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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过夜


    “魏骁!”


    “钟宝珠!”


    李凌跑出营帐,去找几个好友告状。


    最后带着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回来了。


    “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李凌在帐门外站定,一把掀开帘子。


    然后他就看见——


    帐篷正中的吊床上。


    魏骁双臂张开,大剌剌地躺在上面。


    钟宝珠则靠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手臂。


    这吊床本不大,原也不是给他们晚上睡觉用的。


    就是魏昭安排了,给他们玩一玩儿。


    他们两个半大少年,要一起躺在上边,还是有点儿拥挤的。


    魏骁毫不客气,肆无忌惮地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床位。


    钟宝珠要想躺稳,不掉下去,就只能紧紧抱住魏骁的肩膀和脖颈,整个人都扒在他身上。


    这样一来,他二人就是真的亲密无间了。


    两个人原本凑在一块儿,额头抵着额头。


    正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听见李凌的动静,两个人下意识抬头看去。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往魏骁身上再爬了爬。


    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肩膀,张开手掌,按在他的腰上,也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见李凌来,他二人反倒抱得更紧了。


    待腾出手来,他们还举起手,朝李凌招了招。


    “回来了?”


    “哎呀!哎呀呀呀!”


    李凌看见他们这样,先是愣住,等回过神来,马上就捶胸顿足起来。


    他指着两个人,手指颤抖,语无伦次。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有你们两个这样的吗?”


    “你们两个不是死对头吗?不是小冤家吗?”


    “怎么还抱到一块儿去了?啊?”


    钟宝珠和魏骁紧紧抱着对方。


    好似两个小泥人,沾水一和,就变成一大块小泥巴。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就抱!”


    魏骁却语气平淡:“此乃情势所迫。”


    “钟宝珠非要和我一块儿睡吊床。”


    “他就爱黏着我,我也没法子,只好随他过来。”


    李凌沉默着,胸膛起起伏伏,愤愤不平地看着他们。


    “你这是不情愿的模样吗?”


    “嗯。”魏骁淡淡应道。


    “没看出来。”李凌道,“你先把嘴角往下压一压,再说话呢?”


    魏骁抿起嘴唇,清了清嗓子。


    结果下一刻,钟宝珠就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魏骁,别‘咳咳咳’的。你一‘咳咳’,身上就震。”


    “噢。”


    李凌盯着他们,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了好半天。


    试图用自己愤怒的眼神,把他们看服。


    不过,钟宝珠和魏骁,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


    钟宝珠问:“你眼睛进沙子了?”


    “没有!”李凌大喊一声。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赶忙回过头。


    “你们两个给我等着,我可带了帮手过来……”


    可是他回头一看。


    只见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魏骥和郭延庆,看见帐中场景,早就扭头跑了。


    两个人跑回对面,自个儿的帐篷里,只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


    见李凌看过来,两个人连忙双手合十。


    “对不起啦,李凌哥,我们帮不了你了。”


    “你们……”


    两个人说完这话,又看向帐篷里的魏骁和钟宝珠。


    “七哥、宝珠哥,我们可没有打搅你们。”


    “你们继续,继续卿卿我我,亲亲热热!”


    魏骁满意颔首,朝他们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重重有赏!”


    两个小的欢天喜地:“多谢七哥!”


    李凌瘪着嘴,抱怨了一句:“真是没出息。”


    他又道:“还有一个人,温书仪呢?温书仪哪去了?”


    就在这时,温书仪捂着眼睛,从他面前走过。


    他一边走,还一边碎碎念着。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李凌歪着脑袋,眼睛都睁大了:“啊?”


    温书仪捂着眼睛,看不见路,到处乱走,险些撞在帐篷上。


    魏骥和郭延庆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他给架走了。


    “书仪哥,这儿呢,快回来。”


    三个人并排跑回自个儿的帐篷里,又放下帘子。


    这是不打算再跟他们逗乐了。


    一瞬间,李凌只觉得天塌地陷。


    要他和魏骁、钟宝珠,一块儿住。


    那可真是,天都塌了!


    他们两个亲亲热热,一会儿说悄悄话,一会儿打打闹闹。


    要是其他好友还在,那还好些,他能找他们玩儿。


    就他一个人,坐在旁边,冷冷清清,如同数九寒冬。


    在钟宝珠和魏骁旁边,他简直就像是个傻子!


    他不要当傻子!


    李凌正苦恼着。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里头朝他招手。


    “李凌,进来呀!”


    “你别怕嘛,我们两个不会欺负你的!”


    “你进来嘛,我们都是好哥们!”


    李凌才不相信他们的话。


    “混蛋!你们两个就是混蛋!”


    “一玩起来,就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才不跟你们一块儿……”


    话还没说完,李凌一转头,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正朝这里走来。


    他眼睛一亮,连忙举起双手,用力挥舞,大声呼喊。


    “太子表哥!钟大公子!”


    “你们两个快过来啊!”


    “钟宝珠和魏骁合起伙来欺负我!”


    “快过来帮我主持公道!救我啊!”


    “嗯?”


    帐篷里,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你哥来了。”


    “你哥也来了。”


    两个人动了动身子,发现吊床不稳,要分开也麻烦。


    干脆就不分开了,继续躺着。


    就这样迎接两位兄长。


    待魏昭与钟寻来到帐篷外时,两个人还黏在一块儿,只是举起手,朝他们晃一晃。


    “哥。”


    “哟?!”


    魏昭看见这样的场景,不由地笑起来。


    “你们两个小傻蛋,在这儿玩叠罗汉呢?”


    “还是想试试,这吊床结不结实?”


    钟宝珠解释道:“我想躺吊床,魏骁不让我,我们就躺在一起了。”


    魏昭笑着,就要上前:“那我来试试,看能不能再躺第三个人。”


    就在这时,钟寻轻斥一声:“宝珠!”


    听见他喊,魏昭赶忙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阿寻?”


    见钟寻板着脸,面色不虞。


    他也连忙收敛了笑意,冷下神色。


    下一刻,两位兄长同时开了口——


    “宝珠,还不快从七殿下身上下来?”


    “阿骁,宝珠要睡吊床,让给他就是了。做什么要挤在一块儿?”


    两个少年抱在一块儿:“就挤!”


    魏昭看着钟寻,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安心。


    他转回头,又来哄两个小的。


    “这吊床不结实,你们两个在上面蹦蹦跳跳,等会儿床塌了,你们两个摔个大屁股蹲。”


    “膳房宫人已经安顿下来,饭菜马上就好。”


    “你们两个先下来,我再叫人加固一下,多挂两个吊床。”


    “你们几个,一人一个。怎么样?”


    魏昭哄了好半天。


    钟宝珠见自家兄长脸色不太对,也没敢总赖着,便爬起来了。


    他跳下吊床,跑到钟寻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乖乖地唤了一声:“哥。”


    钟寻仍是板着脸,只是眼里有了些许笑意,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不许趴在七殿下身上,万一吊床塌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个床很结实。”


    “那也不成,万一……”


    钟寻说不出口,只得转了话头。


    “你的行李,哥叫元宝去清点了,马上就能送过来。”


    “谢谢哥。”钟宝珠点点头。


    “你先用着,要是有什么缺的,再派元宝来跟哥说。”


    “好。”


    一行人说着话。


    过了一会儿,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在对面帐篷里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膳房宫人与伙房军士做好饭菜,提着两个大食盒,送来四菜一汤。


    菜品不多,但是分量很足。


    晚饭和午饭一样,用的都是他们从宫里带来的食材。


    要想吃猎场里的山珍野味,还得等明日正式开猎。


    众人下午才安营,傍晚日头没落山,就能做出饭菜来,已经很厉害了。


    几个少年自然不敢挑剔,把两份饭菜全部拿到魏骥帐篷里,放在一块儿吃。


    魏骁的帐篷里,此时正忙活着。


    魏昭派了军士,在里面加装两个吊床,省得他们争来争去,吵个没完。


    吃完晚饭,各家侍从小厮,就把他们的行李送过来了。


    东西不多,无非是一些换洗衣物。


    几个少年骑了一整日的马,如今吃饱喝足,都犯起懒来。


    他们没有再打闹,各自回到帐篷,早早地就要洗漱歇息。


    魏骁的帐篷里,另外两张吊床已经挂好了。


    帐篷正中,又放了一扇木屏风。


    人在屏风后面沐浴更衣,就不会被前面的人看见。


    几个少年都长大了,是该有这样的安排。


    魏昭也不厚此薄彼,几个军士安排妥当之后,又去了魏骥的帐篷,给他们也安排上一模一样的摆设。


    军营之中,人数众多,热水难得。


    所幸今日秋高气爽,几个少年身上不脏,也没怎么出汗。


    所以他们几个,只是每人要了一盆热水,准备擦拭一番。


    钟宝珠在元宝刚送来的衣箱前蹲下,揭开箱子上写着“钟府宝珠”的封条,从里面拿出一身干净的中衣中裤。


    “我先洗,可以吗?”


    魏骁仍旧靠在吊床上,李凌正收拾东西。


    两个人都无所谓。


    “随你。”


    “那你得快点,别磨叽。”


    钟宝珠不满道:“我哪有磨叽?”


    李凌道:“先前我们在太子府过夜,每回洗漱,你都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那是因为……”


    钟宝珠说不上来。


    魏骁单手枕着头,转头看他:“就是。”


    “人长得小小一只,不过是用巾子擦一遍,还这么慢。”


    “我……”


    钟宝珠抱着中衣,扭头就走。


    “我懒得理你。”


    他转到屏风后面。


    元宝已经帮他把木盆放在架子上,又帮他把巾子拧干了。


    “小公子,可以擦洗了。”


    “好。”


    见钟宝珠要脱衣裳,元宝便退了出去。


    元宝一走,魏骁一个翻身,就从吊床上坐了起来。


    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在屏风后面,也应了一声:“干嘛?”


    “你不是不理我吗?”


    “我……”


    钟宝珠刚说了一个字,随即捂住嘴。


    不理就不理!


    可下一刻,魏骁故作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钟宝珠,你不理我——”


    他一边说,一边翻身下床,脚步声响起。


    连带着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我可要来理你了。”


    钟宝珠听见这话,顿觉不妙。


    他倏地睁圆眼睛,回头看去。


    果然,魏骁就抱着手,靠在屏风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屏风是可以遮挡钟宝珠,但是他站过来看,就挡不住了。


    魏骁低头垂眼,然后——


    吹了声口哨。


    “啊!”


    钟宝珠刚脱了衣裳,裤子刚脱到一半,魏骁就过来了。


    他吓得不行,赶紧把裤子提起来,又握起拳头,对着魏骁就打。


    “魏骁!你有毛病啊!”


    “你偷看我光屁股!”


    “你是一个混蛋!”


    钟宝珠追着魏骁打。


    魏骁靠在屏风边,倒也不动。


    “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一听这话,魏骁马上站直起来,皱起眉头,神色严肃。


    “钟宝珠,你什么意思?我哥也……”


    “不知道啊。”钟宝珠道,“是我哥这样说的,我学他。”


    “噢。”


    魏骁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他还以为……


    不会不会,他哥是正人君子。


    魏骁正想着事情,钟宝珠就拽着他的衣袖,推了他一把。


    “出去!出去出去!你不要过来!”


    “好。”


    魏骁无奈应了,后退两步。


    见钟宝珠转回屏风后面,魏骁马上又迈开腿,往前走了两步。


    钟宝珠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又去推他。


    “魏骁,你可讨厌了!”


    “彼此彼此。”


    “事不过三,你别再过来了!”


    “好。”


    钟宝珠转身向回。


    魏骁站在屏风外面,又抬起脚,在原地跺了跺脚。


    “魏骁!”


    “我没过去,只是跺脚。”


    “你要是再敢过来,我就……我就……”


    钟宝珠环顾四周。


    “我就去阿骥他们帐篷里睡。”


    “知道了。”


    魏骁听见这话,果然收敛许多。


    他回到吊床上,不敢再过去偷看,只是时不时跺两下脚,发出一点儿动静,吓唬一下钟宝珠。


    钟宝珠已经知道他的伎俩,也不怕他了。


    他背对着屏风,哼着歌儿,慢慢悠悠地把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


    最后,他换上干净中衣,踩着木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下一个谁去洗?”


    魏骁转过头,见李凌还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他捂着耳朵,晃着脑袋,一副不想跟他们说话的模样。


    魏骁便道:“我去罢。”


    “好啊。”


    钟宝珠翘起嘴巴,点了点头。


    刚才魏骁那样捉弄他,他当然是要还回来的!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心里憋着坏。


    于是他淡淡道:“我不怕你看。”


    “嗯……”钟宝珠愣了一下,“嗯?!”


    魏骁拿着中衣,朝他张开双臂:“你可以随便看。”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魏骁,你是野人吗?毫无羞耻之心?”


    魏骁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这阵子,我勤加锻炼,腰腹之上,已然有了明显的肌肉块。”


    “很结实,很漂亮。”


    “钟宝珠,本殿下准你随便看它们。”


    钟宝珠却一脸疑惑。


    “肌肉?此为何物?”


    他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


    他刚吃饱,肚子有点儿鼓,上面的肉软乎乎的,捏起来还挺舒服。


    “人的身上应该有这种东西吗?”


    魏骁自信颔首:“有,我身上就有。”


    “滚!”


    忽然,钟宝珠大喊一声。


    “我才不想看什么肌肉呢!”


    “魏骁,我告诉你,你少臭美了!”


    “我……我一眼都不会看你!”


    说完这话,钟宝珠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也好。”


    魏骁畅快笑着,拿着中衣,走到屏风后面。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钟宝珠回过头,原地蹦了两下,假意要过去偷看他。


    谁料魏骁说话算话。


    他当真不怕钟宝珠看。


    听见钟宝珠的脚步声,还回过身来,张开双臂,要迎接他。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捂着眼睛,忙不迭逃走了。


    可惜了。


    魏骁低下头,看着木盆水面上的倒影。


    他年仅十四,但是已有了宽肩窄腰的英武模样。


    手臂腰腹,亦是线条流畅,块垒分明。


    真是一块习武的好料子!


    可惜了,钟宝珠竟然不想看。


    真是不识货。


    魏骁这样想着,便伸出手,捞起浸在热水里的巾子。


    手还没碰到巾子,只听见外面“呼”的一声。


    身后烛光摇动。


    下一刻,外面蜡烛被人吹灭。


    营帐之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紧跟着,钟宝珠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


    “魏骁,我不看你,你就摸黑洗澡吧!嘻嘻嘻!哈哈哈!”


    “钟宝珠……”


    魏骁几乎能想象出,钟宝珠双手叉腰,仰天长笑,“小狗得志”的模样。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只听见外面又传来“哗啦”一声。


    李凌把手里的东西往箱子里一摔,就大声喊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钟宝珠,给我把蜡烛点上!我还在收拾东西呢!”


    “魏骁,你到底洗不洗?不洗出来换我洗,水都凉了!”


    见李凌恼了,两个人都不敢说话,赶紧照他说的做。


    钟宝珠重新把蜡烛点起来,照亮营帐。


    魏骁拧干巾子,就往自己身上擦。


    不到半刻钟,魏骁也擦完了。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李凌?”


    钟宝珠也跟着他喊:“阿凌哥?”


    两个人齐声道:“你没生气吧?”


    “没有。”


    李凌站起身来,最后一个去洗漱。


    “只要你们两个,别再旁若无人地亲热,我就不生气。”


    “知道了。”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下回我们带上你,我们一块玩儿。”


    李凌无奈:“随便你们。”


    得了允准,钟宝珠便牵起魏骁的手。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跟在李凌身后。


    李凌回过头,刚要把干净衣裳挂起来,结果撞见他们,也是吓得不轻。


    “你们两个,又干什么?”


    “看你洗澡。”


    “什么?!”


    李凌大惊失色,忙不迭抱住自己。


    “你们两个有病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你不是叫我们,带你一块儿玩吗?”


    “我不要玩这个!你们两个互相偷看,不就得了?关我什么事?看我干什么?”


    钟宝珠牵着魏骁,一边往后退,一边提醒他。


    “那好吧,这是你主动不要我们的,你可不能再生气了。”


    “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笑嘻嘻地转过头,和魏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好像有点坏。


    李凌把他们赶走,安心洗漱一番。


    他倒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钟宝珠和魏骁旁若无人,打打闹闹的模样,太碍眼了。


    衬得他孤家寡人,他看着就难受。


    不过嘛,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也可以睡吊床了!


    本来没抢过钟宝珠和魏骁,他还有点儿遗憾呢。


    如今太子殿下叫人增设两张吊床,他们一人一个床位,他自然高兴。


    李凌这样想着,不自觉加快手上动作。


    他飞快洗漱完毕,飞快换上衣裳,飞快地走出去。


    吊床!他来了!


    李凌大步朝吊床跑去,刚跑出去一步,却忽然发现不对劲。


    钟宝珠和魏骁人呢?


    三张吊床上,怎么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两个,不会又跑出去玩了吧?


    李凌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钟宝珠,你怎么就躺下了?不是说要看书吗?”


    “今日太累了,明日再看。”


    “不许,我辛辛苦苦帮你把书搬出来,你必须每日都看。”


    “哎呀,我就不看!”


    李凌猛地转过头。


    只见魏骁和钟宝珠,又躺到了行军小榻上。


    两个人并排躺着,枕着枕头,盖着被子,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见李凌转头看他,两个人也转头看他。


    钟宝珠道:“李凌,你不是想睡吊床吗?那你睡吧。”


    魏骁转过头,贴在他耳边,低低地唤了一声:“钟宝珠,看书。”


    李凌拍了一下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两个,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只有一张吊床的时候,你们非要挤。”


    “现在有三张吊床了,你们又不睡了。”


    李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意思很明显,怀疑他们脑子有问题。


    魏骁面不改色,钟宝珠倒是笑得羞涩。


    “我们就是想一起睡。”


    “我就知道。”


    李凌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来到吊床上,一屁股坐上去。


    “我真觉得,我在这里,有点多余了。”


    “怎么会呢?”钟宝珠忙道,“我和魏骁都很需要你啊。”


    魏骁继续低声道:“钟宝珠,看书。”


    “需要我做什么?给你们做陪衬啊?”


    “当然不是!”


    魏骁还在念:“钟宝珠,看书。”


    李凌轻哼一声,伸手拿起自己事前摆在床边的话本。


    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钟宝珠不看书,他来看一眼。


    钟宝珠问:“又是成亲话本啊?”


    魏骁附在他耳边,一直在念:“钟宝珠,看书、看书、看书——”


    “哎呀!”钟宝珠烦得不行,反手给了他一肘子,“魏骁,你好吵!”


    “嗯。”李凌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说真的,你们两个这么喜欢黏在一块儿,干脆成亲算了。”


    “你们两个成了亲,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住同一顶帐篷,把我赶出去了。”


    李凌原以为,两个人会反驳两句。


    却不想此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只见钟宝珠红了脸,魏骁红了耳根。


    两个人闭上嘴,稍稍分开一些,贴得也没这么近了。


    李凌看着他们,眉头一皱,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找到叫这两个人消停的秘诀了!


    那就是——


    “你们两个成亲算了。”


    这句口诀一出,保管他们安安分分,乖乖巧巧!


    李凌摸着下巴,深以为然。


    真聪明啊,李凌!


    :开始打猎!人生第一只猎物!


    几个少年在帐篷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上。


    第二日起来,又是一个艳阳天。


    日头高挂,万里无云。


    魏昭和钟寻,早早地就派了侍从过来,喊几个小的起床。


    今日才算是秋狩的第一日。


    一大早,帝后就会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主持开猎仪式。


    所有人都要到场观礼,不得有误。


    两人知道几个少年爱赖床,特意提早一些喊他们,还喊了三四遍。


    喊到第三遍,几个人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的时候,时辰也还早。


    魏骁一鼓作气,从床上坐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身旁的钟宝珠,索性伸出手,按着他的脑袋,使劲呼噜了两下。


    “唔……”


    钟宝珠果然被他弄醒,挣扎着也爬起来了。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下了床榻。


    另一边,李凌也起来了。


    他昨晚睡的是吊床,大概是没睡好,落了枕。


    两只手捂着脖子,左扭扭,右扭扭,就是不得劲。


    他只能道:“今晚我要睡床。”


    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肩膀:“随你。”


    李凌又道:“你们不许抱在一块儿!”


    魏骁淡淡道:“不行。”


    “那钟宝珠今晚和我一起睡!”


    下一刻,魏骁抬起头,眼里迸出狩猎的光。


    “你敢?”


    “我……”李凌缩了缩脖子。


    他还真不敢。


    “算了算了,你们爱怎么抱,就怎么抱。反正我要睡床。”


    “嗯。”魏骁又恢复成方才的模样。


    只要事情不关系到钟宝珠,他就没什么反应。


    正巧这时,元宝和止戈,把他们洗漱要用的东西送了过来。


    军营简陋,三个人还是那样。


    一人分得一盏茶水,一盆热水。


    胡乱漱漱口,擦擦脸,就算是洗漱完了。


    趁着小公子在洗漱,元宝走上前,拿出钟宝珠今日要穿的衣裳。


    待他一放下巾子,马上就能给他披上,也不耽误时辰。


    为了此次秋狩,钟宝珠又做新衣裳了。


    一身秋香色的,看着像秋日里的黄叶。


    一身枣褐色的,看着像枝头成熟的冬枣。


    秋日风渐冷,天渐寒,两身衣裳都做了内衬,是吉祥如意纹的。


    颜色都有点儿深,但是唇红齿白的钟宝珠穿上,马上就鲜亮起来。


    是人穿衣裳,不是衣裳穿人。


    钟宝珠今日穿的,是秋香色的那身。


    配上颜色更深的鹿皮腰带和羊皮小靴,还有铸着花纹的铁质束袖。


    最后挽起乌黑的长发,用玉冠束成高高的马尾。


    就大功告成了。


    钟宝珠很是满意。


    无奈帐篷里没有镜子,带过来怕摔破。


    于是他扭着身子,走到木盆旁边,去看水面上的倒影。


    钟宝珠一甩马尾,自信满满。


    真是漂亮!


    正巧这时,魏骁也换好了衣裳。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颜色的衣裳,比夏衫厚重一些,看着也是英武过人。


    魏骁转了转束袖,见钟宝珠这副臭美模样,便打断道:“别照了,要走了。”


    “唔——”钟宝珠摇摇头。


    “快,阿骥他们都出来了。”


    “来了来了。”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魏骁面前。


    “走罢。”


    魏骁朝他伸出手。


    下一刻,钟宝珠却在他面前蹦了一下。


    “干什么?”


    “用你的眼睛照镜子!”


    钟宝珠笑嘻嘻的,弯起眼睛,又原地蹦跶了两下。


    他一边蹦,还一边说——


    “魏骁……”


    “我发现……”


    “你眼里的我……”


    “更好看了!”


    “别……”魏骁哽了一下,忙道,“你别胡说!”


    “真的!我在你眼里好漂亮噢!”


    “别照了,不给你照。”


    魏骁干脆捂着眼睛,别过头去。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嘟囔了一句:“小气鬼,照一下镜子都不让。”


    “不让。”


    魏骁扭着头,牵起他的手:“走了。”


    “噢。”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帐篷。


    身后李凌抬起头,见他们这就要走,当即大喊起来。


    “回来!回来回来回来!”


    “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不许走!”


    钟宝珠和魏骁回过头:“怎么了?”


    “你们说怎么了?”


    只见李凌梗着脖子,站在后面。


    身上挂着三把木弓、三个箭囊,还有几十支箭。


    “过来!把你们自己的东西拿走!”


    “难不成还指望我全拿着啊?”


    “噢。”


    钟宝珠与魏骁自觉理亏,连忙上前,取走自己的东西。


    “对不起嘛,李凌,我们忘记了。”


    李凌冷哼一声:“你们什么事情都会忘记,就是不会忘记和对方牵手!”


    钟宝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又磨蹭了好一会儿,三个人终于收拾齐整,走出帐篷。


    魏骥、郭延庆与温书仪三人,就在外面等着。


    六个少年结伴,朝开猎大典走去。


    大典场地,是先前就布置好的。


    一座木制高台,面朝东方。


    四周有钉进地里的木柱,木柱上又缠绕着深黄色的篷布,将场地围起来。


    大典开始之后,帝后就会站在高台之上。


    军士送来事前抓好的猎物,一般是一只鹿。


    四周有篷布包围,那鹿又被饿了几日,想跑也跑不动。


    随后圣上引弓射箭,射中这只鹿。


    再然后,军士就会抬起中箭的鹿,绕场一周,宣告圣上射中了。


    台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大典便结束了。


    圣上毕竟是万金之躯,就算要狩猎,也只是在篷布包围的猎场里。


    不能和旁人一般,深入密林之中。


    几个少年赶到大典上的时候,文武百官已经来了许多。


    魏骁与魏骥是皇子,两个人还有他们的伴读,可以站在高台上,帝后身旁。


    一行人在皇子的位置上站好。


    两位皇子站在前面,四个伴读站在后面。


    魏昭与钟寻又过来,叮嘱他们两句。


    叫他们在台上,不许打闹说笑,也不许到处乱看。


    等会儿圣上过来,万一闹出事情来,坏了仪式,那就不好了。


    几个少年虽然好玩好动,但也不傻,知道孰轻孰重,于是纷纷点头应“是”。


    他们乖乖的,罚了一会儿站。


    没多久,百官到齐,帝后也缓缓而至。


    刘贵妃与一众妃嫔,立于左侧。


    安乐王与一众皇子公主,则按照年岁齿序,立于右侧。


    魏骁作为七皇子,距离高台正中,还是有点儿远的。


    钟宝珠心里记着兄长的叮嘱。


    虽然很好奇圣上、刘贵妃,还有其他妃嫔长什么模样,但也不敢多看。


    他只是抬起头,飞快地朝那边扫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可惜了,他什么都没看清。


    只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衣裳的身影。


    看着有点儿壮,也有可能是胖,但没有安乐王那么胖。


    其实,钟宝珠是见过圣上的。


    就在他七岁那年。


    他和李凌被钦点为魏骁伴读的时候,皇后娘娘召见他们,同他们说两句话,圣上也在。


    后来,他们在弘文馆里念书,圣上偶尔会过来,抽查几位皇子的学业,钟宝珠跟着魏骁见过。


    再后来,圣上再没来过弘文馆。


    所谓的抽查功课,只在刘贵妃宫里,对着魏昂一人。


    钟宝珠就再也没见过圣上了。


    罢了罢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他盯着圣上多看,只怕魏骁又要不高兴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收回目光,站直起来。


    正巧这时,一支尾带金羽的箭射出。


    箭矢直直地擦过台下小鹿的耳朵,软软地掉在地上。


    小鹿站直起来,蹦跶着往前跑了两步。


    圣上没射中。


    钟宝珠不敢笑,魏骁倒是无所顾忌。


    他抿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圣上真是沉迷于酒色财气,沉迷久了。


    这么近的距离,他都射不中。


    另一头,圣上又连发两箭。


    两箭皆失,甚至被鹿蹄一脚踩中。


    一时间,大典之中,一片肃穆。


    众人俱是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


    圣上没射中,本身就够难堪的了。


    要是他们多嘴,说什么都怪这鹿、圣上再试一回,岂不是更难堪?


    高台之上,皇帝自个儿,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手握长弓,环顾四周,最后唤了一声:“太子!”


    魏昭上前,抱拳行礼:“父皇有何吩咐?”


    皇帝笑着,把长弓交到他手里:“你来。”


    “是。”


    魏昭也不推辞,接过长弓,立箭拉弦。


    “嗖”的一声,箭矢飞出,没入鹿身。


    四个军士上前,分别扛起鹿的四只脚,举过头顶,绕场一周。


    “圣上射中了!圣上射中了!”


    他们都这样喊,钟宝珠和魏骁也只好……


    张张嘴,但是不发出声音。


    他们在心里喊——


    “太子殿下射中了!”


    原来皇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嘛。


    军士绕场一周,文武百官山呼完毕。


    又有六列宫人上前,送来此次秋狩的彩头。


    骊山之中,物产颇丰,猎物更多。


    但要是光抓一些野鸡野兔,只能杀了吃肉,也太没意思了。


    所以秋狩场上,还有彩头。


    彩头由各宫贵人,从私库里拿出来,并且定下规矩。


    比如,两只野鸡,可以换皇后娘娘宫里的一支蝴蝶发钗。


    三只野兔,可以换圣上御赐的一卷佛经。


    猎物少,能换的东西自然少。


    要是能猎到狼、虎或熊,奖赏更多更好。


    有白狐裘,有翡翠手镯,还有汗血宝马。


    几个少年凑在一块儿,探头去看,都在心里选定了自己要的东西。


    钟宝珠小声道:“我不贪心,我只要一支发钗,就足够了。”


    魏骁却道:“那是女子的发钗,你要送给谁?还是要自己戴?”


    “我不戴,我送给我娘亲。”


    “噢。”


    “阿骁,你是不是傻?”


    “我想要那件白狐裘。”


    “别想了,那得一头狼呢。”


    几个少年嘀嘀咕咕的,说了一会儿悄悄话。


    没多久,一众宫人便将彩头全部放在台上。


    圣上一扬手,宣布秋狩开始!


    开始!


    帝后与一众妃嫔,端坐在高台之上。


    钟宝珠和魏骁手拉着手,正要跳下高台,直接冲过去。


    却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他们回过头,正是魏昭。


    “回来回来!”


    “好好走路,怎么能跳来跳去的呢?”


    两个人理直气壮道:“我们要去挑狗!”


    “那也不成。”魏昭压低声音,“父皇还看着呢。”


    “我们……”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魏骁也瘪了瘪嘴。


    怕他做什么?他连只鹿都射不到。


    “走罢。”


    魏昭知道他们想说什么,分别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你们初来骊山,初次狩猎,对地形也不熟悉。”


    “今日第一日,我与阿寻先带着你们,四处走走,熟悉熟悉。”


    “等过几日,再放你们自个儿去撒欢。”


    “好吧。”


    魏昭和钟寻带着他们,离开高台。


    向来狩猎,都是要带马带狗的。


    马能代步,骑在上面,能走得更远。


    狗能闻味,带在身边,能随时查探猎物的行踪。


    几个少年都有各自专属的马匹,不必再挑。


    但是猎犬,却是要好好挑一挑的。


    都城里有犬舍,专门培育猎犬。


    李凌之前就去看过,还打趣说,钟宝珠和魏骁就是两只小狗。


    这回出行,犬舍宫人特意带来十来只猎犬,供众人挑选。


    魏昭一面带他们过去,一面道:“挑猎犬,可是一门学问。”


    “挑猎犬,一要看腿。四腿健硕修长,跑得飞快,为上上品。”


    “二要看眼。双眼锐利非常,带着杀气,为上上品。”


    “三要看鼻。鼻子嗅觉灵敏,当机立断,为上上品。”


    魏骁问:“哥,要怎么看嗅觉?”


    “鼻子上有一撮白毛最好。”


    “嗯。”


    魏骁颔首,把兄长说的三点,全部记在心里。


    魏昭最后道:“猎犬不多,总共就十来只,不好叫你们一人一只。”


    魏骁也道:“不要紧,我们可以几人合用一只。”


    来到地方,十来只猎犬,已经由宫人各自牵着,一字排开,供他们挑选了。


    魏骁皱起眉头,目光一凝,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魏昭问:“要不要兄长帮忙?”


    “先不用,我想自己试试。”


    “行。”


    魏昭应了一声,便去帮魏骥挑选。


    魏骁单膝蹲在猎犬面前,一只一只看过去。


    这只太小了,这只太大了,这只鼻子上没白毛。


    “这只!”


    忽然,他的身旁,传来钟宝珠欢呼雀跃的声音。


    “魏骁!这只很好!我要这只!”


    魏骁转过头去,只见钟宝珠指着一只小白狗,一脸的欣喜。


    他双眼放光,不等魏骁回答,便撩起衣袖,跑上前去,从宫人手里接过绳索。


    钟宝珠牵着小狗,两个人……两只狗……


    一人一狗迈开腿,同手同脚地跑到魏骁面前。


    魏骁无奈道:“它这么小。”


    “我觉得还好啦。”钟宝珠道,“猎犬贵精,不贵大。”


    “它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胡说,我一眼就觉得它很聪明!”


    “它的鼻子上……”


    “不止是鼻子,它浑身上下都是白毛!”


    钟宝珠拽了拽手里的绳索,小狗会意,跟着钟宝珠,在魏骁面前转了一圈。


    全方位展示!是白毛小狗!


    钟宝珠更高兴了:“看,它还这么听话!”


    “我和这只小狗,简直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


    “我们就要这只小狗吧,好不好?”


    魏骁垂眼,看看这只小白狗,再看看钟宝珠。


    最后还是答应了:“好罢,既然你想要。”


    “好耶!”


    钟宝珠举手欢呼,小狗也原地蹦跶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定下来了。


    就在这时,魏昭帮着魏骥他们,也挑好了两只猎犬。


    魏骥和郭延庆合用一只棕毛狗,李凌和温书仪则用一只小黑狗。


    魏昭转过头来,看见钟宝珠和魏骁挑的狗,不由地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就要这只啊?”


    钟宝珠自信点头:“对!”


    魏骁也笑着应了:“嗯。”


    “也好。”魏昭抽出腰上马鞭,“那我们出发。”


    “出发!”


    几个少年跟着魏昭,朝马厩跑去。


    钟宝珠和魏骁牵着小白狗,落在后面。


    钟宝珠道:“魏骁,你松手,我来牵着它。”


    魏骁却道:“不成,这是我们两个的狗,我也要牵。”


    “那……”钟宝珠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其实……”


    “魏骁,你要是不喜欢这只小狗,你可以不和我一组的。”


    魏骁正色道:“谁说我不喜欢?我喜欢,我就要和你一块。”


    “噢。”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默认,自己和对方是一队了。


    别管选了哪只小狗,反正他们是一对。


    *


    骊山广阔。


    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山,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山分为外山与内山。


    外山地势平坦,野兔野鸡时常出没。


    旁人大多在外山狩猎。


    内山地形复杂,有悬崖瀑布,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但是猎物也更多,狼虎出没,十分危险。


    像太子殿下和骠骑大将军这样,武力过人,颇有经验的武将,才敢带人进入内山。


    几个少年初来狩猎,魏昭与钟寻自然带着他们,在外山转转。


    魏昭道:“外山与内山之间,我已叫人用篷布围了起来。”


    “你们在林子里狩猎,看见前面有篷布,马上就要掉头回去,不准再往前去。”


    “这点定要牢牢记住。”


    几个少年听得认真,都点了点头。


    “一脑袋扎进内山,跑不出来事小,我还会带人去找找。”


    “万一被老虎吃了,变成盘中餐,那就不好了。”


    “你们年岁尚小,千万不要逞能。特别是你,阿骁。”


    魏骁颔首:“我知道。”


    钟宝珠接话道:“他只是爱装成熟,他又不傻。”


    魏骁抬起手,拍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魏骥小声道:“可是……”


    “我还是很想要那件白狐裘。”


    一听这话,几个人连忙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阿骥!你说什么呢?”


    “白狐裘要用一匹狼去换。”


    “我们怎么可能打到一匹狼啊?”


    “我知道。”魏骥回过神来,连忙道,“我只是想想而已,不会乱跑的,别担心。”


    “那就好。”


    魏骁问:“好端端的,你要白狐裘做什么?你不是有一件狐裘了吗?”


    “我母妃到了冬日里,总是手脚冰凉。”魏骥道,“她的那件雁绒披风,去年冬日里,烧了个大洞,织造府补得又不好看,我就想……”


    难怪。


    “既然如此,那……”


    众人又看向魏骁:“阿骁,你也不许去!”


    “我不去。”魏骁转过头,看向魏昭,“哥,要不你去吧?”


    “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哟。”魏昭笑着应道,“好,我去就我去。等过几日,我就带着阿寻,还有舅舅,去一趟内山。”


    “给我孝顺的阿骥弟弟,和爱指派大哥的阿骁弟弟,打一匹狼回来!”


    “真的?”魏骥眼睛一亮。


    魏昭拍着胸膛:“大哥说过的话,何曾有假?”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开了口。


    “魏骁,你们是不是傻?”


    “又怎么了?”


    “要白狐裘,直接去打狐狸就好了!干嘛要去打狼?”


    “啊……啊?”


    众人挠着头发,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噢!”魏骥也道,“就算打不到狐狸,我也可以自己打两只兔子,给母妃做手套足袋!”


    干嘛非要去打狼,再去换狐裘?


    他们真傻啊!


    钟宝珠双手叉腰,得意洋洋。


    这时,魏骁忽然指着前面。


    “阿骥,有兔子!”


    “哪里?在哪里?”


    魏骥连忙摘下身上弓箭,还没来得及搭好弓箭,兔子就蹦跶着,逃进了草丛里。


    众人忙道:“快追!”


    “狗呢?快叫狗去闻!”


    “别喊这么大声!”


    一时间,几个少年手忙脚乱。


    策马的策马,牵狗的牵狗,摘弓的摘弓。


    见没什么事情,魏昭和钟寻也不急着去帮他们,只是在旁边看着,叫他们自个儿试试。


    反正只是一只兔子,没什么大不了的,给他们练练手也好。


    “快快快!快追快追!往这里跑了!”


    “所有人,把身上的弓箭都摘下来,随时准备射箭!”


    “李凌,你去前面,堵住它!”


    “温书仪左面,郭延庆东面,包抄堵住!”


    “阿骥,射箭!再射!”


    魏骥头一回射活物,一时紧张,接连发了三支箭,都没射中。


    最后一支,擦着兔子耳朵过去,已经很靠近了。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兔子奋力逃窜,撞上李凌,又撞上温书仪,逃得飞快。


    魏骁等不及他射第四支箭,随即举起长弓,取出竹箭。


    “阿骥,我帮你了!”


    “好!”


    “嗖嗖”两声,魏骁也发了两箭,一支落空,一支正中兔子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兔子随即倒在地上,后腿抽搐了两下。


    几个少年张大嘴巴,惊喜道:“中了!”


    几条小狗也跟着“汪汪”叫起来!


    魏骁忙不迭翻身下马,跑上前去,捡起兔子,高高举起。


    “我射中了!”


    第68章 冲突


    “我射中了!”


    魏骁飞奔上前,双手举起兔子。


    好似举起敌军将领的头颅。


    “我射中了!哈哈哈!”


    魏骁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几个好友见状,也纷纷翻身下马。


    跑到他身旁,围在他身边。


    “我看看,给我看看。”


    “这就是兔子啊?”


    “废话,你没见过兔子吗?”


    “从小到大,吃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只。”


    “我当然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新鲜的。”


    “这兔子确实新鲜,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呢。”


    众人围在魏骁身旁。


    魏骥和郭延庆满脸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兔子。


    李凌和温书仪,则盯着穿过兔子后腿的那支竹箭,仔细研究。


    钟宝珠试探着伸出手,想摸一下兔子毛茸茸的后背。


    李凌惊叹道:“阿骁,你可真厉害,一箭就射中了。”


    魏骁翘起嘴角,正要自谦:“雕虫小技……”


    钟宝珠便纠正道:“其实是两箭。第一箭落空了,这是第二箭。我一直看着呢。”


    魏骁脸色一变,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钟、宝、珠……”


    钟宝珠有恃无恐,明知故问:“干嘛?”


    “不、许、说……”


    话音未落,魏骁手里的兔子,忽然又抽搐了两下。


    受了伤的后腿,正好踹在钟宝珠的手上。


    淌在腿上的鲜血,也正好溅在钟宝珠的手背上。


    钟宝珠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血点,“噌”的一下跳起来。


    “啊!它没死!”


    “它死了。”


    “没有!它踹我了!”


    钟宝珠一边嚎,一边往回跑。


    魏骁拎着兔子后颈,故意在后面追他。


    “钟宝珠,你走什么?”


    “我得走!我要回去了!”


    “这是我这辈子,抓到的第一只猎物,我愿意把它送给你。”


    “我不愿意!拿走拿走!”


    “我是真心的。”


    “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回大队人马那边。


    两位兄长正骑着马,在这边等他们。


    钟宝珠一看见钟寻,马上就有了主心骨。


    又是告状,又是诉苦的。


    “哥,你快看魏骁啊!”


    “他故意捉弄我,叫兔子溅我一手血!”


    “快把水囊给我,我要洗手!”


    他在这边喊,魏骁也在旁边,故意学他的话,向自己兄长告状。


    “哥,你看钟宝珠。”


    “他故意辜负我的一片情意,不收我的礼物。”


    “你快叫他收下啊。”


    魏昭与钟寻笑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俱是一脸无奈。


    “两个小冤家。”


    “好了好了,不许吵了。”


    “宝珠,水囊里的水是用来喝的,不能给你洗手。”


    钟宝珠举起小手,颇为不满:“可是我这样……”


    钟寻耐着性子道:“前面就有一条河流,哥带你去河边洗手。”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那好吧。”


    魏昭也道:“阿骁,把你的兔子交给侍从,别自个儿拎着。”


    “不要。”魏骁却道,“我要把它挂在马鞍上,叫所有人都看着,这是七皇子魏骁打到的猎物。”


    “好罢。”


    魏昭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兔子,先把兔子身上的血放干净了,再还给魏骁。


    “如此,兔子不会乱蹬,就不会把血溅到宝珠身上了。”


    “嗯。”魏骁低下头,试图研究兄长是如何给兔子放血的。


    钟宝珠却扬起脑袋:“魏骁,你看看你哥哥,如此细心,如此妥帖!”


    听见这话,魏骁便猛地抬起头,一脸严肃看向他。


    钟宝珠被他一瞪,反倒蔫了下去:“你再看看你……”


    魏骁板着脸,拍了一下他的手,却道:“那你擦在我身上好了。”


    这样够细心,够妥帖了吧?


    钟宝珠噎了一下,只是握起拳头,暗地里给了他两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咬着耳朵。


    “魏骁,你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那我就再变好一点,争取超越我兄长。”


    钟宝珠轻哼一声:“我才不信。”


    魏骁也低笑附和:“我也不信。”


    他就是忍不住。


    只要看见钟宝珠,就忍不住想逗他。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也走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便拽着缰绳,翻身上马。


    “走罢,去前面洗手。”


    几个少年打到第一只猎物,自然是士气大振!


    可是钟宝珠爱干净,他受不了手上黏糊糊的,众人只好先陪他去洗手。


    趁着这个机会,魏昭和钟寻再教他们一些打猎的技巧。


    “打猎的时候,脚步要放轻,弓箭要时时抓在手里。”


    “手要稳,眼要利,放箭要快,不能跟你们刚才似的,‘嗷嗷’地叫。”


    “射中猎物以后,也不用亲自下马去看,叫侍从去捡回来,放了血就是了。”


    “要是回回沾上东西,就要去洗手,那也太麻烦了。”


    “是。”


    几个少年并排蹲在河边,齐声应了。


    一群人洗着洗着手,不知怎的,又玩起水来。


    两个兄长见状,赶忙制止。


    魏昭反手一抓,就把想跳进水里、大战一番的钟宝珠和魏骁抓了回来。


    “不许!不许!”


    “河水凉着呢,跳进去非得风寒不可。”


    “要是弄湿了衣裳,你们两个自个儿回去,不许再来。”


    好罢,为了还能继续打猎,他们就不往河里跳了。


    在河边简单收拾一番,一行人继续出发,去寻找猎物。


    几个少年士气高涨,兴致勃勃。


    听见草丛里有异响,就以为是野鸡。


    听见前面有东西在动,就以为是野兔。


    你争我抢,连发十几箭,要么扎进泥地里,要么扎在树干上。


    有一回,还把旁人被树枝刮破,挂在树上的白色衣袖,当成是一只鸟儿。


    六个少年,万箭齐发!


    嗖嗖嗖——


    鸟儿没射中,倒把树叶射落一地。


    最后还是魏昭策马上前,定睛一看。


    他大笑着,挑着衣袖,拿回来给他们看。


    几个少年开始有点儿尴尬,摸着鼻尖,挠着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儿,不知道是谁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紧跟着,所有人都没忍住,都大笑起来。


    “谁说是鸟的?谁的眼睛这么不好使?”


    “太子殿下,你快快下令,禁绝所有人在林子里刮破衣裳!”


    “我们拿着衣袖,回去找人!看看是谁的衣袖,叫他赔我们一只鸟!”


    正高兴的时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骑着马,从前面的小路上走过来。


    魏骁最先看见他们,碰碰钟宝珠的胳膊。


    钟宝珠定睛一看,也拍拍其他好友。


    几个少年便收敛了笑声,只是面上还带着笑,静静地看着魏昂。


    魏昂骑在马上,朝他们抱了抱拳,依次问好。


    “太子殿下,七哥,九哥。”


    狩猎场里,不便下马,是可以在马背上行礼的。


    既然他礼数周全,几个少年也不会故意找茬。


    他们同样抬手行礼:“十殿下。”


    不过嘛,他们和魏昂,毕竟是结过梁子的。


    所以……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暗中观察。


    让他们看看,魏昂打了几只猎物了?有没有比他们厉害?


    一只都没有!


    跟在他身旁的侍从手里,空空荡荡。


    魏昂的箭囊,却满满当当。


    他一支箭都还没发出去。


    看见这个场景,几个少年面上更喜。


    好耶!


    他们比魏昂厉害!


    就在这时,魏昂转过头,瞧了他们一眼。


    几个少年也不怕他,只是扯起嘴角,弯起眼睛,笑得更欢了。


    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干。


    他们只是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


    魏昂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好问出口。


    他只能轻嗤一声,加快脚程,与他们错身而过。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发现,除了郑方庭和高广,刘文修也在魏昂的队伍里。


    自从上回,太子殿下和骠骑大将军,带着他们去刘府凑热闹。


    刘文修都好久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了,他们也好久没有见到刘文修了。


    没想到这回,他竟然也跟着来了林子里。


    想是身子好全了。


    所以……


    钟宝珠眼珠一转,和魏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刻,两个人齐声大喊:“刘舅舅!”


    “啊……啊!”


    刘文修一激灵,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所幸他拽着缰绳,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这才坐稳。


    钟宝珠和魏骁却不依不饶,继续大声喊:“刘舅舅好!”


    刘文修不理他们,他们就一直喊!


    一直喊!


    “刘舅舅!刘舅舅!刘……”


    一连喊了五六遍,刘文修终于壮起胆子,回过头来,应了一声。


    “好,七殿下好,钟小公子好。”


    这还差不多。


    两个少年见好就收,也不过多取乐,只是朝他拱了拱手。


    “刘舅舅慢走。”


    “好。”


    魏昂大概是觉着丢人,一挥马鞭,策马离去。


    刘文修转回头,也连忙催动马匹,跟了上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行人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还真是……”


    “怎么样?高兴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少年笑声爽朗,震动树梢,惊起飞鸟。


    潇洒恣意,意气风发。


    “走!”


    *


    秋狩第一日。


    随行侍从带了干粮清水,一行人便在林子里吃午饭。


    吃饱喝足,歇一会儿,继续打猎。


    几个少年合起伙来,接连擒获两只野兔、三只野鸡。


    众人很是满意,甚至立下豪言壮语——


    秋狩这几日,他们只吃自己打回来的猎物!


    旁人给的食物,不论是太子给的,还是膳房给的,他们一口都不吃。


    他们要靠自己的本事,自力更生,自给自足!


    魏昭与钟寻听见,也是一笑置之,随他们去。


    反正他们不会叫自个儿饿肚子的,不必担心。


    傍晚时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营地。


    营帐前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篝火。


    篝火之上,又架着几只已经处理好的羊。


    今日膳房要做烤全羊!


    “哇!”


    几个少年看着,不自觉淌下口水来。


    “现烤的烤全羊,肯定更好吃。”


    “上回在太子府里做烤全羊,都没做成。”


    “要不……”


    几个人看看对方,眨巴眨巴眼睛。


    “我们方才立下的誓言……”


    “推迟一夜,明日再说?”


    “我正有此意!”


    他们试探着达成共识,一拍即合。


    “好耶!”


    魏昭与钟寻跟在后头,毫不意外。


    他们就知道会这样。


    虽然有烤全羊吃,但他们亲手打来的猎物,还是不能浪费。


    他们拿去膳房,叫宫人处理好了,和烤羊放在一块儿,一起烤了。


    本人亲手打的猎物,味道就是不一样。


    肉更多,也更香。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两只野兔八条腿,他们一人吃了一条腿。


    剩下两条,就送给魏昭和钟寻,多谢他们今日陪伴看护之情。


    钟寻看着钟宝珠,满脸欣慰。


    魏昭也感动得不行,铁汉落泪。


    他反手抽出匕首,把不大的兔腿分成几块,拿去送给皇后娘娘、长平公主和骠骑大将军。


    叫他们也一块儿尝一尝,这几个少年的心意。


    吃饱喝足,夜里起风泛凉,一行人便聚在篝火旁取暖。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要是有人带头,他们还能跳起舞来。


    其实也不算是舞蹈。


    就是一个人跟在一个人身后,一个人搭着一个人的肩膀。


    六个少年,排成一列,围着篝火,蹦蹦跶跶。


    就这样,过了五日。


    他们白日狩猎,晚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过得悠哉悠哉,不亦乐乎。


    钟宝珠从弘文馆里搬来的书册,依旧被锁在书箱里。


    别说看了,他连箱子都不曾打开过。


    魏骁一开始还提醒他,到了后来,玩得起劲,便也忘了。


    *


    这日是七月十四,秋狩的第七日。


    一大早,几个少年便和往常一样,穿戴整齐,拿上弓箭。


    去犬舍领猎犬,去马厩牵马匹。


    不过今日,魏昭和钟寻,不跟他们一块儿去。


    他们来骊山七日,前面六日,都是两位兄长陪他们去。


    这么多日,他们早已经把外山里里外外逛了一遍。


    林中地形,都已经摸索清楚了。


    几个少年自信满满,便想着自个儿出去试试。


    魏昭正有此意,钟寻不大放心,但是在钟宝珠的撒娇劝哄下,也点头同意了。


    因此今日,是他们独自前往林中。


    两位兄长与大将军,要一同前往内山,看看有没有什么大型猎物。


    这阵子,年岁稍长的二皇子与四皇子,分别猎到了一只鹿和一只狐狸。


    魏昭身为太子,总不能不如他们,总要拿出一点东西来,给朝臣看看。


    所以这回,魏昭与钟寻将他们送到外山,便不再停留,驱马朝内山走去。


    临走时,两个人还不大放心,连声叮嘱。


    “你们几个,和前几日一样,在外山逛逛便是了。”


    “我与阿寻傍晚便出来了,别到处乱跑啊。”


    “有事情就找徐将军。”


    徐将军就是大将军的下属。


    之前在弘文馆里,也教过他们的。


    魏昭与钟寻不在,却也不能当真放他们几个小的自个儿玩。


    所以又叫徐将军引人,与他们同行。


    “知道了!”


    几个少年笑嘻嘻的,朝他们挥挥手。


    “哥,你打一只狐狸回来,给我们看看!”


    “大哥,你打一匹狼回来,要头狼,狼群头领。”


    “那哥哥,你打一头老虎回来!嗷呜——”


    魏昭也笑着,回过头,朝喊得最欢的钟宝珠和魏骁扬了一下手,假意要打他们。


    “你们两个,在这里点菜呢?”


    “我不管!”钟宝珠理直气壮,“哥,你千万不能被太子殿下比下去!”


    钟寻看着他,亦是失笑:“这还用比吗?论武功,我怎么比得过太子殿下?”


    “你就比得过!”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哥,我信你!”


    魏骁转头看他,朝他挑了挑眉:“钟宝珠,你哥都亲口说了。”


    钟寻叹了口气:“我看啊,不是我和太子殿下在比,是你和七殿下在比吧?”


    “我……”


    钟宝珠回答不出来,干脆转移了话题。


    两个人继续攀比。


    “魏骁,我哥能打老虎!”


    “钟宝珠,我大哥能打棕熊!”


    “我哥……我哥……”


    有什么动物,比棕熊还厉害呢?


    钟宝珠眼珠一转,飞快地思索着。


    忽然,他灵光一闪,大声呼喊。


    “哥哥,你抓一个野人回来!我要野人!”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


    钟寻捂着脸,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魏昭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肩膀。


    “宝珠啊,你再喊,你哥就不敢回来了。”


    “不会的,我哥的行李还在这儿呢。”


    钟宝珠笑着应道,最后还是改了口。


    “哥哥一路平安!没打到猎物,也不要紧!”


    “我会打很多很多猎物,给哥哥吃的!”


    钟寻回头看他,面上几分动容,是又好气又好笑。


    宝珠就爱这样。


    一会儿把人逗笑,一会儿又把人惹哭。


    谁拿他都没办法,都稀罕得不行。


    钟寻笑着,应了一声:“好,那哥哥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钟宝珠拍着胸膛,用力点头:“嗯。”


    见他二人兄弟情深,魏昭也看向魏骁,咳嗽了两声。


    ——阿骁,宝珠都这样说了,你可有什么想对为兄说的?


    魏骁顿了顿,淡淡道:“哥,保重。就算没打到猎物,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魏昭一哽,故意道:“你看看宝珠怎么做弟弟的,你再看看你。”


    魏骁面不改色:“那我也要一只野人。”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魏昭和钟寻,终于要启程了。


    他们带着大队人马,往内山去。


    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则调头向回,继续在外山转悠。


    逛了这几日,虽然他们已经把外山地形摸索得差不多了。


    但猎物飞来跑去,林子里千变万化。


    每时每刻都是不一样的情形,需要他们做出不一样的应对。


    很是有意思。


    一眨眼,他们又射中一只山鸡,叫侍从捡回来,挂在马鞍上。


    他们骑着马,一边留心搜寻猎物的踪迹,一边放轻声音闲聊。


    魏骁问:“阿骥,你母妃的手套做得怎么样了?两只兔子可够用?”


    魏骥道:“我昨日去看,工匠还在糅皮,应该是够用的。”


    “那就好。要是不够,七哥再帮你打两只。”


    “多谢七哥。”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魏骁。


    想不到,魏骁还是个好哥哥嘛。


    “其实……”魏骥又道,“我想看看,有没有除兔子之外的其他猎物。”


    “兔子毛虽暖和,但还是太硬了,不够软和。”


    “那你想要什么?可有看好的猎物?”


    “猞猁,或者黄貂。”魏骥道,“我昨日看见,有人在外山抓到一只猞猁。”


    “是吗?”众人惊奇,“外山还有这种东西?”


    “嗯。”魏骥点点头,“我特意去问了,那人说是在外山抓的。”


    “既然你看见,干脆买下来就是了,怎么还要亲自来抓?”


    “那人猎得猞猁,也是想留给自家老母,我就没开口。”


    “好罢。”


    魏骁想了想:“猞猁或黄貂不算大,我们能试试。”


    “真的?”


    “嗯。”


    “走。这种东西,一定生活在靠近内山的地方,我们往里走走。”


    温书仪连忙提醒道:“可不能去内山!”


    “知道了,就在附近转一转。”


    一行人继续往前,一面走,一面寻找猞猁的踪迹。


    野鸡野兔从他们面前跑过,他们也懒得去抓了。


    走了一会儿,没有看见一点儿猞猁的影子,众人都有点儿蔫了。


    “我有点累了。”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抓兔子吧?刚才那只兔子,估计还没跑远。”


    “再找找看嘛,都走到这里了。说不定就在前面呢?”


    “嗯。”魏骁颔首,“我和钟宝珠看法一致。”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魏骁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钟宝珠。


    下一刻,他不敢置信地问。


    “钟宝珠,你在干嘛?”


    “什么干嘛?”


    钟宝珠抱着小白狗,坐在马背上,环顾四周。


    “我怎么了?”


    “你干嘛把它抱起来?”


    魏骁指着他怀里的小狗。


    小狗还以为魏骁再跟他玩儿,摇着尾巴,咧开嘴巴,笑得开怀。


    钟宝珠摸着小狗脑袋,理直气壮道:“我觉得它走累了。”


    “从营地到这里这么远,而且都好几日了,它一直陪着我们,它会累的。”


    “啊?”魏骁更加不敢置信,“它累了?”


    “对啊,所以我想抱着它走。”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宝珠还真是……


    “干嘛?”钟宝珠不满道,“你干嘛用这种眼神……”


    话还没完,魏骁赶忙抬手制止。


    “钟宝珠,嘘——”


    “怎么了?”


    “你身后——”


    魏骁一脸严肃,轻手轻脚地摘下弓箭。


    钟宝珠回过头,几个好友也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前面的山坡上,树干后面,一个棕黄色的、短短的尾巴,正轻轻摇动着。


    猞猁!


    这是不是他们要找的猞猁?


    众人瞬间明白过来,屏息凝神,纷纷握紧弓箭,蓄势待发。


    魏骁低声道:“离得还太远了,我们在这边,肯定射不中。”


    钟宝珠把小白狗放下,也抽出一支竹箭:“那就用老办法,包抄过去。”


    “好。”


    众人都赞成,不用过多言语,便蹑手蹑脚地行动起来。


    钟宝珠和魏骁从正面过去,李凌和温书仪左面,魏骥和郭延庆右面。


    这是他们一早就定好的战术。


    众人放轻动作,缓缓上前。


    就在他们越靠越近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马匹,踩到了落叶,还是又风吹过。


    猞猁顿觉危险,猛地弓起身子,窜了出去。


    这个时候,他们也顾不得什么大声小声了,忙不迭就喊起来。


    “快追!快追!”


    “阿骥、延庆,挡住它!”


    魏骁和钟宝珠追在后面,立马射箭,连发五六箭。


    猞猁跑得太快,竟是一箭都没中。


    它又机警,竟然冲破了魏骥和郭延庆的阻拦,从马肚子底下跑了过去。


    阵型被打乱,几个少年干脆一拥而上,一起去追。


    魏骁咬着牙,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


    他挽起缰绳,一边骑马去追,一边继续放箭。


    几个好友还不会边骑马边射箭,便在旁边追逐。


    钟宝珠牵着狗,骑着马,跑得飞快,试图把猞猁挡住。


    “魏骁!小白!追!咬它!”


    又是接连五六箭,最后一箭,“噗嗤”一声,箭头没入猞猁后腿。


    “中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呼,猞猁便拖着伤腿,继续逃窜。


    “再追!”


    “它受了伤,跑不远了!”


    “快!”


    众人士气大振,却也不敢懈怠,继续去追。


    猞猁受伤,逃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再次挽弓射箭,这回能够仔仔细细地瞄准了。


    嗖——


    魏骁放出一箭,正中猞猁脊背。


    可与此同时,山坡之上,也飞来一支竹箭。


    也是“嗖”的一声,这支箭在魏骁的箭之后,也射中了猞猁。


    众人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魏昂带着一众人马,立于山坡之上。


    下一刻,魏昂一扬手,他身后侍从,就要上前拾取猞猁。


    他们这是要抢猎物吗?


    见状不妙,钟宝珠也连忙朝身后侍从招了招手:“快!快去捡!”


    生怕侍从跑不过魏昂的侍从,几个少年也连忙策马上前。


    一边策马,还一边喊。


    “魏骁射中了!”


    “七殿下射中了!”


    “阿骁射中了一只猞猁!”


    是魏骁射中的!是他们射中的!


    不是魏昂,魏昂别想来抢!


    见他们这样喊,魏昂身边的两个伴读,竟也学着他们的模样,大喊起来。


    “十殿下射中了!十殿下……”


    两边人马各自大喊着,同时跑到猞猁旁。


    魏骁的贴身侍从止戈,一把抓住猞猁前腿,正准备把猎物捡起来。


    下一刻,魏昂的侍从也扑上前来,抓住猞猁的后腿。


    “这是我家殿下射中的!”


    “胡说,明明是我家殿下射中……”


    几个侍从争执起来,谁也不肯放手。


    这可是猞猁,在外山极为少见。


    带回营地,自当羡煞旁人。


    魏昂还能拿去圣上面前,邀功请赏。


    几个少年眼睁睁看着,俱是脸色一变。


    他们攥起拳头,正要下马上前去抢,却被魏骁拦住了。


    钟宝珠也朝他们摇了摇头,轻声道:“先看看再说。”


    他们两个人,想的事情是一样的。


    不能在山林里起冲突。


    皇帝就在营地里,万一被他知道,岂不坏了秋狩的兴致?


    先跟魏昂理论,要是他颠倒黑白,执意要抢,再打也不迟。


    他们不能先动手,不占理。


    温书仪赞同地点了点头,帮他们拦住最冲动的李凌。


    魏骁转过头,看向山坡上的魏昂,淡淡道:“十弟,这只猞猁,是我先射中的。”


    魏昂却道:“七哥,我不曾看清。见一只猞猁从那边窜过来,引弓便射中了。”


    魏骁冷下脸,正色道:“我与一众好友,自山脚追逐猞猁。”


    “我射中猞猁后腿,猞猁跑得不快,被我们追逐至此。”


    “我一箭杀之。十弟来迟了。”


    魏昂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是吗?”


    “正是。”魏骁道,“我身后侍从,还有徐将军,皆可作证。”


    “另外——”魏骁抽出一支竹箭,拨了拨身旁草丛,“此处有猞猁逃跑时的一路血迹,皆可印证。”


    “原来如此。”魏昂扬了扬下巴,“那这只猞猁,就赠与七哥罢。”


    赠与?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他们射中的猞猁!


    怎么就变成“赠与”了?


    几个少年愤愤不平,正要开口。


    却听魏昂又道:“不过,我不曾见过猞猁,可否请七哥的侍从松手,将猞猁借我一观?”


    魏骁冷冷地盯着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好,就借你一观。”


    魏骁抬手,命一众侍从松手。


    魏昂的侍从得了猞猁,马上双手捧着,回到他面前。


    几个好友跟在魏骁身后,又是不满,又是怀疑。


    就连钟宝珠,也不免有点儿担心。


    “魏骁……”


    万一魏昂拿着猞猁跑了,那怎么办?


    魏骁道:“别担心,他不会。”


    魏昂最要面子。


    既然已经承认,猞猁是他魏骁射中的,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万一呢?”


    “不会的,你别怕。”


    钟宝珠和四个好友,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魏昂。


    只见魏昂骑在马上,俯身伸手,从侍从手里拎起猞猁。


    他左右看看,端详两眼:“果然是好皮毛。”


    魏骁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七哥好箭法。”


    “嗯。”


    “还给你!”


    忽然,魏昂猛地举起手,将猞猁往前一抛。


    死去的猞猁还没放血,甩出满身的鲜血,被他丢了过来。


    一时间,鲜血如同雨点一般,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洒下来。


    魏骁反应过来,正要伸手去接。


    下一刻,他身旁的马匹,一声剧烈的嘶鸣!


    惊马了!


    魏骁心中悚然,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的马受了惊,两条前腿倏地抬起。


    整匹马只用后腿站立,直立起来。


    钟宝珠一时不防,就算当即抓紧缰绳,夹紧马腹,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马匹将他甩开,钟宝珠整个人往边上草丛倒去。


    “钟宝珠!”


    魏骁大喊一声,再顾不上猞猁,猛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想把钟宝珠拉回来,可是马匹甩开人的力道太大。


    两个人只能抱在一块儿,骨碌碌地压住草丛,滚下山坡。


    几个好友的马匹也受了惊,或嘶鸣,或直立。


    待回过神来,也顾不得马匹,直接跳下马背,跌跌撞撞地滑下山坡。


    “宝珠!阿骁!”


    “你们两个没事吧?”


    “可有受伤?来人!快来人!”


    钟宝珠和魏骁滚到山坡底下,滚了十来圈,才在一处稍微平坦的草丛里停下。


    众人围在他们身旁,着急忙慌地询问,七手八脚地要把他们扶起来。


    魏骁牢牢地抱着钟宝珠,钟宝珠也紧紧地抱着魏骁。


    两个人身上头上,都沾满了草叶草茎。


    钟宝珠一脸茫然,心有余悸。


    魏骁却是攥紧了拳头,满眼怒火。


    众人正要把他们扶起来,钟宝珠却忽然腿脚一软,跌坐回去。


    “脚……”钟宝珠捂着自己的脚踝,只是抽气,“我的脚……脚疼……”


    温书仪忙道:“想是摔下马的时候伤到了,得赶快回去找太医看看。”


    “啊……好疼!”


    脚踝一阵剧痛,泪水涌了上来,钟宝珠正准备放声大哭。


    可是他一抬头,看见魏昂带着侍从,就站在山坡上,马上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儿哭声。


    他不哭了!


    他不……哭了……


    钟宝珠捂着脚踝,强忍着,低下头,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砸在衣襟上,砸在魏骁抱着他的手背上。


    眼泪落下的瞬间,魏骁回过神来。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魏昂的视线。


    魏昂自觉惹了祸,立马站在坡上,摸了摸鼻尖,竟有几分心虚。


    “七哥,我并非……”


    话音未落,或者说,话还没出口。


    魏骁便站起身来。


    他把钟宝珠交给几个好友,叫他们先照看着。


    紧跟着,他拽着垂在坡上的藤蔓,两三步就走上山坡。


    “七殿下?七殿下!”


    魏骁如同猛虎一般,瞬间冲破一众侍从封锁,来到魏昂面前。


    他一把扯住魏昂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一拽,把他拽下马背。


    嘭——


    魏骁握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魏昂的脸上!


    第69章 面圣


    嘭——


    魏骁一手拽着魏昂,一手紧握成拳。


    他抬手挥拳,冲着魏昂的脸,就砸了下去。


    拳头落下的瞬间,魏昂尖利的惨叫声随之响起。


    “啊!”


    一瞬间,树静风止,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


    这是什么场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知道是因为,事发太过突然,还是因为魏骁周身气势,过于强盛。


    又或许是因为,魏骁动手之前,扫视周遭的一眼,眼里戾气过于深重。


    原本簇拥在魏昂身旁,要护着他的宫人侍从,竟然统统愣住了。


    他们就像是被人掐住脖颈的鸭子,眼睁睁看着魏昂被打,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们只是怔愣地站在原地,双眼放空,满脸茫然。


    别说上前护卫,他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有甚者,因为害怕被魏昂牵连,不自觉连连后退。


    山坡之下,几个好友护着受伤的钟宝珠。


    他们抱在一块儿,看见这样的场景,也不由地呆住了。


    魏骁……


    魏骁在做什么?


    他把魏昂怎么样了?


    钟宝珠的一双眼睛,从来没有瞪得这么大过。


    魏骁为什么忽然暴起?是为了他吗?


    是因为他受伤了吗?魏骁想给他出气吗?


    可是……可是……


    钟宝珠呆呆地望着魏骁,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咽,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这时,魏骁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他跌坐在草丛里,站也站不起来。


    看见他含泪的双眼、通红的眼眶,还有哭红的鼻头。


    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魏骁神色一沉,目光一凛,随即下定决心。


    他转回头,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把揪住魏昂的衣领。


    魏昂原本连连后退,都要摔到地上去了。


    魏骁这样一拽,马上就把他拽了回来,拽到面前。


    魏昂随即变了脸色,开口却是几声尖叫。


    “魏骁,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敢!


    有何不敢?!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再次握拳,再次出拳!


    若说方才动手,是魏骁一时冲动,热血上涌。


    那么这回,就是魏骁精打细算,蓄谋已久。


    他现在清醒得很,他的脑子无比清楚。


    他知道,出拳的时候,要甩动整条手臂,要转动半边身子。


    要从后到前,从右到左,最大幅度地挥动拳头。


    要调动全身上下,使出十二分的力气。


    于是,又是“嘭”的一声巨响。


    比最开始的那声,还要响亮几分。


    这一拳下去,魏昂只觉得眼前一片发花,耳边也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被打得七荤八素的,站也站不稳,踉跄着又要往后倒。


    下一刻,魏骁揪住他的衣领,再次把他往回一拽。


    原本要倒下去的魏昂,被他这样一拽,马上又回来了。


    魏昂强撑着,把头转回来。


    两道温热的鲜血,从他鼻子里涌了出来。


    啪嗒——啪嗒——


    鲜血落在他的衣襟上,溅开血花。


    他睁开肿胀的双眼,对上魏骁杀气腾腾的脸,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这下子,魏昂是真的知道怕了。


    魏骁是真的敢打他!


    魏骁是不是想杀了他?


    魏骁……


    他张了张口,鼻子里的鲜血又涌到嘴里,叫他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山坡之下,钟宝珠终于回过神来。


    他直觉不妙,两只手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


    可是他摔了个屁股蹲,又扭了脚,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试了两回,都没能成功。


    钟宝珠急得不行,只能赶紧推推身旁好友。


    “快!李凌!温书仪!”


    “你们快去!拦住魏骁!”


    “不能让他再打了!会出事的!”


    钟宝珠这样一推,几个好友也齐刷刷回过神来。


    “对!对对对!”


    “我们得上去帮忙!”


    “阿骁!阿骁!”


    几个好友没有受伤,还能自主行动。


    他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山坡上的藤蔓杂草,就要爬上去。


    钟宝珠捂着脚踝,坐在山坡上,望着他们,一脸焦急。


    “快!快啊!”


    几个人里,数李凌的身手最为矫健。


    他三步并做一步,爬上山坡,不等站稳,便大步跑上前。


    “阿骁,我来助你!”


    李凌飞起一脚,正正好好,踹在魏昂的屁股上。


    “你大爷的!叫你欺负宝珠!”


    魏骁趁机放开手,魏昂就被他一脚踹飞出去。


    “李凌!”


    钟宝珠看见这个场景,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在干嘛?你们在干嘛?!”


    他叫他们去劝架,他怎么也跟着魏骁一起打上了?


    钟宝珠更着急了,拽着野草就要站起来。


    “温书仪!温书仪!”


    温书仪身手一般,但是胜在头脑清楚。


    幸好这时,他在魏骥和郭延庆的帮助下,也爬上了山坡。


    三个人飞扑上前,七手八脚地拉住还想动手的魏骁和李凌。


    “住手!住手!”


    “七哥!阿凌哥!”


    “别打了!”


    魏昂连连后退,撞在一棵树上,终于停了下来。


    魏骁和李凌盯着他,还想上前再打。


    特别是魏骁。


    魏骁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两只手依旧攥成拳头。


    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冲天的戾气。


    他死死地盯着魏昂,拼尽全力,还想再往前走。


    温书仪三人合力,都拽不住他。


    魏骁拖着他们,迈开双腿,一步一步,朝魏昂逼近。


    魏昂靠在树上,整个人软绵绵的,顺着树干,就滑下去,最后跌坐在地上。


    他的脸上糊着鲜血,颧骨高高肿起,挤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他甚至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只能感觉到熟悉的杀意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魏昂捂着心口,反应过来。


    求生的念头,冲破了一切恐惧。


    他扯着嗓子,怪叫一声,随后冲着四周大喊。


    “救我!救我啊!”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帮忙啊!”


    “人呢?人都去哪里了?舅舅!郑方庭!高广!”


    直到这时,附近一众侍从,才反应过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刘文修一鼓作气,跑上前去,护住魏昂。


    他怒喝道:“七殿下!”


    刘文修才喊了一声,对上魏骁冷肃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你打也打了,总该够了。”


    “你与昂儿同为皇子,难不成还要把他打死不成?”


    “此事……此事谁也没有料到,你又何必动此大怒?对着亲兄弟动手?”


    刘文修梗着脖子,一边质问,一边扶着魏昂,站起身来。


    他看着底气十足,实际上扶着魏昂,悄悄退到侍从那边。


    郑方庭与高广虽然害怕,但还是带着人马,挡在他们前面。


    侍从小心翼翼地把马匹牵过来,刘文修扶着魏昂上马。


    魏昂低低地喊了一声:“舅舅!”


    刘文修道:“殿下伤得不轻,还是先回营地,叫太医来看看才是。”


    “可是……”


    “走罢,难道你打得过他们不成?”


    “我……”


    魏昂虽不情愿,但也只能听从安排。


    从始至终,魏骁都紧紧地盯着他们。


    盛怒之下,人的五感总是格外灵敏。


    他们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魏骁都尽收眼底。


    他没有反驳刘文修,不是因为他嘴笨,而是因为他不屑。


    他在静待时机。


    魏骁站在原地,双手握拳,骨节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着刘文修把魏昂扶上马背,看着魏昂拽着缰绳,在马背上坐稳了。


    然后——


    魏骁忽然再次暴起!


    他朝着马匹,就跑了过去!


    钟宝珠因为马匹受惊,摔下山坡。


    他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要魏昂也尝尝摔下马背的滋味!


    见他又过来了,一众侍从手忙脚乱地要拦住他。


    几个好友也七手八脚地去拽他。


    “阿骁!”


    “七哥!”


    “七殿下!”


    “你冷静点!”


    魏骁却不肯冷静,只是快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山坡之下,传来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魏骁!”


    声音响起的瞬间,魏骁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在侍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翘起一只脚,只用单脚站立,正一蹦一跳的,试图爬到山坡上去。


    他一边蹦,一边大声喊:“魏骁!不要!不要!”


    虽是命令的话语,却带了几分恳求。


    魏骁望着他,一时间失了神。


    刘文修便趁着这个机会,翻身上马,与魏昂同乘一骑,策马离开。


    一众侍从,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也跟着跑走了。


    马蹄声与脚步声杂乱,魏骁再次转过头,只能看见漫天烟尘。


    他们跑了。


    钟宝珠松了口气,脚下一个不稳,又摔到山坡底下。


    他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魏骁。


    魏骁垂眼,也定定地望着他。


    钟宝珠试探着,小声问:“你还真想打死他啊?”


    “没有。”魏骁喉头哽塞,声音也生涩,“只是想让他像你一样,也从马背上摔下来。”


    钟宝珠哽了一下,眼里再次漫起水雾。


    魏骁的身影在他眼里,也变得模糊起来。


    见两人相持不下,谁也不肯再开口。


    温书仪忙道:“好了好了,先别闹了。”


    “宝珠身上的伤要紧,快带他回去,找太医看看。”


    “宝珠,你还能上来吗?实在不行,我们把你抬上来……”


    温书仪说着,就要下去。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下去,身旁黑影一闪。


    魏骁先下去了。


    他踩着杂草,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魏骁来到钟宝珠面前,转身弯腰。


    钟宝珠会意,张开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搂住他的脖子。


    魏骁双手托住他的腿根,直起身子,便把他背了起来。


    他迈开腿,平平稳稳地朝山坡上走去。


    几个好友见状,也连忙跳了下来,护在他们身旁。


    “当心点。”


    “阿骁,你走你的,我们护着宝珠的脚。”


    “慢点慢点!”


    几个少年齐心合力,还有随行侍从看护,钟宝珠平安回到山坡上。


    侍从牵来马匹,魏骁把钟宝珠放在马匹旁边,反手抄起他的腿弯,又把他抱到马背上。


    骑马要脚踩马镫,还要靠双腿夹紧马腹。


    钟宝珠现在这样,肯定是骑不了马,再骑还要再摔。


    可是此处距离营地,尚有一段距离。


    魏骁不假思索,拽着缰绳,也翻身上马,坐在钟宝珠身后。


    他与钟宝珠同乘一骑,就不怕了。


    “走。”


    一行人翻身上马,正准备启程回去。


    魏骁搂着钟宝珠,一挥马鞭,一甩缰绳,马匹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远远地将众人甩在身后。


    众人赶忙去追。


    忽然,温书仪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徐将军。


    徐将军是太子殿下派来,看护他们的。


    方才魏昂把带血的猞猁丢过来,徐将军下意识就要挡在他们面前,只是没来得及。


    魏骁殴打魏昂的时候,徐将军也曾上前劝架,只是魏骁没在意。


    如今发生此等大事,他也是急得不行。


    温书仪唤了一声:“徐将军。”


    徐将军忙道:“温公子。”


    “我等可自行回营。”


    徐将军自是一脸担忧:“这……”


    “将军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温书仪正色道。


    “还请将军速带一队人马,进入内山,寻找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他们。”


    “请他们速速归来,为我们做主!”


    “是……”徐将军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我这就去!”


    “有劳将军了!”


    徐将军不敢耽搁,带上一队人马,便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几个好友早已经策马离开,温书仪落在最后,也赶忙追了上去。


    他一边追,一边把方才之事,在心里盘算一遍。


    宝珠受了伤,七殿下关心则乱。


    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情,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


    就算魏昂自知理亏,没去告状,可他的伤在脸上,只要是人,就能看见。


    这……


    刚盘算完,温书仪便追上了几个好友。


    众人一同,回到营地。


    魏骁策马入营,在帐篷之外,勒马停驻。


    他翻身下马,又伸出双臂,要把钟宝珠抱下来。


    温书仪忙道:“七殿下,你看——”


    魏骁与钟宝珠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魏昂与一众侍从,在刘贵妃的带领下,正朝皇帝营帐走去。


    他们这是去告状了。


    温书仪低声道:“太医已经到了,马上就能给宝珠治伤。”


    “七殿下也要想想法子,应付他们才是。”


    “若是叫他们恶人先告状,趁机颠倒黑白,那就不好了。”


    此言甚是有理,钟宝珠拽着魏骁的衣襟,用力点了点头。


    “对,魏骁,你快点过去,和他们当面对质。”


    魏骁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抱着钟宝珠,头也不回地朝营帐里走去。


    “不必在意,不论我解释与否,他都不会听。”


    “左不过是被传召过去,臭骂一顿罢了。”


    “我不在意,也没有上赶着去找骂的道理。”


    “叫他们先哭着,我陪着钟宝珠。”


    “哎呀!”


    钟宝珠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更着急了。


    他拽着魏骁的衣襟,使劲晃了两下,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魏骁,你疯了?万一……”


    “万一圣上下旨,叫魏昂打回来,你怎么办?”


    “我们分明是占理的那边,为什么要……”


    魏骁淡淡道:“他不讲理。”


    “这……”


    是啊。


    过去种种,早已表明。


    圣上只会偏心魏昂,怎么会跟他们讲道理?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钟宝珠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跳下去。


    “我……我先不治伤了,我陪你过去,把事情说清楚!”


    “我就不信了!我们一起过去……”


    魏骁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大步走进去,把钟宝珠放在床榻上。


    随后,他单膝在钟宝珠面前蹲下,握住他的脚踝,举起他的小腿。


    “魏骁……”


    “你别催,我懒得去。”


    “不是……”


    “看看你脚上的伤。”


    钟宝珠大喊一声:“不是这只脚!”


    “噢。”魏骁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换了只脚,脱掉他的鞋袜。


    只见钟宝珠的脚踝通红一片,高高肿起,比馒头还大。


    明显是扭着了。


    应该是摔下马背的时候,下意识用脚去找地,想要站稳。


    结果力道太大,在地上重重一崴,就扭到了。


    魏骁看了一眼,不敢乱碰,又侧过身子,给到来的太医让出位置。


    “尔等过来看看。”


    “是。”


    几个太医提着药箱,快步上前。


    钟宝珠最后喊了一声:“魏骁!”


    “知道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思忖片刻。


    他转过头,看向众人。


    “阿骥、延庆,你们两个,去找母后,把事情如实告知于她。”


    “李凌,你去盯着皇帝营帐,有什么风吹草动,过来喊我。”


    “温书仪,你去找钟府的小厮,叫他们赶快回都城,把事情告诉惠妃娘娘与钟府众人,请他们快过来。”


    众人对视一眼,忙不迭答应了。


    几个好友带着侍从,各自行动起来。


    魏骁虽然不在意,但也不会坐以待毙。


    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准备的。


    毕竟此事牵连到他们所有人。


    若是他一个人受罚挨骂,也就罢了。


    可他不能牵连钟宝珠和几个好友。


    魏骁收回目光,看向钟宝珠:“这样可好?”


    钟宝珠点了点头:“差不多。”


    只是……


    他低下头,拽着衣袖,不免还是有点担心。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可他也不能责怪魏骁。


    魏骁也是为了他,才会去打魏昂的。


    魏骁看着钟宝珠,钟宝珠看着自己的手指。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


    倘若圣上要罚,那他就……


    忽然,太医握住钟宝珠的脚踝,轻轻一掰。


    “啊!”


    一阵剧痛袭来,钟宝珠大喊一声,险些咬了舌头。


    “疼!”


    一瞬间,钟宝珠额头上冷汗簌簌,眼泪珠子也跟着掉了下来。


    魏骁见状不妙,赶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对几位太医道:“轻点。”


    太医忙道:“殿下见谅,小公子这脚,是骨头错位了,要想治好,必须把骨头扭回去才行。”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我等只能尽快,不能放轻力道。”


    这个时候,钟宝珠疼得厉害,又喊了一声。


    “那你们快些。”


    魏骁只得转过身,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咬着牙,也把半边身子转过去,扑进魏骁怀里,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魏骁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摸摸他的头发。


    “没事的,钟宝珠,马上就好了,没事了。”


    魏骁哑着嗓子,温声细语。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只听见“咔嚓”一声,骨头接好了,钟宝珠也把魏骁的衣裳哭湿了。


    几个太医又从药箱里拿出药膏,给钟宝珠厚厚地敷上一层,最后用细布缠住。


    处理好伤处,几个好友也回来了。


    “七哥,我们去见了母后,母后说她马上就来!”


    “七殿下,事情都办妥了,侍从马上启程,赶往都城!”


    “阿骁!阿骁!不好了!”


    最后,李凌飞跑过来。


    “圣上……圣上派禁军来拿你了!”


    众人神色一凛,齐刷刷回头看去。


    魏骁抱着钟宝珠,藏在衣袖里的手攥成拳头,随即松开。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魏骁咬着牙,下定决心,最后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你留在帐子里养伤,我去看看。”


    钟宝珠见他要走,胡乱用衣袖抹了抹眼睛,就要追上去。


    “魏骁……”


    “我和你一起过去!”


    几个好友见状,也齐声道:“对,我们一起过去!”


    魏骁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见钟宝珠和几个好友,都一脸坚定,正气凛然地看着他。


    他再也没了拒绝的底气,颔首应道:“好,走。”


    魏骁折返回来,扶住钟宝珠。


    几个好友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掀开帘子,走出营帐。


    与皇帝派来的禁军侍卫,撞了个正着。


    毕竟是侍卫,对他们还算客气,没有真的拿下他们,而是朝他们抱了抱拳。


    “七殿下,九殿下,几位小公子,圣上传召。”


    不等他们把话说完,几个少年便绕过他们,径直朝前走去。


    “好。”


    六个少年结伴,一路来到皇帝营帐前。


    此时,营帐帘子卷起,露出里面的场景。


    只见皇帝端坐在主位之上。


    刘贵妃带着猪头一样的魏昂,刘文修带着一众侍从。


    一干人等,乌泱泱地跪在底下,哭天抹泪。


    听见脚步声靠近,众人回头看去,见是魏骁与钟宝珠一行人。


    刘贵妃怒从心头起,魏昂和刘文修却是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几个少年昂首挺胸,刻意无视他们的怒火与畏惧。


    魏骁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主位。


    “不知父皇唤我,所为何事?”


    皇帝一拍面前桌案,厉声怒斥。


    “逆子!还不跪下!”


    魏骁挺直腰板,目视前方,竟比皇帝还要刚强。


    “我本无错,为何要跪!”


    第70章 怒吼


    主帐之中,一片肃杀。


    帝王端坐正中主位。


    两列禁军侍立左右,一干人等跪地叩拜。


    唯有魏骁,双脚分开,双手握拳,昂首挺胸,立于帐内。


    他紧紧地绷着脸,定定地望着皇帝,神色坦荡,目光坚定。


    一声“我本无错,为何要跪”,掷地有声,绕帐回荡。


    皇帝对上他沉稳镇定,不似作假的目光,一时间竟怔愣住了。


    待回过神来,他恍然惊觉,自己作为帝王与父亲,竟然被臣子与儿子问住了。


    皇帝当即变了脸色,扬起手掌,抄起案上茶盏,就要朝他砸过去。


    “逆子!你在质问谁?你在同谁讲话?”


    魏骁见状,竟也不避。


    两条腿就像是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盏里茶水,明显是新添的。


    皇帝一动茶盖,还有热气从里面飘出来。


    要是真砸在魏骁脸上身上,只怕要把人给烫掉一层皮。


    陪在他身旁的钟宝珠看着害怕,像是站不稳,又像是要护着魏骁。


    他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的手臂,握住他紧握成拳的手,试图安抚他。


    钟宝珠又急又气,轻声道:“魏骁,你是不是傻?快躲开啊!”


    几个好友见状,要么赶忙上前,来帮钟宝珠,拉住魏骁。


    要么上前行礼,试图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父皇!儿臣拜见父皇!”


    “拜见圣上!”


    皇帝手里抓着茶盏。


    热茶透过瓷质的盏壁,印在他的手掌。


    更有茶水漾出,洒在他的手上。


    茶水滚烫,烫得他一激灵,也烫得他回过神来。


    钟宝珠抬眼看去。


    只见皇帝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坐回位置上。


    还好还好,皇帝还不至于这么过分。


    可是这样一来,主帐之中,再次陷入沉寂。


    皇帝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望着魏骁。


    魏骁同样闭口不言,目光穿过几个阻拦的好友,迎上他的目光。


    钟宝珠抱着魏骁,也跟着看了过去。


    时隔数年,这是他难得一回,离得这样近,看见皇帝的正脸。


    和他们小的时候相比,皇帝老了不少,也胖了不少。


    皇帝的五官与安乐王相似,只是不如安乐王和气。


    原本英明睿智的眼睛,如今浑浊起来。


    原本光彩照人的面庞,如今也添了不少皱纹。


    眼角嘴角俱是皱纹,嘴唇变薄,紧紧地抿着。


    看起来不如从前和善,反倒显出几分刻薄来。


    钟宝珠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他转回头,依旧紧紧地抱着魏骁,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冲上去揍皇帝。


    而此时,魏骁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受了伤,还不能自主行走。


    如今他把全身都压在他身上,要是他跑了,钟宝珠一定要摔跤。


    所以,就算他想冲上去打皇帝,也打不了。


    就这样,一行人立于帐中,又静默许久。


    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想开口。


    直到主帐外面,传来一声高呼——


    “皇后娘娘驾到!”


    听见这话,几个少年不由地精神一振。


    皇后娘娘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皇后娘娘从中斡旋,皇帝至少不会太过偏心。


    几个人眼睛一亮,随即回头看去。


    话音刚落,就看见皇后娘娘带着一众宫人,走了过来。


    众人赶忙俯身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皇帝抬眼看去,面色稍缓,朝她伸出手,又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声:“皇后来了?”


    皇后娘娘身着常服,目不斜视,朝皇帝走去,把手放在他手里。


    皇后娘娘温声道:“圣上帐里好生热闹,臣妾斗胆,过来看看。”


    “嗯。”


    皇帝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旁。


    帝后二人,一同在主位落座。


    皇帝冷嗤一声,道:“还不是你养的好儿子……”


    他说着话,皇后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笑着看向底下众人。


    在看见魏骁和钟宝珠,还有几个少年的时候,她忽然惊呼一声。


    “哎呀!”


    皇帝嘴里抱怨的话,就这样被她打断了。


    皇后娘娘关切问:“宝珠,你的脚怎么了?怎么包起来了?”


    钟宝珠垂下眼睛,作揖行礼,轻声答话。


    “回娘娘,宝珠在山中骑马狩猎,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扭伤了脚。”


    几个少年一回营地,魏骁就让魏骥和郭延庆去了皇后营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是要借他们的口,把事情说给皇帝听。


    钟宝珠明白这一点,但也不能急急忙忙地就要告状。


    显得他们针对魏昂,迫不及待一般。


    还是要再忍一忍,听皇后娘娘的安排。


    见他明白了,皇后又温声问:“可请太医来看过了?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骨头错位了,掰回去,敷上药,休养一百日便好了。”


    钟宝珠悄咪咪的,把自己的伤势夸大几分。


    “那就好。既然如此——”


    皇后颔首,转头看向宫人。


    “快取软垫来,给宝珠他们坐下。”


    “是。”


    刘贵妃和魏昂还跪在地上,听见这话,连忙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向皇帝。


    魏骁和钟宝珠一行人,自进帐以来,膝盖都没沾一下地。


    不仅不曾下跪行礼,而且还出言顶撞皇帝。


    这便要给他们赐座了?


    皇帝自然知道他们的不满,也清了清嗓子:“皇后……”


    皇后娘娘一把按住他的手,笑着道:“圣上久不见几个少年,怕是都不认得他们是谁了罢?”


    皇帝兴致缺缺道:“不过是阿骁与阿骥身边的伴读,有什么不认得的?”


    “那臣妾来考考圣上的眼力,如何?”皇后问,“扭了脚的那个少年是谁?”


    “皇后方才唤他‘宝珠’。想是钟老太傅甘愿提前休仕,也要回家含饴弄孙的那个小孙儿。”


    “正是。圣上所猜,果然不错。”


    皇后娘娘仍是笑着,静静地看着皇帝。


    提到钟老太傅,皇帝目光一沉,似乎明白了什么。


    钟老太傅是三朝元老,人脉颇广,威望颇高。


    虽说这些年来,不在朝中任实职,但名义上还是“太傅”。


    朝堂之中,他的好友、儿子与门生,皆身居要职。


    他最疼爱的小孙儿,跟随秋狩,扭伤了脚,还要受罚,只怕说不过去。


    皇后娘娘见皇帝明白了,但也不让他多想,马上转开话头,向他介绍其他几个少年。


    “那个稍高一些的,是臣妾的侄子,阿凌。”


    李凌抱拳行礼:“见过圣上。”


    “那个一身书卷气的,是礼部侍郎之子,温书仪。”


    温书仪也上前作揖:“拜见圣上。”


    皇帝面色更缓,依次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几个宫人送来软垫。


    魏骁和几个好友扶着钟宝珠,让他坐好,才各自寻找位置坐下。


    刘贵妃与魏昂见此情形,心中更加焦急。


    说好的喊他们过来问罪,要重重地罚他们。


    怎么还认上亲戚,唠上家常了?


    刘贵妃按捺不住,喊了一声:“圣上!”


    皇帝垂眼看她,却也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朕知道了。”


    他转过头,吩咐皇后:“叫你的宫人,给贵妃与十皇子,也摆两个软垫罢。”


    “那是自然。”皇后笑道,“臣妾一时不留神,这才疏忽了。”


    “嗯。”


    皇帝就是这样,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叫他省心,他便不在意。


    宫人又拿来两个软垫,请刘贵妃与魏昂坐下。


    魏昂的脸,青青紫紫,红红白白,肿得像猪头一样。


    纵使上过药了,看着也是吓人。


    他故意仰起头,要给皇后看看。


    可皇后就像是没看见一般,只扫了一眼,便略过去了。


    她仍旧看着魏骁一行人,温言细语。


    “书仪,几个少年里,数你年纪最大,最为沉稳。”


    “你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宝珠怎么会从马背上摔下去?”


    皇后挑人,也是有诀窍的。


    魏骥与郭延庆年纪小,容易说不清楚,被人抓住话柄。


    李凌年纪虽大,但是过于冲动。


    钟宝珠受了伤,不好亲自来说。


    魏骁就更不能开口了。


    他开口带刺,皇帝必然大怒。


    所以,只有让温书仪来说。


    温书仪自然明白皇后娘娘的用意,起身作揖。


    “是。”


    “回圣上,回娘娘——”


    “今日一早,我等一行六人,前往林中狩猎。”


    温书仪姿态不卑不亢,语气不急不缓。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中立的旁观者。


    他的偏向,都藏在了言语之间。


    “九殿下自来猎场之时,心里便记挂着惠妃娘娘。”


    “殿下时时念叨着,要猎一只猞猁或黄貂,送与娘娘做披风。”


    “所以这回,我们一看见猞猁,便追了上去。”


    ——他们不是争强好胜,更不是好大喜功。


    他们是出于拳拳孝心,才去狩猎的。


    “我等围追堵截,连发十几箭。”


    “七殿下一箭射中它的后腿,又一箭射中它的胸膛。”


    “猞猁倒地,十殿下同时射箭。”


    ——是他们射中了,魏昂才射的!


    “十殿下言,我本来迟,只是没见过新鲜猞猁,所以请兄长借我一观。”


    ——魏昂自己也承认了,他是后来的!


    紧跟着,就是魏昂拿起带血的猞猁,丢向他们。


    致使钟宝珠的马匹受惊,将他甩下山崖。


    魏骁一时间气不过,才扑上前去,打了魏昂两拳。


    温书仪将此事完完整整地说下来,便站在原地,静候发落。


    “原来如此。”皇后颔首,看向魏昂,“十殿下,你可有话要说?”


    魏昂忙道:“我……”


    不等他开口,皇后又问:“书仪说的,可曾有误?”


    “没有,可是……”


    皇后沉下脸:“如此说来,就是你的不是了。”


    “猎场之中,本就地形复杂,树木丛生。”


    “你……”


    魏昂大声辩解道:“我不是有意的!”


    皇后正色道:“你如今也十三岁了!”


    “将濒死的猞猁抛向众人,猞猁或是鲜血飞溅,或是拼死挣扎,难道你预料不到?”


    “就算马匹不曾受惊,淋得旁人满头满脸的鲜血,难道好看?”


    “更别提这群人里,有你的两位兄长,还有你的几位同窗。”


    “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就是就是!


    几个少年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


    眼见着自己这边落了下风,刘贵妃也有些急了。


    她抬头去看皇帝,却见皇帝默不作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刘贵妃连忙道:“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既然如此,此事便到此为止。”


    刘贵妃抬高音量:“害得钟小公子摔下山崖,昂儿当时,就已经后悔了!”


    “他也曾赶忙上前,查看钟宝珠的状况。”


    几个少年撇了撇嘴。


    他那是查看宝珠的状况吗?


    他那是生怕宝珠没摔死吧?


    刘贵妃继续道:“我儿已经知错,赔个礼、道个歉,便是了。”


    “七殿下何苦一上来就又打又骂?把我儿的脸打成这样!”


    刘贵妃扶起魏昂的脸,魏昂倒吸一口凉气,疼得不行。


    “圣上!圣上您看啊!”


    “钟小公子伤了脚,昂儿也伤了脸,甚至伤得比他更重!”


    “七殿下想教导昂儿,好好同他说便是了,何至于此啊?”


    刘贵妃一边喊,一边膝行向前,楚楚可怜。


    皇后沉着脸,正色道:“贵妃此言差矣。”


    “今日之事,是侥幸并未酿成大错,不是十殿下无错!”


    “是骁儿拼死上前,拉住宝珠,与他一同滚下山崖。”


    “两个人互相做了垫子,才没有受太大的伤。”


    “若是骁儿反应不及呢?若是山崖底下,有尖利石块呢?”


    “本宫若是刘贵妃,就赶快把十殿下带回帐篷里,叫他静思己过,永不再犯。”


    刘贵妃辩不过皇后娘娘,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理会。


    她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皇帝,又唤了一声:“圣上……”


    皇后娘娘深吸一口气,也看向皇帝:“请圣上秉公处置。”


    “好了。”


    皇帝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手,随即下了定论。


    “此事双方都有错。”


    “昂儿不该在猎场里顽皮。”


    “但你们——”


    皇帝看向几个少年。


    魏骁忍耐不住,又要站起身来。


    钟宝珠连忙抱住他的手臂,把他按住。


    冷静冷静,先听听皇帝怎么说!


    魏骁紧紧攥着拳头,整个人依旧牢牢绷直。


    钟宝珠不知道皇帝的本性,还对他抱有希望。


    可是他作为儿子,却是一点儿希望都不抱的。


    下一刻,他只听见皇帝厉声道:“也不该把昂儿打成这样!”


    “弟弟有错,身为兄长,应该用言语劝诫,怎能上来就拳打脚踢?!”


    “你自己看看,把昂儿打成什么样子了?”


    果不其然。


    魏骁板着脸,别过头去。


    皇帝见他扭头,更加恼火。


    “魏骁,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连朕说话,你也敢不听了!”


    魏骁仍旧扭着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回父皇,我在听。”


    “你……”


    皇帝指着他,到底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后娘娘上前要劝,刚扶住他的手臂,却被他一把甩开。


    皇后惊呼一声,魏骁听见动静,忙不迭转过头。


    “母后!你别动我母后!”


    皇帝面色更沉,厉声道:“都是你惯出来的!”


    皇后面上挂不住,就要反驳:“圣上,我以为,骁儿并未做错。”


    “既然圣上方才说,弟弟有错,兄长应当言语劝诫。”


    “不如我们就在此处,等待昭儿回来!”


    “我亲自询问昭儿,若是他的亲弟弟,若是骁儿,害得一人跌落山崖,险些害了一条性命。”


    “昭儿是会干脆动手,还是会用言语劝诫?”


    “昭儿一样刚正,一样会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


    “那是一条人命!是随行众人的人命!不是魏昂能够拿来开玩笑的!”


    “骁儿动手,反倒说明他刚正不阿,重情重义,爱重百姓!”


    皇帝一拂袖,却是油盐不进:“朕不和你赌!”


    “谁不知道,你和太子,还有你弟弟,都惯着他。”


    “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他一向爱针对昂儿!”


    “他有你,有太子,有你弟弟,可是昂儿呢?”


    “昂儿只有贵妃,你身为中宫,竟也如此偏心!”


    听见这话,皇后的眼睛都睁大了。


    她不敢置信地问:“这么多年,圣上就是这样想我的?”


    皇帝自觉失言,可是说出去的话,又如何能够收回来?


    皇帝只能故作气恼,别过头去,不再理会。


    他看向魏骁,厉声道:“带着你的人,回你的帐篷里去,闭门思过!”


    “非朕的旨意,不许出来!任何人都不许去看,皇后与太子都不许!”


    “几个伴读,不能劝诫皇子,反倒致使皇子斗殴相残,罚你们……”


    ——“够了!”


    皇帝话还没完,魏骁忽然怒喝一声。


    他终于挣开钟宝珠的搂抱。


    或者说,他提着钟宝珠,站了起来。


    钟宝珠还抱着他的手臂,软软地挂在他的身上,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


    “魏骁……魏骁……”


    禁足就禁足吧,所幸没有打板子。


    我陪着你,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你别……


    魏骁看看母后,又垂下眼,看看钟宝珠。


    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最后转回头,看向怔愣住的皇帝。


    这还是第一回,有人敢这样跟皇帝说话。


    皇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魏骁厉声道,“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


    “你要罚就罚我,何必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人是我打的,事是我一个人犯的,你迁怒母后,又迁怒我的伴读,算什么天子?!”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显然已是怒火滔天。


    “你……你……”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仍旧站在原地,丝毫不惧。


    他打定主意,今日就要把自己埋在心里许久的话,全部都说出来。


    “我一直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同是你的儿子,你总是如此偏心魏昂?”


    “为什么同是你的儿子,你却处处看我不顺眼?”


    “有什么好吃的,要送给魏昂。有什么好玩的,要送给魏昂。”


    “我出去玩,没带上魏昂,你就要骂我。”


    “我过生辰,没邀请魏昂,你还要骂我。”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因为魏昂只有贵妃,没有其他兄弟,所以你要偏心魏昂。”


    “因为我有母后,有舅舅,有大哥,他们都偏心我,所以你从不在意我!”


    说到厉害之处,魏骁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红了眼眶,眼泪却始终没掉下来。


    皇帝看着他,面上怒火,竟消散了几分。


    “可他们为什么会偏心我?”


    “全是因为你!”


    “因为你不心疼我,总是叫我受委屈。”


    “所以他们心疼我,会加倍补偿我!”


    “魏昂也有母亲,魏昂也有舅舅,他还有你。”


    “他与我相比,到底委屈在哪里?可怜在哪里?!”


    “他从来没有被你当众训斥过,他从来没有被你罚过!”


    “我从来没有被你偏心过!从来没有!”


    魏骁吼到后来,嗓音嘶哑。


    他低下头,低声道:“你从来都不曾偏心过我,你还要把如今偏心我的人,全部抢走,送给魏昂。”


    皇帝看着他,一时间竟哽住了。


    他难得放轻声音,唤了一声:“骁儿……”


    他憋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昂儿他毕竟还小,是你的弟弟……”


    魏骁当即道:“阿骥也是我的弟弟!他只不过比魏昂大了几个月而已!”


    “他的猞猁被抢走了,他的马匹也受惊了,他也摔下山崖去了!”


    “你为何从不关心他?!”


    皇帝说不出话来:“朕……”


    魏骁深吸一口气,最后抬起头,信誓旦旦地看着他。


    “今日之事,我认定自己无错,我也不会认错。”


    “你是皇帝,又是父亲,你要罚我,我领罚便是。”


    “你要打我,要杀我,要为魏昂报仇,我也悉听尊便。”


    一听这话,皇帝马上急了。


    他一拍桌案:“说的什么胡话?朕为何要杀你?”


    魏骁却不理他,只是道:“你要罚,罚我一人便是,不必迁怒我的人。”


    “只是我心里不服,今日你罚我,来日我找到机会,就百倍千倍地还到魏昂身上!”


    “你最好派出禁军侍卫,时时刻刻把他看住!”


    皇帝反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心里不服!”


    魏骁也梗着脖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服!不服!就是不服!”


    魏骁疯魔了。


    他竟敢和皇帝拍桌子,还敢当众质问皇帝。


    不光是刘贵妃和魏昂一行人,被他吓住了。


    就连皇后娘娘,和他的几个好友,都呆住了。


    他怎么敢的?


    最后,魏骁抬手抱拳,行了个礼。


    “你定好惩罚之后,派人告知一声便是。”


    “儿臣告退!”


    魏骁从始至终,都没再喊过一声“父皇”。


    见他要走,皇帝是真急了。


    他拍着桌案,连声呼唤:“回来!骁儿,回来!有话慢慢说!”


    魏骁头也不回,径直朝外走去。


    皇帝指着他:“快追!快追!快去追啊!”


    皇后娘娘瞧了他一眼,却没跟着下令。


    钟宝珠率先反应过来,拖着伤腿,站起身来。


    他倒不是听皇帝的命令,他只是怕魏骁出事。


    魏骁现在这么激动,让他一个人跑出去。


    万一他想不开,那怎么办?


    钟宝珠摇摇晃晃,一蹦一跳地追上去。


    他一边追,又一边喊。


    “魏骁!魏骁!等等我!”


    听见他的声音,魏骁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见钟宝珠追在他身后,随时都要摔倒。


    像一只笨手笨脚的小狗。


    魏骁深吸一口气,把泪水憋回去。


    他快步上前,抄起钟宝珠的腿弯,稍一用力,就把他抱起来。


    魏骁抱起钟宝珠,继续往前走。


    离开这里。


    就他们两个,去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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