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救我啊!”
“钟大人,请留步!”
“钟宝珠我们就扛走了!”
“我们带他去弘文馆念书,等傍晚散了学,就把他送回来!”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必言谢!我们走了!”
钟三爷坐在房里榻上,还没回过神来。
魏骁就抱起钟宝珠,几个少年就抬起书箱。
一行人跟打劫似的,乌泱泱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他们一边跑,还一边七嘴八舌、嘤嘤嗷嗷地同他讲话。
少年人嗓门大,语调轻飘飘的,语速也快。
其实钟三爷压根就没听清楚,他们到底在喊什么。
只是听见“念书”和“弘文馆”等字眼,他便喜不自胜,忙不迭朝几个少年摆了摆手。
“好好好,快去快去……”
“不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搂着魏骁的脖颈,从他身前探出头来。
他连声喊道:“不好,不好,不好!”
“爹,你在干什么?”
“他们要把我给抢走了!他们要把你最宝贝的珠珠给抢走了!”
“你还坐着看?快来救我啊!”
钟三爷愣了一下,试探着站起身来:“嗯?救你?”
钟宝珠张大嘴巴,扯开嗓子:“对呀!救我!”
钟三爷往前走了两步。
钟宝珠忙不迭朝他伸出手,一脸期盼地看着他:“爹!”
“来了来了!”
魏骁和几个好友顿觉不妙。
众人回头看去,眼见着父子二人的手,都要碰在一块儿了。
魏骁越发抱紧了钟宝珠,一声令下:“走!”
几个少年打起精神,齐声附和:“好!”
魏骁把钟宝珠往上掂了掂,继续大步往前走。
几个好友抬着书箱,紧随其后。
“爹!”
“宝珠!”
“呜呜……爹爹……”
“七殿下,请松手!快松手!”
钟宝珠被魏骁抱着,在前面跑。
钟三爷摆动着双腿双手,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都伸出手,只是谁也追不上谁,谁也碰不到对方的手。
如同相隔天堑银河一般。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钟府正门跑去。
快走啊!快追啊!
正门之外,一辆马车停驻。
钟寻独自端坐车内,小厮墨书跟随车旁。
车帘掀起,钟寻问:“什么时辰了?”
墨书恭敬答道:“回公子,只差一刻钟,便是卯正了。”
“宝珠还没出来?”
“是。”
墨书回头,望了一眼门里。
一行人从钟宝珠的院子跑过来,还没跑到此处。
因此,门里安安静静,风平浪静。
他转回头,道:“看这模样,小公子今日,应当是不去上学了?”
钟寻颔首:“是了。”
墨书思忖着,又道:“若是公子着急,小的进去看看?”
“不必。”钟寻连忙摆手,“不要去喊宝珠。”
“可御史台那边……”
“再等一会儿。宝珠不来,总会派元宝过来,同我说一声。”
“如此。”墨书壮起胆子,问道,“秋狩之后,第一日当值,公子也不怕迟了?”
“来得及。”钟寻淡淡道,“宝珠不去弘文馆,不用绕路,我自行前往御史台,怎会来不及?”
“公子不准小的去看看,只是在门外等着,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墨书皱起眉头,只是疑惑。
“请恕小的愚钝,公子到底是想让小公子上学,还是不想让小公子上学呢?”
钟寻轻笑一声,温声道:“宝珠受了伤,行动不便,我自然不想他再折腾。”
“他和那群少年,日日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没个正形。”
“万一又受伤了,才叫不好。”
墨书又道:“公子既然心疼小公子,何不进去,帮小公子求求情?”
“今日一早,小的去膳房取早饭的时候,可看见了。老爷院里的侍从,端走了一碗牛乳。”
“料想那碗牛乳,一定是给小公子吃的。”
“老爷一向看重小公子的学业,小公子不上学,老爷怎会松口?”
“依我看,还是得我们家公子,进去帮帮忙。”
墨书这一番长篇大论,倒是不无道理。
钟寻听了,却仍旧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他淡淡道:“会的。爹一定会松口的。”
墨书自是不信:“公子……”
“不光是我,爹也心疼宝珠。”
“你没瞧见,在猎场里,爹为了宝珠,四处奔波忙碌。”
“他心疼宝珠,宝珠对着他,撒两个娇,他自然应允。”
“倘若我过去,对他们说,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送宝珠去弘文馆。”
“才是大大的不好。”
墨书皱眉,认真思索起来。
钟寻笑着,最后叹了口气:“所以啊——”
“往日里,我叫你们把马车赶到偏门,在偏门外等。”
“今日却叫你们传令,把马车赶到正门外。”
“我不必进去,在门外等一会儿,给宝珠拖一拖时辰,也就足够了。”
“事后爹问起来,我也好说。”
“原来如此!”
墨书恍然大悟,不由地点了点头。
“公子真是聪明!”
“一点小伎俩罢了,算不上聪明。”
钟寻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府门里。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料想宝珠已经把爹说动了。我们走罢。”
“是。”
墨书领命,正要让车夫赶车出发。
就在这时,钟府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吵杂的人声。
“快!抓住他!别叫他跑了!”
“站住!回来!别跑了!”
“救命啊!”
“这……”
马车还没起步,墨书转过头,看向钟寻,面露难色。
“公子,这……”
钟寻亦是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
“母亲前几日说,要宰羊宰猪,炖羊蹄猪蹄,给宝珠补一补身子。”
“料想是膳房正要杀猪,不慎叫小猪走脱了,正在追赶。”
“不要紧。你过去,叫他们小声些,别惊动几位长辈。”
“是。”墨书领命,转身向回,“诶!里面的人,抓猪小声一些!别……”
话还没完,一个小小的黑影,一蹦一跳的,从里面窜了出来。
“嗖”的一下,从他身旁窜过去。
“不是小猪!不是小猪!”
“是宝珠!是钟宝珠!”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
钟宝珠竟然挣脱了魏骁的怀抱,自个儿落了地。
他正用一只脚蹦跶着,动作灵活地往外逃窜。
钟三爷、魏骁和几个好友,在后面穷追不舍。
“救命啊!”
“宝珠!当心摔着!”
“摔着也比上学好!”
钟宝珠扭头一看,看见自家兄长的马车,就停在门外。
他忙不迭扑上前,要爬上去:“哥!哥哥哥!”
钟寻也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了上来。
“哥,我们走!”
“走去哪?”
“去你当差的地方!去御史台!”
钟寻笑着,看看他,再看看外面一干人等。
钟宝珠还在不断催促:“哥!快走快走!”
“好,听你的。”
钟寻轻笑一声,吩咐车夫:“走罢,去御史台。”
最后,他掀开车帘,对众人道:“爹、七殿下,别追了。”
“宝珠我就先带走了,你们也快去当值上学罢。”
“对了,还要劳烦七殿下,帮我们家宝珠告个假。”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从窗里探出脑袋。
他举起手,用力朝身后挥了挥。
魏骁带着一众好友,就站在路上。
一行人望着绝尘远去的马车,俱是满脸不忿。
不许!他们要去上学,钟宝珠也要上学!
钟宝珠不许丢下他们!不许自个儿偷懒!
钟宝珠见他们这副模样,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继续挥手,想了想,又把手心贴在嘴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再用力一挥。
宝贝儿珠珠飞吻一枚,送给诸位好友!
他走啦!
从此过上不用上学的好日子!
对了,还有他爹。
钟宝珠笑着,又给钟三爷也飞了一个小嘴巴子。
不能跟爹爹去鸿胪寺,只能跟着哥哥去御史台。
实在是太遗憾了!
嘻嘻!
钟三爷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待他回过神来,又是一阵捶胸顿足,一声长叹。
“哎呀!哎呀呀!”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带着宝珠,去鸿胪寺显摆显摆。
他家宝珠长得漂亮,生得乖巧,嘴巴又甜,会哄人高兴。
和几个同僚的儿子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结果……
这下好了!
真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怎么叫寻哥儿给带走了?
马车驶过拐角,离开街道。
钟三爷气得直跺脚,转过头,看向几个少年。
几个少年也看着他,不由地捂住脖子,往后缩了缩。
“钟大人……”
“宝珠爹爹……”
“您别急!我们这就去追!”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前跑。
他们是骑马过来的,魏骁牵来马匹,一个翻身上马,就追了上去。
钟三爷愣了一下,还是没来得及劝阻,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诶!上学!”
“快回来!去弘文馆!”
“你们今日不去上学了?”
几个少年骑在马上,勒马停驻,回头看了一眼,齐声道:“不去了!”
魏骁朗声道:“我们去追钟宝珠!”
“钟大人,不必远送!”
“我们一定追上钟宝珠,和他一起上学!”
毕竟……
这也是一个逃学的好借口啊!
钟三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
这几个小的,昨日从猎场回来,还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才过了一夜,怎么又变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模样了?
哪有这样的?
不等他想明白,几个少年便踏着马,行过长街,追了上去。
*
钟宝珠跟着兄长。
魏骁和几个好友跟着钟宝珠。
一行人如愿来到御史台。
钟寻自从考中状元之后,便在御史台任职。
出任从六品侍御史,也有两三年了。
官职不算太高,但如钟寻一般,二十出头便任此职的,还在少数。
侍御史共有六人,钟寻的同僚,最年轻的也年近五十了。
钟寻带着几个少年,走进御史台正门。
同僚见了,俱是十分惊奇,出言调侃。
“哎哟,钟大人,怎么带了一队少年过来?这是要去抄家?”
“说什么呢?这一看就是钟大人的弟弟。”
“是吗?”
钟寻笑着应道:“王大人所言不错,正是我的弟弟宝珠。”
“他在猎场里,崴伤了脚,和家里闹起来,不肯去上学。”
“我便把他带过来了。”
“还有这几位小公子,俱是宝珠的好友。”
“他们过来探望宝珠,便一同过来了。”
在外人面前,钟寻还是给他们留了面子。
没说他们是逃课出来的。
自然了,钟寻行事稳妥周全。
早在带他们来御史台之前,他就已经派了侍从,去弘文馆给他们告了假。
所以他们此行,也不算是逃课。
只是他们自个儿不知道罢了。
正是因此,一向规矩的温书仪,才会跟他们一块儿过来。
魏昂受伤,上不了课。
弘文馆里,只有他们几个学生。
他们不去,没有学生,苏学士也讲不了课,正好得闲休息。
他不担心错过要紧的课。
钟宝珠带着几个好友,忙不迭弯腰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众人也忙不迭还礼:“几位小公子有礼。”
他们又道:“如此多人,只是不知,哪一位才是钟小公子?”
钟寻正要开口,同僚连忙阻止。
“钟大人,别说别说!”
“你叫我们猜一猜!”
“好。”
钟寻失笑,走到几个少年当中,好让他们看个仔细。
一众同僚摸着下巴,仔细端详。
“这两位殿下我认得,是七殿下与九殿下。”
“这位小公子我也认得,这是骠骑大将军之子。”
“那么就剩下……”
众人的目光,在钟宝珠、温书仪和郭延庆之间,转来转去。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暗戳戳往前凑了凑。
是我!是我!是我呀!
不知道是真的没认出来,还是故意逗他玩儿。
几位平日里慧眼如炬的御史大人,看了他好几眼,愣是没看出来。
众人连连摇头:“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钟大人方才说,他家宝珠崴伤了脚。”
“那……”
钟宝珠连忙扶着魏骁,翘起自己受伤的右脚。
是我!快看啊!
下一刻,魏骁扶着他,也抬起自己的脚。
钟宝珠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喂!你在做什么?
魏骁沉默着,只是越发把脚往上抬了抬。
——看不出来吗?我的脚也受伤了啊。
我在混淆视听啊。
钟宝珠气得不行,拽着他的手臂,往前蹦跶了两下。
他是真的!他才是真受伤了!
魏骁跟着他,也蹦了两步。
他也是真的。
紧跟着,两个人身后,也传来“咚咚”两声。
钟宝珠回过头,只见剩下四个好友,也学起他的模样来。
他们抬起脚,摆出和钟宝珠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们的脚也受伤了!”
众人站成一排,毫不客气地往前蹦了蹦。
钟宝珠气得不行:“哎呀!干嘛学我?”
“就学!”
几个少年全都翘着脚,往御史台里蹦。
惹得钟寻和几个同僚,都大笑起来。
“哎哟!钟大人,你这个弟弟还真是……”
钟宝珠眼睛一亮,惊奇道:“几位大人认出是我了?”
“那是自然。”众人笑道,“你与钟大人,五官眉眼,如此相似,怎能认不出来?”
“我们没认出来,你还急得不行,一个劲地往前凑。”
“不是你,又是谁?”
钟宝珠这才满意,挺起胸脯。
哼哼!他就知道!
魏骁他们,想要浑水摸鱼,混淆视听。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他和他哥,一看就是亲兄弟!
“平日里总听钟大人说他家弟弟,如何好看,如何乖巧。”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难怪钟大人要日日亲接亲送,这是生怕被人拐跑了啊。”
“谢谢夸奖!谢谢夸奖!”
钟宝珠听着高兴,翘着右脚,就给他们行礼。
“各位大人要是喜欢看我,那我日日都来!”
就不用去上学啦!
钟寻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他笑着,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好了,宝珠,不得无礼。”
众人最后寒暄两句,便各自散去。
钟寻也带着几个少年,去了自己的屋子。
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肃清朝纲。
侍御史便负责收取各地文书,分类整理。
要紧的事情,及时上报。
所以钟寻有一个单独的屋子。
平日里,他就在这里,翻看文书,处理公务。
一走进去,几个少年便好奇地张望四周。
面对满墙满壁的书册,却不敢乱动。
钟宝珠喊了一声:“哥。”
钟寻拂袖落座,正色道:“案上有茶,还有点心,恭房在外面左手边。”
“你们随意坐吧,我要处理公事了。”
几个少年弱弱地应了一声:“噢。”
既然是公事,他们也不好缠着钟寻,更不敢到处乱碰。
几个人在旁边的软垫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又拿案上的点心吃。
温书仪对御史台的事务很有兴趣,得了钟寻允准,拿了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在旁边看。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凑在一块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只好一口一口、一块一块地吃着点心。
钟宝珠刚起来,头发没梳,衣裳也没换,就被魏骁抢了出来。
魏骁要对他负责。
魏骁亲自倒了茶,给他漱口,又拿出手帕,给他擦脸。
最后,魏骁站起身来,走到钟宝珠身后,按住他的脑袋。
没有梳子,就用双手,帮他理一理头发,用发带绑起来。
“魏骁……”
钟宝珠刚喊了一声,忽然感觉自己的声音大了些,赶忙收敛了。
“都怨你。”
“怨我什么?”
“要不然,我都可以跟我爹去鸿胪寺了。”
“御史台不也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
魏骁坐回钟宝珠身旁,钟宝珠越发压低了声音。
“我哥在处理公务,我都不敢打搅。”
“我们就这样,一直待在这儿,那也太没意思了。”
“就是就是。”
一听这话,李凌三人,连忙也凑上前。
魏骥和郭延庆甚至打了个嗝。
“七哥,没有其他玩儿的,我们吃了好多点心。”
“我们都吃撑了。”
魏骁淡淡道:“我们出去逛逛?”
钟宝珠道:“那你跟我哥说。”
“我说就我说。”
“那好。”钟宝珠连忙喊了一声,“哥!哥!魏骁有话要跟你……”
钟寻却像是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一般,听也不听,便打断了。
“不可。”
“哥,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不可。”钟寻正色道,“御史台重地,不可随意行走。”
“我们不随意地走,我们很正经地走!”
“如何?可要回弘文馆去了?”
“我们……”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登时反应过来。
魏骁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钟宝珠,捂住他的嘴。
“钟宝珠,别中计了。”
几个好友也赶忙围上前。
“宝珠,宝珠,别冲动!”
“难道你想回去上学吗?”
“呜呜呜……”
钟寻见他们这副模样,又笑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在纸上勾画。
钟宝珠掰开魏骁的手,举起右手,态度坚决:“不上学!”
“我们宁愿留在这里,也不要去弘文馆上学!”
“好啊。”钟寻笑道,“一言为定。”
“嗯!”
就这样,几个少年打定主意,不让钟寻的计谋得逞!
他们就要在御史台里,安家落户了!
所幸,李凌随身带着他的那些话本。
他们看看话本,随口聊天,还有事情可做。
不知怎的,魏骁也迷上了看话本。
他捧着话本,看得正入神。
钟宝珠只爱看游记,不爱看这些成亲话本。
他吃了两块点心,就躺下来,枕在魏骁的腿上睡觉。
一大早就被他爹和魏骁吵醒,他还困着呢。
魏骁一手拿着话本,一手拍拍钟宝珠的脑袋。
两个人难得不吵不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块儿。
钟宝珠果真是一只小猪,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从早上睡到正午,期间只翻了两次身,“哼唧”了两声。
魏骁都看完了一册话本,他还在睡。
钟寻见他们跟生了根似的,打定主意不走,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为了不去上学,这群少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待在这儿,这么无聊,一个个都打哈欠了,还不肯走。
他轻叹一声,合上手里文书:“好了,时辰差不多……”
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寻!阿寻!该用午饭了!”
“我特意命人,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还有……”
魏昭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推开门扇。
不等他看清楚房里的场景,房里的人,先转过头,齐刷刷看向他。
就连正睡觉的钟宝珠,也醒了过来。
魏昭皱起眉头,不自觉把手里食盒往身后藏了藏。
下一刻,几个少年一跃而起,飞扑上前。
“我哥爱吃清蒸鲈鱼,我也爱吃!”
“正好我也饿了!正好我们都饿了!”
“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昭招架不住,登时变了脸色。
“阿骁?宝珠!”
“你们怎么在这儿?”
“怎么哪里都有你们?”
第77章 遣返上学
“太子殿下!”
“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们来了!”
——“你们别来。”
御史台。
魏昭提着食盒,静静地站在房门外。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飞奔上前。
六个少年,像六只小狗,又像六个小野人。
他们撒开脚丫,摇着尾巴,围着他转圈圈,跳舞欢呼。
钟宝珠腿脚不便,也在魏骁的看护下,踮着左脚,一个劲地蹦跶。
“好耶!”
“太子殿下,我要吃鱼!”
察觉到有人动他手里的食盒,魏昭一激灵,忙不迭举起手,把食盒举得高高的。
“诶!”
他喊了一声,又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钟寻。
“阿寻,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钟寻坐在书案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了?”
魏昭一哽,难得撒起娇来:“你没看见吗?他们欺负我!”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都停下了蹦跶的脚步。
几个人站在原地,或是抱在一块儿,或是自己抱着自己。
他们倒吸一口凉气,都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咦——”
魏骁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哥,你今日讲话,怎么恶心巴拉的?”
“就是!”钟宝珠马上跟上,“什么叫做‘我们欺负你’?你可是太子,我们还这么小,我们能欺负你吗?”
魏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能。”
那可太能了!
这几个小的,日日都在他和阿寻身旁捣乱。
搅得他们没一日安生!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往魏骁怀里躲了躲。
几个少年抱在一块儿,也跟着往后退了退。
好吓人噢!
见他们这副模样,钟寻赶忙扶着书案,站起身来。
他走上前,来到魏昭面前,挡在几个少年身前。
钟寻伸出手,从魏昭手里接过食盒。
“好了好了,他们几个年纪还小,爱玩爱闹。”
一接一送,钟寻趁机覆上魏昭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作为安抚。
“你跟他们计较什么?还‘欺负’上了?”
魏昭本来就没生气,方才也不过是跟他们闹着玩儿。
如今有钟寻亲自出面劝和,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魏昭反手,也握住钟寻的手,攥在手心,捏了两下。
就连说话的语调,也跟着温柔起来。
“好,就听阿寻的。”
几个少年围在旁边。
看见这个场景,几个人不由地皱起小脸,眯起眼睛,朝同一个方向歪着脑袋。
他们两个在干嘛?
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拉上手了?
不过……
好像也没有特别不对劲,他们两个经常牵手。
还有钟宝珠和魏骁,他们两个也经常……
不等几个少年把事情想明白,魏骁率先回过神来。
他搂着钟宝珠,面露嫌弃,轻轻地“哼”了一声。
瞧他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真是丢他们兄弟二人的脸!
他这一“哼”,钟宝珠也反应过来。
他推开魏骁的手臂,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放手!”
钟宝珠踮着脚,蹦跶着,快步上前,冲进两个兄长中间。
“放手放手!走开走开!”
钟宝珠一把握住自家兄长的手,带着他就要走。
牵什么手?不许牵!
他还在这儿呢!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呢!
就算……
就算他不在,也不能牵手!
钟宝珠拽着钟寻,气势汹汹地往里蹦跶。
钟寻只得依着他,一面跟着他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对魏昭道:“快进来罢。”
“这么点饭菜,一定不够他们吃。”
“我已派了墨书,去八宝楼定了一桌席面,估摸着就快回来……”
听见“八宝楼”三个字,钟宝珠忙不迭回过头,眼睛一亮。
“哥,真的吗?”
“嗯。”钟寻颔首。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高兴,马上反应过来,拉着他,把他按回书案前。
“哥,你坐!”
“好。”
钟寻仍旧在主位上落座。
钟宝珠则在他身旁坐下。
严肃认真,专心致志,好似一只看门的小狗。
他扬起小脸,毫不客气地对魏昭道:“太子殿下也请坐吧。”
“好。”
魏昭咬着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少年,走上前去。
坐就坐!
钟宝珠这个小鬼头,专门和他作对。
不让他和阿寻一块儿用饭就算了,如今连座位都要隔开。
当真是……
钟宝珠坐在兄长身旁,歪了歪脑袋,有恃无恐地看着他。
哼!
一个眼神还没甩过去,魏骁就按住了他的脑袋,捂住他的眼睛。
钟宝珠,你做什么呢?
不许给我哥抛媚眼!
钟寻见状,又打起圆场来:“好了好了,不要闹了。”
一行人暗中较劲,又闹了一会儿。
不多时,墨书便带着八宝楼的伙计回来了。
五个伙计,手里分别提着红木食盒。
众人把书案清空,铺上桌布,摆上菜品。
这才像样。
与此同时,魏昭也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把饭菜摆在钟寻面前。
怕钟寻抢不过这几个小的,更怕人抢不过这几只小馋猪。
魏昭一把东西放好,马上捉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在钟寻碗里。
“阿寻,你吃。”
“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就喊起来:“我也要吃!”
魏昭无奈道:“你吃你吃,没人拦着你吃。”
钟宝珠举起碗:“那我也要……”
魏骁当即也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他碗里。
“我给你夹,别使唤我哥。”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魏骁,你还护上你哥了?”
“我……”魏骁一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就算是吧。”
魏昭笑着,神色动容:“瞧瞧,还是我弟弟对我好。”
魏骁对上他的目光,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
其实……
他只是不想让他哥给钟宝珠夹菜。
八宝楼的饭菜虽好,但是魏昭带过来的,似乎也不错。
“嗯。”
钟宝珠一边吃,一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太子殿下,这条鱼好好吃。你明日再叫人做吧。”
“明日?”魏昭不敢置信。
“嗯。”
“你们明日还要过来?”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哥说的,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日日过来。”
魏昭震惊:“阿寻?!”
钟寻垂眼,吹了吹筷子上的鱼肉:“我没说。”
魏昭当即有了底气:“听见没?”
“没听见!”钟宝珠闹起来,“我就要吃鱼!就要吃!”
“没有。”
“太子殿下,你叫人做嘛!”
“不做。”
“我都受伤了,我要多吃鱼补一补!”
“宝珠,你不要……”
就在这时,魏骁低头,瞥了一眼钟宝珠的脚。
他酸溜溜道:“你伤的是脚,鱼又没脚,吃鱼能补什么?”
“补……”钟宝珠哽了一下,嘴硬道,“鱼有尾巴啊!尾巴和脚……都差不多!”
“哼!”
魏骁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他看向魏昭,正色道:“皇兄,这道鱼,不是膳房做的吧?”
魏昭一怔,摸了摸鼻尖,显然有些心虚:“阿骁,说什么呢?”
“是兄长亲手做的吧?”
“咳咳……”
魏昭假咳两声,也别过头去。
魏骁也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本以为钟宝珠知道,这道菜是魏昭做的之后,会少吃一些。
结果……
钟宝珠一听这话,扒拉着碗筷,吃得更起劲了。
吃掉!吃掉!全部吃掉!
不能让他哥吃!
魏骁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干嘛?”
“你……”
魏骁气得不行,却又不能明说。
“你吃点别的,给别人留点!”
“噢。”钟宝珠瘪着嘴巴,“这么小气。”
“我小气?我只是……”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掐起来。
话还没完,魏昭忽然怒喝一声——
“慢着!”
钟宝珠和魏骁都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只见魏昭一改方才心虚的模样,整个人都坐直了,周身气势也摆起来了。
“你们两个,还有你们几个。”
“今日不是该在弘文馆上课吗?”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们又逃课了?!”
虽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几个少年一愣,自知理亏,赶忙挤成一团。
“不是逃课……”
“我哥已经答应了,是他带我们来的……”
“我们不是故意的……”
钟寻见状,却只是吃饭,并不解释。
也是时候,把他们送回去了。
“逃课还不是故意的?”
魏昭一拍桌案。
“快吃!吃完就送你们回去!”
“好……”
几个少年捧着碗筷,连忙低下头,乒乒乓乓地往嘴里扒饭。
“一群小混蛋,简直是无法无天!”
魏昭嘴上教训着他们,手却按着胸膛。
还好还好。
总算把话头给转过去了。
钟宝珠和魏骁,总逮着那条鱼说,差点儿把他的老底都掀了。
魏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钟寻又笑着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傻子。
*
一行人在御史台里用过午饭。
魏昭左手提着魏骁,右手拎着钟宝珠,又抬起脚,赶着几个少年。
跟赶小狗似的,就把他们赶出来了。
钟寻跟在后面,叮嘱他们慢点。
“走走走!”
“回弘文馆去上课。”
“别在这里打搅阿寻当值。”
“我们没有……”
几个少年试图辩解,但是无济于事。
“少废话,走!”
走出御史台,两辆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魏昭挨个儿把他们塞进马车里,自个儿也上了车,在横木上坐好,抽出马鞭。
钟寻不放心,恰逢午休,就跟着他们一起去。
“走!”
两位兄长载着他们,一路来到弘文馆前。
马车停稳,几个少年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还不肯进去,还想磨叽一会儿。
魏昭见状,干脆扬起手里马鞭。
他冷声道:“进去。”
马鞭虽然举得高高的,但是一下都没有落下去。
几个少年也知道他不会打,压根就不怕他。
一行人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那我们走了?”
“走走走。”
钟宝珠回过头,认真叮嘱道:“哥,你傍晚再来接我!”
“知道了。”
钟宝珠一走,一把头扭过去。
魏昭马上凑上前,牵起钟寻的手。
小宝珠,放心吧。
孤会和你哥一起来接你的。
几个少年回了弘文馆,没去思齐殿,也没去他们自个儿的房间。
反倒去了苏学士的洗砚斋。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闯进去,又把正午睡的苏学士,从床榻上挖起来。
“夫子,起来上课!起来给我们讲课!”
“我们上午没来,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们!”
“就是,你都不派人来找我们,哪有这样做夫子的?”
“哎哟……”
苏学士被他们拽着两条手臂,不受控制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捂着脸,睡眼朦胧,语气里满是无奈。
“哎哟哟……”
“你们几个小混蛋,秋狩玩得心野了,回来了还要逃课。”
“怎么还倒打一耙,赖上我了?”
几个人黏在他身旁。
“就赖!就要赖着夫子!”
“夫子请起,夫子请穿鞋,夫子请穿衣裳。”
魏骥和郭延庆一人一只,把苏学士的鞋子拿过来。
温书仪则把苏学士的外裳从衣桁上取下来。
苏学士打了个哈欠:“谁把你们送回来的?”
“嘻嘻……”
几个少年傻笑起来。
“那当然是……”
“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受不了我们了!”
他们几个,还挺自豪的。
“难怪。”苏学士了然道,“闹完他们,又来闹我。”
“那可不?”
苏学士穿上鞋子,站起身来,定定地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几只小狗,虽然可爱有趣,讨人喜欢,但也不能长久地留在身边。
他们太爱闹腾了,“汪汪”叫唤着,不到半日,就能把人烦得不行。
还真是……
见不着就想,见着了又烦。
苏学士笑起来,一边朝外走去,一边笑着问。
“你们几个,在猎场里,打了几只猎物啊?”
几个少年围在他身旁,兴冲冲地回答。
“回夫子,阿骁打了八只野鸡,三只兔子。”
“李凌打了三只兔子。”
“宝珠也抓了两只。不过他不是用弓箭射中的,他是趴在地上,掏兔子窝掏到的。”
苏学士大笑起来:“哈哈哈!”
钟宝珠一听这话,马上就不高兴了。
“乱讲!我打了一百只兔子!”
“是吗?”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他这样一说,几个少年也跟着他胡咧咧起来。
“那我还打了两百只兔子呢!”
“我五百只!”
“我一千只!”
苏学士故意问:“骊山之上,有这么多兔子吗?”
“当然有了!苏学士你没来,你不知道,漫山遍野都是兔子,跟下雪一样!”
“是吗?”
一行人回到思齐殿。
苏学士在讲席上坐下,也不急着讲课,就问他们秋狩猎场里的事情。
几个少年自然兴致盎然,把记得的趣事,都跟他讲了一遍。
苏学士时不时附和两声,或是反问两句。
师徒几个凑在一块儿,从正午讲到下午。
直到日光轮转,日落西山。
几个人望了一眼窗外天色,不免激动起来。
“放学了!”
“夫子,您今日没讲课!”
苏学士颔首:“是啊。”
“那我们今晚,是不是没有功课?”
“嗯……”苏学士顿了顿。
几个人凑上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或双手合十,或双手抱拳,又拖着长音喊他。
“夫子——学士——”
“求你了——”
“拜托拜托——”
苏学士大手一挥:“既然如此,每人回去,写一篇游记!”
“什么?!”
简直是晴天霹雳!
“不要啊!”
几个少年扑上前去,就要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
“夫子,我们前不久才写过游记!”
“上回写的是游湖,这回是狩猎,能一样吗?”
“一样!”
苏学士笑着,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几个少年。
“我记得,临行之前,不知道是谁说——”
“他在猎场里,也要好好念书。”
“夫子记性不好,一时之间,忘记是谁了。”
“等我想起这个人来,一定要好好考考这个人。”
几个好友回过头,齐刷刷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放开手,往后躲了躲。
“不是我……”
几个好友忙道:“夫子,就是……”
钟宝珠飞扑上前,捂住他们的嘴。
几个好友虽然爱打闹,但也没忘记钟宝珠脚上有伤,怕碰着他,不敢乱动。
钟宝珠大声道:“夫子,游记就游记!”
“我们会写的!我会监督他们写的!”
他拍着小胸脯:“包在我身上了!”
“嗯。”苏学士满意颔首,“这样就好。”
“夫子慢走!”
“好。”
苏学士最后朝他们摆了一下手,转身便出去了。
几个好友转过头,除了温书仪,都愤愤不平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就这样把我们出卖了!”
“是你们先出卖我的!”
“那我们不管,你答应的游记,你帮我们写。”
“我不要!”
钟宝珠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要是不写游记,苏学士就要考我了。你们忍心看着苏学士考我吗?”
众人异口同声道:“忍心。”
“那……”
“考你就考你,考不过又不会怎么样。”
钟宝珠皱起小脸,反应过来:“对噢。”
好像是这个道理。
考不过顶多被笑话两句。
写游记,可是当真要写字的。
众人齐声道:“傻蛋!”
他们今晚,本来可以去太子府,痛痛快快地玩一晚上的。
这下好了,又多出一项功课。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弱弱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们就当是……锻炼一下文采嘛。”
“你们看温书仪,他就从来不抱怨。”
温书仪翻着书,轻声道:“我已经写完了。”
“啊?”
“猜到苏学士要让我们写游记,我在猎场里就写完了。”
几个少年咬牙切齿道:“那你可真是厉害啊。”
温书仪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抬起头。
下一刻,几个好友都围到他身旁。
“温书仪,把东西交出来,给我们抄一下。”
“有没有废稿?直接拿给我。”
“你写了几页纸?你自己留三页,剩下的都给我。”
这群小土匪,不光要抄他的功课,现在更是上手明抢了。
*
回到都城的第一日。
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过去了。
第二日,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
魏骁和几个好友,也早早地来了钟府。
他们还想故技重施,跟着钟寻去御史台玩儿。
可是这回,他们的计谋没能得逞。
因为魏昭也来了。
太子殿下亲自出马,跟抓小鸡仔似的,把他们一个一个抓进马车里。
和昨日一样,他亲自赶车,把他们送到弘文馆。
还特意叮嘱守门的军士,不许放他们出来。
几个少年想跑也跑不了。
可见昨日之事,确实把他气得不轻。
不过,弘文馆里,也还算舒坦。
魏昂屁股开花,还没好全,连床榻都下不来。
他在皇子所里养伤,连带着他的两个伴读,也没过来。
他们不来,刘文修就更不会来了。
弘文馆里,全是他们自己人。
仇人不在,苏学士好说话,小杜夫子宠他们。
几个少年自称“大王”,过得潇洒恣意,好不自在。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日。
这日上午,课中歇息。
几个少年排着队,从恭房里出来。
钟宝珠扶着墙,翘着右脚,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魏骁和几个好友,跟在后面,故意学他走路。
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钟宝珠回过头,气得直跺脚。
他只有一只脚可以用,所以是原地蹦跶。
“哎呀!你们几个,不要学我了!”
魏骁学他说话:“就学。”
“魏骁,你讨厌死了!”
钟宝珠抱着自己的右脚,就要去撞他们。
几个好友见状,赶忙也抱着腿躲开。
“快跑快跑!”
“宝珠撞上来了!”
“小猪撞人了!”
钟宝珠也大声喊:“蚂蚱撞人了!跳蚤撞人了!”
他们说他是“小猪”,他就说他们是跳来跳去的“蚂蚱”和“跳蚤”。
哼哼!
“李蚂蚱!郭跳蚤!”
“魏骁,你是……你是小狗!”
一行人出了恭房,就在打闹。
闹了好半天,才走出去几步。
连走廊都还没走出去。
正说笑着,转过拐角。
忽然,迎面走来一列人马。
几个人定睛一看,赶忙把脚放下,整理一下仪容仪表。
魏骁瞬间变了脸色,扶住钟宝珠。
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众人俯身行礼:“见过圣上,见过王爷。”
只见走廊尽头,皇帝与安乐王,正并肩朝这里走来。
皇帝看向他们,扯了扯嘴角,难得换上了温和的语气。
只是话语之间,还是十分僵硬。
“不必多礼,都起来罢。”
“大老远的,就听见你们在打闹。”
“朕许久没来弘文馆,抽查你们的功课了。”
第78章 流氓
皇帝岂止是许久没来过弘文馆?
他简直是……
四五年都没来过了。
弘文馆,走廊上。
皇帝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安乐王紧随其后。
他二人本就是亲生兄弟,又逢中年发福,身材走样。
仅仅两个人,就把并不宽敞的走廊,挡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只得收敛了神色与言语,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
魏骁扶着行动不便的钟宝珠。
钟宝珠也紧紧握着魏骁的手。
一个劲地捏他的手指,挠他的手心。
这一回,魏骁可不能再跟上回一样。
和皇帝对着干,给皇帝甩脸色,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了。
上回那是事出有因。
一则,狩猎之事,本就是他们占理,魏昂有错,皇帝偏心。
二则,从三月踏青,到七月生辰,再到八月秋狩,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偏心魏昂。
大大小小,林林总总。
魏骁也是忍了三四回,才忍无可忍,有了猎场里的爆发。
皇帝当时觉得惭愧,脸上挂不住,心里也过意不去,才肯忍耐魏骁这一回。
如今他带着安乐王过来,面上神色与言语之间,并没有太多怪罪。
反倒有点儿讨好的意思。
所以他此来,应该是来找魏骁,修复延续父子亲情的。
倘若魏骁还同上回一般,破口大骂,只怕要糟。
钟宝珠放心不下,生怕魏骁不明白。
他只能牢牢抱住魏骁的手臂,整个人都要挂在他身上。
要是魏骁忽然暴起,他还能阻拦一二。
两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往前走了几步。
魏骁原本身板挺直,昂首挺胸,面无表情地望着皇帝的背影。
察觉到挂在自己手臂上的人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魏骁便收回目光,垂眼看去。
他压低声音,问:“钟宝珠,你在干嘛?”
“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抱他抱得更紧了。
“我受伤了,走不稳,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你快把我的衣袖撕下来了。”
“啊?”
钟宝珠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魏骁的手臂,连带着他的衣袖,都被自己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往下拽。
魏骁的衣领,都被他拽变形了,马上就要露出一个大洞来。
得亏衣料结实,才没被他扯开。
“噢……”
钟宝珠回过神来,忙不迭松开手。
刚松开一瞬,他忽然想起什么,马上又黏了回去。
“不……不行……”
宁愿把魏骁的衣袖扯烂,也不能让他再犯傻。
魏骁见钟宝珠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笑起来,按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揉了两把他的头发。
“别担心,不会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魏骁颔首:“真的。”
“嗯。”
正说着话,一行人便来到思齐殿前。
苏学士正坐在讲席上,一边悠哉悠哉地饮茶,一边翻看几个少年昨晚写的功课。
听见宫人高呼,圣上驾到。
他忙不迭站起身来,俯身行礼。
“见过圣上!圣上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
“苏卿不必多礼。”
皇帝今日,竟是难得的好说话。
他摆了摆手,便朝讲席走去。
“是朕一时兴起,想过来看看阿骁与阿骥。”
“是。”
安乐王与苏学士侍立一旁。
几个宫人赶忙上前,把案上杂物收拾了,又奉上新的茶水。
皇帝在案前落座,转过头,看向一众少年,眼里竟有几分笑意。
他笑起来,抬手吩咐宫人:“给这几个小的赐座。”
“是。”
宫人送来软垫,依次摆好。
魏骁与魏骥二人,身为皇子,自然坐在最前面。
剩下的,钟宝珠、李凌、温书仪与郭延庆。
是谁的伴读,就坐在谁身后。
等他们坐下的空隙,皇帝又低下头,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宣纸。
皇帝问:“这是他们的功课?”
苏学士应道:“回圣上,是。”
“嗯。”皇帝颔首,不免多看两眼,“这是谁的字?怎的写得如此杂乱?”
“圣上……”
“阿骁?原来是你。”
皇帝轻笑一声,语调里带着纵容宠爱。
他应该是想与魏骁玩笑一番。
可是魏骁,显然没有这个心思。
魏骁皱起眉头,一脸不耐。
本想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可身后的钟宝珠,一个劲地拽他的衣袖,叫他忍耐。
既然如此,他也只好忍耐下来。
魏骁板着脸,一言不发。
写得丑就写得丑,关他屁事?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管过他的功课。
为何今日心血来潮?
魏骁看他,不像是来检查功课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皇帝抬眼,见魏骁沉默,面上神色一凝。
他顿了顿,又开了口:“朕记得,你小的时候,写字就是这样。”
“这么多年过去,人长大了,也长高了,却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不光是字迹,就连脾气性子,也不曾变过。”
“还是一头小牛,又犟又倔。”
魏骁望着他,定定道:“父皇过奖。”
他终于开了口,说的却是这样的话。
皇帝一时间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呀。”
他抬起手,指了指魏骁。
魏骁不愿意叫他用手指着,便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皇帝低下头,继续看他写的功课。
他问:“阿骁,‘宋督弑其君’何解?”
魏骁转回头,定定地看着他:“不懂。”
“‘滕子来朝’何解?”
“不懂。”
“这是桓公几年的事情?”
“不懂。”
不管皇帝问什么,魏骁只有两个字——
不懂。
钟宝珠和李凌也不懂。
两个人坐在他身后,一个劲地朝对方使眼色。
——你懂吗?
——我也不懂!
——那怎么办?
就算他们想提醒魏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魏骁如此执拗,油盐不进,皇帝也变了脸色。
他放下手里纸张,轻斥一声:“魏骁!”
钟宝珠见状不妙,又要去拽魏骁的衣袖。
魏骁也不怕他,反手握住钟宝珠的手,定定地看回去。
他神色坦荡,毫无惧色:“回父皇,我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我真的不懂。”
皇帝不敢置信地问:“夫子上课,你都没听讲吗?”
“时听时不听,听过的都忘了。”
“你……”
皇帝扶着额头,只觉得哭笑不得。
“那你的伴读……”
钟宝珠和李凌连忙往魏骁身后躲了躲。
魏骁也坐直起来,挡住他们两个。
“他们也不懂。”
“什么?!”
皇帝震惊。
苏学士见状不妙,赶忙就要请罪。
眼见着要牵连到夫子,几个少年也有点慌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就要给苏学士求情。
“回圣上,此事不怪苏学士,是我们……”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安乐王,忽然开了口。
“皇兄。”
“嗯?”
安乐王凑上前,挡在几个少年前面。
他笑眯眯的,仍旧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苏学士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皇兄当年,不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钦点他为弘文馆学士的吗?”
“此事应与苏学士无关,是这几个小的,刚从骊山猎场回来,玩心不定,还没收心罢了。”
这话一出,皇帝自然不能再问罪苏学士。
人是他亲自挑选的,他再大肆问罪,岂不是承认自己眼光不好?选错了人?
几个少年也连声附和:“是。”
“苏学士讲课讲得很好,是我们不好,没有认真听讲。”
“请圣上恕罪!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学。”
安乐王笑着,继续道:“既然这群小的没学会,皇兄又正好来了。”
“不如就请皇兄,给他们上一堂课,把他们不会的地方,都讲清楚。”
“臣弟向来喜好玩乐,不学无术,也没正经读过《春秋》。”
“今日也算是沾一沾他们的光,洗耳恭听皇兄教诲了。”
这几句话,更是拍马屁拍到了点上。
皇帝此来,本就是冲着魏骁来的。
若是再吵起来,也非他所愿。
安乐王请他讲课,既能叫他父子二人相处相处,也抬了皇帝一抬。
叫他在几个小的面前,显摆显摆。
皇帝自然高兴,面上怒意,一扫而空。
“好,朕给你们讲。”
只是苦了魏骁一行人。
他们本就不喜欢皇帝,如今还要在这儿听他讲课,实在是有些煎熬。
不过……
钟宝珠拽了拽魏骁的衣袖,温书仪握住李凌和郭延庆的手。
安乐王也回过头,又无奈又安抚地看了他们一眼。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暂且忍耐罢。
这还是皇帝头一回给他们讲课。
皇帝兴致勃勃,翻开苏学士留在案上的书册。
他讲了两句,几个少年胡乱听着,也胡乱点着头。
只有安乐王一边护着他们,一边捧皇帝的场。
“原来如此,皇兄高才。”
“臣弟从前只觉得《春秋》枯燥,语无伦次。”
“如今听皇兄一言,原来如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
皇帝放下手里书册,抬头看向安乐王,话锋一转。
他故意道:“朕记得——”
“安乐王小的时候,是由先皇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罢?”
话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安乐王满脸笑意一僵,很快又缓过神来。
他笑着,面上更添几分谄媚,点头应道:“是,皇兄还记得。”
皇帝问:“先皇将你带在身边,竟不曾为你讲读《春秋》?”
安乐王低下头:“臣弟惭愧,小时只爱玩乐,大了也是如此。”
“先皇只当臣是逗乐取笑的儿子,不当臣是继承大统的皇子。”
“先皇待臣,无甚要求。对圣上寄予厚望,以江山托付。”
“故此,臣弟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
听见这话,皇帝面上更添了几分得意。
“原是如此。”
他笑着,又道:“犹记得当年,朕见你无拘无束,四处玩乐,很是羡慕。”
安乐王笑道:“臣弟愚笨不堪,只能在玩乐上下功夫了。”
皇帝淡淡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从前先皇养着你,如今朕也养着你便是了。”
“多谢皇兄!”安乐王忙不迭道,“臣弟一生,就仰仗皇兄了!”
“嗯。”
皇帝笑着,又看向魏骁。
魏骁与安乐王关系好。
他怎么能看不出来,安乐王是在强颜欢笑,伏低做小,故意讨皇帝欢心?
他看不过眼,一双手藏在衣袖里,紧紧地攥成拳头。
只是碍于皇帝在场,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而皇帝看着他,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出神。
他唤了一声:“阿骁。”
魏骁抬头:“父皇。”
皇帝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挥了挥。
“安乐王,你带着他们,暂且退下。朕与阿骁谈谈。”
“是。”
安乐王行了个礼,站起身来,朝几个少年使了个眼色。
他轻声道:“走罢。”
钟宝珠不放心,但也不能抗旨。
他最后握了一下魏骁的手,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们,一块儿出去了。
安乐王与苏学士,把他们带到思齐殿外,几十步的地方。
几个少年躲在树下,挤在一块儿,伸长脖子,探出脑袋,担忧地朝里面张望。
魏骁可千万别和皇帝吵起来啊!
安乐王宽慰他们:“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几个少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盯着殿里。
扑通——扑通——
因为太过紧张,他们的心脏也跟着怦怦跳。
思齐殿内,却始终安安静静。
不多时,皇帝与魏骁,便出来了。
皇帝走在前面,魏骁跟在后面。
皇帝满脸释然,轻轻松松。
魏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皇帝的贴身侍从,快步上前,准备迎驾。
临走时,皇帝回过身,重重地拍了两下魏骁的肩膀。
皇帝太过用力,魏骁晃了两下,很快又站稳了。
“朕走了。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朕。”
“是。”魏骁抱拳,“恭送父皇。”
“好。”
——“圣上起驾!”
宫人高呼一声,安乐王赶忙上前随行。
魏骁抱拳行礼,苏学士也带着几个少年,俯身行礼。
皇帝就这样走了。
他一走,钟宝珠和几个好友,连忙迈开步子,小跑上前,围在魏骁身边。
众人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问。
“阿骁,怎么样?”
“圣上留你下来,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骂你吧?没有打你吧?”
“没有。”魏骁摇头。
“那……”
“他只是对我说,父子没有隔夜仇。”
几个少年皱起眉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学士听见这话,脚步一转,默默退走,仍旧待在十来步开外的地方。
毕竟是皇帝家事。
七殿下愿意讲给他的好友听,是他们的事情。
他身为臣子,不该掺和。
一片沉默里。
钟宝珠握着魏骁的手,问:“所以,他真的是来找你求和的?”
魏骁淡淡道:“算不上求和,只是来告知我一声,他要和我讲和了。”
“这……”
“他说,魏昂和刘贵妃的事情,他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钟宝珠不懂。
“他说,当年他做皇子的时候,先皇也偏宠安乐王和他的母亲,冷落了他。”
“所以后来,他看着魏昂,就想到从前的自己,不由地偏疼他几分。”
钟宝珠的小脸皱得越发厉害,几个好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情此景,此时此地。
众人都在为魏骁打抱不平,但只有钟宝珠,敢说出来。
“这算什么苦衷?”
“既然他吃过偏心的苦,难道不应该更加公正吗?”
“怎么还这样对你?”
“是。”魏骁最后道,“所以他现在来寻我,说他错了。”
“他一直把魏昂当成从前的他,想要弥补一二。”
“猎场一遭,他才明白,原来我才是从前的他。”
“所以现在,他后悔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
真是晦气!
皇帝如此偏心,偏听偏信。
为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就冷落魏骁,苛待魏骁。
他竟然还说魏骁像他?
到底哪里像了?根本就不像嘛!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魏骁的手臂,又抬头看他。
魏骁高大威武,明辨是非。
对外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对内也是友善温和,护短得很。
对他这个死对头……也还算不错。
钟宝珠扬起下巴,自信满满。
他的魏骁,和那个皇帝根本就不像!
魏骁低头,只见他的小脸,一息之间,变了好几回脸色。
“钟宝珠,你想什么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没什么。”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收敛了神色。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也问。
“阿骁,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你要和圣上讲和吗?”
“你们毕竟是父子,血缘亲情,是斩不断的。”
“可是……我们也知道,你心里不舒坦,都十几年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却道:“无所谓。”
众人不明白:“无所谓?”
“对。”魏骁道,“他若不来见我,我们相安无事,便无所谓。”
“他若来见我,我胡乱应付过去,也无所谓。”
“只要他不再像从前一样,没事找事,我就无所谓。”
几个好友点了点头:“也好。”
这样再好不过了。
皇帝毕竟是皇帝,不能忤逆违抗。
但要魏骁拉下脸去,和他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魏骁心里,肯定也不愿意。
就这样罢。
魏骁答应过皇后娘娘的,暂且虚与委蛇,不表露出来。
皇帝来这一遭,几个少年又凑在一块儿,讲了好久的话。
不知不觉间,日头高挂,到了正午。
上午的课没上完,苏学士便放他们去用饭了。
几个少年叫侍从把饭菜送到湖心凉亭里,他们就在那儿吃。
一边吃,一边商议事情。
除了皇帝的事情,他们还达成共识——
这阵子,得念点儿书了。
皇帝盯上了魏骁,料想这阵子,不会少来弘文馆。
倘若他下回再来,抽查功课,他们还是什么都不会,实在说不过去。
万一他又要留下来,给他们讲课,也没意思。
还是他们学一点儿,把人应付过去算了。
所以,他们吃完午饭,叫侍从把杯盘碗筷收拾了,便拿出书册,叫温书仪教他们。
他们肯学,温书仪自然欣慰。
一边教他们,一边也能温习。
不算吃亏。
一行人学了一个多时辰。
下午是武课。
他们收拾好书册,就去了演武场。
骠骑大将军带着他们,先打了一套拳法,又教他们射箭。
钟宝珠的脚还伤着,就站在旁边,看他们习武。
大将军心疼他,叫他去旁边树荫底下坐着,别被日头晒化了。
几个好友对他,倒是毫不客气。
“钟宝珠,给我擦汗!”
“钟宝珠,给我送水!”
“钟宝珠,我要去恭房!”
几个人“嗷嗷”叫着,主要是魏骁,一个劲地喊钟宝珠。
把他使唤得蹦跶来蹦跶去,到处乱蹦。
“你自己不会擦汗啊?”
“我没手帕。”
“你自己不会喝水啊?”
“水壶又不在我手边。”
“去恭房喊我干什么?受伤的是我,又不是你。难不成还要我扶你啊?”
“行啊,你帮我扶着。”
魏骁站在他面前,往前挺了挺腰。
钟宝珠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是这个“扶”吗?
魏骁说的,竟然是这个“扶”吗?
他竟敢叫他帮忙,“扶”这个地方?!
“魏骁!”
钟宝珠又羞又恼,两只手往前一扬。
右手的水杯往前一泼,清水洒在魏骁脸上。
左手的手帕往前一甩,也盖在他的脸上。
“你有毛病啊!”
魏骁按着手帕,擦了把脸。
正正好好。
钟宝珠前脚刚泼完水,后脚就送来手帕。
也不算很放肆。
钟宝珠气鼓鼓地看着他,最后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一扭头,就蹦跶走了。
可恶的魏骁!竟敢拿他取笑!
钟宝珠坐回树荫底下,打定主意,不管谁喊他,他都不起来了。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生气了,也没再惹他。
他转回头,引弓搭箭,继续射箭。
又练了十来支箭,支支命中。
众人都给魏骁喝彩,也忙着射自己的箭。
只有钟宝珠翘着嘴巴,别过头去,一脸不忿。
懒得看他!
魏骁笑着,放下弓箭,走上前去,来到他身旁。
他从身后靠近,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附在他耳边。
“钟宝珠,干嘛又生气?”
钟宝珠越发扭过头去,嘴巴硬硬的:“没有啊。”
魏骁哄他:“晚上去太子府,请你吃羊肉羹。”
钟宝珠微微转回头:“还有呢?”
“吃烤羊。”
钟宝珠又把头转回来一点儿:“还有呢?”
“我帮你写功课。”
钟宝珠眼睛一亮,把脑袋全部转过来了:“好啊!”
“写一半。”
“也行。”钟宝珠扬起小脸,故意道,“那我现在要去恭房。”
“那我扶你。”
魏骁笑着,一边说,一边朝他伸出手。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捂住自己的腰腹。
“诶!不是这个‘扶’!”
“魏骁,你这个混蛋!”
“走开啊!救命啊!”
钟宝珠靠在树干上,双眼紧闭,挥舞着双手单脚,奋力挣扎。
魏骁笑得越发张扬,最后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按住。
“钟宝珠,我说我着扶你走,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么着急。”
“唔……”
钟宝珠抬起头,魏骁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
“走,我背你过去。”
第79章 教坊
时隔四五年,皇帝难得驾临弘文馆。
那日最后——
魏骁背着钟宝珠,两个人打打闹闹地、从恭房回来的时候。
安乐王带着一众宫人,又过来了。
他奉圣上旨意,打开宫廷私库,挑选一些纸墨笔砚,赐给七皇子魏骁和九皇子魏骥,以及他们的伴读。
一则,勉励他们,用功念书。
二则,皇帝还是想同魏骁缓和关系。
皇帝不能赔礼道歉,承认自己错了。
派人送一些东西过来,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魏骁自然不这么想。
他心里不屑,也不愿意与皇帝再续父子亲情。
只是……
皇帝本人没来,来的是安乐王。
魏骁与安乐王,素无过节,关系甚好。
魏骁不擅长迁怒,更不想害得小皇叔办不好差事,被皇帝问罪。
他只好带着钟宝珠与一众好友,领旨谢恩,把东西收下了。
宫廷私库里的东西,都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珍奇宝物。
更别提安乐王本就偏心他们,给他们挑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魏骥与郭延庆年纪小,心眼也大,瞧见这些好东西,爱不释手,马上就要用起来。
魏骁一开始嫌膈应,捻起来看一眼,就丢到一边,说什么都不肯用。
见此情形,钟宝珠连忙凑上前,探出脑袋。
“魏骁,既然你不要,那就统统送给我吧!我不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手,就要把东西全都抱进怀里。
没想到,魏骁霸道得很。
他正色问:“钟宝珠,你是谁的伴读?”
钟宝珠脱口而出:“你的啊。”
“我不用,你也不许用。”
“凭什么?”钟宝珠不服气。
“就凭你是我的伴读。”
魏骁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定定地看着他,说的话也掷地有声。
“你是我的人,你得和我站在一边。”
“你脑子有毛病,谁是你的人?”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脸嫌弃。
他嘴里这样反驳着,两只手却还是放开了,把东西丢回托盘里。
“就是你。”
魏骁最后应了一声,又转过头,看向李凌。
“李凌,这些东西给你。”
“好啊!好啊!阿骁,难得你对我这么好……”
李凌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的,就要上前。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李凌皱起眉头,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魏骁。
“钟宝珠是你的伴读,是你的人,所以你不许他用这些东西。”
“那我是谁?”
他举起手,指着自己,大喊起来。
“那我是谁?!”
“魏骁,你告诉我,那我是谁?!”
听见他这样问,魏骁才反应过来。
他自觉说错了话,倒吸一口凉气,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凌,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凌压根不理他,只是指着自己,步步朝他逼近。
“我是别人的伴读,我是别人家的人。”
“我是过路的路人,我是弘文馆里的宫人。”
“对吧?”
“不是。”魏骁试图辩解,称呼都换了好几个,“阿凌……表哥……”
李凌连声质问他,问完了,又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钟宝珠也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关我什么事嘛?你干嘛迁怒我?明明是魏骁……”
李凌朝他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旁的皇子都有两个伴读,每个伴读只有半个皇子。”
“七皇子只有你一个伴读,你有一整个皇子。”
“恭喜你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也是无奈。
他故意顺着李凌的话,说:“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李凌又道:“我是长在墙角的杂草,我是漂在湖里的落叶,我是被你们两个射中的靶子。”
钟宝珠忙道:“别这样说嘛。”
魏骁也道:“表哥,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我唯一的表哥。”
李凌扯了扯嘴角:“好啊,我不妄自菲薄。”
他斜眼看着他们,又用手指着他们。
“你是小狗!你是小猪!”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齐声道——
“干嘛骂人啊?”
“有点过了。”
李凌冲着他们,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抱着手,扭过头去。
“这个弘文馆,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每回和你们待在一块儿,我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好像我就不该待在这儿似的。”
见他真有些恼了,钟宝珠与魏骁对视一眼,赶忙上前。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拍拍他的肩膀。
“李凌,别生气了。”
“魏骁说话不过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钟宝珠,你说话才不过脑子。”
“魏骁,就是你惹的李凌……”
“嗯?”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李凌再次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诶!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现在过来,应该是来哄我的吧?”
“怎么又和对方吵起来了?”
“我呢?你们两个把我摆在哪里?”
——“中间!”
钟宝珠笑嘻嘻的,魏骁眼里也带笑。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摆在中间!”
“别生气了。”
“我们把好东西留给你,你还生气。”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靠抢的!谁抢到算谁的!”
李凌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
“真的!”钟宝珠举起手,“我宣布——”
“现在开抢!”
他一声令下,李凌马上挣开他们的束缚,回头去拿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也不跟他抢,只是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欢呼,营造这些东西很抢手的模样。
毕竟方才的事情,是他们对不住李凌。
这些东西,就当是给李凌的补偿吧。
几个好友在那边挑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又走到安乐王面前,向他道谢。
安乐王好说话,只说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安慰他。
钟宝珠道:“小皇叔,上午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
魏骁也道:“他……那个人……一直都是那样的性子。”
两个人说得含糊,但安乐王也听懂了。
他们指的是,今日上午,皇帝说他,虽然被先皇带在身边,但是连《春秋》都没读过。
皇帝语带恶意,两个少年不仅听出来了,竟还记挂着他,特意过来宽他的心。
安乐王看着他们,面上神色一凝。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宽厚温和的笑。
他温声道:“什么事情?小皇叔早就忘记了。”
他故意这样说,两个少年也没有再戳穿。
钟宝珠笑起来,魏骁也缓下神色:“那就好。”
安乐王颔首,又挨个儿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好孩子。”
几个少年把赏赐瓜分完毕。
正巧武课下课,时辰也不早了。
眼看着日头落山,宫门即将下钥。
安乐王便没想着亲自回去复命。
要是进了宫,赶不及出来,他还得住在宫里,白白浪费一个晚上。
所以,他叫送东西的宫人回去,同圣上回禀一声,说东西送到了,便也罢了。
他自个儿,则和几个少年一起,从弘文馆正门离开。
大大小小一行人,也有段时日没凑在一块儿了。
安乐王说,请他们去八宝楼吃饭。
吃完晚饭,再带他们去西市逛逛。
几个少年也不客气,跑回思齐殿,拿上书袋,就跟着他去了。
安乐王生得胖,他们又跑到他面前,围在他身旁。
“小皇叔,我们练了一下午的射箭,手都酸了!”
“您看,我的手都在抖呢。”
“今日的功课又多,书袋好重啊……”
安乐王会意,竟也不恼,依次接过书袋。
或搭在肩膀上,或挂在脖子上,或拎在手里。
他一个人,倒是背了六个书袋。
温书仪本来有点儿不好意思,也没打算叫安乐王帮他背书袋。
但是钟宝珠拽着他的书袋带子,硬是把东西扯了下来。
安乐王也笑呵呵的,挂在身上。
由不得温书仪不好意思。
安乐王背着书袋,在前面走。
几个少年围簇在他身旁,一个劲地夸赞。
“多谢小皇叔!”
“小皇叔最好了!”
一行人走出弘文馆正门,喊上在门外等候的钟寻与魏昭,一块儿去吃饭。
八宝楼的菜色,还是那几样。
只是时近秋日,适合进补。
安乐王又给他们点了一道清炖乳鸽。
一行人吃饱喝足,便出去闲逛。
都城东西,分别有两个市集。
东市规整,是达官显贵们爱去的地方。
荣夫人的铺子,就多开在东市,赚的钱也多。
西市繁杂,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的也都有。
三教九流混杂,甚至还有西域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
他们不买首饰,不定衣裳,自然喜欢去西市闲逛。
去西市的路上,路过一处张灯结彩的地方。
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屋檐之下,挂着一长串的灯笼。
灯笼形制不一,上面画着花鸟鱼虫。
钟宝珠看着,眼睛都亮了。
他不由地张大嘴巴:“哇!好漂亮啊!”
下一刻,魏骁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钟寻与魏昭大跨一步上前,挡在他身前。
“宝珠!”
“唔……”
钟宝珠被捂住眼睛,连路都看不清楚。
他只能靠在魏骁怀里,被魏骁带着走。
“干嘛?”
魏骁咬牙道:“不许看。”
“为什么?”钟宝珠只是疑惑,“那栋楼很漂亮啊,为什么不许看?”
“因为……”
魏骁越发咬紧了后槽牙。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楼里便有人迎了出来。
钟宝珠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
紧跟着,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王爷!今日怎的得闲过来?是要听琴,还是要……”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连忙打断她。
“月娘,且慢且慢!住手住手!”
“今日不听琴,也不听曲。”
“今日带几个小的出来逛逛,你快回去。”
那女子倒也识趣,听见他这样说,掩着脸,轻笑一声,施施然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是,王爷得闲再来。”
“去罢。”
把人打发走了。
安乐王转回头,却见魏昭与钟寻两个人,站在几个少年身前,张开双臂。
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
偏偏几个少年不领情,他们对这栋楼好奇得很。
几个人躲在两位兄长身后,踮起双脚,探头探脑的,一脸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钟宝珠看不见,还着急得很,一个劲地扒拉魏骁的手。
“魏骁,你放开我!我也要看!”
“你不许看。”
“你自己都看了,还不许我看!”
“我也没看。”魏骁正色道,“我闭着眼睛呢。”
“真的吗?”钟宝珠却道,“我不信!”
“真的。”魏骁双眼紧闭,低头面对着钟宝珠。
他才不爱看这些东西!
长得还没有钟宝珠好看,味道也没有钟宝珠好闻。
“哎哟。”
安乐王见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几个,怎么怕成这样?”
几个少年忙道:“我们没怕。”
“这是教坊,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们再次强调:“我们没怕!”
“好好好,没怕没怕。”
钟寻沉下脸,魏昭也清了清嗓子:“好了,走罢。”
“好。”
一行人结伴,继续往前走。
钟宝珠仍旧被魏骁按在怀里,捂着眼睛。
他信得过魏骁,这样走路,也能走得稳稳当当的。
只是没能多看教坊两眼,有点儿遗憾。
几个好友亦是如此。
钟寻和魏昭要赶他们走,他们还不情不愿的,一步三回头。
一行人好奇问:“小皇叔,教坊里头是做什么的呢?”
安乐王含糊道:“就是弹琴唱曲的。”
“那里面的曲子,有这么好听吗?”
“也不算好听。”
“那小皇叔为何日日都去?”
“那是因为……”
魏昭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作为暗示。
“咳咳……”
安乐王便改了口:“小皇叔闲着没事,四处瞎玩。”
“这样啊。”
钟宝珠好奇问:“那我们能进去玩儿吗?小皇叔能带我们进去玩儿吗?”
话音刚落,魏骁抱着他的手臂忽然收紧。
钟寻也忽然加大力道,使劲拧了一把魏昭的胳膊。
魏昭手上一疼,咳嗽得更大声了,而且停不下来。
“咳咳!咳咳咳!”
好痛!
阿寻一个文官,手劲怎么也这么大?
钟寻顾不上他,只是胡乱揉了两下他的胳膊,作为安抚。
钟寻轻斥一声:“宝珠!”
“唔?”钟宝珠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哥哥?”
钟寻正色道:“教坊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不许去!”
“长大了也不许去吗?”
“也不许!”
“那兄长去过吗?”
“自然没有。”
“那太子殿下去过吗?”
“自然也没有。”
“那好吧。”钟宝珠点点头,“既然你们都不去,那我和魏骁也不去了。”
他自顾自地带上了魏骁,魏骁倒也没有异议,只是颔首。
他本来就不想去。
“嗯。”钟寻这才满意,“宝珠乖,哥带你去看戏,不要去教坊。”
“好。”
魏骥和郭延庆也道:“既然七哥和宝珠哥都不去,那我们也不去。”
温书仪亦是赞同。
只有李凌特立独行:“我想进去看看。”
众人不满,齐声道:“不许!”
安乐王眼里带笑,看看钟寻,再看看魏昭。
“你们两个,都这个年岁了,也没去过?”
他本想调笑,却没想到,一听这话,两个人都冷下了脸。
魏昭正色唤道:“皇叔!”
钟寻也道:“王爷,君子当洁身自好。”
“况且本朝律法,明令禁止官员狎妓。”
“教坊当中,只是听琴听曲便罢了,切勿多言。”
“好。”安乐王应了一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皇叔失言,如今改过,再不提了。”
他毕竟是长辈,钟寻与魏昭作为晚辈,不好多说什么。
两个人只是沉下脸,护着几个少年,继续朝前走去。
一行人来到西市,看了半场木偶戏,又听了一会儿的说书。
最后买了点西域特产的奶糖与奶皮子,边走边吃,边吃边回家。
钟宝珠买了一大板奶糖,回到家里,还没啃完。
便用匕首凿开,凿成好几块,叫人明日给家里几位长辈拿过去。
洗漱更衣,躺下就寝。
这一日,就这样过去……
不对!功课!还有功课!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拽着被子,倏地睁开双眼。
算了,不管了。
魏骁说他会帮他写功课的。
要是没写,那就一起受罚吧。
反正他的脚受伤了,不能扎马步。
苏学士顶多罚他再写两份功课。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太子府内,魏骁也是这样想的。
魏骥院子里、郭府和骠骑大将军府,魏骥、郭延庆和李凌,也是这样想的——
大不了一起受罚!
苏学士,夜安!
*
日子如同流水一般,一日一日地淌过去。
再过几日,便是八月十五。
天上月圆,人间团圆。
朝堂官署与弘文馆都休沐。
钟宝珠也收了心,待在家里,没出去玩。
白日里,钟宝珠钻进膳房,指挥府里侍从做饭做菜做点心。
到了夜里,钟府众人,便齐聚正堂,一边用晚饭,一边赏月。
夜空当中,一轮圆月。
月光清辉,普照四方。
大夫人与荣夫人,命侍从在庭中摆下香案,正在拜月。
老太爷望着圆月,不由想起远在楚州的二儿子与二儿媳,不免多饮了两杯酒。
钟大爷与钟三爷去劝,却被父亲勾起心绪,也想念起兄弟来。
父子三人坐在一块儿,又饮了几杯。
于是钟寻和钟宝珠又去劝。
钟寻道:“爷爷、大伯父、父亲,不必伤怀。中秋佳节,二伯父也有家信送来。”
“是吗?”
钟寻颔首:“正是,我托了驿馆的同僚,提前拿到了。”
“寻哥儿,快拿来。”
“罢了罢了,你来念,你来念。”
“是。”
钟寻拿出那封今日傍晚,刚刚送到的家信,念了起来。
书信不长,是钟二爷与二夫人一同写的。
夫妻二人在楚州,一切都好。
书信后面,还附上了一首诗。
算是遥寄思家之情。
钟寻念完,几位长辈更加伤感了。
他们端起酒杯,又轻轻碰了一下。
“诶……”钟寻忙道,“爷爷、父亲,还请少饮。”
他的本意是,为他们宽宽心。
结果却……
还真是弄巧成拙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出来,干脆按住了他们的酒杯。
父子三人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双手小小的、短短的,一看就是钟宝珠的。
钟宝珠捂住他们的酒杯。
很明显,不许他们再喝了。
“爷爷,我们来猜谜,好不好?”
“好。”
“既然要猜谜,那就不能再喝酒了。不然喝醉了,都猜不出来了。”
“好。”
老太爷一脸宠溺地看着他,顺从地放下酒杯。
他都放下了,钟大爷与钟三爷也不敢不放。
“宝珠,你出题吧。”
“嗯……”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有了!”
“这个谜题就是——”
他摇头晃脑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父子三人,父子三人,爷孙也三人。’”
“猜一个场景。”
“嗯?”老太爷眉头一皱。
他捋着胡须,正欲默念谜题。
忽然,他余光一瞥,马上就明白过来。
老太爷抚掌大笑起来:“宝珠啊宝珠,这不就是此时此刻的场景吗?”
他抬起手,拍了拍钟大爷与钟三爷的肩膀:“爷爷与你大伯父、与你父亲,是为‘父子三人’。”
“你父亲与寻哥儿、与你,是为‘父子三人’。”
“爷爷与寻哥儿、再与你,是为‘爷孙也三人’。”
老太爷笑着,捧起钟宝珠的小脸蛋,轻轻揉了揉。
“你这个小机灵鬼,还学会出谜题了。”
“那当然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趁他们不注意,把酒杯拿走,站起身来,扭头就跑。
“娘亲!大伯母!我出一个谜题,给你们猜!”
荣夫人笑着道:“猜什么?我们都听到了。”
“那我再想一个。”
“等会儿再想,过来拜拜月亮。”
“拜月亮,会怎么样吗?”
“会变好看,变聪明,你要不要拜?”
“要要要!”
钟宝珠从荣夫人手里接过立香,弯腰便拜。
钟宝珠和几位长辈在一块儿,过了一个高高兴兴的中秋。
中秋一过,便是郭延庆的生辰。
郭延庆在家里办生辰宴,不是整岁数,所以也没办得太大。
仍旧是他们几个相熟的好友,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钟宝珠早半个月前,就给他物色生辰礼。
最后送给他一套木雕的连环画。
郭延庆是九月生辰,十月又是温书仪的生辰。
温书仪的生辰礼,就好准备得多。
钟宝珠拿着纸笔,去找自家兄长,叫他提了幅字,送给温书仪。
温书仪一向崇敬钟寻,看见这个生辰礼,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抱着卷轴,直说钟宝珠是他最好的朋友。
要不是魏骁在场,他抱着的就不止是卷轴了,还有钟宝珠本人。
冬月无人生辰,但是钟宝珠的脚伤好了。
寻常人扭伤脚踝,一两个月也就好了。
但是钟宝珠娇气,又还在长身体。
家里人硬是叫他多抹了半个月的药膏,才敢让他下地活动,蹦蹦跳跳。
所以冬月,是钟宝珠的右脚的生辰。
一转眼,北风呼啸,腊月飘雪。
钟宝珠的十四岁生辰,也到了。
第80章 生辰
“什么?!”
弘文馆,思齐殿。
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殿里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几个少年或站或坐,聚在一块儿,手里都拿着一封正红的请柬。
“钟宝珠,你的意思是——”
“腊月初六那日,你要端坐在钟府正堂,主位之上。”
“而我们拿着生辰礼,依次入内,来拜见你,给你祝寿?”
钟宝珠就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双脚分开。
他昂首挺胸,用力点了点头:“对啊!”
魏骁垂眼,看看手里请柬,又抬起头,看看钟宝珠的脸。
他轻笑一声,故意问:“敢问宝珠小公子,今年高寿?过的是几岁生辰?”
“我今年十三岁,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钟宝珠指了指他手里的请柬。
“这上边都写着呢,还是我亲自写的,怎么了?”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激动起来。
“钟宝珠,你也知道,你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区区十四岁生辰,摆这么大的架子做什么?”
“还要我们去参拜你,你做什么美梦呢?”
钟宝珠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他也不恼,只是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解释。
“别急别急,你们别急嘛。”
“前几年,我爷爷过七十大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啊。”
“他坐在正堂主位,所有人依次进来,向他行礼,给他送礼,还祝他高寿。”
“我当时就觉得,这样好气派啊,我也要这样过一回生辰。”
魏骁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爷爷过的是七十大寿,你呢?你过的是什么寿?”
钟宝珠举起手,握紧拳头,振振有词:“我过的是‘十四小寿’!”
“哈哈哈!”
听见这话,魏骁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他不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笑。
几个好友却不服气,还想跟钟宝珠辩一辩。
温书仪耐着性子,温声解释道:“宝珠,你爷爷年岁大了,既是太傅,又是长辈,所以这样过寿。”
“你还小呢,都没长大,怎么能这样过生辰?有点儿别扭。”
“况且,你想这样过生辰,家里人赞成吗?”
“赞成啊。”钟宝珠一脸坦荡,“爷爷说,只要我高兴就好。”
“我娘也说,这是我的生辰,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爹一开始不赞成。我娘踹了他两脚,他就赞成了。”
“所以我才特意写了请柬,今日带来,发给你们。”
既然如此,温书仪也无话可说。
他拿着请柬,后退几步。
紧跟着,李凌也开了口。
“我不管,钟宝珠,反正我不去参拜你。”
“随便你啊。”钟宝珠道,“我们五个在一块儿玩,你不许来,我们孤立你。”
“你……”
李凌一噎,也败下阵来。
魏骥和郭延庆赶忙顶上。
“宝珠哥,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之前我们过生辰,都没这样过。”
“七哥是皇子,他都没叫我们参拜他。”
“既然如此——”
钟宝珠眼珠一转。
“那从明年开始,你们两个,也可以这样过生辰。”
“我也可以拿着生辰礼,去拜见你们啊!”
两个小的眼睛一亮,跑上前去:“真的吗?”
钟宝珠拍着小胸脯,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
“那感情好!就这样过!”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们也要这样过!”
“宝珠哥,你真是聪明!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生辰能这样过呢。”
钟宝珠寥寥数语,便击退温书仪和李凌,收服魏骥和郭延庆。
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魏骁。
“怎么样?魏骁,你要来吗?”
李凌上前,试图拉拢他的表弟。
“阿骁,有点骨气!不要去参拜他,我们一起不去!”
魏骁坐在书案前,目光上下扫视,又把手里请柬扫了两边。
请柬是钟宝珠自个儿裁纸,自个儿写写画画,捣鼓出来的。
正红的纸张,开头不是魏骁的名字,而是一只狪狪。
圆滚滚的墨字,邀请他腊月初六,来钟府赴宴,为钟宝珠庆生。
钟宝珠的名字与落款,也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鼻孔朝天的小猪头。
又可爱又有意思。
魏骁合上请柬,抬起头,同时对上钟宝珠和李凌的目光。
李凌双手合十,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阿骁?”
钟宝珠却双手环抱,扬起小脸,有恃无恐:“魏骁!”
和请柬上的小猪头,简直一模一样。
魏骁清了清嗓子,看着他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去。”
“耶!”
“不——”
魏骁答应了!
钟宝珠当即举起双手,原地蹦起,欢呼起来。
李凌则捂着脑袋,倒在地上,一败涂地。
“阿骁,你和钟宝珠不是死对头吗?”
“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顺着他?”
“你喝迷魂汤了?还是钟宝珠给你下药了?”
魏骁翘起嘴角,眼里带笑:“钟宝珠生辰,本月他最大。”
听见这话,李凌嚎得更厉害了,钟宝珠也欢呼得更起劲了。
他扑上前,搂住魏骁的脖颈,用脸颊蹭了一下魏骁的面庞。
像小狗一样。
魏骁身形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钟宝珠一扭身子,又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钟宝珠坐在魏骁怀里,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看着李凌。
“李凌,怎么样?”
“你是来,还是不来?”
李凌看着他们两个,这副“小狗得志”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
他咬着牙,磨了磨后槽牙。
最后,还是李凌松了口:“来就来!”
几个好友都在钟府玩儿,他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
“好噢!那就这样说定了!”
钟宝珠一只手搂着魏骁的脖颈,一只手指着他们,挨个儿点过去。
“你你你……你们所有人都来!”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想笑。
他们拖着长音,齐声应道:“好,知道了。”
“我们忍辱负重,去拜见你,你可得准备点好吃的、好喝的,好好招待我们。”
“忍辱负重?有这么不情愿吗?那你坐在柴火堆上,吃蛇胆好了。”
“为什么?”
“因为‘卧薪尝胆’啊!”
一行人凑在一块儿,又说了一会儿话。
钟宝珠仍旧坐在魏骁怀里。
他又扭了扭身子,想要坐得更舒服些。
魏骁抬起手,正要按住他的腰,叫他别乱动了。
就在这时,殿门从外面打开。
苏学士夹着书册,从殿外走进来。
钟宝珠扭过头,看见是他,“哧溜”一下,就从魏骁怀里爬起来了。
“夫子!”
魏骁只觉得怀里一空,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钟宝珠浑然不觉,从怀里拿出一封请柬,跑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给你的!”
“噢?”
苏学士十分惊奇:“今年我也有份?”
“嗯。”钟宝珠点点头,“爷爷说,既然今年的生辰宴办得大,那就把我相熟亲近的人,全都请来!夫子自然也在其中!”
“好好好。”
苏学士受宠若惊,拿着请柬,也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多谢宝珠相邀,夫子一定前去。”
钟宝珠又道:“夫子要去,宝珠不胜荣幸,只有一点……”
苏学士疑惑:“嗯?”
“腊月初六那日,能不能不布置功课啊?”
苏学士思忖片刻,故意道:“到时候再说罢。”
他转过身,假意要走。
钟宝珠连忙上前,要拽住他的胳膊。
“别嘛!现在就说!”
几个好友见状,也赶忙上前。
和钟宝珠一块儿,围堵苏学士。
“夫子!求您了!”
“宝珠生辰,可是个大日子!”
“夫子也不想,宝珠过完生辰,还要补功课吧?”
苏学士抬起手,指着他们:“你们啊你们。”
“上个月,为了庆祝宝珠的右脚好了,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个月,为了庆祝书仪的生辰,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上个月,为了庆祝延庆的生辰,还不让我布置功课。”
“有你们这样做学生的吗?”
众人昂首挺胸,理直气壮:“有!”
“依我看,你们不如再结识几个好友,凑齐十二个月的生辰。”
苏学士扶额失笑。
“如此一来,不就年年不用写功课了?”
李凌抚掌:“好主意啊!夫子,您真聪明!”
见苏学士变了脸色,钟宝珠忙道:“苏学士,我们不贪心!”
“我们只求腊月初六,好不好嘛?”
“不好!”
苏学士一口咬死,不肯松口。
几个少年缠着他,撒了一会儿娇。
见实在是没用,苏学士又敲了钟。
一行人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各自回到书案上,开始上课。
不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是没来弘文馆。
三四个月过去,魏昂屁股上的伤,早已经好全了。
只是不知为何——
许是魏昂怕了他们,许是太子殿下的谋划没有结束。
又许是皇帝的刻意安排,怕他们再打起来,故意把他们分开。
魏昂留在皇子所,由刘文修教导。
刘贵妃举荐刘文修,来弘文馆授课的时候,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的。
如今好了,刘文修单独教导魏昂,刘贵妃应该会满意的。
如此一来,弘文馆便成了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的天下。
他们整日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肆无忌惮,好不快活。
不过,苏学士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觉得,魏昂、郑方庭和高广,虽然不来了,但还是他的学生。
他仍旧坚持着,每隔几日,就去一趟皇子所,把书册文章送给他们,叫他们看。
苏学士德行出众,善待学生,生怕他们跟在刘文修身边,被带坏了。
钟宝珠与魏骁一行人,都是小混蛋。
虽然不服气,却也不好表露出来。
他们只能越发认真地听讲,试图把魏昂他们给比下去。
他们要证明给苏学士看,他们才是最好的学生!
他们比魏昂三人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苏学士见他们攀比起来,比的还是念书,心里自然欣慰。
于是,他往皇子所跑得更勤了。
铜钟一敲,开始上课。
六个少年坐在底下,挺直腰板,满脸认真。
*
除了几个好友和苏学士。
钟宝珠还准备了许多请帖,要送给相熟的人。
比如——
太子殿下!长平公主!安乐王爷!
教他们算学的小杜夫子!
小杜夫子的父亲,老杜尚书!
教他们弹琴的老乐师!住在南台寺里的老住持!
等等等等。
当然了,钟宝珠没去爬南台山。
他只是蹲守在山下,等寺里和尚下山采买的时候,托他们把请柬带上去。
魏骁看着他,整日里忙前忙后,跑上跑下。
不是给这个人送请柬,就是给那个人送帖子。
有点儿吃味。
他问:“钟宝珠,你到底要请几个人?”
钟宝珠摆着手,道:“不多不多,也就四五十个吧。”
魏骁震惊:“四五十个?”
“没办法,我的人缘太好了。”
钟宝珠摇着头,佯装苦恼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小小宝珠,出生仅仅十三年,竟然认识这么多好友!”
“而且还有很多,是比我大几十岁的忘年交!”
“大家都太喜欢我了,太想来我的生辰宴了,不请谁都说不过去。”
魏骁无奈,顺手拿起他要给太子的请柬,打开看了一眼。
还好。
钟宝珠写给魏昭的请柬上,没有画小猪头,更没有画麒麟。
这就是一封中规中矩的请柬。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钟宝珠给他的请柬,果然是最特别的。
这样就足够了。
魏骁放下请柬,钟宝珠又问:“魏骁,你说,我能请皇后娘娘来吗?”
“恐怕不能。”魏骁道,“母后出宫一趟,程序十分繁琐。况且,你的生辰宴在晚上,母后出不来。”
“好吧。”钟宝珠叹了口气,“那就等皇后娘娘能出宫的时候,再请她来。”
“只是可惜,皇后娘娘请我赴宴,我却没办法还席。”
魏骁看着他,淡淡道:“等母后成了太后,就可以随意出宫了。”
“啊……啊?”
钟宝珠不由地瞪圆眼睛,连忙扑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魏骁,快住口!”
魏骁往后一靠,坦坦荡荡,有恃无恐。
“怕什么?你又不会说出去。”
*
几十封请柬,全都送了出去。
钟府之内,也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小到钟宝珠那日的穿戴,大到生辰宴上的菜色。
家里人事无巨细,一一过目,一一把关。
毕竟,钟宝珠出生那时,太医说他天生体弱,须得好好将养。
自那时起,家里人便把他看得跟宝贝儿珠子似的。
宝贝儿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长大一岁。
纵使不是整岁生辰,也应当好好庆祝才是。
一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六。
钟太傅亲自出面,请苏学士把十日一回的旬假,改到了今日。
所以今日,钟宝珠不用去上学,可以留在家里,痛痛快快地玩一整日。
一大早,家里人便起来筹备了,钟宝珠惦记着自己的新衣裳,也赶紧爬起来。
分明是隆冬时节,昨夜里还在下雪,大雪飘落,白茫茫一大片。
结果钟宝珠一起来,雪就停了,天也放晴。
日光普照,好不暖和。
钟宝珠过生辰,天地万物都在给他庆贺。
在元宝和一众侍从的服侍下,钟宝珠穿戴整齐。
正红的新衣裳,镶金玉的腰带。
白玉的束发冠,还有挂在腰上的小金猪。
钟宝珠兴高采烈地拉开房门,朝前跑去。
结果他还没跨过门槛,就撞上了门外的人。
生辰这日,钟宝珠撞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好友。
魏骁和几个好友,竟早早地赶了过来。
他们就站在门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钟宝珠扑上前,一头撞进魏骁怀里。
魏骁忙不迭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把他抱住。
故此,钟宝珠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
“宝珠,生辰大喜。”
魏骁竟然不连名带姓地喊他。
钟宝珠看着魏骁,一时间有点儿发愣。
紧跟着,魏骁身后的几个好友,也簇拥上前。
“钟宝珠,恭喜恭喜啊!”
“十四年前的今日,宝珠哥降生了!”
“宝珠,生辰大喜,平平安安。”
钟宝珠这才回过神来,从魏骁脸上收回目光。
他转回头,举起手:“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温书仪忙提醒道:“宝珠,生辰怎么‘同喜’?我们又不是同一日出生的。”
“噢。”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听他要说那个字,魏骁率先反应过来,赶忙打断他:“钟宝珠!”
“噢。”钟宝珠又应了一声。
他笑嘻嘻的,看向魏骁:“魏骁,你还是连名带姓地喊我,我比较习惯。”
魏骁无奈:“我喊你‘宝珠’,你还不乐意了?”
“咦——”钟宝珠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见魏骁板起脸,钟宝珠又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今日是我生辰,不许生气!”
“好。”
一行人成群结伴的,朝院外走去。
钟宝珠问:“你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李凌顺嘴道:“当然是因为,我们不想一个一个拜见你。”
“什么?”钟宝珠惊讶,“你们好有心机啊!趁我还没起床就过来!”
“李凌是这样的。”魏骁正色道,“我不是。”
“那你是为什么?”
魏骁看着他,神色认真,语气真诚。
“我想第一个见到你,第一个向你道喜。”
钟宝珠看着他,不由地又有些怔愣住了。
两个人握着对方的手,两两相望。
“魏骁……”
“宝珠……”
“喂!喂喂喂!”
几个好友忽然大叫起来,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把他们两个分开。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阿骁,你也太会胡说八道了吧?”
“什么第一个见到宝珠?你喊我们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是因为……”
魏骁顿了一下,却没说下去。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想第一个见到钟宝珠,第一个向他道喜。
可是,他不好意思一个人来,所以想着拉上几个好友。
对几个好友,肯定不能用这个说辞,否则他们不会来。
所以……
他的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不论如何,能达到目的就好。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道:“可是你不是第一个耶。”
魏骁神色一凛,正色问:“是谁?”
钟宝珠一脸认真:“元宝啊,他要给我送洗脸水进来。”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银锭,他要送漱口水。”
“第三个?”魏骁咬牙切齿。
“是珊瑚,他要送……”
钟宝珠是个小财迷,他是宝珠。
身边小厮侍从,都是这样的名字。
听起来就珠光宝气,富贵非常。
“够了。”魏骁打断道,“我知道了。”
钟宝珠道:“你想第一个见到我,昨晚必须和我一起睡。”
“好,明年就这样干。”
“那我就扫榻相待了!”
温书仪跟在后头,弱弱纠正道:“宝珠,这个成语……”
“我知道。”钟宝珠应了一声。
一行人来到正堂。
钟宝珠还没吃早饭,家里人也正在用饭。
“几位小公子过来了?”
“快坐快坐,吃点东西。”
“难得宝珠早起了,否则你们过去,还要再等一会儿呢。”
几位长辈本想叫他们在堂里,一边用饭,一边等候。
无奈几个少年不肯,只得放他们进去。
如今他们出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咳咳——”
钟宝珠咳嗽一声,双手叉腰,来到他们面前。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哥哥!”
“你们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没忘记。”
众人笑着道。
“今日是你的生辰。”
“宝珠,恭喜恭喜!”
钟宝珠这才满意,和几个好友一起,坐在案前吃早饭。
一行人吃过早饭,马上就忙活起来。
老太爷、钟三爷和荣夫人,去正门外迎宾。
钟宝珠请了几十个客人来,可得好好招呼。
钟大爷和大夫人,则更灵活,一会儿迎宾,一会儿去膳房盯着菜。
钟宝珠这个小寿星,端坐在正堂之上。
他非要几个好友从外面再走进来,拜见他一回。
几个好友自然不肯。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
僵持片刻,到底还是遂了他的意。
几个好友走到正堂外,又掉头回来。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毕竟是钟宝珠的生辰,顺着他的意思玩一玩,也没什么。
李凌别着身子,歪歪扭扭地行礼。
众人齐声道:“见过宝珠小公子!愿宝珠小公子平安喜乐!”
钟宝珠坐在主位上,一抬下巴:“魏骁呢?魏骁去哪里了?”
下一刻,魏骁忽然绕到他身后,一把环住他的腰身,再一用力,就把他从软垫上抱了起来。
魏骁抱着他,面庞贴着他的脸颊,使劲蹭了蹭。
“在这里!钟宝珠,哪里跑?”
钟宝珠扑腾着,奋力挣扎。
“无礼!魏骁,你太无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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