
他生拉硬拽,软磨硬泡,非要他留下来,和自己一块儿。
几个好友倒是跑得快。
他们趁此机会,捂着鼻子,一溜烟就跑到了殿门外,在外面看热闹。
钟宝珠也不管他们,只是抱着魏骁,不让他走。
魏骁没法子,只得留下来,和他一块儿给小狗擦屁股。
谁让这只小狗,是他送给钟宝珠的呢?
谁让他是这只小狗的爹爹呢?
就当是养了个孩子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认了命。
两个人分工协作,一个抱狗,一个擦拭,倒也算默契。
小狗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两只耳朵耷拉着,两条后腿也垂落着。
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摆弄。
小狗一声不吭。
反倒是钟宝珠这只“小小狗”,一刻不停地“嗷嗷”叫唤着。
“太臭啦!臭死啦!”
“小狗撒尿,怎么会这么臭嘛?”
“你要撒尿,你要跟我讲啊!我带你去恭房!”
“你怎么可以在我身上尿尿呢?还尿得整个书袋都是!”
小狗缩了缩脖子,“呜呜”两声。
魏骁抬起头,正好对上它黑漆漆、亮晶晶的双眼。
“呜呜——”
它不是故意的。
爹爹,快帮它说话啊。
魏骁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他淡淡道:“它不会说话。”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它也可以‘汪汪汪’啊!”
“它‘汪’了,但是你怕被苏学士发现,叫它闭嘴,还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啊……”钟宝珠一噎。
“它还试着从书袋里爬出来,但你还是不让,还按住了它的脑袋。”
“唔……”
好像……似乎……隐约……
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他还以为是小狗顽皮呢,没想到是它要尿尿。
这只小狗,是从宫廷犬舍里出来的。
又被魏骁接到太子府里,养了好几个月。
它应该是被训练过的,不会随地尿尿。
这回是真的憋不住了,才尿在了钟宝珠的书袋里。
所以……
“那……对不起嘛……”
钟宝珠垂下眼,不好意思地看着小狗。
“我不知道你要尿尿,下回不会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骂你。”
小狗听不懂人话,但能听懂人说话时的语气。
听他语气缓和下来,小狗也放松下来,在空中蹬了两下脚。
钟宝珠低下头,正准备用下巴蹭蹭它的狗头。
还没凑上去,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把脸收回来。
“不行!现在不能蹭!”
魏骁把巾子丢到盆里:“它又没有尿到头上。”
“那也不行!还是很臭!”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脸怀疑。
“魏骁,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擦啊?”
“废话。”魏骁道,“我都擦三遍了。”
“那怎么还是这么臭?是不是它又尿了一泡?”
“哪有这么多?”
“那就是你没擦干净。”
“天底下要给狗擦屁股的,你是第一个。”
“魏骁——”
钟宝珠拖着长音,软下语气。
“不给它洗一洗、擦一擦,我都不敢抱它了,总觉得有点膈应。”
“那怎么办?”魏骁反问道,“叫宫人拿点香水过来,给它洒点?”
“好啊!”钟宝珠眼睛一亮,“好主意!”
“喂……”
魏骁没来得及说话。
钟宝珠把小狗往他怀里一塞,就站起身来,要出去喊人。
“来人啊!来人啊!”
几个好友就在殿外看热闹,见他出来,也帮着他喊人。
“快来人啊!”
“钟小公子要一点儿狗用的香水!”
“钟小公子要给狗洒香水啦!”
钟宝珠举起双手,假意要捂住他们的嘴。
“闭嘴!”
他刚抱过小狗,满手的小狗味,还有一点儿狗毛。
几个好友见状,忙不迭捂住嘴,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别别别!”
“我们闭嘴!”
“‘宝珠小狗’饶命!”
弘文馆里,自然没有小狗用的香水。
宫人便取了点梅花上的雪水过来。
花香扑鼻,原本是给苏学士他们沏茶用的。
现在嘛……
嘻嘻!
钟宝珠用手指沾了点香水,洒在小狗的肚子上。
水滴有点儿凉,小狗不自觉一哆嗦。
总算是不臭了!
小狗干净了,钟宝珠把它抱进怀里,又使劲蹭了两下。
至于钟宝珠的书袋,那就真的不能用了。
就算宫人帮他拿下去洗干净,他也总觉得怪怪的。
所幸他的书袋也旧了,可以换新的了。
旧的这个,正好拆开,给小狗做窝。
收拾完毕,确认思齐殿里,没有一点儿臭味残留。
一行人才结伴去吃午饭。
几个少年围坐在桌边吃,小狗就站在地上吃。
钟宝珠把胡饼掰得碎碎的,浇上羊汤,泡得软软的,就这样让小狗吃。
小狗摇着尾巴,把头埋进盆里,唏哩呼噜,吃得喷香。
钟宝珠提心吊胆了一上午,如今放下心来,也觉得饿了。
他捧起小碗,往嘴里扒饭,也多吃了小半碗。
魏骁坐在旁边,看看小狗,再看看钟宝珠,只觉得——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狗’。”
这一人一狗吃饭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连粘在鼻尖的汤渍,都一模一样。
钟宝珠听见这话,空不出嘴来说他,便扬起手,给了他一下。
魏骁,快住口!你讨厌死了!
*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午间小憩。
几个好友各自回房,钟宝珠抱着小狗——
闯进魏骁的房间,霸占魏骁的床榻。
枕着魏骁的枕头,盖着魏骁的被子。
依偎在魏骁身旁,呼呼大睡。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两个有多依赖魏骁。
主要是因为,钟宝珠怕小狗又尿尿,弄脏他的床铺。
在魏骁的床上睡觉,就不会弄脏他自己的床铺了!
钟宝珠自信满满,洋洋得意。
他就是这样一个,既聪明又机灵,既霸道又坏蛋的小狗!
魏骁双手环抱,靠在床头,坐在床铺最外边。
他转过头,垂眼看去。
只见钟宝珠平躺在床上,小狗就躺在他身旁的枕头上。
一人一狗都是平躺着的,仰面朝天,露着肚皮。
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时不时还“呼噜”两声。
昨夜里,魏骁本来就没怎么睡。
如今见他们两个睡得香甜,如同昏迷一般。
他也不免犯起困来。
实在是撑不住了,魏骁脱了外裳,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
他实在是困极了,顾不上弄不弄脏裤子了。
万一真弄脏了,被钟宝珠发现了,他就说……
就说是小狗又撒尿了。
反正……
小白是小狗,钟宝珠是小狗,魏骁也是小狗。
他们都是小狗,都一样的。
钟宝珠平躺着,魏骁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肚子上,搂住他的腰身,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睡觉。
*
一觉醒来,床榻上干干净净。
小狗没有随地尿尿,魏骁也没有随地……
嗯。
一切都好,平安度过。
下午又是骠骑大将军的武课。
外面还在下雪,一行人便去武英殿里上课。
扎扎马步,打打拳法,再拿着木剑胡乱挥一挥。
武课不比文课,钟宝珠不能时时刻刻把小狗抱在怀里。
他原本想着,把小狗托付给馆里宫人,让他们帮自己照看一会儿。
却没想到,大将军这样五大三粗的人,竟然喜欢小狗!
大将军自告奋勇,从钟宝珠手里接过小狗。
他用极其标准的、抱婴孩的姿势,把小狗抱在怀里,一会儿和它碰碰脑袋,一会儿又故意逗弄它。
“嘬嘬嘬——”
“哎哟哎哟!”
钟宝珠看着,有点儿吃味。
他合理怀疑,昨日生辰宴上,大将军就看上了他的小狗!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满地喊了一声,试图提醒:“大将军,这是我的……”
话还没完,只听大将军道:“哎哟哟,瞧这小狗崽,和宝珠小时候一模一样。”
“啊?”
钟宝珠张大嘴巴,一脸惊讶。
“还真是一模一样。”
大将军以为他不信,还多说了两句。
“当年你满周岁,钟府办周岁宴。”
“老太傅下帖子请我去,特意把你抱出来给我看。”
“老太傅还说我身强体健,问我要不要认你做干儿子。”
钟宝珠更惊讶了:“那……干爹?”
“诶,最后没认成。”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
“还不是因为……”
大将军回过神来,忙改了口。
“宝珠,说着说着话,你怎么就坐下了?”
“快站起来,把马步扎好。”
“噢。”
钟宝珠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
“大将军,到底是为什么,您没做成我的干爹啊?”
大将军却打断道:“小孩子不要问。”
“明明是您自己先说的!”
“我说错了,你别问了。”
“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一脸的不服气。
魏骁站在他旁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又问:“魏骁,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骁转回头去,压低声音:“因为皇帝。”
钟宝珠出生时,刘贵妃已经入宫,差不多也怀上了魏昂。
钟府本就与太子、大将军一行人走得近,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
那个时候,若是再叫钟宝珠认大将军做“干爹”。
两边联系更加密切,只怕皇帝会多心,对钟宝珠也不好。
钟府长辈想给他找个身强体健、从军行伍的干爹,应当是觉得钟宝珠身子弱,想让他护佑钟宝珠,平安长大。
倘若认了干爹,适得其反,不如不认。
两边人多年来的交情,也不用所谓的干亲来维系。
钟宝珠隐隐约约地想明白了这一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大将军还抱着小狗,一个劲地逗它。
“嘬嘬嘬——”
“宝珠?宝珠!”
“大将军!”钟宝珠连忙纠正道,“它不叫‘宝珠’!‘宝珠’是我的名字!”
“噢。”大将军颔首,应了一声,又改了口,“宝珠的小狗?”
钟宝珠瘪了瘪嘴,眼珠一转。
“大将军,既然您这么喜欢我,那……”
“怎么样?”
“我想去恭房!”
钟宝珠站直起来,举起右手。
“不许去!”大将军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一刻钟前才去过,怎么又要去?”
“我……”钟宝珠一噎,“因为您喜欢我!”
大将军皱起眉头。
钟宝珠昂首挺胸,振振有词:“不然您怎么会对着小狗,想到小时候的我呢?还喊我的名字!”
“说明您心疼我!喜欢我!”
“既然您心疼我,那您就要让我去恭房!”
大将军辩不过他,干脆低下头去,又摇起怀里的小狗。
只是这回,他换了个人的名字喊。
“阿骁?阿骁!”
“嘬嘬嘬——”
魏骁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看钟宝珠,再看看大将军。
“舅舅!”
大将军自顾自道:“这小狗崽长得,真像我们家阿骁。”
魏骁不满道:“我可一句话都没说!”
大将军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地喊:“阿骁?阿骁!”
魏骁转过头,咬牙切齿道:“钟、宝、珠。”
钟宝珠捂着脑袋,忙不迭跑远了。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大将军抱着小狗,把他们的名字,什么宝珠阿骁,什么阿凌阿骥,统统喊了一遍。
钟宝珠作为始作俑者,引起几个好友的一致不满。
谁叫他要把小狗带到弘文馆来的?
钟宝珠自己是小狗!他们才不是!
钟宝珠怕他们来打自己,捂着脑袋,跑上跑下。
等大将军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喊过一遍,便下课了。
见几个好友面色不好,钟宝珠连忙跑上前去,跟在大将军身后。
“其实,我说对了!”
“大将军压根就不是喜欢小狗。”
“大将军是喜欢我们,对吧?”
大将军红了脸,咳嗽两声。
“胡说什么?”
他一伸手,就把小狗塞进钟宝珠怀里。
“还你还你。”
“嘻嘻!”
钟宝珠得意地笑,跟在他身后,更像是只小狗了。
“大将军,被我说中了!您就是喜欢我们!”
“大家快来啊,大将军说他喜欢我们!”
几个好友走上前,钟宝珠特意让出位置,和几个好友一块儿,把李凌往他身旁推。
“李凌,快过来,你爹说他喜欢你呢。”
“我们这几个小孩里,你爹最喜欢你了。”
“真的真的,你快过来。”
“哎呀呀!你们这些难缠的小鬼头!”
大将军抱怨了一句,迈开步子,正要离开。
忽然想起什么,他又回过头来,拉上李凌。
李凌一脸感动:“爹……”
“对对对,他们说的都对。咱们走,别理他们。”
“好嘞!”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最前面。
大将军五大三粗的,李凌又别别扭扭的。
要不是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推他们一把,父子两个还不会牵手呢。
魏骥和郭延庆问:“宝珠哥,你怎么知道,大将军心疼我们?”
钟宝珠自信满满道:“看他抱小狗的姿势就知道了。”
两个人想了想,又摇摇头:“还是不懂。”
“我们抱小狗,都是这样抱的。”
钟宝珠举起小狗,演示给他们看。
“两只手架着小狗的胳肢窝,随便抱起来。”
“但是大将军抱小狗,是抱小孩的姿势耶!”
“这就说明,我们小的时候,大将军经常抱我们。”
“李凌可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私底下肯定抱着不撒手。”
“所以就推断出,他很喜欢我们,特别是李凌。”
“噢!”
几个好友恍然大悟。
“宝珠哥,你好聪明啊!”
“钟宝珠,你终于猜对了一回。”
“我经常猜对!”
钟宝珠一扭屁股,就撞了一下身旁的魏骁。
“我们也走吧!”
“撞我干什么?”
“高兴!”
钟宝珠把小狗塞进他怀里,牵起他的手。
一行人脚步轻快地朝弘文馆正门走去。
傍晚时分,小雪暂歇。
钟寻与魏昭就在外面等待。
见他们出来了,两个人赶忙命侍从拿出披风,迎上前去。
“哥就知道,你们几个刚上完武课,肯定不会规规矩矩地穿厚衣裳。”
钟寻率先来到钟宝珠面前,抖落披风,要给他裹上。
“还好叫元宝预备了,要是这样回去,定要感染风寒。”
钟宝珠解释道:“哥,我们可热了,出了一身的汗,一点都不冷。”
“外面冰天雪地的,风一吹,汗都结冰了。”
“我们是把汗擦干,换了衣裳才出来的。”
“那你又说……”
钟寻聪慧,难得被自家弟弟的话绕进去。
他一哽,帮他把披风系带系好,转过头,又看见魏骁把小狗递给钟宝珠。
钟寻又问:“把小狗带去上学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怎么带进去的?”
“哥哥怎么把我带进弘文馆,我就怎么把小狗带进去。”
提起这件往事,钟寻又是一哽。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狡黠,像一只小狐狸。
钟寻都不问了,他还要说。
“小狗在课上撒尿,被苏学士发现了。”
“苏学士要罚我,我就说——”
“‘当年兄长把我带进弘文馆,夫子都没罚他,今日为何要罚我?’”
钟寻清了清嗓子,唤了一声:“宝珠……”
“然后苏学士就放过我了。”
“别说了。”
“好吧,大庭广众之下,给兄长留点面子。”
“嗯。”
钟寻扶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催他上马车。
几个少年道过别,也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昨日才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日,连带着一整夜。
今日他们也累了,就不凑在一块儿了。
各回各家罢。
钟宝珠抱着小狗,握着它的小狗爪,举起来,挥一挥。
“魏骁,明日见!”
“各位,明日见!”
正巧这时,钟寻登车。
钟宝珠又朝他挥了挥小狗爪。
“哥哥,今日见!”
钟寻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笑了起来。
“好好好,你与哥哥今日见,今日一直见。”
钟寻坐好,马车行进。
钟宝珠傻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哥,我还没给小狗起名字呢?”
“是吗?”钟寻调笑道,“你与七殿下,还有那几个臭皮匠,没想出一个名字来?”
“哥!”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我们不是臭皮匠!”
“好。”
“看在你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份上,才让你挑的。”
钟寻收敛了笑意,颔首应道:“那你说说,你们都起了哪几个名字?”
“魏骁说,叫‘追风’或者‘闪电’。”
“不错。”钟寻笑着道,“这狗本是猎犬,跑得飞快,如同追风闪电一般,倒是相符。”
钟宝珠睁大眼睛:“哪里不错了?这么难听!”
“好,难听。”钟寻自然顺着他的意,“那你呢?你起了什么名字?”
“我想叫它‘珍珠’,怎么样?”
钟宝珠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嗯……”钟寻沉吟片刻,“不怎么样。”
“为什么?”钟宝珠不懂。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明珠、宝珠、珍珠,很合适啊!而且它是小白狗,就像珍珠一样!”
钟寻正色道:“哥哥只有你一个亲生弟弟,不要旁的。”
“可它是小狗啊!哥不是也经常说我是小狗?还说我身上有小狗味?”
“小狗也不行。它是真小狗,你是假小狗,它和你不一样,不许和我们用一个样式的名字。你要是喜欢,兄长再另取其他好的给它。”
见兄长态度坚决,钟宝珠也只好答应了。
“那好吧。”
钟宝珠退而求其次,最后给小狗起名叫“白雪”,小名“小白”。
钟寻这才颔首答应,帮他把名字写在小狗的聘书上。
不多时,马车停驻,回到钟府。
兄弟二人下了车。
钟宝珠正准备跑进去,把小狗的名字告诉爷爷。
可他刚跨过门槛,还没跑到正堂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太爷坐在主位上,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都围在他身旁。
一行人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钟宝珠直觉不对,把小狗交给元宝,和兄长一块儿,走上前去。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爷爷?”
老太爷抬起头:“宝珠。”
“您在看什么呢?”
“噢,是楚州来的书信。”
“是吗?”钟宝珠双眼一亮,连忙问,“是二伯父、二伯母要回来过节了吗?他们去年是腊月二十三才到的,今年竟然这么早……”
老太爷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们今年不回来了。”
第85章 年考
——今岁天寒,楚州大雪,三日不绝。
儿身为一州之长,肩负一州之责,不敢因私废公,弃民不顾。
与妻相议,决意留守楚州,携民度年。
乞望父亲见怜,恳求兄弟妯娌照应。
不孝儿,钟继。
儿媳,楚玉。
永嘉十年,冬月十一。
另,随信附赠礼品数箱,以贺年节。
又另,明珠宝珠,生辰大喜,望平安喜乐。
钟宝珠手里拿着薄薄一张信纸。
钟寻就站在他身旁,低头垂眼去看。
除他二人之外,家里几位长辈,都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信不算长,两三眼就能看完。
但是字迹略显潦草,还有好几处改动。
前后笔迹,也不尽相同。
似乎有几句是钟二爷写的,有几句又是二夫人写的。
最后两人一同落款,算是整封信上最工整的两行小字。
可见他二人写这封信的时候,事务繁忙,格外忙碌。
想想也是,楚州地处偏南,冬日极少下雪。
冬月十一,初初入冬,便连下三日。
不论是大是小,都该提起警惕。
钟二爷与二夫人言辞恳切,又是为民留守。
钟府众人自然没有怪罪的意思。
只是忧国忧民之余,不免有些惋惜。
又是一个年节,不能与亲人团聚了。
钟宝珠瘪着小嘴,也有点不乐意。
“唉——”
钟宝珠叹了口气,把信还给老太爷。
还记得,年初的时候。
他和家里人,去城外渡口,送二伯父和二伯母南下。
二伯父给爷爷磕头,和大伯父、和他爹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泪眼朦胧。
二伯母和大伯母,还有他娘亲,凑在一块儿,也是依依不舍的模样。
钟宝珠当时还觉得,他们小题大做。
再等一年,到今年年节,不就能见到了吗?
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今年当真见不到了。
钟宝珠的心头,不由地泛起几分酸涩。
都怪他,他不该这么早就下定论的。
这下好了,被老天爷戏弄了一整年。
见他低着头,眼圈儿都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寻连忙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几位长辈也赶忙出声安慰。
“哎哟,宝珠,怎么还哭了?”
“他们今年不回来,明年保准回来。”
“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哭什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扬起小脸。
把自己光滑的小脸蛋,展示给他们看。
他大声宣布:“我没哭!”
钟三爷故意逗他:“是吗?我怎么瞧着……”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踹了他一脚:“好好好,没哭没哭。”
“是我们看错了,宝珠没哭。”
“我们宝珠顽强着呢,怎么会哭?”
“嗯!”
钟宝珠抱着手,越发昂首挺胸,头也扬得更高了。
“我知道,二伯父和二伯母,是为了百姓,才不回来过年的!”
几位长辈欣慰颔首:“对。”
“虽然说……”
钟宝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虽然说,我也是一个小老百姓,但我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我待在家里,见惯了下雪,不会被雪淹到。”
“楚州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不擅长应付大雪,等着二伯父和二伯母去安顿救助。”
“所以,他们留守楚州,是应该的。”
“我虽然难过,却不会埋怨他们。”
这一番话,钟宝珠不光是说给家里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和家里人哄好了。
几位长辈连连颔首,直道“宝珠长大了”、“宝珠懂事了”。
原本堂中低迷不振的气氛,也散去许多。
连钟宝珠这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明白的道理,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人命关天,楚州百姓在前。
钟府的年节,实在是不值一提。
钟宝珠眼珠一转,最后道:“俗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二伯父和二伯母为国尽忠,对我不孝,我可以理解……”
话还没完,原本连连点头的几位长辈,忽然感觉不对,都停下了动作。
“宝珠?”
“钟宝珠?!”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给我说一遍!”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嚷嚷起来。
“什么叫‘二伯父和二伯母对你不孝’?”
“你是什么人?能让长辈对你不孝?亏你说得出来?”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撩起衣袖,就要上去揍他。
钟宝珠见状不妙,举起双手,捂住脑袋,赶忙逃开。
“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样说不对!”
“我就是看你们这么难过,想要逗你们玩玩儿!”
“真的!您信我啊!”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解释。
偏偏钟三爷不听,非要打他一下,才肯罢休。
于是钟宝珠在前面跑,钟三爷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绕着正堂,跑了一圈又一圈。
钟宝珠一会儿躲到钟寻身后,一会儿躲到老太爷身旁。
真可谓是“抱头狗窜”。
不过,他二人这样一搅和,众人也顾不上难过了。
护着钟宝珠的护着钟宝珠,拦着钟三爷的拦着钟三爷。
说合的说合,劝架的劝架。
一大帮人,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直到这时,悲伤郁气,才算是一扫而空。
钟宝珠又跑了两圈,最后跑到老太爷身旁,抱住他的老胳膊求饶。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爷爷,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好了好了。”
老太爷一抬手,顺势喊了停。
“宝珠说的也没错……”
钟三爷皱眉:“爹?”
老太爷改了口:“绝大部分是对的。”
“阿二与二儿媳,是为了百姓,才留守楚州的。”
“我等理当鼎力相助,何故作此郁郁之态?”
老太爷都发了话,钟府众人便也俯身行礼,齐声应“是”。
“我这就给他们回信,叫他们不必愧疚,只管留守。”
“是。”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我也要给二伯父、二伯母写信!”
“好。”老太爷颔首,“宝珠有心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哼哼!”
“只是楚州事务繁忙,恐怕他们没有太多空闲看信。纵使写信,也当以简短精炼为义。”
“爷爷放心,我不会写太多废话的。”
“那就好。”老太爷一扬手,“取纸笔来!”
“是。”
老仆将笔墨纸砚送来。
老太爷在钟宝珠的搀扶下,于堂前坐定。
提笔沾墨,便开始写信。
钟宝珠撑着头,凑在旁边看。
不多时,书信写就。
钟宝珠接过老太爷手里的笔,又在后边添了一句。
——另,二伯父、二伯母,生辰大喜!
没错,钟二爷与二夫人的生辰,也差不多在冬日里。
他们来信,专程贺他与兄长生辰之喜,他们自然也要还回去。
这叫礼数!
钟宝珠放下笔,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甚是满意。
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行字,习字课上都没写这么好看。
老太爷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呀你,就你机灵,还记得他们的生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家里所有人的生辰,我都记得!”
“好。”
钟宝珠把信上墨迹吹干,装进信封里。
另一头,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还有钟寻,也写好了信。
不过是一些问候的话语,都不算长,都是薄薄一张纸。
一块儿装进信封里,还是轻飘飘的。
这就足够了。
钟宝珠把书信收好。
等会儿,他们再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就可以一起寄去楚州了。
“要不要先看看,二弟和二弟妹,给我们送了些什么东西?”
“也好。”
“哟,宝珠,这个箱子上,还贴着你的名字呢。”
“这整个大箱子里装的,都是你的礼物,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宝珠却摇了摇头,拖着长音道:“不要——”
“这是为何?”
“我要把二伯父、二伯母的礼物,留到除夕那晚再看!”
钟宝珠振振有词。
“这样就好像,他们和我一块儿过节一样!”
“也好。”钟三爷颔首,“既然如此,我也等除夕再看。”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学我干嘛?”
“嗯?”
“爹,你是学人精!”
“钟宝珠!”钟三爷怒喝一声,“我没打着你,你不舒坦是吧?”
“对呀!”钟宝珠笑嘻嘻的,躲到老太爷身后。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钟二爷与二夫人,今年不回来过节。
钟宝珠的生辰,本就在腊月初六。
生辰那日,玩一整日。
还没来得及收心,年节就近在眼前。
他自然没有那个心思,再去念书做学问。
每日里,不是和魏骁玩闹,就是和魏骁斗嘴。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等着盼着过年节。
终于,弘文馆的年考日子,定下来了!
顾名思义,年考就是弘文馆的年终大考。
和旬考不同,年考考的是这一年来,夫子所教授的所有东西。
君子六艺,全都要考。
他们不仅要在纸上做文章、解算学题,还要弹琴敲钟,骑马射箭。
年终大考,关系到他们这个年节,能怎么过。
是快快活活地出去玩儿,还是憋憋屈屈地被关在家里。
几个好友都紧张兮兮的。
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温书仪,都不免紧张起来。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温了好几日的书。
钟宝珠和魏骁倒是不怕。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掰着手指头,自信满满。
“君子六艺,射御礼乐书数。”
“射。我们两个的箭射得都很不错。特别是你,魏骁,我觉得你能拿‘甲等’。”
“过奖。”魏骁笑着道,“钟宝珠,你也很不错,现在都能射到靶子上了。”
“嗯。”钟宝珠深以为然,“御。我们还没学驾车,那就是骑马。我们两个都会骑,还会在马背上打架!”
“礼。我们两个还算知礼。”
“乐。我们两个唱歌很好听!”
钟宝珠摇头晃脑的,就要高歌一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魏骁抬手,捂住他的嘴巴:“别开腔。”
“唔——”
钟宝珠皱起小脸,推开他的手。
“书和数。我们两个……也不算是全都没学!”
“是。”
“年初的时候,我爷爷来给我们讲课,我听了一点!”
“后来小杜夫子来上算学,我也听了一点。”
“再后来,圣上时不时过来抽查,你不想理他,又学了一点。”
“嗯。”
钟宝珠点点头,魏骁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自信。
他们高高地举起手,“啪”的一下,击了个掌。
“妥了!”
“小小年考,不在话下。”
“走吧,我们出去玩!”
“走。”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应该……
没有你们两个想得这么简单吧?
“你们两个,确定不学了?”
“不跟我们一块儿补补课吗?”
“正好温书仪也在,可以叫他教我们。”
钟宝珠和魏骁手挽着手,昂首阔步,朝思齐殿外走去。
两个人头也不回,只是一摆手,异口同声道:“不学!说不学,就不学!”
几个好友道:“好吧,那我们学了。”
“到时候可别说,我们没喊你们啊。”
“书仪,帮我看看这题。”
钟宝珠和魏骁天不怕地不怕。
两个人在弘文馆里折花攀柳,招猫逗狗。
他们甚至想把结冰的湖面砸开,把里面的锦鲤抓出来。
日日如此快活,看得几个好友是十分羡慕。
可是,一旦离开弘文馆,登上自家的马车。
他们马上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书册习题。
“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兄长,这道题要怎么解?”
“哥哥哥!”
“兄长!兄长!兄长!”
钟寻和魏昭被他们两个闹得,也是不得安生。
“哎哟,你们两个,在弘文馆里不念书,怎么一出来就要念书了?”
钟宝珠道:“哥,你不懂!”
魏骁也道:“兄长,你不懂!”
钟府与太子府的马车,分道扬镳。
隔着一条街道,两道马车壁,两个人齐声道——
“这是战术!”
“我要放松魏骁的警惕,然后超过他!”
“我要迷惑钟宝珠,然后出其不意,一鸣惊人。”
“到时候,我考了六个‘甲等’,魏骁考了六个‘丁等’,多痛快啊!”
“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对钟宝珠说,是我天赋异禀,没怎么学,都考得这么好。”
钟宝珠举起右手,魏骁握紧拳头。
两个人齐声欢呼:“快哉快哉!”
两位兄长看着他们,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某日傍晚,接他们下学的时候,再一通气,俱是大笑。
罢了罢了,随他们去罢。
回到家里,两个人也是马不停蹄,挑灯夜读。
钟宝珠家里人多,不仅能问兄长,还能问几位长辈。
几位长辈轮流站岗,轮流接招。
第一个讲了听不懂,就换第二个上。
第二个讲了听不懂,再换第三个上。
也算是车轮战,讲到钟宝珠懂了为止。
魏骁这边就难办一些。
他只有魏昭一个兄长,能教他念书。
他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总去问魏昭。
魏昭讲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魏骁还是不懂。
气得魏昭以为他在耍自己,抄起长枪,就要揍他。
魏骁也不躲,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哥,我问的是算学题,不是武学题。”
“啊!”
魏昭怒喝一声,最后丢下长枪,叫太子府的属官过来教他。
他自个儿则骑上马,去了钟府,要找钟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要去找阿寻,抱着阿寻,痛哭一场!
不就是教导弟弟吗?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比他自个儿学还难?
结果,魏昭来到钟寻院子的偏门前,门却落锁了。
钟寻的小厮也不让他进去。
问就是——
“宝珠小公子说了,他正在用功念书,以期超越七皇子。”
“所以,凡是与七皇子来往过密的人,一律不得入府。”
“以免此人走漏消息,给七皇子通风报信,引起七皇子警觉。”
“太子殿下,请回吧。”
魏昭抬起手,一拍额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魏骁!钟宝珠!
这两个……这两个小混蛋!
魏昭捂着额头,后退两步,作势要走。
就在这时,他猛地回头,快走两步,纵身一跃。
双手扒住院墙墙头,往上一撑,就爬了进去。
门里的小厮见他竟然翻墙翻进来了,惊得合不拢嘴。
“太太太……太子殿下!”
“嗯。”
魏昭应了一声,大步朝里走去。
魏骁和钟宝珠,一对小傻蛋,能奈他何?
魏昭朝里走去,来到钟寻房门前。
只见钟寻坐在书案前,撑着头,也是满脸苦恼。
魏昭脚步一顿,故意敲了敲门扇,掐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公子,小公子那边……”
话还没完,钟寻就捂着脸,低下头去。
“跟宝珠说,我睡下了。有什么不懂的,明日再问罢。今日实在是精力不济。”
下一刻,魏昭站在门外,大笑起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寻,想不到,你也是如此!”
钟寻抬头,看见是他,反倒松了口气。
两个人见了面,抱着对方,大倒苦水。
钟寻摇着头道:“宝珠平日里乖乖巧巧的,看着也机灵。可他从来不学,如今要临时抱佛脚,要费的功夫,不亚于补天。”
“我家那个,也是这样。教他一个‘鸡兔同笼’,教了半个时辰。”
“爷爷特意命人,买了一笼子的鸡和兔子,给宝珠看。如今正养在他院子里呢。”
“这倒是个好主意。”魏昭颔首,“我回去也买一笼子,给阿骁看看。”
“却是不好。”
“为何?”
“正是因为那笼鸡兔,宝珠一整日都没弄清楚那道题。”
“这又是为何?”
“宝珠养的那只猎犬,去扑鸡和兔子,鸡被惊走一只,数目对不上。宝珠数来数去,数了一整日,都没搞懂。”
魏昭低头,果然看见钟寻的发上,还挂着一根鸡毛。
想是方才,一大家子人,都在帮宝珠数鸡抓鸡。
魏昭抬手,帮他把鸡毛摘下来:“阿寻,真是苦了你了。”
钟寻轻声道:“真是苦了我们了。”
就两个小傻蛋念书,竟要全家人作陪!
*
两府人陪着钟宝珠和魏骁念书。
念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就这样,又念了小半个月。
终于,到了腊月廿一,弘文馆年考的日子!
要考的东西太多,一日之内,无法尽数考完,所以分了三日。
第一日考《春秋》与骑马,第二日考算学与射箭。
第三日轻松一些,就考礼仪与弹琴。
和往常一样,钟寻和魏昭,送两个小的去弘文馆。
钟宝珠和魏骁各怀心思,并肩而行,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考场。
这一回,他肯定能把死对头给比下去!
看着两个少年故作张扬的背影,魏昭不由地松了口气。
长达半个月的折磨,总算是结束了。
要是在战场上,敌军知道他和阿寻的这个弱点,故意把阿骁和宝珠抓去,要他们给他二人辅导功课。
那可真是要了命!
一连三日,总共六趟,两位兄长亲自接送。
一直到了第三日傍晚。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少年,提着鼓鼓囊囊的书袋,背着满满当当的包袱,从弘文馆里走出来。
年考结束,他们就不用再去弘文馆了。
所以把里面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哥!”钟宝珠举起手,朝钟寻挥了一下,“我在这!”
钟寻快步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包袱:“宝珠,考完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可有把握?”
“还行吧。”
“那成绩呢?苏学士可有说,几时告知你们?”
一听这话,钟宝珠一瘪嘴巴,委屈巴巴地就要告状。
“哥!苏学士他……”
钟寻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他好坏啊!”钟宝珠哭丧着小脸,“他说,他要在除夕那晚,亲自把我的考试册子,送到府里!”
“什么?”
“他还说,要亲自送到爹手里!让爹亲自看看!”
“扑哧”一声,钟寻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拍了拍钟宝珠的肩膀:“苏学士逗你玩儿呢,他不会这样做的。”
钟宝珠振振有词道:“我不过是弹琴的时候,不小心把琴弦弹断,差点崩到他而已,他就这样对我!”
“啊?!”钟寻震惊。
“我没有伤到他啊,只是……”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有点儿心虚。
“只是差一点而已。琴弦飞出去,从他的鼻尖擦过去了。”
此话一出,几个正往车上装行李的好友,都大笑起来。
“钟宝珠,谁叫你这样弹琴的?”
“苏学士离你有五丈远,你跟使暗器似的,琴弦冲着他就过去了。”
“他不罚你,还能罚谁?”
“你应该去学暗器,而不是学弹琴。”
钟宝珠翘着嘴,握着拳头,跺着脚,一脸的不服气。
“不要笑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们几个,不要再笑了嘛!”
见他真有些恼了,钟寻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抚。
“宝珠,好了好了,别气恼了。”
“苏学士仁厚,不会跟你计较的。”
“等明日,兄长准备一些礼品,带你去他府上,向他致歉。好不好?”
钟宝珠小声嘀咕道:“我已经跟他说过‘对不起’了。”
“那就再说一遍。”钟寻扶着他的后背,推了他一把,“先上车罢。”
“好。”
好不容易考完,几个少年自然是要聚一聚的。
地方就是老地方,太子府内,魏骁的院子里。
钟宝珠扭着屁股,撞开笑得最欢的魏骁,踩着脚凳,就往马车上爬。
魏骁被他撞了一下,也追上去,抱住他的腰,拽住他的腿,要把他拽下来。
“钟宝珠,干嘛撞我?”
“谁叫你笑我的?”
两个人跟小狗似的,又闹成一团。
魏昭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道:“这两个小鬼头,分明是来讨债的。”
钟寻却道:“殿下,你要如此说,说七殿下便是了,何苦说我们家宝珠?”
“嗯?”魏昭皱眉,“阿寻,你上回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觉着……”钟寻清了清嗓子,面上笑意更浓,“我们家宝珠还是挺招人喜欢的,没那么笨,也没那么坏。”
魏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阿寻,你又被他给迷惑了。”
“我没有,这是我的亲生弟弟……”
两个人才说了两句话,见钟宝珠和魏骁都要滚到地上去了,赶忙上前劝架。
“别打!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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