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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私奔


    魏骁抱着钟宝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主帐。


    他们来到营地背后,骊山脚下,一棵大桃树旁。


    此时正是七月,桃树枝繁叶茂,枝头上还挂着又青又小的果子。


    果子无人照管,肯定是不好吃的,也不能吃。


    不过,一行人在外面狩猎的时候,曾在树下吃过午饭。


    所以这回,魏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带着钟宝珠过来了。


    山坡倾斜,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四周还有岩石堆叠。


    至少能够遮挡住他们两个的身影。


    叫出来追赶的侍卫禁军,不那么快就找到他们。


    魏骁这样想着,便俯下身,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钟宝珠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钟宝珠翘着脚,坐好了,又两只手撑着石头,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魏骁也不客气,一掀衣摆,便坐下了。


    石头不算高,也不算大。


    两个人挨在一块儿,肩膀抵着肩膀,胳膊挨着胳膊,大腿也贴着大腿。


    从始至终,他们都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


    魏骁一坐下,就抱着双臂,梗着脖子,抬头看去。


    看天看云,看花看鸟,看从面前飘落的桃叶。


    他不敢看钟宝珠,更不敢和钟宝珠讲话。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


    钟宝珠与他肩并着肩,手贴着手,自然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魏骁面不改色,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他想叫钟宝珠别看了。


    可是喉头哽塞,冲不破阻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越发抬起头,越发绷紧脸,越发昂首挺胸。


    假装自己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可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放肆。


    他支起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倾身靠近,凑得更近。


    魏骁甚至能感觉到,钟宝珠的呼出来的气息,打在他的面上。


    魏骁呼吸一滞,坐得越发端正。


    一双按在膝盖上的手,也不由地攥成拳头。


    钟宝珠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


    直到——


    “哼哼!哼哼!”


    钟宝珠忽然捏着鼻子,学起小猪“哼哼”来。


    他一边叫,还一边喊他的名字。


    “魏骁!魏骁!狪狪!”


    魏骁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挂在自己腰上的小金猪,给摘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小金猪,正往魏骁那边拱。


    “狪狪!狪狪!”


    魏骁想伸手去接,可是钟宝珠手上方向一转,操纵着小金猪,就绕开了他的手。


    小金猪,或者说钟宝珠的目标很明确,是魏骁挂在腰上的金狪狪。


    小金猪来到金狪狪面前,用鼻子拱了他两下。


    它一边拱,钟宝珠还一边说话。


    “狪狪!狪狪!别生气了!”


    魏骁又是喉头一哽。


    钟宝珠见他不说话,便加大力道,用小金猪的耳朵去碰狪狪。


    “你干嘛不说话?干嘛不理我?”


    魏骁仍是不语。


    钟宝珠便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捏着小金猪,抬起两条又短又胖的前蹄。


    “叫你不理我!给你一脚!”


    “哼!哈!再给你一脚!”


    “小猪连环脚!”


    钟宝珠手上动作不停,小金猪一下又一下地撞上去,把金狪狪撞得晃来晃去。


    两只小兽磕碰,发出闷闷的声响。


    还真像是在打架一般。


    钟宝珠一开始是撒泼,后来就变成了撒娇。


    “哎呀!狪狪,好狪狪!”


    “为什么不理我?理理我嘛!”


    “你把我带出来,说明你也是想跟我讲话的啊,对不对?”


    钟宝珠换了策略,不再用小金猪去撞金狪狪,而是把小金猪摆在它身旁,轻轻磨蹭。


    他就这样碎碎念着,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却始终望着魏骁。


    “狪狪,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直到魏骁被他磨得没脾气。


    他终于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却故意问:“谁在讲话?”


    他抬起头,假意环顾四周。


    “谁在讲话?讲话要张开嘴巴,我怎么没看见有人把嘴巴张开?”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于是他又应了一声:“是我。”


    钟宝珠还是假装没听见:“谁?谁呀?”


    魏骁伸出手,按住钟宝珠的脑袋,捧起他的脸蛋。


    魏骁帮他把四处飘忽的目光转过来,正对着他自己。


    魏骁正色道:“钟宝珠,是我。”


    钟宝珠却翘起嘴角:“我跟狪狪讲话,你答应什么?”


    魏骁低声道:“我就是狪狪。”


    “原来如此。”


    钟宝珠弯起眉眼,朝他张开双手。


    “原来你就是《山海经》里,又高大又威武,又霸道又厉害的神兽狪狪。”


    他这样一说,魏骁眼里,当即有了笑意。


    “是我。”


    钟宝珠双手张开,又往前凑了凑。


    魏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钟宝珠的意思是,他们可以抱一下。


    他可以在他并不宽敞,也不雄壮的胸膛里,倚靠一下。


    只是……


    魏骁不想这样。


    一则,他比钟宝珠高大。


    要他躲进钟宝珠怀里,他必得低头弯腰,蜷起身子,很是别扭。


    二则,他没有倚靠钟宝珠的必要。


    他已经靠着自己的本事,在皇帝面前奋起反抗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三则,钟宝珠是他的死对头,而且是他喜欢的死对头。


    他不想在钟宝珠怀里丢脸……


    魏骁还没想完。


    钟宝珠就扑腾着双手,朝他扑了过来。


    下一刻,魏骁的肩膀被钟宝珠双手环住。


    他不由地往前一扑:“钟宝珠……”


    魏骁就这样,被钟宝珠一把按进怀里。


    他的脑袋栽进钟宝珠怀里,他的面庞贴着钟宝珠的衣襟。


    倏忽之间,魏骁眼前一片黑暗。


    于是他的五感,格外通达。


    鼻尖萦绕着钟宝珠衣上的香气,唇角磨蹭着钟宝珠衣上的纹样。


    就连他的耳边,也是钟宝珠“怦怦”的心跳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会这样?


    他整个人,都被钟宝珠给包围了。


    钟宝珠没抱住他之前,尚且能够克制着自己,叫自己不要沉湎进去。


    如今钟宝珠抱住他了,叫他如何挣脱?


    这下子,他是再也抗拒不了了。


    魏骁低着头,以一种不算舒坦的姿态,靠在钟宝珠怀里。


    钟宝珠则举起手,试探着、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魏骁……”


    “嗯。”魏骁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别难过了。”


    钟宝珠难得这样,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他向来偏心,我们又不是刚刚才知道。”


    “他偏他的心,我们玩我们的。”


    “别理他就是了!”


    魏骁又应了一声:“嗯。”


    “再说了,你刚刚都已经骂了他一顿。”


    “既然骂过了,你都把心里的气发出来了,就更不该生气了。”


    “对吧?”


    魏骁点点头:“对。”


    钟宝珠想了想,又道:“你刚刚,真是太厉害了!”


    “我本来以为,我们都要受罚了。”


    “没想到你竟敢拍案而起,和皇帝对峙。”


    “为了皇后娘娘,为了我们,你好厉害。”


    钟宝珠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你帮我打魏昂,帮我出气。”


    “你带我回来治伤。”


    “你还帮我免了罚。”


    钟宝珠放轻声音,小声又诚恳地说。


    “魏骁,你真的很厉害,谢谢你。”


    “他不在意你,那你也不要在意他。”


    “我在意你,皇后娘娘也在意你,还有九殿下、李凌、延庆和温书仪,他们都在意你。”


    “他们肯定都和我一样,觉得你很厉害,都想要谢谢你。”


    钟宝珠绞尽脑汁,用上此生学过的所有词句,来安慰魏骁。


    反正……


    他的嘴巴一刻不停,魏骁的耳朵也一刻不停。


    他就是不想让场面安静下来。


    他就是想一直讲话,想让魏骁一直听,一直听。


    直到他彻底好起来为止。


    钟宝珠又说了一会儿话,说得嘴巴都干了。


    忽然,魏骁猛地抬起头。


    他同样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还有半句话,含在嘴里没说出来,就被他抱了过去。


    一时间,情势调转,攻守易形。


    原本主动抱人的钟宝珠,被魏骁紧紧抱在怀里。


    魏骁不再弯腰躬身,他坐直起来,抬起头,把下巴搁在钟宝珠的肩膀上,冰冷冷的面庞贴着他的脖颈。


    “我知道。”


    魏骁哽咽着,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


    “我知道,我不会再在意他了。”


    钟宝珠看不见魏骁的脸,只能任由他抱着,也回以用力的拥抱。


    忽然,两滴温热的水滴,落在钟宝珠的脖颈上。


    水滴从他的脖颈上滑落,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衣裳里。


    钟宝珠不知道是不是魏骁哭了。


    但是……


    就算是魏骁哭了,那也只有两滴。


    仅仅两滴。


    是魏骁为父亲流下的,最后两滴眼泪。


    丝毫不妨碍魏骁的威武和霸气!


    钟宝珠也就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桃树下。


    紧紧地抱着对方,静静地陪着对方。


    像两只受伤的小狗,依偎在一起,互相疗伤,舔舐伤口。


    泛黄的桃叶飘落,落在他们身上。


    此时此刻,此地此处,只有他们两个。


    *


    日光轮转,树影摇动。


    钟宝珠和魏骁抱在一块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落山,凉风渐起。


    两个人的身子都僵住了。


    他们去追猞猁的时候,本就是正午。


    后来回来治伤,又要去主帐答话,事情一大堆。


    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就到了傍晚。


    两个人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胳膊与肩膀,依依不舍地分开。


    就像是两只小狗,被它们为对方舔舐伤口的、湿漉漉的口水黏住了一样。


    分都分不开。


    钟宝珠扭了扭肩膀,故作羞恼道:“魏骁,你至少抱了我一个时辰!”


    “那你比我还久。”魏骁淡淡道,“最开始,是你先抱我的。”


    “我……”钟宝珠噎了一下,“可是后来,是你非要抱着我。”


    “就算是罢。”


    “你把我整个人都抱酸了!”


    钟宝珠举起胳膊,递到他面前。


    魏骁会意,给他捏了两下。


    “这样可好?”


    “还行。”


    这一回,魏骁没有故意使劲,难得规矩地给他捏肩。


    钟宝珠觉着差不多了,又抬起脚,把腿架在他的腿上。


    这是赤裸裸的得寸进尺!


    魏骁竟也没有推开他,又好好地给他捶腿。


    钟宝珠也是受宠若惊,凑上前去,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魏骁,你干嘛?”


    “对你好。”


    “你不和我做死对头了?”


    “嗯。”


    魏骁垂下双眼,继续帮他捶腿。


    “早就不是了。”


    在很早很早之前,他就不把钟宝珠当成死对头了。


    钟宝珠这么好,他怎么舍得一直和他做死对头?


    两个人各怀心思,正说着话。


    正巧这时,日头全然落山。


    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呼唤。


    “七殿下!钟小公子!”


    “阿骁!宝珠!”


    还有——


    “汪!汪汪汪!”


    两个少年回头看去。


    还没缓过神来,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就从他们身后的草丛里窜了出来。


    “汪!”


    他们常带着出去打猎的那只小猎犬,纵身一跃,一个飞扑,就扑到了他们面前。


    钟宝珠眼睛一亮,脸上一喜,连忙伸出手,把它抱进怀里。


    “魏骁,真没想到——”


    他捧起小狗的脸,使劲揉了揉它的脑袋。


    “最先找到我们的,竟然是它!”


    小狗看见他们,自然高兴。


    它一个劲地摇着尾巴,一会儿抬头看看钟宝珠,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看魏骁。


    看他们一眼,尾巴就摇得更欢一分。


    “嗯。”魏骁也低着头,看着他怀里的小狗。


    或者说,看着钟宝珠抚摸小狗的手法。


    “钟宝珠,你就是这样摸狗的?”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怎么了?”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低下头,把自己被他弄得乱糟糟的头发,展示给他看。


    ——所以,你刚才就是用摸狗的手法,来摸我的?


    钟宝珠噎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朝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不是故意的。”


    魏骁笑着,也伸出手,揉了一把小狗的脑袋。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呼喊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


    想是日头落山了,他们还没回去,营地里的人都有点着急了,赶忙出来寻找他们。


    魏骁收回目光,道:“走罢,我们回去罢。”


    “好。”


    钟宝珠又忘了自己脚上有伤,扶着石头,就要站起来。


    所幸魏骁还记得,一手托起他的右腿,把他扶住。


    “太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也要当心些。”


    “知道了。”


    钟宝珠把小狗放在地上,举起双手,又朝魏骁挥了挥。


    “快。”


    “你倒是不客气。”


    魏骁会意,再次走到他面前,稍稍下蹲,微微弯腰。


    钟宝珠扑上前,稳稳当当地趴在他的背上。


    魏骁动作熟练,把他背起来,往前走去。


    “走了。”


    钟宝珠晃了晃没受伤的那只脚,志得意满。


    “我应该是天底下第一个,叫皇子又背又抱的人吧?”


    魏骁淡淡道:“有我哥在,你哥应该是第一个。”


    “对噢。”钟宝珠一噎,又改了口,“那我就是第一个,叫七皇子又背又抱的人!”


    “这倒是。”


    魏骁轻笑起来,胸膛震动。


    他往前走去。


    偏偏那只小狗不肯安生。


    它像是被钟宝珠摔下山坡吓着了,又像是太久没见到他们,对他们格外热情。


    小狗摇着尾巴,一路跟着他们,在魏骁脚边转来转去,绕来绕去。


    有好几回,魏骁刚抬起脚,它就忽然跑到魏骁面前。


    魏骁差点儿一脚踩到它,连带着钟宝珠都差点儿摔了。


    “走开,走开。”


    魏骁无法,只能用脚尖轻轻踹了一下它的屁股。


    小狗被他推开,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摇着尾巴,马上就又贴了上来。


    魏骁不胜其扰,转过头,对钟宝珠说了一句:“它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是吗?”钟宝珠一本正经道,“我就知道,它果然是我失散已久的弟弟!”


    “你还得意?”魏骁震惊。


    “对啊!”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晃了晃脚。


    “你先把我放下来,我把它抓起来吧。”


    “也好。”


    钟宝珠一只脚踩着,下了地,把小狗抱起来。


    他拽开魏骁的衣襟,把小狗塞进他怀里。


    紧跟着,钟宝珠又趴回魏骁背上。


    魏骁就这样,怀里揣着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继续往前走。


    钟宝珠探头去看他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声,乐不可支。


    “魏骁!哈哈哈!你也有今日!”


    魏骁面不改色道:“身上挂着两只小狗,只能这样了。”


    钟宝珠马上握起拳头,打了他一下:“你才是小狗。”


    小狗抬起头:“汪!”


    它才是小狗。


    两人一狗,说说笑笑着,朝营地走去。


    眼看着寻找他们的禁军就在前面。


    钟宝珠忽然收紧胳膊,抱紧魏骁的脖颈。


    魏骁不自觉往后一仰:“干嘛?要勒死我?”


    “我……”钟宝珠想了想,小声道,“魏骁,回去之后,你得一直一直、和我待在一块儿。”


    魏骁垂眼,低声问:“为何?”


    “因为……”


    钟宝珠附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今日是七月十四,明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酆都鬼门大开,我……我有点害怕,所以你得一直一直陪着我。”


    魏骁了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是吗?”


    “是啊!”


    钟宝珠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我本来就受了伤,正虚弱着,万一出事,我都来不及跑。”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一直陪着我!”


    “明白了吗?”


    魏骁又笑了一声。


    不等他回答,怀里小狗便代为发声:“汪!”


    “明白了!”


    钟宝珠哪里是怕鬼?


    他分明是怕他,怕他又去找皇帝吵架。


    怕他想不开,怕他又一个人跑出来。


    所以找了借口,想把他留在身边。


    魏骁垂眼,看见怀里的小狗。


    钟宝珠的胳膊,还抱着他的脖颈。


    他总觉得,这是钟宝珠用来关住他的绳索。


    他到底也是被钟宝珠,给牢牢锁住了。


    正想着事情,两个人便来到了禁军面前。


    禁军看见是他们,忙不迭喊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


    “七殿下和钟小公子找到了!”


    “快去禀报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快去快去!”


    话还没完,魏昭和钟寻,还有一众好友,就拨开草丛,穿过树林,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阿骁!宝珠!”


    众人聚了过来,只见魏骁背着钟宝珠,怀里还揣着一只小狗。


    见他们过来,两人一狗也咧开嘴,朝他们笑。


    “还敢笑!你们三个还敢笑!”


    “跑到哪里去了?找了半天没找到!”


    “宝珠,腿怎么样了?快给哥看看!”


    众人簇拥,三只小狗,却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他们回来啦!


    *


    钟宝珠和魏骁下午就跑出去。


    众人原本以为,他们就是跑出去散散心。


    等散得差不多了,就该回来了。


    没想到,两个人出去了这么久,日头都落山了,还没回来。


    他们这才慌了,忙不迭带人出来找。


    要是在山脚下没找到,他们都准备上山去找了。


    如今见人平安回来,他们也稍稍放下心来。


    一行人忙不迭把魏骁怀里的小狗抱出来,又簇拥着钟宝珠和魏骁,送他们回到营帐。


    魏昭忙前忙后,一会儿要派人,去皇后那边回禀,一会儿又要派人,去请太医,准备吃食。


    钟寻看着钟宝珠高高肿起的脚踝,自是心疼得不行,看着看着,眼眶都红了。


    他就出去了一会儿,他们家宝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瞧这可怜的,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好。


    待太医一来,他马上收敛了神色,叫太医过来再看看。


    太医给钟宝珠换药,宫人侍从送来吃食。


    有兄长在,几个小的,永远不用为了这些事情操心。


    他们只需要坐在榻上,等待安排便是。


    等钟宝珠吃饱喝足,脚上的药也换好了。


    他和魏骁都累得不行,一吃饱就犯困,捂着嘴巴,哈欠连天。


    两位兄长便安排他们洗漱睡觉。


    魏骁去木屏风后面擦洗。


    钟宝珠行动不便,就叫元宝把热水送进来,他自个儿坐在小榻上,用巾子擦一擦。


    也不算太麻烦。


    洗漱之后,钟寻想把钟宝珠带回自己帐篷里,由他亲自照顾,也更稳妥。


    钟宝珠却不太肯。


    他还是想留在自己的帐篷里,和魏骁一块儿睡。


    “哥,你别担心嘛。”


    “我都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还有魏骁呢,魏骁也会照顾我的,我们都说好了!”


    “而且,我和魏骁比较小只,不会抢床铺。”


    “我和兄长挤在一块儿,睡得更不舒服。”


    听见他这样说,钟寻自然说要打地铺。


    可钟寻这样说,钟宝珠就更不肯答应了。


    他磨了钟寻好半天,钟寻拿他没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所幸兄弟二人的帐篷离得不算远。


    钟寻可以时不时过来瞧一眼。


    钟宝珠有什么事情,大喊一声,钟寻也能马上赶过来。


    事情就这样定了。


    钟宝珠还是住在原来的帐篷里,和魏骁一起睡。


    李凌也在,不过他睡吊床。


    钟宝珠和魏骁平躺在床上。


    钟寻和魏昭给他们掖了掖被子,又叮嘱两句。


    临走时,两位兄长对他们道——


    “阿骁、宝珠,别担心。”


    “你们的委屈,不会白受。”


    这便是要出手对付魏昂和刘贵妃的意思了。


    钟宝珠和魏骁点了点头,自然放心。


    两位兄长吹了蜡烛,两个少年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他们现在,是一点儿也不生气了。


    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一夜无梦到天明。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帐篷外面,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宝珠!我的宝珠啊!”


    “我的儿啊!”


    “我的乖孙啊!”


    钟宝珠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的。


    他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只觉得身边有旋风刮过。


    嗖嗖嗖——


    众人来到榻边,扑到他的身旁。


    似乎来人还不少,七手八脚的。


    有人抱住他的胳膊,有人搂住他的肩膀。


    还有人捧起他的小脸蛋,使劲搓了搓。


    他们还七嘴八舌的。


    “好好的宝珠,送来秋狩,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可怜的小宝珠哟,又受苦了!”


    “快快快,看看宝珠的脚怎么样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就要掀开钟宝珠身上的被子。


    钟宝珠没睡醒,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他哼哼着,含含糊糊地喊了两声:“爷爷……娘亲……我没事……”


    下一刻,钟宝珠只觉得身上一轻,脚心也一凉。


    然后——


    “诶!诶诶诶!”


    “有人有人!此人是谁?”


    “七殿下,你怎的在我们家宝珠的床上?”


    魏骁就睡在榻尾,怀里还抱着钟宝珠的腿。


    被子一掀开,几位长辈自然就看见他了,也被他吓得不轻。


    魏骁也没睡醒,坐起来,又闭了闭眼睛。


    他无奈道:“钟宝珠睡着了总是乱动,容易碰伤。我在这儿抱着他,省得他乱动。”


    第72章 家里人


    “那只猞猁,有这么大!比老虎还大!”


    “它都没死透,身上还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两只手和两只脚,就这样轻轻扑腾着。”


    ——“哎哟!”


    “‘还给你!’”


    “魏昂就像这样,忽然大喊一声。”


    “然后举起猞猁,朝我们丢过来!”


    ——“哎哟哟!”


    “猞猁从我们头顶飞过去,血点像雨点一样洒下来。”


    “正好有一滴血,溅在我的小红马的眼睛里。”


    “小红马受了惊,很害怕。”


    “它大概是忘记了,自己是一匹马。”


    “它想举起手,擦一下眼睛。”


    “于是小马‘吁’的一声,‘腾’的一下,抬起两条前蹄!”


    ——“哎哟哟哟!”


    帐篷里。


    钟宝珠刚刚被人弄醒,迷迷糊糊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穿着雪白干净的中衣,怀里还抱着一床毛茸茸的毯子。


    一脸困意,睡眼朦胧。


    钟宝珠来不及洗漱更衣。


    他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就手舞足蹈起来。


    向赶过来的所有人,介绍他受伤的经过。


    不过,他的右脚受伤了,还被魏骁抱在怀里。


    所以只有两只手和左脚能用。


    说到猞猁有多大的时候,钟宝珠大大地张开双手。


    说到魏昂有多凶的时候,钟宝珠又高高地扬起双手。


    说到小红马抬起前蹄的时候,钟宝珠也跟着扑腾了一下,举起双手。


    可谓是手脚并用,声情并茂。


    听他说话,看他表演的人,自然是钟宝珠的家里人。


    昨日钟宝珠一受伤,魏骁马上就派了人,回都城去报信。


    侍从赶往都城,钟府众人赶来骊山。


    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一日。


    可他们抵达骊山时,天还没亮。


    钟大爷和钟三爷身上,还穿着官服。


    显然是在官署里收到消息,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地赶过来。


    可见他们疼爱钟宝珠,心中焦急,马匹不停。


    一路上都是赶着过来的。


    如今到了帐篷里,见到钟宝珠。


    摸脸的摸脸,搓手的搓手。


    检查身体的检查身体。


    竟是一个人都没闲着。


    他们一边关心钟宝珠,一边还能听他讲话。


    钟宝珠撒娇哭诉,他们便温声安慰。


    钟宝珠夸大其词,他们也不戳破,顺着他来。


    钟宝珠说到惊险的地方,他们也跟着连声抽气,“哎哟”个不停。


    “情况这么凶险啊?”


    “我们家宝珠,还真是受苦了!”


    “天杀的十皇子,猎物是能丢来丢去的吗?”


    钟三爷问:“你的小红马抬起前蹄,然后呢?”


    “然后……”


    钟宝珠瘪了瘪嘴,又吸了吸鼻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然后我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啊!”


    “正好旁边是一个山崖!”


    “那个山崖有这么高——”


    钟宝珠昂首挺胸,张开双手,努力张到最大。


    “这么大……这么大……”


    “我跟小泥丸一样,从山坡上滚下去。”


    “要不是魏骁及时抱住我,一直滚到山下都有可能!”


    钟宝珠一脸认真,信誓旦旦。


    钟三爷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他站起身来,俯身作揖,朝魏骁行了个礼。


    “多谢七殿下!救了我家宝珠的性命!”


    钟三爷如此行为。


    钟府众人回过神来,也赶忙起身道谢。


    “多谢七殿下!”


    魏骁抱着钟宝珠的右腿,就坐在榻尾。


    他和钟宝珠一样,也还没睡醒,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


    见钟府众人,特别是几位长辈,向他行礼道谢。


    魏骁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连忙上前要扶他们。


    “别。老太爷快快请起,两位大人、两位夫人,也快快起来。”


    “钟宝珠是我的伴读,又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们之间,交情匪浅。”


    “我本该护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快快请起。”


    钟府众人皆心有余悸,再三向魏骁道了谢,才肯起来。


    一行人或围在榻边,或坐在钟宝珠身旁,又温声细语地问他一些事情。


    比如,身上疼不疼啊?脑袋疼不疼啊?


    除了右脚,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疼?


    随行太医过来治伤,是怎么说的?


    太医是哪几位太医?姓什么?叫什么?


    不认得?那年纪大不大?医术好不好?


    钟宝珠一一回答。


    “爷爷放心,我身上不疼了。”


    “娘亲放心,几位太医都说没事。”


    “爹爹放心,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脑袋,轻轻晃了两下。


    “唔——”


    见他这副模样,众人马上着急起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怎么了?怎么了?”


    “宝珠,怎么要倒下去了?”


    “是不是掉下山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头了?”


    “我……”


    钟宝珠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还没睡醒,有点犯困。”


    “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随后大喊起来。


    “宝珠,怎么能这样吓唬爷爷呢?”


    “不许这样讲话!吓死人了!”


    家里人纷纷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钟宝珠双手捧脸,把自己脸颊上的肉挤出来。


    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


    “爷爷、爹爹、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宝珠都变成这样了,还要打宝珠吗?”


    “宝珠不坏,宝珠只是看你们太着急了,想让你们轻松一下。”


    钟三爷道:“这是叫我们轻松吗?你这是生怕吓不死我们啊。”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


    钟三爷一哽,到底还是放过他了。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就在这时,老太爷也道:“好了好了,既然宝珠没事,你们也别围在这儿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大夫人与荣夫人,齐声喊道:“爹!”


    “宝珠此时,怎么能离得了人呢?”


    “我们几个,都得留在这儿。”


    “依我看,还是把宝珠带回去,在家里养伤。”


    “正是。”


    老太爷正色道:“那也要从长计议。”


    “回去的马车,随行的太医,都要安排。”


    “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也不怕颠着宝珠。”


    钟宝珠撑着两只手,挪到老太爷身旁,靠在他身边。


    他用力点了点头,就是就是。


    几位长辈,如今也冷静下来。


    四个人站在榻前,站成一排,垂手侍立。


    “爹,要我们怎么做,你说吧。”


    老太爷颔首,依次吩咐他们。


    “阿大、阿三,你们两个,速去主帐之外,拜见圣上,讲明情况。”


    “你二人丢下官署事务,匆匆来此,虽已告假,但还是要禀报圣上,免得落人话柄。”


    “另外,宝珠的事情,也要你们多提一提,拿出我们钟府的态度来。”


    钟大爷与钟三爷会意,忙不迭俯首作揖:“是!”


    “大儿媳、三儿媳,你们两个,速去吩咐侍从。”


    “叫他们送点热水吃食过来,给宝珠洗漱,垫垫肚子。”


    “再请章老太医过来,亲自给宝珠换药。”


    大夫人与荣夫人也应了。


    老太爷最后道:“寻哥儿……对了,宝珠,你兄长呢?怎么不见他?”


    钟宝珠忙道:“爷爷,哥哥在歇息呢。”


    “他昨晚来看了我十几回,生怕我乱动,把脚碰伤了。”


    “直到魏骁睡到那边,抱住我的腿。他还是不放心,一直过来看我。”


    “后来我催他,他才肯回去睡觉。”


    “自从我们来了骊山,哥哥一直照顾我,陪着我到处玩。如今我受伤,他心里也很难过。”


    “他好不容易才去睡觉,就不要喊他起来了。”


    听他这样说,老太爷自是颔首:“好,那就叫寻哥儿再睡一会儿。”


    老太爷自个儿坐在榻前,搂住钟宝珠,搓了搓他的小脸蛋。


    “宝珠,爷爷的小乖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钟宝珠靠在老太爷怀里,“呜呜”地假哭了两声。


    “爷爷,我好疼!我好可怜!”


    老太爷转过头,见儿子儿媳还愣着,忙不迭朝他们摆了摆手。


    “快去快去!”


    “是!”


    众人领命,依次离开营帐。


    钟宝珠原本靠在老太爷怀里撒娇。


    他一转眼,看见魏骁还坐在榻尾,望着钟府众人离开的背影,暗自出神。


    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他忙不迭从老太爷怀里爬起来,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循声回头:“嗯?”


    钟宝珠朝他张开双手:“你可以过来抱我。”


    魏骁耳根一红,瞥了一眼老太爷,低声道:“钟宝珠,你爷爷还在……”


    他的话太低太轻,钟宝珠没听清楚,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


    “我爷爷就是你爷爷!我爹就是你爹!”


    “你就不要别扭了,快过来!”


    “叫我爷爷好好安慰一下,我们两个苦命的小孩!”


    魏骁愣了一下:“噢。”


    原来……


    原来钟宝珠是这个意思。


    他还以为……


    魏骁摸了摸鼻尖,放下钟宝珠的右腿,也挪了过来。


    老太爷自然不介意。


    对老人家来说,抱一个小孩,抱两个小孩,都是一样的。


    更别提,这个小孩是救了他家乖孙的魏骁。


    老太爷坐在榻上,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叫他把手臂伸直伸长。


    钟宝珠依偎在老太爷身旁。


    像一只小狗,摇晃着脑袋,轻轻磨蹭老太爷的衣袖。


    魏骁则坐在钟宝珠身旁,依偎着他。


    老太爷笑着,摸摸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拍魏骁的肩膀


    他叹了口气,温声道:“宝珠受苦了,七殿下也受委屈了。”


    “对呀!对呀!”


    钟宝珠用力点头,磨蹭得更起劲了。


    “宝珠太苦了,太委屈了!”


    魏骁亦是一愣,抬头看向老太爷的时候,眼里与心里,俱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这一回,他不是为了皇帝哭的。


    他是为了……


    钟宝珠和他的家人。


    钟宝珠的家里人真好。


    难怪养得钟宝珠,也这么好。


    魏骁稍稍低下头,把自己的脑袋,送到老太爷长着老茧,但是温和宽厚的手掌下面。


    他不要老太爷拍他的肩膀。


    他要老太爷像对钟宝珠一样,也摸摸他的脑袋。


    像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一样。


    老太爷会意,也揉了两下他的脑袋。


    “七殿下,不必客气。”


    “多谢……”


    魏骁顿了顿,压低声音,暗地里改了口。


    “多谢爷爷。”


    老太爷更不介意,亦是笑着应了。


    帐外天光微亮。


    一老两小,挨在一块儿,温情脉脉。


    就在这时,帐篷那边,吊床之中,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差不多得了。”


    三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吊床之上,李凌半坐起来,探出脑袋,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们。


    “你们就这样欺负我,孤立我。”


    他在吊床上睡得正香,忽然有一群人,从外面跑进来。


    跑进来就算了,他们还七嘴八舌地讲话,把他给吵醒了。


    把他吵醒就算了,他们还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算了,钟宝珠和魏骁竟然也忘了他。


    他们全都忘了,这里还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里还有一个李凌!


    他们就这样自顾自地抱在一块儿,认对方的爷爷做爷爷。


    那他呢?他算什么?


    在旁边看戏的路人吗?


    对上李凌哀怨至极的眼神,钟宝珠和魏骁都没忍住笑起来。


    钟宝珠朝他伸出手:“那你要不要过来?”


    魏骁按了一下钟宝珠的手,正色道:“他不要。”


    “他要!”李凌从吊床上坐起来,大喊一声,“我要!”


    魏骁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


    “凭什么?”


    “我说不许。”


    魏骁沉默着,张开手臂,抱住钟宝珠和老太爷。


    这是他的钟宝珠,这是他的爷爷。


    他不想和旁人分享。


    李凌看着他这副霸道模样,不自觉皱起眉头,一脸无奈。


    “好好好,我不跟你抢。”


    “你自己认‘干爷爷’吧。”


    “不如你干脆进钟府去吧,做宝珠的弟弟,怎么样?”


    李凌的本意是调侃,可是魏骁看着钟宝珠,却认真思索起来。


    魏骁正色道:“我比钟宝珠大一岁,所以我是哥哥。”


    “啊?!”


    李凌震惊,钟宝珠也惊呆了。


    “不是,阿骁,你还真的想进钟府啊?”


    “魏骁,我不要做你弟弟。”


    魏骁面不改色,一本正经。


    不做弟弟也可以。


    他可以做钟宝珠的夫君啊。


    *


    钟府一行人,皆按照老太爷的命令行事。


    钟大爷与钟三爷还没回来,大夫人与荣夫人就先带着侍从回来了。


    她们带着侍从,去了一趟膳房。


    侍从端来热水吃食,也请来了医术高超的章老太医。


    魏骁下床洗漱。


    钟宝珠不被允许下床。


    他只能坐在床榻上,让旁人服侍他。


    侍从端来茶盏,送到他唇边,叫他漱口。


    漱过口,大夫人便端来一碗鸡丝粥,喂给他吃。


    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榻尾,看着章老太医解开他脚上的细布,给他换药。


    荣夫人则站在他身后,拿着木梳,替他梳理头发。


    荣夫人一边梳,一边啧啧称奇。


    “哎哟,宝珠,你这小狗,你是怎么睡的觉?”


    “就是这样睡的啊。”


    “你是不是把头蒙在被子里睡的?”


    “娘亲,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


    话还没完,荣夫人手上梳子,忽然遇到梳不通的地方。


    她不自觉一用力,钟宝珠抬起头,脑袋往后一仰。


    “娘!头发扎得太紧了!”


    “不要叫,你的头发太乱了。”


    “可是我很痛!”钟宝珠红了眼眶,“昨晚睡觉,我的脚太痛了,才忍不住弄乱头发的。”


    他这样一说,荣夫人马上就心软了。


    “好好好,娘亲轻点。”


    “嗯嗯。”


    家里长辈,全都簇拥着钟宝珠。


    犹如众星捧月。


    钟宝珠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脚,一会儿吃一口鸡丝粥,倒是乐在其中。


    不多时。


    钟宝珠刚吃完最后一勺鸡丝粥,钟大爷与钟三爷便回来了。


    “爹。”


    兄弟二人走上前,低低地唤了一声。


    老太爷问:“如何?”


    钟大爷道:“我与三弟去见了圣上。”


    “圣上对我们离开都城一事,倒是没说什么。”


    “只说护子心切,情有可原。”


    皇帝就是这个性子。


    这种小事,他懒得管。


    他们离开都城几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老太爷颔首,又问:“十皇子那边呢?”


    听见这话,钟宝珠连忙坐直起来,竖起耳朵,凑近一些。


    他也要听!他也要听!


    不光是他,拿着胡饼吃的魏骁,也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和钟宝珠坐在一块儿。


    钟大爷看见他们两个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说。


    “昨日出事后,太子殿下就去见了圣上,要求严惩十皇子。”


    “圣上犹豫不定,下不了手。太子殿下便说,给圣上一个晚上考虑。”


    “到了今晨,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太子殿下便直接带着亲卫,闯进十皇子的帐篷里,把人给拿了出来。”


    钟宝珠眼睛一亮,忙不迭问:“拿出来,然后呢?”


    “堵住嘴,按在条凳上,重重地打了十个板子。”


    ——好耶!


    钟宝珠不由地握起拳头,挥了一下。


    他凑上前,又问:“大伯父,是屁股板子,还是手板啊?”


    钟大爷瞧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是屁股。”


    ——更好耶!


    钟宝珠又挥了一下拳头。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屁股板子肯定比手板疼!


    魏昂也才十二三岁,长得跟老鼠似的,瘦瘦小小的。


    十个板子下去,肯定打得他屁滚尿流。


    这十天半个月,都不敢用屁股坐着。


    嘻嘻!


    钟宝珠喜不自胜,在这儿无声地敲锣打鼓,手舞足蹈,庆贺一番。


    魏骁却皱着眉,沉着脸,似乎有所怀疑。


    “钟大人此话可当真?”


    “当真。”


    钟大爷颔首,语气笃定。


    “我与三弟过去的时候,正碰见行刑完毕,太子殿下的人,把魏昂抬出来,刘贵妃也正向圣上哭诉求情。”


    难怪。


    难怪方才,帐篷外面,总是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


    魏骁又问:“他不曾发怒阻拦吗?我兄长不曾受他训斥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皇帝。


    “没有。”钟大爷摇头,“我与三弟也十分疑惑。”


    “太子殿下管教弟弟,带着亲卫去打,倒也说得过去。”


    “圣上向来疼爱十皇子,今日不知为何,被刘贵妃请过来,却也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不置一词。”


    “刘贵妃哭诉求情,圣上也全然不理会。”


    魏骁颔首:“兄长无事便好。”


    “太子殿下自然无事,圣上也没有追究。”


    “后来呢?事情怎么样了?”


    “十皇子受不住十个板子,昏过去了。”


    钟大爷最后道。


    “太子殿下本来想叫人把他抬到马车上,直接送回都城。”


    “圣上到底看不过眼,发了话,叫十皇子留下来,先治伤。”


    “等治好了,再回都城,闭门思过。”


    “太子殿下也没多说什么。”


    也是。


    反正打都打了,骂都骂了,气也出了。


    他们也不在乎魏昂在哪里养伤了。


    十个板子,听起来不多。


    但要是行刑之人,不曾手下留情,那也是要命的刑罚。


    军中将士,挨上四五十个板子,都要把命丢掉。


    更别提魏昂今年才十二三岁。


    这十个板子下去,定叫他终生牢记。


    钟宝珠和魏骁原本以为,昨晚临睡前,两位兄长对他们说的那句话——


    别担心,你们的委屈不会白受。


    意思是,他们会竭尽所能,在朝堂上弹劾刘文修,给刘家使绊子。


    可能钟寻也是这样想的。


    没想到……


    魏昭的意思竟然是,干脆动手,绝不留情!


    魏昭是太子,是所有皇子的兄长,更是善用武力的将军。


    他从不屑于搞那些弯弯绕绕的招数。


    魏昂欺负了他的弟弟,他就要打回来!


    太子殿下亲自管教弟弟,教他做人,魏昂应该深感荣幸。


    而且,魏昭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谁都没有告诉。


    他甚至连钟寻都没说,自个儿带着亲卫,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去了。


    事情办完了,魏昭也没过来,跟他们邀功。


    这才是干实事的兄长,可靠又稳当!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又击了个掌。


    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喜与雀跃。


    真好!太子殿下威武!


    第73章 谈心


    一夜之间,老皇帝像是转了性。


    魏昭率领亲卫,闯进魏昂的帐篷里。


    把人拿住,按在条凳上,重重地打了十个板子。


    魏昂受伤晕厥,刘贵妃啼哭求情,可谓是凄凄惨惨。


    老皇帝就在旁边看着,却视而不见。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不仅如此——


    那日主帐之中,魏骁还曾放下话来。


    他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算要杀了他,给魏昂报仇,他也全然不惧。


    只等皇帝定下处罚,派遣禁军过来,通报他一声便是了。


    可是,从钟宝珠和魏骁回到营地那日,开始算起。


    他们在自个儿的帐篷里,待了三四日,也等了三四日。


    主帐那边,始终安安静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老皇帝安居帐中。


    平日里只是歇息,连帐门都很少出。


    刘贵妃忙着照顾魏昂。


    为了魏昂挨打,老皇帝不肯喊停的事情,刘贵妃记恨上了他。


    老皇帝派人传召几次,她都不肯入帐侍奉。


    皇后娘娘自不必说。


    那日在主帐里,老皇帝那样斥责魏骁,也斥责她。


    说魏骁无法无天,又说她惯坏了魏骁。


    皇后娘娘当即就在心里记了他一笔,冷下脸,别过头,不愿意再理他。


    所以这阵子,在主帐里侍奉的,都是些品级稍低的才人采女。


    皇后娘娘只顾着魏骁和钟宝珠这边。


    又是叫太医一日三回,过来给钟宝珠诊脉换药。


    又是叫侍从收拾行李,拿了许多补品,给钟宝珠补身子。


    她自个儿,更是时不时就过来看看,陪两个少年讲话,宽慰他们。


    免得他们被老皇帝吓到,心里总有块阴影。


    不过,这一点,皇后娘娘属实是多虑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来就心大。


    两个人加起来,还凑不出一个心眼。


    只要让他们吃好喝好,再把他们放在一块儿,叫他们自己玩一会儿。


    天塌下来的大事情,一扭头就忘记了。


    一开始,皇后娘娘还有点儿担心。


    怕他们是在硬撑,故作豁达。


    不过很快的,钟宝珠和魏骁斗起嘴来,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皇后娘娘也就放下心来。


    闲暇之余,她也会跟魏骁说起,老皇帝的变化。


    他确实变了。


    至少这阵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偏心刘贵妃与魏昂了。


    皇后娘娘试探着道,或许是那日魏骁的那番话,把他给骂醒了。


    魏骁却不信。


    他说:“母后,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魏昂哭哭啼啼,刘贵妃扭捏作态,他本来就有点儿烦了。”


    “忽然冒出一个我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然觉得新鲜有趣。”


    “他不是当真知道错了,也不是当真觉得对不起我,他只是……”


    “就像孩童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将军捕获一匹刚烈的野马。”


    “父亲发现一个不孝的儿子。”


    “他只是想要驯服我。”


    皇后娘娘看着他,神色严肃,满眼专注。


    她颔首,低声道:“是这个道理。”


    魏骁最后道:“所以——”


    “我不会,也不能,为了他的一点点改变,就原谅他。”


    “我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的改变,是为了我。”


    “他冷落刘贵妃,只是因为刘贵妃和他作对,不顺从他。”


    “他冷落魏昂,也只是因为魏昂做的事情,让他心烦。”


    魏骁顿了顿,垂下眼睛。


    “等过几日,魏昂身上的伤好了,刘贵妃也腾出手来,重新梳妆打扮。”


    “母子二人来到他面前,稍稍服软撒娇,他必定回心转意。”


    “到那时候,他再看我,只会觉得我不识趣、不孝顺。”


    “事情再次回到原点。”


    “倘若我在此期间,信了他做的戏,屁颠屁颠地赶回去,做他的孝顺儿子。”


    “只怕来日,会更伤心。我的下场,也更惨烈。”


    “所以,那日的话,不是气话。”


    “我是当真不想再理他了。”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仍是颔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骁儿,你说的都对,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长远。”


    “可你今年,也才十四岁啊。”


    “平日里天真烂漫,与宝珠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浑然一副少年模样。”


    “一碰上他的事情,你就变得这样镇定成熟。”


    皇后娘娘看着魏骁,满眼心疼。


    她抬起手,抚了抚魏骁的头发。


    “还记得上个月,你过生辰。”


    “母后问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当时你还有所迟疑,停顿了好久,都没回答。”


    “如今却……”


    如此的镇定自若,斩钉截铁。


    短短一月,魏骁就彻底斩断了自己对父皇的最后一点希冀。


    可见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也可见魏骁下了多大的决心。


    皇后娘娘心疼儿子,有一句话,脱口而出。


    “是母后对不住你,没有给你选一个好父亲。”


    魏骁连忙打断道:“母后,别这样说……”


    皇后娘娘回过神来,收回手:“母后原本以为,他会是个好父亲的。”


    “毕竟,昭儿与晚儿生时,他确实做得还不错。”


    “只是没想到,轮到你就……”


    皇后娘娘话没说完,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魏骁道,“兄长与长姐生时,他与母后新婚燕尔。一家四口,自然亲近。”


    “他也曾像宠爱魏昂一样,宠爱过兄长与长姐,所以你们待他,总有一些希冀。”


    “我出生时,刘贵妃正值盛宠,他自然不喜欢我。”


    “是我生不逢时,父子情薄。”


    “他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


    “我与他,这辈子就这样罢。”


    说完这话,魏骁就转过身,别过头,不愿再说。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又要忍不住掉眼泪。


    皇后娘娘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半晌。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句——


    “是娘亲不好。”


    魏骁头也不回,却正色道:“是他不好。”


    “是。”皇后娘娘最后抚了一下他的鬓角,“骁儿,你别难过。”


    “虽然他从前待我们不错,但是母后、兄长与长姐,一定站在你这边。”


    “再等等,好不好?”


    魏骁转过头,对上皇后娘娘温柔却坚定的目光。


    他不自觉心头一动,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听母后的。”


    “好狪狪。”


    这一番话,是他们在皇后娘娘的帐篷里说的。


    皇后娘娘屏退了一众侍从,魏骁连钟宝珠都没带上。


    此时帐篷里,只有母子二人。


    这是体己话,也是肺腑之言。


    见魏骁好多了,皇后娘娘便也放下心来。


    “好了,就讲到这。”


    话已至此,再讲下去,就是大逆不道了。


    只怕隔墙有耳,又要招惹事端。


    魏骁颔首:“是。”


    皇后娘娘又叮嘱道:“今日之事,母后同你讲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


    “我知道。”


    “对你兄长与长姐,也不能说。”


    “我知道。”魏骁仍是颔首。


    正如方才魏骁所说,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曾被皇帝那样宠爱过。


    他们对父皇,是有孺慕之情与敬仰之意的。


    一时之间,要他们像魏骁这样厌恶皇帝,他们一定做不到。


    既然他们做不到,就不要跟他们讲。


    魏骁从不嫉妒他们,更不会记恨他们。


    皇后娘娘故意沉下脸,最后道:“对宝珠,也不能讲。”


    “我知道……”魏骁哽住,反问道,“母后,我跟他讲什么?”


    “你们两个,不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吗?”


    “才……才不是。”


    魏骁又哽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嘴巴却还是硬的。


    “我和钟宝珠,什么时候无话不谈了?”


    “我有好多事情,钟宝珠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一脸好笑地看着他:“是吗?”


    魏骁理直气壮:“是……是啊。”


    比如……


    比如他喜欢钟宝珠这件事,钟宝珠就不知道。


    “好罢。”皇后娘娘笑着,故意道,“就当是母后看走眼了。”


    “你与宝珠,不过是泛泛之交,算不得什么好友……”


    此话一出,魏骁又急急忙忙地打断。


    “不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要好。”


    皇后娘娘顺着问:“那就是要好了?”


    “嗯……”魏骁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应了,“嗯,我们很要好。”


    “那就好了。”


    正巧这时,帐外有宫人通报。


    “回娘娘,牛乳燕窝炖好了。”


    “好。”


    皇后娘娘应了一声,循声看去,只见帐外日光明亮。


    日光照在篷布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转回头,看向魏骁:“今日天色不错,母后就不拘着你说话了。”


    “你去吧。燕窝有两碗,你与宝珠,一人一碗,喝了就出去玩儿。”


    “宝珠那边,你要多照顾着,有什么缺的少的,就来找母后要。”


    “是。”


    魏骁站起身来,俯身行礼。


    “儿臣告退。”


    “去罢。”


    皇后娘娘朝他摆了摆手,见他出去了,才回到榻上,歪在枕上,预备歇一会儿。


    魏骁离开帐篷,从宫人手里接过食盒,提着便要回去。


    今日天色确实不错。


    日头高挂,秋高气爽。


    他此来见母后,没有带钟宝珠。


    钟宝珠和他的家里人一起,在他们自个儿的帐篷里。


    魏骁提着食盒,想到母后方才说的话,想到钟宝珠。


    心里不自觉放松下来,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少年人能有什么烦心事?


    一转眼就忘了。


    魏骁穿过帐篷,穿过营地。


    眼看着居住的帐篷就在前面。


    没等靠近,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欢快声音。


    是钟宝珠和他的家里人、他的好友,正在说笑打闹。


    一派人声里,钟宝珠的声音,犹为响亮。


    “魏骥,你捏左肩,捏左胳膊!”


    “郭延庆,你捏右肩,捏右胳膊!”


    “李凌,你捶左腿!温书仪,你捶右腿!”


    “哥哥,你和太子殿下一起,去探望魏昂,然后把他的傻样讲给我听。”


    ——魏昂毕竟是十皇子,这句话是在编排皇子。


    钟宝珠特意压低了声音说的。


    说完这句,他马上又抬高了声音。


    “然后再去养狗的地方,把我的小白狗抱过来!”


    “娘亲,喂我喝茶!爹爹,喂我吃点心!”


    “大伯母,帮我梳头!大伯父,给我念话本!”


    “爷爷……爷爷……”


    “一时间想不到爷爷能干什么,那爷爷待命!”


    魏骁听见这一长串的话,不由地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转过拐角,只见钟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抬了出来。


    他就坐在帐篷前面,日光照得到的地方。


    钟宝珠大大咧咧地靠在躺椅上,家人与好友都围簇在他身旁。


    他一声令下……


    好几声令下,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个捏肩,这个捶腿。


    就是一句话——


    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围着他钟宝珠转圈圈!


    钟宝珠如此霸道专横,像只小螃蟹,尽显纨绔风范。


    众人自然不满,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钟宝珠,你想什么呢?叫我给你捶腿?”


    “宝珠,你的右腿都受伤了,还要捶吗?”


    “你使唤谁呢?我是你爹!亲爹!”


    钟宝珠一个一个反驳过去。


    “李凌,给我捶腿怎么了?你力气大,正正好好!”


    “温书仪,说你聪明,结果你这么笨!受伤的是右脚脚踝,又不是右腿,你不要碰到,不就好了?”


    “爹,我知道你是我爹,才会叫你喂我吃点心的。你要是不喂我,你就不是我爹了,你是我三伯父!”


    钟宝珠的声音,依旧那样清晰响亮,完全没有被众人淹没。


    可是人多口杂,他们人多,嘴巴也多。


    钟宝珠只有一张嘴,和他们说着说着,逐渐落了下风。


    忽然,钟宝珠像是想起什么一般。


    他大喊一声,高高地举起双手。


    “安静!我想到了!”


    众人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爷爷能做什么了!”


    “什么?”


    钟宝珠转过头,朝着老太爷,眨了眨眼睛。


    “爷爷,你站起来。”


    老太爷就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听他这样说,便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好,听宝珠的。”


    “劳烦您老,走到我面前来。”


    “好。”


    平日里,老太爷对钟宝珠,就是百般疼爱。


    如今钟宝珠受了伤,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老太爷对他,自然是千般、万般疼爱。


    比钟宝珠更受宠的,是受伤的钟宝珠。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马上依言行事,走到他面前。


    “宝珠,爷爷过来了。”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爷爷做什么?”


    钟宝珠摸着下巴,认真看着老太爷,然后一扬手。


    “爷爷,您老不是会打五禽戏吗?打给我看!”


    “什么?!”


    此话一出,钟府众人皆变了脸色。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被他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


    “你说什么?!”


    “你让爷爷给你表演节目?!”


    “啊!”


    钟三爷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不许没大没小的!”


    他快步上前,想把老太爷扶回来。


    可是他刚伸出手,老太爷就把拐杖塞进他手里。


    “阿三,帮爹拿着。”


    老太爷丢开拐杖,挽起衣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摆了个五禽戏起势。


    “宝珠,看爷爷……”


    “爹!”


    钟三爷叫得更大声了。


    他忙不迭按住老太爷,把他扶回来。


    “钟宝珠,你给我起来!让爷爷坐!”


    钟宝珠自觉玩脱了,缩了缩脖子,扶着躺椅扶手,就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抬眼,看见正从远处走来的魏骁。


    他一眼就认出是魏骁,举起双手,用力朝他挥了挥。


    “魏骁!魏骁!”


    “快来救我啊!”


    “我爹要打死我了!”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踮起脚,一蹦一跳地朝他跑去。


    魏骁笑着,快步迎上前。


    “活该。”


    他把手里的燕窝递给侍从,嘴上依旧不饶人,手却稳稳当当地把钟宝珠扶住了。


    钟宝珠单脚起跳,跳到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脖颈。


    “魏骁,快跑!”


    魏骁仍是笑着,背着他往回跑。


    “钟三爷,我把人给你送回来了。”


    “啊!魏骁,你出卖我!”


    钟宝珠急得大叫。


    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钟三爷不会打他的。


    顶多就是扬起手,轻轻拍两下,打得钟宝珠直翘脚。


    “小混蛋,有你这样对爷爷的吗?”


    “叫爷爷给你表演五禽戏,亏你想得出来!”


    “你是爷爷,他是爷爷?”


    “我是……”


    钟宝珠一顿,对上钟三爷质问的目光,话头一转。


    “我是孙子。”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朝老太爷挑了挑眉:“我是爷爷的小乖孙。”


    老太爷连连点头:“是是是。”


    “您看吧!”


    “我不看。”


    钟三爷最后道:“日头更大了,你也晒得差不多了,回帐篷里去罢。”


    “是。”钟宝珠扬起手,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魏骁,走!”


    “使唤谁呢?”


    魏骁故意颠了他一下,托着他腿根的手,却还是稳稳当当的。


    “走嘛走嘛,你说好要对我负责的。”


    “你自个儿跳进去,方才不是跳得很欢吗?”


    “不行。”钟宝珠振振有词,“我一直蹦跶来蹦跶去,万一过几个月,一条腿粗,一条腿细,那怎么办?多难看啊!”


    “有道理。”


    钟宝珠大声宣布:“所以要你背我,一直背我!”


    魏骁背着钟宝珠,走进帐篷里。


    几个好友也跟着进来了。


    年纪小的少年人聚会,几位长辈就不凑热闹了。


    把帐篷留给他们,长辈们结伴去外面走走。


    钟宝珠被放在床榻上,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捏肩捶腿,一样都没实现。


    只有他要魏骁背他,是遂了愿的。


    秋狩还没结束。


    他们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上几日。


    但是钟宝珠行动不便,不能出去打猎。


    几个好友觉着没意思,也怕钟宝珠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这几日都没再出去,一直留在帐篷里陪钟宝珠。


    他们一向如此,同进同退。


    只要有一个人去不了,那就干脆大家都不去。


    钟宝珠歪在榻上,魏骁躺在他身旁。


    几个好友,要么躺在吊床上,要么坐在案前。


    在猎场里,能玩的东西不多。


    所幸他们来时,带了不少解闷的小玩意儿。


    李凌带了话本,魏骥和郭延庆带了棋盘棋子。


    温书仪带了功课,钟宝珠还带了书册!


    魏骁伸手,打开放在榻前的书箱,从里面拿出一册《春秋》,递给钟宝珠。


    “给,你爱看的。”


    还没来的时候,钟宝珠就说要看书。


    来了猎场,漫山遍野地疯跑,自然一个字都没看。


    现在好了,能看书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不爱看!”


    “你爱看。”魏骁翻开一页,摆在他面前,“你亲口说的。”


    “哎呀!”钟宝珠推了他两把,“走开走开!魏骁,你可讨厌了!”


    “我又怎么了?”


    “我宁愿看李凌的话本,也不要看这些书。”


    吊床上的李凌抬起头:“干嘛又说我?我的话本怎么了?”


    “你的话本很好看!”钟宝珠大声说,“借我一本看看!”


    “真的?你想看?”


    “那也没有其他东西能看了啊。”


    “行。”


    李凌笑了笑,精挑细选出两本话本,一扬手,就丢了过去。


    “给,你们两个,一人一本。”


    “谢啦!”


    钟宝珠举起手,想要接住话本。


    结果话本直挺挺地飞过来,眼看着就要砸在他脸上。


    “啊……”


    “傻蛋。”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喊,魏骁就抬起手,拦住话本。


    “李凌,别乱丢。等会儿他脚上的伤还没好,头上又添一道伤。”


    “知道了。”


    魏骁随手分给钟宝珠一册话本,自己也拿着一册开看。


    钟宝珠瞧了一眼,就要来抢他的:“魏骁,我要看你的。”


    “为什么?”


    “你的是上册。”


    “我也要看上册。”


    “那一起看。”


    两个人肩并着肩,挨在一块儿,看起话本来。


    就在这时,温书仪关切地开了口。


    “七殿下,方才皇后娘娘找你,所为何事?是不是前几日的事情,有了结果?我们可还要受罚?”


    “不用,这件事情就这样了了。”


    魏骁看着话本,头也不抬。


    忽然,他也想起什么。


    “对了,燕窝。”


    “母后叫我带了燕窝回来。”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抬起头,眼里迸出鬣狗看见猎物时,一模一样的亮光。


    “是吗?燕窝!”


    “有燕窝吃!我也要吃!”


    他们站起身来,就要出去找提着食盒的宫人。


    魏骁提醒道:“那是给钟宝珠吃的。”


    “有两碗呢!宝珠吃一碗,我们几个吃一碗,怎么样?”


    “宝珠,你应该吃不下两碗吧?”


    “我吃不下,但是另一碗应该是皇后娘娘给魏骁的。”


    魏骁道:“我无所谓。甜不拉几,又黏糊糊的,我不爱吃。”


    “好啊好啊!”


    两碗燕窝,就这样分配好了。


    钟宝珠这个小伤员吃一碗,剩下几个人分一碗。


    魏骁不爱吃,就没跟他们抢。


    钟宝珠端着燕窝牛乳,吃得高兴。


    趁着几个好友在吃东西,他也舀起一勺,送到魏骁面前。


    魏骁一怔:“我不吃。”


    “吃吧吃吧,可好吃了!”


    “勺子……”


    钟宝珠又把燕窝往前送了送。


    魏骁到底还是屈服了。


    他低下头,凑近前,张开嘴,把小小的花瓣勺子含进嘴里。


    钟宝珠问:“好吃吗?”


    “好吃。”


    “你现在应该说不好吃,然后你只吃一勺,剩下的全都给我吃。”


    “不懂。”魏骁故意道,“我还要吃。”


    “没有了!”


    钟宝珠大喊一声,就抱着碗勺,转过身去。


    魏骁凑上前,探出脑袋,来到他面前。


    “钟宝珠,我还想吃。”


    “不行,你刚刚还说不好吃的。”


    “我现在觉得好吃了。”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闹成一团。


    魏骁想,上天薄待于他,叫他有这样一个父亲,叫他不能享受皇兄皇姊受过的宠爱。


    叫他父子缘浅,叫他父子情薄。


    可要是真叫他与兄长对换。


    叫他早出生几年,去受所谓的宠爱。


    他还真不情愿。


    上天已经在旁的地方,竭力弥补他了。


    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姊妹,他的好友,还有……


    他的钟宝珠。


    样样都好,样样都叫他喜欢。


    第74章 偷溜出门


    下棋看书,说笑打闹。


    吃点小零嘴,喝点小甜水。


    虽然不能外出打猎,但几个少年待在帐篷里,照样能玩得有滋有味,嘻嘻哈哈的。


    只是有的时候,他们看话本看得眼睛酸了,吃零食吃得嘴巴腻了。


    下围棋,下着下着——


    钟宝珠忽然伸出手,想要悔棋。


    魏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偏偏不许。


    两个少年互不相让,争执不下。


    “魏骁,你就让我悔一个子嘛!”


    “不行,钟宝珠,落子无悔。”


    “有悔,有悔!我很后悔!”


    “那也不行。”


    “就一个子!就这一回!”


    钟宝珠竖起食指,摆在魏骁面前。


    “你让我悔了这一子,我就再也不悔棋了!”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方才就是这样说的。”


    “我……”


    钟宝珠一噎,还没来得及说话。


    只听魏骁又道:“昨日也是。”


    “嗯?”


    “前日也是,大前日也是。”


    “啊?”


    “钟宝珠,自从你开始下棋,就没有一日不悔棋。你每时每刻都在悔棋。”


    “我哪有?!”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对着魏骁,怒目而视!


    “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哪有时时刻刻都悔棋?”


    “我顶多……顶多是……”


    魏骁就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都坐在小榻上,中间摆着一张小案。


    小案之上,是一个棋盘。


    棋盘之上,显然是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其实钟宝珠和魏骁的棋艺水平,都差不多。


    两个人都是由兄长教导出来的,两个争强好胜的小臭棋篓子。


    钟宝珠迟疑多心,致力于用自己不大的小脑袋,考虑到方方面面。


    所以他爱悔棋。


    往往是棋子刚落下去,手还没收回来,就要悔棋。


    魏骁倒是果断,但却是果断地下错地方。


    他脾气倔,跟狗一样。


    就算事后发现自己错了,也梗着脖子,犟着嘴不承认。


    非说这是自己的策略,输了棋局,不能输棋品。


    他们和各自的兄长下棋,都不要紧。


    钟宝珠会撒娇,钟寻会让着他。


    魏骁不留情,魏昭也不让着他。


    可他们两个,要是凑在一块儿,那就……


    那可真是天崩地裂,天塌地陷。


    只这一会儿,两个人又闹起来了。


    钟宝珠大声嚷道:“我哪有一直悔棋?我顶多是一日悔一回!”


    魏骁淡淡道:“不可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魏骁的左手,仍旧紧紧握着钟宝珠想悔棋的右手。


    他探出右手,从衣袖里,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宣纸。


    魏骁把宣纸放在案上,单手展开。


    钟宝珠凑上前去,只见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正”字。


    “这是什么?”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昨日七月廿九,你悔棋十八回。”


    钟宝珠哽了一下:“十八……”


    “前日七月廿八,你悔棋二十三回。”


    “二十三……”


    “大前日七月廿七……”


    “够了!”钟宝珠大喊一声,打断他的话。


    魏骁抬起头,面不改色地看向他。


    “有……”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周身气焰蔫了下去。


    “有那么多回吗?”


    “嗯。”魏骁颔首。


    “这不会是你乱记的吧?”


    “不是。”


    “那……”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你就不能让着我点吗?”


    魏骁皱起眉头,别过头去,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钟宝珠往前凑了凑,整个人趴在棋盘上,挤到他面前。


    “魏骁,我今日还没悔几回呢,对吧?”


    “这是第八回。”


    “对啊,都还没十回呢。”


    钟宝珠摇晃着身后,并不存在的小狗尾巴。


    “你就让我再悔一回嘛。”


    魏骁转过头,看着他:“既然如此……”


    钟宝珠又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要是让我悔棋了,我会很高兴,很感谢你的!”


    魏骁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不行。”


    “谢谢你……”


    话音未落,钟宝珠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你说什么?”


    “不行。”


    “凭什么?!”


    钟宝珠气得不行。


    他一抹衣袖,就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打乱。


    魏骁低头看去,不敢置信:“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翻过棋盘,猛扑上前,就要揍他。


    魏骁见状,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按住他的腰肢。


    “脚!钟宝珠,你的脚!”


    “脚没事!”


    钟宝珠只用单脚站立,受伤的右脚高高翘起。


    魏骁一边应付他,一边还得盯着他的脚。


    免得他到处乱甩,不小心碰伤。


    钟宝珠按着魏骁的肩膀,前后左右,使劲摇晃。


    “魏骁,我再也不跟你一起玩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钟宝珠又是一噎,“我在揍你!”


    “你在跟我玩。”


    “才没有!”


    钟宝珠一脸认真。


    “我要跟我哥一起玩,我要跟温书仪一起玩,我不要跟你一起了!”


    旁边案前,正写功课的温书仪,握着笔,抬起头。


    又是我吗?


    “魏骁,你怎么跟李凌一样?这么喜欢画正字记账?”


    躺在吊床上,晃来晃去的李凌,也跟着抬起头。


    还有我吗?


    “魏骁,你可讨人厌了!我要和……”


    话还没完,魏骥和郭延庆就识趣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宝珠哥马上就要点到他们的名字了。


    这种事情,他们就不参与了。


    先走为妙,免得七哥生气。


    钟宝珠按着魏骁的肩膀,魏骁掐着钟宝珠的腰肢。


    两个少年打打闹闹,在床榻上滚作一团。


    最后,钟宝珠放下狠话。


    “魏骁,你等着,我这就去叫我哥来!”


    魏骁道:“我也喊我哥来。”


    “那我喊我爹来。”


    “那我就喊你爷爷来。”


    “我……”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那是我爷爷,你喊什么喊?你凭什么喊?”


    “上回你亲口说的,你爷爷就是我爷爷。”


    “我后悔了!我不仅要悔棋,我还要‘悔话’!”


    “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啊!”


    钟宝珠本来就不如魏骁高大,不如他力气大。


    更别提,他现在还有一只脚不能动。


    不多时,他就落了下风,被魏骁牢牢抱在怀里。


    “钟宝珠,别乱动。”


    “就动!”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一个劲地扑腾着。


    魏骁紧紧地抱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钟宝珠见自己打不过他,便大喊起来。


    “爷爷!爷爷!别睡觉了,快过来帮我!”


    他一喊,魏骁也跟着他喊:“爷爷!”


    也是他爷爷!就是他爷爷!


    不知不觉间,下棋的规则变了。


    现在的规则是——


    谁先喊到老太爷进来,谁就赢了!


    几个好友坐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文斗变成武斗,俱是一脸无奈。


    “他们两个,怎么这样啊?”


    “宝珠的脚都伤成这样了,还要打架?”


    “你又不是第一日才认识他们。”


    “我们要不要上去劝架啊?”


    “不要吧。我们不仅劝不住,还很容易被误伤。”


    “也是。但也不能放着他们不管啊。”


    “要不然,我们上去,扶住宝珠的伤腿,帮他一把?”


    “想什么呢?怎么还帮上忙了?”


    “没事的,我数三声,他们马上就会好的。”


    “真的吗?你确定?”


    “确定。看我的吧。咳咳——”


    李凌清了清嗓子,朗声唤道:“阿骁!宝珠!”


    两个人齐刷刷转过头,连说话声音都同时响起。


    一唱一和,说的话也一模一样,可谓是默契十足。


    “干嘛?”


    “有话快说。”


    “有屁快放!”


    李凌昂首挺胸,自信满满道:“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


    “再打下去,就真的变成两只小狗了。”


    “我数三声……”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便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打架。


    “这还用你说?”


    “钟宝珠本来就是小狗。”


    “魏骁本来就是小狗!魏骁是狗脾气!”


    “你身上一股小狗味,还说我。”


    恐吓无效,李凌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数了三声。


    “三……二……一……”


    话音刚落,帐门外面,忽然传来一声——


    “七殿下!钟小公子!几位小公子!”


    一瞬间,两个少年停下打闹,转头看去。


    两个人没好气地齐声问:“又怎么了?”


    “有一件事,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派遣小的,来说一声。”


    众人又问:“什么事?”


    “回都城的日子定了,就在三日后。”


    “殿下与大公子,请几位小公子先准备着。”


    “该收拾的行李,叫侍从们先预备着。”


    “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落下东西。”


    今日是七月三十,三日后回都城,那便是八月初三。


    满打满算,他们在骊山,也待了快一个月了。


    日子不算短。


    但忽然听说要回去,几个少年还有点儿……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不舍。


    “行。”魏骁朗声应道,“你去回禀他们,就说我们知道了。”


    “是。”


    帐外侍从领命退下。


    不知道是谁,先叹了口气。


    “唉——”


    紧跟着,所有少年都跟着叹起气来。


    就连钟宝珠和魏骁也不打架了。


    但两个人还是黏在一块儿。


    钟宝珠道:“我怎么觉得,我们才来没多久啊?”


    几个好友连声附和。


    “对啊,都没怎么玩,就要回去了。”


    “猎物也没打到几只。”


    “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留在这里,等我们明年再来。”


    “你想什么呢?猎物又不傻!”


    “应该说,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秋狩。”


    “都怪我。”钟宝珠捂着脚踝,故意说,“要是我不扭伤脚,我们就可以一直出去玩儿了。”


    几个好友连忙道:“宝珠,别这样说。”


    “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只是有点儿可惜而已。”


    “你别自责啊,你都受伤了。”


    魏骁低下头,看了一眼钟宝珠,了然道:“他没自责。”


    钟宝珠反手曲肘,给魏骁来了一下:“你闭嘴。”


    钟宝珠向来自信昂扬,觉着自己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


    他当然不会自责,他只是想……


    “要不……”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朝他们使了个眼色。


    “我们现在出门去吧?”


    “啊?”


    几个好友都惊呆了。


    “现在?出门?去山上吗?”


    钟宝珠点了点头:“对啊。”


    “可是宝珠,你的脚……”


    “没事的。”钟宝珠拍着胸脯道,“我坐在马背上,不下去就行了。”


    “那你要怎么骑马?”


    钟宝珠回过头,看向身后魏骁。


    他握住魏骁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挨在一块儿。


    钟宝珠举起右手,好似自己手里正挥舞着缰绳。


    “驾!”


    他可以和魏骁同乘一骑啊。


    魏骁骑马,他坐在前面就好了。


    钟宝珠朝他们挑了挑眉:“怎么样?”


    魏骁颔首:“我可以带他。”


    “我们只是去看看风景。要是遇到猎物,随手射两箭。”


    “射中了就好,射不中也无所谓,不穷追猛打。”


    “嗯?你们的意思呢?”


    听他们这样说,几个好友都有点儿心动。


    只有温书仪略显迟疑。


    “宝珠,依我看,此等大事,还是要同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说一声,他们答应了,我们再去。”


    “我……”


    钟宝珠朝他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微笑。


    温书仪以为他没说过吗?


    其实他早就跟哥哥说过这个提议了,只是……


    哥哥没答应。


    不光是哥哥,爷爷、爹爹和娘亲,还有大伯父和大伯母,全都没答应。


    要是他们答应了,他早就去了,哪里还要等到现在?


    温书仪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不等他想得更清楚,钟宝珠便举起手。


    不等他开口,魏骁会意,也跟着举手。


    “谁赞成?谁反对?我们举手表决!”


    “唰”的一下,几个好友齐刷刷举起手。


    “一二三四五,五个人同意!那我们出发!”


    “好耶!”


    钟宝珠一声令下,整个人往魏骁身上一挂。


    魏骁马上把他抱起来,下了床。


    几个好友簇拥在他们身边,也跟着跑了出去。


    “小声点!小声点!不能惊动别人!”


    “宝珠,你爹他们在哪?别被他们抓住了。”


    “这个时辰,他们还在帐篷里午睡呢。”


    “那我们小心点,绕过去。”


    “好。”


    几个好友马上达成共识。


    李凌在前面开路,魏骁抱着钟宝珠,走得稳稳当当。


    魏骥和郭延庆猫着腰,跟在后面。


    温书仪落在最后,见他们当真要去,也有些着急了。


    钟宝珠脚上伤还没好,万一又出了事,可怎么办?


    他快步走出帐篷,略一思忖,马上就有了主意。


    温书仪抬手招来侍奉的宫人,叫他快去回禀。


    他自己则在几个好友回头看过来之前,赶忙跟了上去。


    几个好友浑然不觉,还以为他也想玩儿,故意揶揄他。


    “温书仪,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我的意思是……”


    “好了好了,快走快走。”


    此时正是午后。


    头顶日头高挂,日光正盛。


    风吹过,树叶簌簌,虫鸣阵阵,催人入睡。


    钟府长辈来了之后,就在附近新搭了帐篷,一同住下,方便看护钟宝珠。


    几位长辈年岁大了,精力不济,正睡着觉。


    六个少年猫着腰,轻手轻脚的,绕过他们的帐篷。


    有惊无险。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马厩。


    他们的马匹,就在马厩里养着。


    这几日不曾外出,连马匹都有些烦躁。


    众人溜进马厩,来到各自的马匹旁边。


    先捋一捋马匹鬃毛,安抚它们,然后解开缰绳。


    “真是可怜,身为马匹,竟然不能四处驰骋。”


    “宝珠,你说什么呢?它们这阵子吃了睡,睡了吃,不知道多自在。”


    “哪有?就算是马,也要出去玩啊。”


    “不急不急,我们这就带你们出去放放风。”


    钟宝珠蹦跶着,来到自己的小红马身旁。


    小红马似乎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把钟宝珠摔下去了。


    见他来了,也耷拉着眼皮,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钟宝珠摸摸它的脑袋,还安慰它:“没事没事。”


    魏骁上前,解开小红马的缰绳:“我们骑谁的马?你的吗?”


    “当然是你的啦!”钟宝珠理直气壮,“我的小红这么小,哪里载得了两个人?”


    “那它怎么办?把它留在这?”


    “它不用载人,跟我们出去玩。”


    魏骁无奈失笑。


    钟宝珠就是这样,对身边的人,就连马匹,也非常好。


    只有魏骁的马匹,不满地在地上擦了擦蹄子。


    钟宝珠走上前,也拍了拍它纯黑的皮毛。


    “辛苦你啦!你本来就是高头大马耶!”


    马匹打了个哈欠,浑身抖了一下。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都已经把缰绳解开,把马匹牵出马厩了。


    几个人回过头,低声催促道:“宝珠、阿骁,你们两个别磨蹭了。”


    “快点快点,我们要走了。”


    “好。”


    两个人应了一声,也牵着两匹马,走了出来。


    众人拽着缰绳,踩着脚蹬,正要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站住!”


    好熟悉的声音。


    几个少年回头看去,只见钟寻与魏昭,正急急忙忙地往这里赶。


    钟寻散着头发,披着外裳。


    魏昭更是好笑,连鞋都没穿好,光着脚跑过来。


    两个人分明是正打算午睡,就被宫人吵醒了。


    “宝珠,你要去哪里?”


    “魏骁,你要带我家宝珠去哪里?”


    “魏骁,你……你要带阿寻家的宝珠去哪里?!”


    “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钟宝珠和魏骁在心里记着数。


    钟宝珠笑嘻嘻道:“魏骁,我哥只骂我了一句耶。”


    魏骁无奈道:“他们骂我了三句。”


    “对啊。”钟宝珠道,“既然如此……”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走!”


    魏骁抄起钟宝珠的腿弯,往上一送,就把他放在马背上。


    紧跟着,魏骁自个儿也拽着缰绳,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便上了马。


    两个人一前一后,稳稳坐定。


    几个好友见他们要走,也连忙翻身上马。


    魏骁一挥马鞭,钟宝珠大喊一声:“驾!”


    出发!


    呼啦啦——


    六个少年骑着马,径直朝外跑去。


    马蹄哒哒,扬起一片烟尘。


    钟宝珠道:“哥,我们走了!”


    魏骁也道:“出去逛逛,马上回来!”


    最后,两个人齐声道:“等会儿见!”


    钟寻和魏昭,被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两位兄长只能在后面喊。


    “回来!宝珠,回来!”


    “魏骁,抱好宝珠,别让他摔了!”


    眼见着人越跑越远,钟寻气得不行。


    “魏昭,看你弟弟干的好事!他把我们家宝珠给拐走了!”


    “阿寻……”魏昭弱弱道,“说不准,你弟弟也是愿意的呢?”


    这话倒也没错,宝珠是这个性子。


    他要是不愿意,魏骁扛也扛不走他。


    他要是愿意,自个儿屁颠屁颠地就跟着去了。


    钟寻环顾四周,也走进马厩,牵出一匹马来。


    “我们追!”


    魏昭面色一喜,问:“我们也要和他们一样吗?”


    钟寻上了马,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他:“如何一样?”


    “就是——”


    魏昭走到钟寻身旁,握住他攥着缰绳的手,意有所指。


    就是这样。


    和宝珠、阿骁一样,同乘一骑。


    “不可。”钟寻拍开他的手,“二人同骑太慢了。”


    “可是宝珠和阿骁……”


    “事态紧急,还请殿下不要再说笑了。”


    “我哪有?”


    “殿下自去牵马,我先行一步。”


    “诶?诶!”


    钟寻把缰绳收回来,用力一甩,就追了上去。


    魏昭站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宝珠和阿骁没好上,还只是好友。


    两个人就同吃同睡,同乘一骑。


    他和阿寻好上了,怎么还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宫人牵来马匹:“太子殿下……”


    魏昭当即翻身上马,也追了过去:“阿寻!”


    “你别担心!”


    “魏骁他功夫不错,是我亲自教的,不会让宝珠受伤的!”


    *


    马匹奋力向前,急速驰骋。


    四周花草树木,飞快后退。


    秋风迎面吹来,扬起长发与衣袖。


    耳畔是呼呼风声,还有少年人的欢呼声。


    “喔!”


    “哟呼!”


    “太痛快了!再快一点!”


    魏骁搂着钟宝珠,两个人骑着马。


    一骑绝尘,一马当先。


    几个好友追在后面,亦是欢天喜地。


    在帐篷里闷了这几日,忽然出来一看。


    只觉得天地宽广,眼界顿开,豁然开朗。


    一行人骑着马,先在骊山脚下绕了一圈。


    紧跟着,他们又挑了条大路上山。


    “走!上山去看看!”


    钟寻、魏昭与一众侍从,也骑着马,在后面追。


    见他们上了山,也赶忙跟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跑了多远。


    几个少年在一处山坡上,勒马停驻。


    他们静静地站在坡上,望着远处,一言不发。


    魏昭与钟寻见状,还以为又有人摔下去了,赶忙也停了马,上前去看。


    等他们上了前,才发现——


    此时已是傍晚。


    落日西沉,日光迎面照来,将整片山坡、整片天空,都染成金灿灿、红彤彤的一片。


    “哇——”


    钟宝珠张大嘴巴,迎着日光,迎着秋风,大喊一声。


    “值了!腿断掉也值了!”


    第75章 打劫


    备受宠爱的少年,就算崴伤脚、摔断腿,也一样能骑马。


    只需要另一个弓马娴熟,并且对他百依百顺的少年。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果然都是围着钟宝珠转圈圈的!


    自从发现,右脚受伤,也不妨碍骑马之后。


    钟宝珠就日日缠着魏骁,叫他带自己出去兜风。


    只可惜,从他发现自己能骑马,到他们离开骊山,就只剩下三日了。


    七月三十,到八月初三。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抓紧最后的时日,在两位兄长和钟府长辈的看护下,漫山遍野地乱跑。


    几位长辈,早已经想开了。


    小狗爱玩爱闹,压根就关不住。


    要他们乖乖待在帐篷里,等待回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会儿没看住,他们又要偷偷跑出去玩。


    既然如此,堵不如疏。


    他们跟着去便是了。


    就这样,六个少年痛痛快快地度过最后三日。


    八月初三,大军拔营,启程回都。


    顾念着钟宝珠脚上有伤,家里人特意给他准备了一辆马车。


    马车宽敞,是特意加大的,行驶在路上,一点儿也不颠簸。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塞着满满当当的靠枕


    没想到,钟宝珠竟然不肯坐。


    他非要和魏骁一起骑马!


    家里人拗不过他,只得叫马车跟在后头。


    要是钟宝珠骑马骑累了,随时可以上车。


    狩猎队伍满载而归,浩浩荡荡。


    和来时一样。


    他们早上启程,中午在河边歇一歇。


    吃过午饭,继续行进。


    钟宝珠吃饱喝足,再加上日头一晒,便有点儿犯困。


    他坐在马背上,靠在魏骁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也一闭一闭的。


    眼看着就要栽倒下去,魏骁忽然收紧手臂,环住他的腰身,把他抱住了。


    “钟宝珠!”


    “唔……”


    钟宝珠“哼哼”了两声,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


    “干嘛?”


    魏骁语气笃定:“你睡着了。”


    “没有。”钟宝珠揉着眼睛,“我只是在眨眼,眨眼的时辰长了一点。”


    “眨眼要眨一个时辰,对吧?”


    钟宝珠点点头,一脸认真:“嗯。”


    “傻蛋。”魏骁轻笑一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别骑马了,我也有点困了。”


    钟宝珠纠正道:“我不困,没有‘也’。”


    “好。”魏骁改了口,“我困了,乌云一路载着我们,估计也累了。我们去坐马车,叫乌云也歇一会儿,怎么样?”


    乌云就是魏骁坐骑的名字。


    “好吧。”


    钟宝珠分明困得不行,嘴巴却还很硬。


    “既然你……和乌云都喊累了。”


    “走。”


    魏骁回过头,抬手示意。


    车夫会意,勒停马匹,停驻马车。


    魏骁翻身下马,举起双臂,把钟宝珠抱下来。


    动作熟练,行云流水。


    两个少年登上马车。


    几个好友见状,纷纷有样学样,也要去坐马车。


    这几日玩得太厉害,他们都累得不行。


    有人带头,自然都跟上了。


    一瞬间,六个少年各自钻进马车。


    魏昭原本骑着马,在前面带路。


    回头一看,见他们都不见了。


    魏昭特意带着钟寻,调转马头,过来笑话他们。


    “哎哟!”


    “‘小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就是要骑马!’”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他听见了魏昭的话,但是懒得回答。


    魏骁应了一声:“不是我。”


    魏昭故意问:“噢?那是谁?”


    “是钟宝珠。”


    话音刚落,钟宝珠一蹬脚,就踹了他一下。


    “魏骁,你好讨厌……”


    魏骁却故意道:“我好好?”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你好讨厌!”


    喊完这话,钟宝珠就抱着毯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不管了,他要睡觉。


    魏骁笑着,又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


    魏昭说了两句玩笑话,成功把他们惹毛了,带着钟寻,掉头就跑。


    马车宽敞,里头只有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几位长辈骑着马,在旁边护送。


    几个好友在后面、魏骥的马车里。


    钟宝珠吊着脚,躺在车里睡午觉。


    魏骁不是很困,又怕钟宝珠睡着了乱动,碰到伤处,加重伤势。


    有两个法子——


    要么他睡觉,但要抱着钟宝珠的腿。


    要么他不睡觉,盯着钟宝珠点。


    两者相较,魏骁还是选了后者。


    这毕竟是在马车里,外面还都是人。


    万一被人看见,他抱着钟宝珠的腿睡觉。


    他身为皇子,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有点儿难为情。


    所以,魏骁最后还是选了不睡觉。


    他靠在马车壁上,一边盯着钟宝珠,一边打开报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册话本。


    话本是李凌的,借给他们解闷用。


    他与钟宝珠前几日就在看。


    不过嘛,他们两个好像有点晕字。


    不光是《春秋》、《左传》和《九章算术》,话本他们也晕。


    两个人总是看一页,停两下。


    有时抱怨对方看得太快,不等自己。


    有时讨论一下情节,讨论半天。


    所以,一册话本,他们看了十来日,才看了一半。


    如今钟宝珠睡着了,魏骁自个儿看,全当打发时辰。


    一开始,钟宝珠哼哼着,时不时还翻个身,扭动两下。


    魏骁看书,也看得随意,胡乱翻一翻。


    不一会儿,钟宝珠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呼吸也慢慢匀长起来。


    魏骁看着书页,不自觉皱起眉头。


    最后,钟宝珠咂吧着嘴,彻底睡熟过去。


    魏骁捻着书页,飞快地往后翻动。


    这一章不好看,这一章没意思。


    这一章……


    这一页为什么被折起来了?里面还夹着一朵干枯的桃花。


    李凌这是……把干桃花当书签用?


    所以,这一章特别好看?


    魏骁又往后翻了几页。


    忽然,他喉头一紧,身形一僵。


    魏骁下意识抬起头,环顾四周。


    只见马车窗扇紧闭,车帘垂落。


    所有人都在外面,钟宝珠还在睡觉。


    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留意到他在看话本。


    所以……


    魏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做贼似的,低头看书。


    这一章讲的是……


    成亲。


    魏骁低着头,眼里只剩下话本上的一行行小字。


    似乎有点儿意思。


    原来成亲,是真的要喝酒的。


    他和钟宝珠一样,都还没喝过酒呢。


    也不知道会不会喝醉。


    原来成亲,还要作诗射箭。


    射箭倒是没问题,钟宝珠射不准,他来射。


    但是作诗……


    他和钟宝珠都不太聪明,旬考总考丙等,连书都不会背,更别提作诗了。


    这可怎么办?


    只能现在开始学了。


    魏骁就这样,一边看话本,一边想事情。


    看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想得乱七八糟,杂乱不堪。


    话本从成亲写到洞房。


    洞房之事,也只有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随后便放下了帷帐。


    魏骁看得入神,见成亲结束了,马上又往回翻。


    他要再看一遍!


    难怪,难怪李凌这么喜欢看这些话本。


    确实好看。


    就像有一根羽毛,在他的心上,轻轻地挠啊挠。


    挠得他心旌摇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涌上心头。


    魏骁翻着话本,把这一章来回看了好几遍。


    认真观摩旁人成亲,仔细研究成亲过程。


    他看得忘乎所以,直到——


    “魏骁,洞房就是亲嘴吗?”


    话还没完,魏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倏地合上书册,猛地抬起头。


    不知道钟宝珠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就坐在魏骁面前,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他看到了!钟宝珠看到了!


    魏骁登时追悔莫及,恨不得给自己两下。


    怎么忘了盯着钟宝珠?


    这下好了,被他看见自己看这种东西了!


    这可怎么办?


    魏骁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钟宝珠又喊了他一声:“魏骁?”


    魏骁竭力克制着,不动声色地应道:“嗯?”


    方才那一觉,钟宝珠睡得很舒服。


    他是自然醒的,如今起来了,也是精精神神的。


    他看着魏骁,目光清明,眼神坦荡,像刚出世的小狗。


    钟宝珠好奇问:“成亲了就可以亲嘴了吗?”


    “嗯……”


    魏骁刚准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改了口。


    “我也不懂。”


    他不懂!


    他和钟宝珠一样,什么都不懂!


    “那亲嘴是什么感觉?”


    “不懂。”


    “除了亲嘴,成亲还要做什么?”


    “不懂。”


    钟宝珠看着他,皱起小脸。


    他不满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


    魏骁定定地望着他:“不懂。”


    “那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看进去。”


    “真笨!”


    “嗯。”


    魏骁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把话本收好,放回包袱里。


    钟宝珠连忙扑上前:“你别收起来啊,给我看看!”


    魏骁按住包袱:“没什么好看的,小孩子不能看。”


    “那你是什么?你不是小孩子吗?”


    魏骁正色道:“我比你大一岁。”


    “那又怎么样?”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说不定,我会比你早成亲呢?”


    “那就等你真成亲了再说。”


    “魏骁,你小气吧啦的。”


    “随便你。”


    钟宝珠凑近前,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我骂你,你都不还嘴?”


    “我……”魏骁哽了一下,“我懒得跟你拌嘴。”


    “我不信。”


    “随便你。”


    两个人窝在马车里,正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就在这时,身下马车颠簸了一下。


    紧跟着,有人在外面敲了敲车窗。


    钟寻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宝珠,快到家了。”


    “这么快?我才刚睡了一觉!”


    钟宝珠十分惊奇。


    “是啊。”钟寻笑道,“你睡了好久。”


    “太好了!”


    一瞬间,钟宝珠把话本的事情抛到脑后,扭着身子,就要下车。


    钟寻忙道:“还没到呢。到了你也别下来,等哥哥来背你。”


    “好!”


    钟宝珠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


    他挪到窗边,推开窗扇,朝马车后面看去。


    照着规矩,从骊山回来之后,宫里还会举办庆功宴会。


    皇帝宴请文武百官,享用从猎场带回来的各色猎物,彰显武德。


    魏骁和魏骥作为皇子,是可以赴宴的,也可以带着伴读参加。


    可是,他们在猎场里待了快一个月,日日都吃烤兔肉、烤鸡肉,吃得都快吐了。


    宴会上规矩繁多,不比在猎场里自在。


    他们嫌麻烦,就不打算去了。


    直接回家!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魏骁就坐在他身旁。


    两个人回头看去。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也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脑袋。


    一行人相互挥挥手。


    “我们就不下车道别了!”


    “行!明日弘文馆见!”


    “走了!回见!”


    在一派的“明日见”里,钟宝珠托着腮,脸上带笑。


    他小声道:“明日弘文馆,你们可不一定能见到我呢。”


    听见这话,魏骁随即垂眼看他。


    钟宝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弘文馆明日开馆,他怎么能不来上课?


    他……


    不等魏骁想明白,两辆马车,便悄悄脱离了秋狩队伍。


    依次将郭延庆、温书仪和李凌送到家。


    不多时,钟宝珠也到了。


    钟寻亲自背着,几位长辈簇拥着,带着钟宝珠回了家。


    只留下魏昭、魏骁与魏骥对视一眼。


    “走罢,我们也该回去了。”


    *


    晚上的庆功宴会。


    钟宝珠没去,魏骁也称病不去。


    一个人窝在钟府,一个人待在太子府。


    两个人换上干净衣裳,跟摊煎饼似的,瘫在床榻上,瘫了一晚上。


    外出游玩,固然有意思。


    但是在外面待得太久,就没什么意思了。


    跑来跑去,睡来睡去,还是他们自个儿的狗窝最舒服!


    至于宴会之上,皇帝破天荒地、问起魏骁和钟宝珠的近况。


    问魏骁好好的,怎么病了。


    问钟宝珠脚上的伤,好些了没。


    他们不知道,也不在意。


    一夜好梦,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又是一个艳阳天。


    日光透过窗纸,斜斜地照在锦被上。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把自己受伤的右脚,抬了起来。


    “唔……”


    钟宝珠“哼唧”了两声,闭着眼睛,也把脚抬了抬。


    他知道是谁。


    不是他爹,就是他娘。


    再不然,就是他爷爷。


    他扭伤了脚,之前几日,是章老太医亲自过来,给他换药。


    后来,章老太医嫌烦。


    他说,明明没什么大事,还要他一日三趟地跑。他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这样折腾。


    于是换了老太医身边的药童过来。


    再后来,药童也嫌烦。


    他也说,明明没什么大事,几位大人还总是喊他“轻点”、“慢点”,好像他是故意弄疼钟宝珠似的。


    于是……


    药童把换药的手法教给元宝,叫元宝来。


    几位长辈又不放心,亲自学了,来给钟宝珠换药。


    钟宝珠早已经习惯了。


    察觉到有人抬起自己的脚,也不害怕。


    反倒坦然受之,闭着眼睛,继续呼呼大睡。


    “啧啧——”


    只听这个语气词,钟宝珠便知道。


    今日是他爹过来。


    “瞧瞧这只小猪。”


    “瞧瞧这条小猪蹄。”


    “啧啧啧——”


    钟三爷一边摇头感叹,一边伸出手,拍了拍钟宝珠的脸蛋。


    “钟宝珠,醒醒!醒醒!”


    “干嘛?!”


    钟宝珠不满抱怨。


    “爹,你换药就换嘛。把我吵醒干嘛?”


    “你也该起来了,今日要去弘文馆上学。”


    “我……”


    钟宝珠噎了一下,“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他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问:“上学?!”


    “是。你忘了?你还在上学,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


    “我?上学?”


    钟宝珠大惊失色。


    “我都变成这样了,你还要我上学?!”


    “你不上学,想干什么?”


    “我怎么上学?”


    钟宝珠挣扎着,就要从床榻上爬起来。


    “爹,你看我这个样子,我怎么上学嘛?”


    钟三爷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榻上:“坐马车去。”


    “马车又不能进弘文馆,我怎么进去嘛?”


    “叫元宝扶你进去。”


    “弘文馆不能带小厮!”


    “你受了伤,情况特殊,为父跟苏学士说一声,他会答应的。”


    “不要!我不要!”


    钟宝珠坐在床上,气得直捶床。


    “大家都不带小厮,偏我带小厮,像什么样子?”


    “那就叫弘文馆里的宫人出来接你。”


    “也不要!太丢脸了!”


    “那……”


    钟三爷皱起眉头,满眼怀疑地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


    “我就不能不去上学吗?”


    钟三爷斩钉截铁:“不能。”


    “啊!”


    钟宝珠忽然大喊一声,俯下身,捂住自己的脚踝。


    钟三爷见状不妙,连忙要看:“怎么了?怎么了?”


    “更痛了!”钟宝珠大声道,“爹,我被你气得,脚更痛了。”


    “胡说。”


    钟三爷一本正经。


    “我被你气得,心痛过,头痛过,五脏六腑都痛过,就是从来没有脚痛过。”


    “生气哪里会脚痛?别装了。”


    “没有装!”钟宝珠反驳,“真的痛了!”


    钟三爷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爹看看。”


    钟三爷赶忙拿开他的手,扯开刚绑好的细布,仔细看看伤口。


    “刚换的药,怎么会又痛了?”


    “细布没绑好,扯到我的肉了!”


    “是吗?”


    “对啊!”


    “好好好,爹再给你重新绑。”


    “嗯。”


    钟宝珠瘪了瘪嘴,眼泪汪汪地看着钟三爷。


    钟三爷见他这副模样,是又无奈又心疼。


    “哎呦,这有什么好哭的?”


    “我……”


    “等会儿你娘过来,又要骂我。”


    “我……”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凑上前,唤了一声。


    “爹。”


    “又扯到你的小猪蹄了?”


    “没有。”


    钟宝珠看着他,抿了抿唇角。


    “爹,你真好。”


    “嗯……”钟三爷抬起头,“嗯?你说什么?”


    “我说,爹,你真好。”


    钟三爷了然问:“你又做什么坏事了?还是正准备做坏事?”


    “没有!”钟宝珠挪了挪身子,凑上前,“爹,我忽然发现,你真好。”


    “是吗?不喊我‘三伯父’了?”


    “你比魏骁的爹好多了。”


    钟三爷赶忙喝止:“诶!不得无礼!”


    钟宝珠拽着钟三爷的衣袖,放轻声音。


    “真的。爹,你比他好多了。”


    这一回,钟三爷没有再制止他。


    说实话,比过了皇帝,谁不高兴呢?


    “我一直觉得,爹你有点偏心。”


    “你对我哥,温言细语,百依百顺。”


    “对我就凶巴巴的,经常骂我,还经常要打我。”


    钟三爷道:“那是因为……”


    “我知道。”钟宝珠认真道,“见过魏骁的爹,我就知道了。”


    “原来真正的偏心,是那样的。”


    “爹对我和哥哥,其实一点都不偏心。”


    “哥哥有的东西,我都有一份。”


    “哥哥没犯错,所以不用挨骂。”


    “我经常犯错,所以要挨骂。”


    “但就算是挨骂,爹也舍不得说重话,更舍不得打我板子。”


    “看见我受伤,爹连夜赶过来看我,好几回都红了眼眶。”


    “爹很心疼我。”


    钟三爷面色动容,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啊。”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还听见,爹对娘说——”


    “要多炖一点羊腿、鸡腿、鸭腿和猪腿,给我吃,以形补形。”


    “而且——”


    钟宝珠说着说着,忽然伸出手,摘下钟三爷挂在腰上的荷包。


    打开荷包,里面是两三块晒干的橘子皮。


    “年前冬日,我把橘子吃完,把橘子皮留给爹。”


    “爹还一直留着,放在荷包里。”


    “说明爹特别喜欢我!”


    钟三爷一哽,随即把橘子皮拿回来。


    “这是陈皮,我特意在药材铺里配的,不是你的橘子皮。”


    “就是橘子皮!就是橘子皮!”


    “好好好,就是就是。”


    “我就说,爹身上怎么总是有一股橘子味。”


    “你是小狗鼻子啊?”


    “对呀!”


    钟宝珠笑嘻嘻的,搂住钟三爷的胳膊。


    “爹,你真的很好。”


    “下回吃橘子,我还要把橘子皮留给你。”


    钟三爷皱眉:“嗯?”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儿子。”


    “这还差不多。”


    “那……”


    钟宝珠试探着,凑上前。


    “爹,我今日能不能不去上学啊?”


    “我的脚还是好痛。爹不在旁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去弘文馆,我跟爹去官署当值,怎么样?”


    “这……”


    钟三爷略一思忖,显然有点动心了。


    钟宝珠趁热打铁:“爹,我保证,我不会捣乱的!”


    “爹在官署里当值,我就乖乖地坐在旁边,像小时候一样。”


    “好不好?好不好嘛?”


    “既然如此,那就……”


    眼见着钟三爷松口了,钟宝珠不由地睁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话还没完,房门外,忽然传来元宝的通报声。


    “小公子,七殿下来了!”


    “啊……啊?”


    钟宝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来干嘛?”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魏骁带领着几个好友,逆着光,出现在房门外。


    “钟宝珠!”


    钟宝珠下意识应了一声:“干嘛?”


    又下一刻,魏骁跨过门槛,大步走进房里。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也冲了进来。


    “我们来了!”


    不等钟三爷反应过来。


    魏骁就来到榻前,抄起钟宝珠的腿弯,就把他抱了起来。


    几个好友找到钟宝珠带回来的书箱,也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


    “我们来接你上学!”


    “不要!”


    钟宝珠被魏骁抱在怀里,奋力扭动,使劲扑腾。


    魏骁抱着他,大步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低下头,扯起嘴角,露出尖利的犬牙。


    魏骁朝他露出熟悉的笑容,又恶劣又混蛋。


    “钟宝珠,不上学,想都别想。”


    “魏骁!我掐死你!”


    “从今日起,我日日来接你。”


    “我、恨、你!”


    “不要紧,我喜欢你,这就足够了。”


    魏骁全不在意,昂首挺胸,志得意满。


    他抱着钟宝珠,率领一众好友。


    好似土匪头子下山打劫,抱起看中的压寨夫人。


    旋风一般,嗖嗖嗖地来,呼啦啦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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