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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游湖


    日头落山,天色渐暗。


    魏骁穿着天水碧的衣裳,怀里抱着一枝荷花。


    他就站在湖岸上,水天相接的地方。


    魏骁很少穿得这样鲜亮。


    他喜欢黑色,爱穿黑衣。


    这样显得他成熟稳重,与众不同。


    就算昨日他过生辰,就算有的时候,他进宫去向皇后娘娘问安。


    也不过是换一件藏蓝或藏青的暗色圆领袍。


    像天水碧这样,浅浅淡淡,朦朦胧胧的颜色。


    十来年里,不见他穿过一回。


    可是今日——


    钟宝珠远远看着。


    他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张大嘴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钟宝珠自然知道,魏骁不喜欢这样的颜色。


    所以,他一开始以为,这人是李凌或者温书仪。


    他原本想喊的,也是这两个人的名字。


    可是李凌没有这么高,温书仪又没有这么壮。


    话到嘴边,钟宝珠鬼使神差地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就这一喊,他竟然喊对了。


    真是魏骁!


    而此时,魏骁见他愣住,迟迟不愿上前。


    还以为是自己穿得太难看,把钟宝珠给吓住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不该乱穿衣裳,不该乱选布料。


    不该学钟宝珠,不该想着……


    和钟宝珠穿相似的衣裳。


    不过还好,他让宫人多带了一身新衣,是他常穿的暗色。


    等会儿上了船,他就换过来。


    可是……


    魏骁这样想着,不自觉低下头,扯了扯身上衣襟。


    他今日穿的,当真有这么难看吗?


    “哇!”


    就在这时,他的面前,传来一声惊呼。


    “魏骁!你穿得好好看啊!”


    魏骁忙不迭抬起头,只见钟宝珠张开双臂,迈开双腿,正朝他飞奔而来。


    钟宝珠跑得飞快,眼看就要跑到面前。


    一时间,魏骁竟慌了手脚。


    他连忙放下手,同样张开双臂,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荷花。


    他只好连声提醒道:“钟宝珠,花……花!”


    钟宝珠压根就没听他说了什么。


    他飞奔上前,飞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半步,马上扶住钟宝珠站稳了。


    钟宝珠气还没喘匀,人也还没站稳,就拽着他的衣袖衣襟,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他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衣料,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魏骁,你这一身衣裳,太好看了!”


    魏骁清了清嗓子,竭力压制住往上翘的嘴角:“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钟宝珠用力点头,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你早就该这样穿了!”


    “平日里,不是黑色,就是蓝色,看着老气横秋的!”


    魏骁纠正道:“那叫做‘成熟稳重’。”


    “十几岁的人,还是小孩呢,为什么要成熟稳重?”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


    “我爷爷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就要穿红着绿!”


    “嗯。”魏骁颔首,深以为然,“日后多穿。”


    “嘻嘻!”


    钟宝珠一边笑,一边挤上前,凑在魏骁身边,用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你能不能把衣裳借我穿两日?”


    一瞬间,魏骁沉默了。


    他转过头,皱起眉头,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夸我的?”


    “当然不是!”


    钟宝珠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这么好看的衣裳,你穿着确实好看,让人耳目一新。不过——”


    “不过?”


    钟宝珠道:“我一直都想做两身这样的衣裳。”


    “可是我爹说,年初才做了两身,不许再做了。”


    “他和你一样,分不清春衣和夏衣。”


    “所以今年,我没有新的夏衣穿了。”


    “你能不能……”


    魏骁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能!”


    “别啊!”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我和你身量差不多。”


    魏骁纠正道:“我比你高,比你壮。”


    “大一点儿不要紧,只要不是小了就行。”


    “不借。”


    “你这人怎么这么可恶?一个人俊俏潇洒,都不管我。”


    “就是这么可恶。”


    钟宝珠跟扭股糖似的,挂在魏骁的手臂上,哼哼唧唧地缠磨。


    魏骁也拖着他,搂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朝湖边走去。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魏骁完全翘起来的唇角,也跟着笑了笑。


    魏骁还说他是小傻蛋,其实他自己也是!


    少年新衣上身,某一瞬的忐忑与试探。


    只有落山的日头、东流的湖水和掩面的荷花知道。


    魏骁不知道,钟宝珠也不知道。


    钟宝珠非要穿魏骁的新衣裳。


    魏骁非不肯,只能把手里刚折的荷花赔给他。


    两个人就这样,搂搂抱抱,纠纠缠缠地来到湖边。


    钟宝珠问:“我们的船是哪一艘?可以上船了吗?”


    “就是这艘。”


    魏骁指着面前,停靠在湖边的一艘游船。


    这艘游船很大,是目前湖上停着的,最大的一艘。


    游船通体木制,船身上绘着荷叶荷花,还有八宝楼的招牌。


    船舱封闭,一样是木制的门窗,似乎分了好几个隔间。


    船舱之中,已经点起了蜡烛。


    屋檐底下,也已经挂上了灯笼。


    烛火摇曳,把整艘船照得亮堂堂的。


    钟宝珠打眼一看,就十分喜欢。


    他拉着魏骁,兴冲冲地就要往船上跑。


    “那还等什么?快上船吧!李凌他们呢?去哪里了?”


    “我们在等……”


    话还没完,舱门打开。


    一个三十来岁,体型微胖的男子,带着侍从,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皇叔。”


    “小皇叔?!”


    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也跟着他喊。


    男子笑起来,一双眼睛被脸颊肉挤着,只剩下两条缝。


    他笑眯眯地看向魏骁和钟宝珠,一脸的慈爱和蔼。


    “诶!阿骁,宝珠也来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小皇叔晚上好!”


    正说着话,魏昭与钟寻,还有几个好友,也聚了过来。


    众人各自行礼问好。


    魏昭喊的是“小皇叔”,钟寻喊的是“安乐王”。


    不错,此人正是安乐王魏弘。


    他是圣上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十岁。


    平日里养尊处优,和几个少年一样,爱吃爱玩。


    圣上心疼弟弟,便特许他留在都城,不去封地。


    所以平日里,他不是去酒楼吃饭,就是去乐坊听曲。


    过得好不舒坦,比圣上还要滋润几分。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甚至是魏昭和钟寻,小的时候,经常被他带着出去玩儿。


    他们常去的马球场,就是安乐王的。


    他们常去的八宝楼包间,也是安乐王包下来的。


    安乐王为人豪气爽快,对他们又和蔼慈爱。


    亦师亦友,亦父亦兄。


    不像皇帝那样偏心,也不像大将军那样严苛。


    几个少年,都是喜欢和他一块儿玩耍的。


    只是这几年,他们逐渐长大,安乐王好吃好喝,人也渐渐胖了起来,不爱和他们一块儿打打闹闹的。


    他们便不常一块儿出门,逢年过节,还是会结伴去他府上拜见。


    众人站在湖畔上,安乐王站在游船上。


    几个侍从放下木板,搀扶着行动不便的安乐王下船。


    钟宝珠问:“小皇叔,您怎么会在这儿呀?”


    安乐王提起衣摆,一边挪下船,一边笑着应道:“我呀?我在这儿,给你们守着船呢。”


    钟宝珠不解:“唔?”


    魏骁解释道:“今日一早,我派人去八宝楼订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湖上游船,用饭赏景,颇为风雅。


    此事一经推出,都城中人,便抢破了头。


    这湖上游船,也紧俏得很,往往要提早三四日预订才有。


    就连钟三爷,也想着过来玩玩儿,只是碍于价钱,没能来成。


    前几日,魏骁倒是订到了昨夜的船,只是他们没来。


    今日一早,又来不及。


    本想就此作罢,在八宝楼包间里吃了算了。


    魏骁派去的人,正要离开,就撞上了安乐王府的侍从。


    安乐王订到了船,听说魏骁他们想来,马上就把游船让了出来。


    所以,他们现在要乘的船,其实是安乐王的。


    魏骁刚解释完,安乐王就下了船。


    众人听过缘由,赶忙行礼道谢:“谢谢小皇叔!”


    “区区小事,不必客气。”


    安乐王笑呵呵的,走到他们面前,脚下踉跄了一下,被侍从扶住。


    “哎哟!这几日都在湖上漂着,甫一落地,还有点不习惯。”


    钟宝珠忙问:“小皇叔,您连着几日都订到船了?”


    “是啊。”


    “您是怎么做到的?”


    “每日都派人去八宝楼排队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还以为有什么秘方呢。”


    “哈哈哈!”安乐王笑起来,“傻宝珠。”


    他笑着,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阿骁,皇叔昨日派人,给你送了生辰礼,你可收到了?”


    “是。”魏骁颔首,“多谢小皇叔。”


    安乐王派人送去太子府,魏骁回去洗漱更衣的时候,就看到了。


    一大箱精巧的小玩意儿,有话本,有摆件,还有一些机关制的马匹纸鸢,都是当下都城里最时兴的玩意儿。


    安乐王好像还把他当小孩子看。


    魏骁现在已经不爱玩儿了,但是……


    钟宝珠肯定爱玩。


    再说了,这毕竟是亲叔叔对他的一片心意,他哪里有挑剔的道理?


    “你喜欢就好。”安乐王又道,“船上已经收拾好了,皇叔亲自盯着的,你尽管带人上去玩儿。有什么少的缺的,吩咐船上侍从便是。”


    “是。”魏骁应道,“皇叔是否要跟我们一起……”


    “不了不了。”


    安乐王连连摆手,一副头晕脑胀的模样。


    “在船上待了好几日,好不容易下船来,就不上去了。”


    “我去乐坊,看看云儿姑娘……”


    话说一半,安乐王察觉不妥,连忙住了口,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钟宝珠凑上前,问:“小皇叔要去乐坊听人弹琴吗?”


    安乐王笑着道:“对,去听曲。”


    “那我……”


    话还没完,魏骁就一把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捂住他的耳朵。


    安乐王也忙道:“诶!小孩子不能去乐坊!”


    “我留了乐师在船上,你们在船上听。”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好吧。”


    “走了。”魏骁搂着他,带着他就要往船上走。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小皇叔,那我们先上去了。”


    “好。”


    几个少年排着队,依次从安乐王身旁经过,登上游船。


    魏昭和钟寻落在后面,又同安乐王讲了几句话。


    安乐王叮嘱道:“这几个小的,玩起来就无法无天的。”


    “你们两个大的,千万要看着他们才是,别叫他们掉到水里去了。”


    “这湖里水不深,就是入夜起风,怕他们风寒。”


    两人俱是颔首:“是,小皇叔放心。”


    “要是天晚了,城门关了,干脆在船上睡一夜。”


    “船舱里,枕头被褥都有,都是新换的。”


    “就是房间不多,你们两个睡一间,他们六个睡一间,也足够了。”


    “好。”


    说完话,安乐王便在侍从的搀扶下,一摇一摆地朝马车走去。


    几个少年已经上了船,兴冲冲地跑到甲板上。


    见他要走,便并排趴在船壁上,朝他挥挥手。


    “小皇叔慢走!多谢小皇叔!”


    安乐王听见动静,也回过头,朝他们摆了摆手。


    “走了!”


    送走安乐王,钟寻与魏昭也上了船。


    解开牵绊船只的粗麻绳,行船的几个伙计举起船桨,对着湖岸用力一推。


    游船便借着力,晃晃悠悠地漂向湖面。


    大庆都城地处北边,水景不多,能坐船的时候也不多。


    通常是出远门,要南下,才能坐上一回船。


    几个少年生在都城,长在都城,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去南台山。


    此番登船,对他们来说,自然十分新奇。


    刚开始,游船停靠在湖岸边,几个少年还无所畏惧。


    如今绳索解开,船只不过是轻轻摇晃了一下,他们便被吓得一激灵。


    “哎呀!”


    魏骥和郭延庆生怕自己站不稳,赶忙紧紧扒住船壁。


    温书仪一只手扶着船壁,一只手还要去扶他们。


    结果人没扶住,自个儿也险些摔了。


    还得李凌伸手,抓住他们一串人。


    钟宝珠和魏骁不去扒着船壁,反倒紧紧抱在一起。


    刚开始的惊吓过后,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诀窍,稳稳地站在了船板上。


    “诶!一点事都没有!”


    钟宝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开始向几个好友传授经验。


    “你们试试把脚分开,人跟着船动。”


    李凌道:“你先把你的手,从阿骁身上拿下来再说。”


    魏骥也道:“就是,宝珠哥,明明是七哥扶着你呢!”


    “拿开就拿开。”


    钟宝珠梗着脖子,试着把手从魏骁手里收回来。


    “魏骁,你放开我,我自己试试。”


    “嗯。”


    魏骁是真的找到了诀窍,站在船上,平平稳稳,不动如山。


    钟宝珠也……


    虽然有所摇晃,但和他们比起来,还是好很多的。


    “真的耶!”


    几个好友不由地惊叹。


    “你真站稳了?”


    “宝珠,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钟宝珠顿了顿,“用你们的脚趾。”


    “脚趾?”众人疑惑。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把你们的脚趾蜷起来,死死地扒住船板!”


    “缺点是,脚趾可能会酸酸的。”


    “不过不要紧,这就是出来玩要付出的代价!”


    几个好友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还真有点儿信了。


    他们正要尝试,只听魏骁道:“别听他胡说。”


    钟宝珠不服:“我哪有胡说?”


    “和扎马步一样,双脚微微分开,气沉丹田,腰马合一。”


    “也和骑马一样,人要随着船只的晃动而晃动,不要和船对抗。”


    “这船不算颠簸,很容易就能站稳。”


    几个好友沉默着,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


    钟宝珠蜷着脚趾,抬起双脚,啪嗒啪嗒地走到魏骁身旁。


    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你们要听谁的?”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毫不犹豫。


    “听阿骁的。”


    “啊?!”


    钟宝珠震惊。


    “我的‘脚趾大法’不好吗?”


    “你说呢?”


    “我觉得很好啊。”


    几个少年刚上船,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连脚下船板,都能叫他们玩上好一会儿。


    几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照着魏骁教的办法,来回走了几步。


    多亏了大将军和苏学士,平日里总让他们扎马步。


    没多久,他们就放开胆子,能在船板上跑来跑去了。


    区区坐船,也没什么难的嘛!


    过了一会儿,钟寻和魏昭,把游船上下都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之后,便来到船板上,招呼几个小的。


    “好了,你们几个,在船上还跑来跑去的,当心掉进水里。”


    “饿了没?快进来,开饭了!”


    这艘游船很大很宽敞,且有两层。


    一层在船下,是侍从伙计备菜休憩的地方。


    一层在船上,正中间是举办宴会用的厅堂。


    左右两边,分别有两个房间,可以住人。


    正如安乐王所说,里面的东西,都换了新的。


    厅堂之中,灯火通明。


    墙上挂着水晶石的灯罩,地上铺着波斯国的地毯。


    几张食案,分列两边。


    怕船上偶有颠簸,案脚与软垫,都是用榫卯固定住的。


    只有自家人在场,几个少年也不客气,挨挨挤挤的,就朝着主位跑去。


    主位食案最大,放的菜最多。


    而且能够俯视底下所有宾客,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可是个好位置!


    钟宝珠依旧用他的脚趾扒着船板,反倒跑在最前面。


    “我要坐主位!谁都别跟我抢!”


    魏骁与他并驾齐驱:“昨日是我的生辰,应该由我坐主位。”


    钟宝珠道:“你昨日都坐过了……”


    话还没完,几个好友便齐声道:“是你们两个!”


    “你们两个昨日都坐过了,该轮到我们了!”


    “那是……”


    钟宝珠顿了顿,马上就改了说法。


    “那是皇后娘娘叫我上去坐的,不是轮流的。”


    “我们不管!”


    几个好友一拥而上,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径直来到主位上。


    一眨眼,四个人挤在一块儿,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讨厌!”


    钟宝珠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好了,这儿位置这么多呢,随便坐。”


    魏昭和钟寻本来都习惯了,不想劝架的。


    见他们实在是闹个没完,才开了口。


    “你们总是闹,外边伙计都不敢进来送菜了。”


    “这席开不了,我看也不用让乐师进来了。”


    “你们几个,就是一群小鸭子。”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收敛了动作。


    钟宝珠和魏骁,在主位对面坐下。


    反正他们六个,就是要挤在一张桌案上。


    主位被占,钟寻和魏昭也不介意,挑了一个临窗的位置,便坐下了。


    几个少年转过头,朝着船舱外喊。


    “可以上菜了!”


    “来一只烤全羊!”


    “再来一只烧鸭!”


    “劳驾,再来一盘……”


    “不要波斯菜!不要!不要!”


    虽说是在船上用饭,但八宝楼的厨子,也不能在船上开火。


    所以他们送上来的菜,都是在楼里做好了,再送到船上来,用滚水或炭火煨着。


    倘若要加菜,就得叫游船靠岸,伙计朝岸上说一声,岸上马不停蹄地去做,再送过来。


    有点儿麻烦,但是价钱……


    贵!很贵!特别贵!


    一行人事前就点好了菜,如今伙计送上来,也不算磨蹭。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食案上开的一个个圆形凹槽,是做什么用的。


    原本以为是雕花,结果伙计把碗盘放在上面,严丝合缝,稳稳当当。


    他们便明白了。


    这些凹槽,就是用来放盘子的。


    这样一来,就算船只颠簸,碗盘也不会到处乱跑了。


    魏骁了然问:“这是小皇叔的主意罢?”


    伙计笑着道:“殿下猜得真准。”


    安乐王文才武略,一概不通。


    唯独在吃喝玩乐这些事情上,颇有心得。


    八宝楼的菜品,一如既往地好吃。


    羊排外酥里嫩,烧鸭肥而不腻。


    还有水煮波斯菜……


    钟宝珠依旧觉得很难吃!


    他们只吃了一口,就挪到了温书仪面前,叫他自己抱着盆吃。


    钟宝珠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在船上吃饭,吃得更多一点?”


    “有!”李凌拿着一块羊排,正费力啃着,“有有有!”


    魏骥和郭延庆也连连赞同。


    钟宝珠得出结论:“美景在侧,我们的食欲都更好了一点。”


    魏骁却淡淡问:“自从开始用饭,你看过一眼窗外吗?”


    “我……”钟宝珠一噎。


    “分明是这船摇来摇去,把你肚子里的吃食都摇下去了。”


    魏骁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揉揉他的小肚子。


    “吃食堆叠整齐,不留一丝缝隙,你自然就吃得多了。”


    钟宝珠睁圆眼睛,高高地举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响!


    “魏骁,你走开!”


    第62章 试探


    哗啦啦——扑簌簌——


    今夜月色朦胧,天光缥缈。


    游船推开满池荷花,拨开湖上薄雾。


    还惊起一滩鸥鹭。


    八宝楼的伙计,来到船板上,抱起盘在一块儿的缆绳。


    吆喝一声,使劲一抛。


    缆绳落在岸上,案上也有伙计接应。


    先把绳圈套在木桩上,再结结实实地绕上两圈。


    游船便停稳了。


    船上伙计朗声道:“安乐王爷包的船,再加羊排半扇!烧鸭半只!生紫苏叶一盘!”


    岸上伙计听见这话,都惊呆了。


    “还加菜啊?这都加了两三回了,还没吃饱?”


    “诶诶诶,说什么呢?”


    船上伙计急急忙忙打断他们的话。


    “船上人多,几位小公子胃口大开,多吃一些怎么了?”


    “你们不懂,就别瞎嚷嚷。”


    “得罪了贵客不说,万一叫他们听见,闹得人仰马翻……”


    他顿了顿,又改了口:“‘人仰船翻’,可怎么得了?你们可别害我们啊!”


    听见他这样说,岸上的几个伙计连忙颔首应道:“是是是,我们这就吩咐厨子去做。”


    “快去快去!”


    此时此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原本同在湖上宴饮的宾客,早已散去。


    几艘游船画舫,也已经吹了蜡烛,靠在岸边。


    只有这一艘,还灯火通明。


    几个少年在船舱里说笑打闹,陆陆续续地加着菜。


    约摸着,今晚是要在船上过夜了。


    船上伙计见他们去传菜了,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要回去。


    可就在这时,船尾处,传来一个男人故作严肃的声音。


    “你等不必担忧。”


    伙计被吓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听出是谁的声音,也没来得及上前查看。


    另一道温柔和气的男子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


    “阿昭,你吓唬人家做什么?”


    阿昭?那就是……


    伙计一激灵,赶忙就要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他走上前,只见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并肩站在船尾。


    两个人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东西。


    魏昭解释道:“我宽慰他们呢。”


    他回过头,对伙计道:“你们不必担忧。”


    “里头那几个小孩,才长多大?”


    “就算他们闹起来,一块儿蹦跶,也不会把船给弄翻的。”


    原是方才,几个伙计背后说的那两句话,被他们给听见了。


    所以魏昭这样说。


    伙计只得应了一声:“是……”


    “你们也不必着急,今日就在船上过夜。待明日回了城,都重重有赏。”


    “太子殿下言重了,安乐王已经给过赏钱,叫我们伺候好几位公子了。”


    “皇叔的赏钱归皇叔的,孤的归孤的。”


    “是。”伙计想了想,又道,“几位小公子又叫添了新菜,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是否要进去再用一些?”


    “不必了,我与阿寻都吃饱了。”


    魏昭转回头,不知道从哪里,提起一根鱼线。


    “那几个小的,跟天狗似的,看见什么都想吃,月亮都能被他们吞进肚子里。”


    “他们的菜缓一缓,先给我们弄点鱼饵过来。”


    伙计抬头,只见钟寻拿着鱼竿,魏昭捏着鱼钩。


    两个人这是要钓鱼了。


    伙计忙道:“这鱼竿是王爷留在这儿的,船上就有鱼饵,我这就去取。”


    “行,有劳你了。”


    “不敢不敢。”


    不多时,伙计便将一盘鱼饵送了过来。


    另有兜鱼的渔网、装鱼的鱼篓,还有两张席子。


    放下东西,伙计便退下了。


    船尾只剩下钟寻与魏昭两个人。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把着鱼竿,一人捏着鱼钩,把鱼饵挂到上面去。


    魏昭一边摆弄鱼钩鱼饵,一边道:“皇叔倒是清闲,在这湖上,又赏景,又钓鱼的。”


    钟寻轻笑附和:“是啊,王爷一向如此。”


    “嘶,阿寻,这鱼饵不好,我换一块。”


    “好。”


    “嘶,这鱼钩也钝了,我再换一个。”


    “也好。”


    “船尾的蜡烛也不够亮,看不清楚。”


    “我来看看。”


    钟寻把鱼竿倚在船壁上,伸手要去帮他。


    结果下一刻,魏昭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


    钟寻被他吓了一跳:“诶……”


    魏昭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把人往自己这里带。


    “阿寻,瞧你的手这样凉。”


    钟寻忙道:“在外面呢!等会儿宝珠他们出来了!”


    “他们几个还没吃饱呢,不会这么快出来的。”


    “那也不成!万一方才那个小伙计回来了,可怎么得了?”


    “他忙着给宝珠阿骁上菜呢,也不会再过来了。”


    魏昭笑着,又上前两步,和钟寻靠得更近,把他的双手揣进自己怀里。


    钟寻无法,只得随他去了。


    魏昭又道:“这几日阿骁过生辰,可是忙坏我了。”


    “他们几个又爱闹腾,真是没一日安生的。”


    “咱们两个,也好久没有单独在一块儿讲话了罢?”


    钟寻却道:“前日夜里,昨日一早,我们进宫之前,不是一直都待在一块儿?”


    “是吗?”魏昭想了想,“仔细算算,也有一日多未见了。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得了吧。”钟寻失笑,“快把鱼饵挂上,我们俩钓着鱼,说说话。”


    “是。”


    魏昭最后搓了搓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放开,再次拿起鱼钩。


    这一回,倒是一下子就穿上了。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百步穿杨,怎么可能挂不上小小鱼饵?


    方才分明就是故意的,为了引钟寻上钩。


    钟寻拽起鱼线,扬手一抛。


    鱼钩便飞出游船,落进水里。


    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溅起一阵涟漪,最后慢慢往下沉。


    两个青年男子,依旧并肩而立。


    两个人,四只手,一同执着鱼竿。


    钟寻望着湖面,又开了口:“阿昭,我觉着——”


    “嗯?”魏昭翘起嘴角,应了一声。


    “我们这阵子,得再留神一些。”


    “留神谁?留神什么?”


    “留神你,留神我。”钟寻正色道,“像方才那样拉拉扯扯的举动,是万万不能再做了。”


    “为何?”魏昭有些急了。


    “宝珠……”


    “宝珠在里边吃饭,还没出来呢。”


    和钟寻在一块儿,他总提宝珠。


    宝珠长,宝珠短,宝珠饿了,宝珠渴了。


    魏昭一半吃味,一半也是装的。


    “宝珠就是个小傻蛋……”


    魏昭抬眼,对上钟寻严肃的目光,连忙改了口。


    “他是个大智若愚的小机灵鬼,但也没看出什么来。”


    “年初你就说,宝珠看出来了,可如今到了年中,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钟寻正色道:“可他与七殿下,毕竟受了我们的影响。”


    魏昭不懂:“他俩受了什么影响?”


    “他们两个……”钟寻顿了顿,低声道,“日日搂搂抱抱,未必不是受了我们的……”


    “冤枉!”


    一听这话,魏昭马上大喊起来。


    “冤枉啊!御史大人!”


    “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有在他们俩面前,对御史大人做出任何轻薄之举!”


    “那都是他们俩自个儿学的,和我可没有关系!”


    “那可未必。”钟寻道,“万一他们就是见我们关系这样密切,有样学样……”


    魏昭忙道:“寻哥儿,你清醒一点!”


    “我们两个,哪里亲密了?”


    “我们两个在一块儿,要么是你看书,要么是我习武。”


    “顶破了天,就是跟刚才似的,拉拉小手,亲亲小嘴。”


    钟寻红了脸,忙道:“魏昭,那回是你乘人之危……”


    魏昭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只有那一回。”


    他继续道:“阿骁和宝珠,动不动就牵手搂抱,同床共枕。”


    “有好几回,宝珠还坐到了阿骁腿上。”


    “还有好几回,阿骁把宝珠抱起来。”


    “你自个儿说,你摸着良心说——”


    “你有坐到过我的腿上吗?我有把你抱起来过吗?”


    钟寻的脸更红了:“魏昭……”


    “你没有,我也没有。”


    魏昭得出结论。


    “不是他们有样学样,是我们应该有样学样,跟他们学一学,怎么腻歪些。”


    钟寻定下心神,正色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着,他们两个这阵子,似乎过于亲密了。”


    “有吗?”魏昭皱起眉头,“小狗不就是这样?”


    钟寻垂下眼,忧心忡忡道:“宝珠与七殿下,如今年岁尚小,不通人事。若是因你我之故,也成了……”


    他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带过:“叫你我如何自处?叫我们怎么面对爹娘长辈?”


    魏昭倒是豁达,宽慰他道:“阿寻,放宽心。”


    “你方才也说了,他们两个还小,未通人事。”


    “不过是跟小狗打架似的,你打打我,我咬咬你,咬得满嘴是毛罢了,你还指望他们亲嘴儿啊?”


    “我们都没怎么干过的事情,他们怎么会去干?”


    “况且,你与我,在他们面前,确实是恪守本分,不越雷池一步。”


    “他们看不出来,也学不到我们身上。”


    说的也有道理。


    钟寻垂眼,稍稍放下心来。


    最后,魏昭拍着胸膛道:“我是阿骁的大哥,我了解他。”


    “他岂止是不通人事,简直是不解风情到了极点,方才还欺负宝珠来着。”


    “阿骁满心满眼都是习武,要当天下第一。”


    “他要是敢轻薄宝珠,对宝珠做出那些事情,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听见这话,钟寻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


    魏昭随即凑上前,要看他的脸:“这下可笑了?放心了?”


    钟寻掩着脸,把他推开:“你先把你自个儿的腿打断罢。”


    魏昭道:“母后和舅舅已经打过了。”


    两个人说了这一会儿的话,手上鱼竿,愣是一动不动。


    魏昭想了想,握在鱼竿上的双手,再次挪动起来。


    慢慢往前,慢慢来到钟寻的手旁。


    他试探着,伸出去,握住钟寻的手。


    然后——


    “哥!”


    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魏昭一哽,不等钟寻把他的手甩开,就识趣地把手收回来。


    他梗着脖子,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道:“混世魔王吃饱了。”


    “哥!哥哥哥!”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甩着衣袖,飞跑上前。


    像一只小花蝴蝶。


    “你们怎么跑到外面来了?你们在干什么呢?”


    钟寻笑着,回头看去,说话声音也不由地更温柔了。


    “哥哥在钓鱼呀。”


    “我也要钓!”


    钟宝珠跑到他们面前,反手一肘,推开魏昭。


    硬生生地挤进他们中间。


    “哎呀!”


    “好。”


    钟寻仍是笑着,把鱼竿递给他。


    “你拿着。才刚吃饱,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了。”


    钟宝珠应了一声,接过鱼竿。


    钟寻站在他右边,教他钓鱼:“现在还不能动。有鱼咬钩,牵动鱼线,到那时候再起竿。”


    “嗯嗯。”


    魏昭站在他左边,沉默着,抬起头,一脸哀怨地看着钟寻。


    哪有这样的?哪有这样的!


    宝珠怎么能把我给挤开呢?


    御史大人还不帮我主持公道!


    太可恶了!可恶的宝珠!


    又下一刻——


    “大哥,让一让。”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骁也走了过来。


    他走到钟宝珠身后,一本正经地对魏昭说。


    魏昭面无表情地问:“你也要钓鱼?”


    “嗯。”


    魏骁颔首,也推开他,和钟宝珠站在一块儿。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魏昭扶着额头,再次深吸一口气。


    他离阿寻,又远了一点。


    不过,魏骁不是为了分开他和钟寻。


    魏骁为的是——


    钟宝珠不许和魏昭站在一起!


    只有他才能和钟宝珠贴在一起!


    魏骁站到钟宝珠身旁,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肩膀。


    钟宝珠却扭了扭身子,要把他的手甩开。


    “魏骁,我在钓鱼呢,你别打搅我。”


    “我知道,我的手就放在这儿,不会乱动的。”


    “那好吧。要是把我的鱼吓跑了,我饶不了你。”


    “不会的。”


    两个小的,就这样挡在两个大的中间。


    魏昭再次抬起头,看向钟寻。


    可是这回,他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


    “表哥,您再往旁边挪一挪呗!”


    “大哥,我们也要钓鱼,让我们进去!”


    “太子殿下,劳驾让让,多谢。”


    剩下四个小的,也一拥而上,围在钟宝珠和魏骁身旁。


    这下子,魏昭连深呼吸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只是连连后退,给他们腾出位置。


    “好,你们钓,你们钓。”


    他一路后退,差点儿要退出船尾。


    而他与钟寻之间,隔了一道六个少年的银河。


    钟寻转过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魏昭愤愤不平,指着他们。


    你看看,你看看!


    你还说我们带坏他们。


    我们两个,有机会待在一块儿吗?


    有机会在他们面前腻腻歪歪,带坏他们吗?


    真是……太可恶了!


    可恶的宝珠,可恶的阿骁,可恶的所有小孩。


    魏昭抱着手,磨着牙,定定地看着他们。


    他倒要看看,这几个小孩,能钓上什么鱼来。


    可就在这时,几个少年听见他磨牙的动静,连忙环顾四周。


    “不会吧?这船上还有老鼠?”


    “上回遇到老鼠,还是在阿骁房里。”


    “不是,都说了那是猫。”


    “哪来的老鼠啊?别把我们的鱼给吓跑了。”


    众人忙着找老鼠。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看向魏昭。


    魏昭却面不改色,笔直站定。


    钟宝珠小声说:“我觉得是你哥。”


    魏骁颔首:“我也觉得是。”


    “因为上回,你房里那只老鼠,就是你自己。所以这回,肯定是你哥。”


    “钟宝珠,别说了。”


    钟宝珠自然不听他的:“你们两个,真不愧是亲兄弟,一模一样。”


    魏骁试图蒙混过关:“我不是老鼠,我是老虎。”


    “你就是。”钟宝珠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


    魏骁顿了顿,搭在钟宝珠肩上的手,越发收紧了。


    “不知道。”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把他挤开,不让他和钟宝珠站在一块儿吧?


    可他不是喜欢钟宝珠的哥哥吗?


    抛开梦境,魏骁了解自家兄长。


    兄长为人光明磊落,刚正不阿。


    他不会同时喜欢兄弟二人。


    那就是因为钟大公子了。


    魏骁明白过来,也放下心来。


    钟大公子之于兄长,好比钟宝珠之于他。


    他为了钟宝珠,被人当成老鼠。


    兄长自然也能为了钟大公子,被人再当成老鼠。


    原来这就是“为情所困”。


    喜欢一个人,真的好难。


    钟宝珠说的也没错,他们兄弟两个,还真是一模一样。


    一行人吃饱饭,在船尾钓了一会儿鱼。


    摸不到鱼竿的,就去摘两朵荷花。


    在此期间,湖里鲤鱼咬钩五次。


    魏骁八次抄起捞鱼网,钟宝珠十次提起鱼竿。


    整整半个时辰,一条鱼都没钓到。


    气得钟宝珠撩起衣袖,挽起裤脚,要直接下去捞。


    吓得众人连忙去拦。


    魏骁搂住他的肩膀,牢牢地按住他。


    钟寻和魏昭也是半哄半劝,说明日回城,就给他买两条鱼。


    哄了半天,钟宝珠这才作罢。


    此时天也不早了。


    几个少年明日还要去弘文馆,从城外赶过去,路途不算近。


    还得早起,不能熬夜。


    所以钟寻和魏昭,跟赶羊似的,赶他们回去睡觉。


    魏昭道:“这船不大,拢共就两间房。还是跟之前似的,你们几个小的住一间,我和寻哥儿……”


    话还没完,钟宝珠便扑上前,一把抱住自家兄长的胳膊。


    “我要和我哥一起睡!”


    魏昭正色道:“不行。”


    钟宝珠举起手:“我提议,我们‘各找各哥’!”


    魏骁也急忙道:“不行!”


    钟宝珠一脸认真,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讲笑话。


    “我哥带着我一起睡,你们哥带着你们一起睡。”


    他拍着小胸脯:“我哥只有我一个弟弟。”


    “太子殿下,你有魏骁、魏骥、李凌,三个弟弟。”


    “所以,我和我哥两个人睡一间房,你们四个人睡一间!”


    “这样分配,很对吧?”


    众人齐声反驳:“这样不对!”


    郭延庆道:“那没有哥哥的呢?宝珠哥,你预备把我和书仪放在哪里?”


    钟宝珠想了想:“你们两个,算是太子殿下的半个弟弟,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弟弟了!”


    “反对!不同意!这样不公平!”


    “我们六个人一间房,你们那边才两个人!”


    “钟宝珠,你的心机太重了,你就是想独占一个房间!”


    钟宝珠解释道:“没有啊,我和我哥一起睡呢。”


    “那也不行!你跟我们在一块儿!”


    几个少年一拥而上。


    魏骁一马当先,一把抱住钟宝珠的腰。


    其他几个好友,分别抱住他的胳膊和脚。


    一行人扛着他,跟扛着一头烤全羊似的,就往船舱走去。


    钟寻和魏昭落在后面,魏昭抚着胸膛,松了口气。


    “这个宝珠,吓我一跳。”


    钟寻笑道:“宝珠说笑罢了。他自五岁起,就不肯跟我一块儿睡了。”


    “为何?”


    “他嫌我早起看书,扰了他的清梦。”


    “原来如此。”


    仍旧是之前的分配方案。


    几个少年扛着钟宝珠,扎进了船头的房间。


    房间虽少,但是很宽敞。


    安乐王像是知道他们会在船上过夜,特意命人,在房里摆了三张小榻。


    枕头被褥也换了新的。


    六个少年,完完全全睡得下。


    几个人分别躺好,盖好被子。


    钟寻和魏昭亲自过来,检查一番。


    一个一个巡查过去,跟照顾三四岁的孩童似的。


    “夜里湖上起了风,被子要盖严实点,别着凉了。”


    “要是想起夜,千万要喊人过来,给你们掌灯照亮。”


    “别自顾自地走出去,掉进水里去了。”


    “知道了!”


    几个少年齐齐应了一声。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钟寻就站在床头,看着他这副模样,摸摸他的脑袋。


    他轻声道:“夜里不许蹬被子。”


    “嗯。”钟宝珠点点头,“就算我把被子蹬掉了,我也可以抢魏骁的被子。”


    “不可以。”钟寻面色一沉,“不许欺负七殿下,也不许……”


    他顿了顿:“不许和七殿下盖同一床被子。”


    “为什么?”


    “就是不许。”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钟宝珠才不听他的。


    他转过头,翻了个身,就扑上前,抱住了魏骁。


    魏骁就躺在外边,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很快就反应过来,也抱住了他。


    已经来不及了。


    他和钟宝珠,睡同一个被窝,已经好多回了。


    正巧这时,魏昭看完几个小的,就过来了。


    “好了。”


    他扬起手,挨个儿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两只小狗,早点睡觉,别闹腾了。阿寻,我们也该走了。”


    “嗯。”


    钟寻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还是跟着魏昭走了。


    他们一走,也带走了蜡烛。


    船舱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朦胧月光,偶尔透过窗纸,照了进来。


    几个少年今日又是习武,又是玩闹的,也都累了。


    如今一沾床铺,马上就昏昏欲睡。


    他们强打着精神,说了几句玩笑话。


    不知不觉间,便陆续入睡。


    钟宝珠闭着眼睛,一只手和一只脚,还搭在魏骁身上,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


    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匀长,应该也快睡着了。


    魏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推了他两下。


    钟宝珠果然被他弄醒,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唔……谁啊?”


    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干嘛?”


    “你……”


    魏骁的声音,越发压低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喜不喜欢我哥?”


    钟宝珠哼哼唧唧的,重复了一遍:“你哥?”


    “嗯。”魏骁颔首,神色严肃又期待。


    借着月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钟宝珠却问:“你哥是谁啊?”


    魏骁哽了一下:“魏昭。”


    “噢,他啊。”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又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魏骁赶忙追上去:“钟宝珠,你喜不喜欢他?”


    “讨厌……”


    钟宝珠抱着被子,扭了两下。


    “讨厌他。天底下没有一个小舅子,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彻底睡了过去。


    不过,早在他说出“讨厌”两个字的时候,魏骁的眼睛就瞪大了。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熟睡的钟宝珠。


    所以刚才,钟宝珠跑上前,挤到钟寻和魏昭中间。


    不是因为,他想和魏昭站在一块儿。


    是因为他想把他们分开!


    不让他们两个站在一块儿!


    紧跟着,一阵狂喜,像烟花一样,在他心里炸开。


    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魏骁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躺在床上,握紧拳头,使劲挥了两下。


    他要打一套舅舅教他的拳法!


    嚯!哈!


    嚯哈哈哈……


    拳法还没打完,钟宝珠就从被子里伸出脚,踹了他一脚。


    好吵啊!吵到我睡觉了!


    钟宝珠一踹,魏骁马上安静下来。


    他抿着唇,紧紧压制住上翘的唇角,然后……


    在空中无声挥拳,打了一套拳法。


    其中还加了不少他自创的招式。


    风吹云散,云散月来。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钟宝珠和魏骁身上。


    落在钟宝珠别在床头的那支荷花上。


    可是晚风一吹,湖水也动。


    湖水一动,游船便动。


    船只轻摇,连带着魏骁整个人和他的整颗心……


    也雀跃不止,停不下来。


    第63章 开屏


    一行人在船上睡了一夜。


    湖面水波荡漾,游船轻摇,如同摇篮一般。


    众人在其中安然沉睡,一夜无梦,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日头还没起来。


    魏骁就先起来了。


    他睡得……


    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魏骁的眼睛底下,挂着两道淡淡的乌青。


    一看就是昨夜没怎么睡,熬出来的乌眼圈。


    可是他一睁开眼,一双眼睛闪着亮光,锐利如刀。


    就像是看见猎物的小狗。


    魏骁平躺在榻上,掀开被子,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


    他一动,身下床榻也跟着震了两下。


    睡在他身旁的钟宝珠,不由地皱起眉头,跟小猪似的,“哼哼”了两声。


    魏骁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睡得正香。


    他侧躺着,一只手和一只脚都搭在他身上,还抱着他。


    钟宝珠双眼紧闭,脸颊肉贴在枕头上,被挤出小小一块,透出淡淡的粉色。


    天光透过窗纸,照在上面。


    魏骁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小绒毛。


    完全是小猪。


    魏骁屏住呼吸,看着钟宝珠,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


    他忽然想起什么,握起拳头。


    熟悉的拳法,涌上心头。


    熟悉的话语,也被他回想起来。


    昨晚临睡前,他问钟宝珠,喜不喜欢他哥。


    钟宝珠的回答是——


    讨厌!


    是讨厌!


    钟宝珠讨厌他哥!


    一瞬间,魏骁再次狂喜起来。


    熟悉的冲动涌上心头。


    魏骁轻轻推开钟宝珠的手和脚,又给他盖好被子。


    让他自个儿再睡一会儿。


    他自己则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好鞋子,提起外裳。


    时辰太早,其他好友都还没起来,包括温书仪。


    魏骁拿着外裳,走出船舱,来到舱门外。


    只见湖上白雾朦胧,笼罩着满池荷花,影影绰绰。


    几艘游船,并排停在湖岸边。


    他们的游船,也停在距离稍远的岸边。


    不论是他们自个儿带来的侍从,还是八宝楼的伙计,都还没起来。


    一阵携着花香的清风吹来,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魏骁深吸一口气,握住舱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关上之后——


    他马上无声地大笑起来,迎着清风,挥了两下拳头。


    钟宝珠不喜欢他哥!


    钟宝珠讨厌他哥!


    魏骁一边挥拳,一边来到船板上。


    他们的游船还算宽敞。


    此时此刻,船板空无一人。


    魏骁披上外裳,系好腰带,双手握拳,双脚分开。


    右脚用力一跺,就扎了一个马步,摆好了拳法的起式。


    “哈!”


    魏骁气沉丹田,目视前方,目光坚毅。


    随后猛地打出一拳,又蹬出一脚。


    “哈!”


    “哈哈哈!”


    前两声“哈”,是出拳的时候喊的。


    后面三声,是……


    他憋不住笑了!


    “哈哈哈!”


    魏骁一边笑,一边出拳。


    少年人意气风发,武场情场两得意,不外乎此。


    魏骁昨晚是没怎么睡。


    睡着睡着,就容易被自己给笑醒。


    但他今早,精神抖擞!


    他“哼哼哈哈”着,打了足足三遍拳法。


    稍稍平复心情之后,船尾的舱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的兄长,魏昭穿戴整齐,松快着拳脚,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船尾,看见魏骁在船头打拳,不由地愣了一下,眼睛也瞪大了。


    “阿骁?”


    “兄长。”


    魏骁循声回头,也喊了一声,只是练拳的动作不停。


    看见是魏昭,他反倒加快了速度,连出三拳。


    魏昭走上前去:“怎么起这么早?”


    魏骁解释道:“我睡不着,便起来了。”


    “昨晚玩得还不够累?”


    “玩得很累,但是神志很清明。”


    魏昭皱起眉头,不解地问:“这是个什么说法?”


    “就是……”


    魏骁自个儿也解释不清楚。


    就是他的脑子很清醒,手脚也蠢蠢欲动。


    胸膛里的心脏,还跟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跳了一整个晚上。


    正巧这时,魏昭走到他身前,抬起手臂,挡住他的招式。


    兄弟二人,便顺势练起武来。


    一个出招,一个拆招,练得有来有回。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魏骁住在太子府的时候,魏昭不曾离开都城办事的时候。


    每日清晨,他们都是这样练的。


    魏骁说不清楚,干脆转了话头。


    “兄长,你今日怎么起迟了?”


    “我……”


    魏昭顿了顿,也是说不明白。


    阿骁这个傻小子,满心满眼都是习武。


    他还不知道,心爱之人睡在身侧的好处呢。


    钟寻睡在他身旁,他看了半天,能强撑着起身下床,就已经是有定力了。


    或早或迟,都是应当的。


    这种话,魏昭自然不能跟魏骁说。


    他只能抿起唇角,但笑不语。


    魏骁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忍住翘起嘴角,暗自发笑。


    兄长也不知道……


    钟宝珠讨厌他呢!


    兄弟二人各怀心事,面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只是静静过招。


    两个人沉默着,手上招式越发严谨标准。


    一下一下,挡住他的招式。


    兄弟二人再练了一会儿拳。


    不多时,侍从伙计便起来了。


    众人忙碌起来,烧水的烧水,沏茶的沏茶。


    预备着要请几位公子起床了。


    魏骁与魏昭先起来,自然是先洗漱了。


    紧跟着,魏骁去喊钟宝珠起床,魏昭也去喊钟寻起床。


    两个人昂首挺胸,活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们都觉得——


    我赢了!


    而且是大获全胜!


    不光是过招,在感情之事上,也是我赢了!我遥遥领先!


    魏骁回到船舱里的时候,几个好友也已经起来了。


    和往常一样,温书仪照顾两个小的,李凌自个儿照顾自己。


    钟宝珠抱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揉着眼睛,还在犯困出神。


    魏骁走到他面前,语气轻快地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你喊我什么?”


    魏骁歪了歪脑袋,歪一下脑袋,就喊他一声:“宝、珠。”


    钟宝珠皱起小脸:“昨晚睡觉,你是不是没把被子盖好?”


    魏骁翘起嘴角,满眼笑意地看着他:“没有啊。”


    “那你是不是昨晚起夜没看路,掉进水里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都发烧了,还说没有?”


    听见这话,魏骁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但还是竭力维持着温和。


    “我没有发烧。”


    “那你干嘛这样喊我?咦——”


    钟宝珠抱着自己,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你应该连名带姓的,喊我‘钟宝珠’,而不是‘宝珠’。”


    “也不应该用这种语气,”你应该凶一点儿。


    魏骁沉默着,定定地看着他。


    哪有这样的人?


    对他好点,他反倒不习惯了。


    魏骁转过头,拎起搭在榻前的,钟宝珠的外裳。


    他扬起手,那外裳便从钟宝珠头顶落下去,盖在他的身上。


    “快起床!”


    “对对对!”


    钟宝珠惊喜地喊了一声,胡乱拨开衣裳,从里面钻出来,探出一张面带喜色的小脸。


    “就是这样!”


    魏骁只觉得一阵无奈:“傻蛋,快起来!”


    “嗯!”钟宝珠更激动了,用力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魏骁冷着脸喊他,他反倒高兴起来。


    钟宝珠从被窝里挣脱出来,找到衣裳的两只衣袖,就要套进去。


    刚套了一半,魏骁便淡淡道:“穿反了。”


    “是吗?”


    钟宝珠低头一看,想把衣裳调转过来。


    他大概是还没睡醒,转了半天,还没找到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魏骁看不过眼,干脆直接上手。


    他一把拿起钟宝珠手里的衣裳,抖落开来,放在他身后。


    钟宝珠只管拽着中衣衣袖,把胳膊伸进去就是了。


    他笑嘻嘻道:“谢谢你噢,魏骁。”


    魏骁又学他说话:“不用谢噢,傻蛋。”


    “嗯——”


    钟宝珠闭上眼睛,像老人一样,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对味儿了。”


    魏骁一边冷着脸,和他斗嘴,一边不情不愿地照顾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钟宝珠就喜欢这样的魏骁。


    明明看不惯他,却又不得不照顾他的样子。


    魏骁按了一下他的脑袋,又帮他把衣带系上:“别装模作样的。”


    钟宝珠一扭头,看见被自己别在榻前的那支荷花。


    荷花是魏骁送他的,放了一晚上,已经有点儿蔫了。


    花瓣微微垂落,边缘打着卷儿。


    钟宝珠目光一顿,忽然想起什么,大喊一声。


    “对了!”


    魏骁问:“又怎么了?”


    “我想摘点荷花,带回去插瓶!”


    “那就等会儿去摘。”


    “我还想摘点莲蓬,带回去吃!”


    “等会儿一起摘。”


    “可是我还没洗漱,还没吃早饭,还没……”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魏骁。


    “万一赶不及去弘文馆,那怎么办?”


    魏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下定决心,不能随随便便就帮他。


    “咱们俩一起摘,一起去弘文馆。”


    “好吧。”


    钟宝珠忙不迭爬下床,魏骁趁机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快。”


    “我已经在‘快’了!”


    钟宝珠爬下床铺,用茶水漱口净牙。


    又来到铜盆边,撩起水花,扑在面上。


    最后用巾子擦干,就算是洗漱完毕了。


    “李凌、温书仪,我们先出去了!”


    两个人跟其余好友打了声招呼,便跑了出去。


    正巧这时,八宝楼的伙计把早饭送来。


    钟宝珠随手拿了两个羊肉饼,便和魏骁一块儿,走了出去。


    湖上满是荷花,他们的船又停在岸边。


    只要趴在船壁上,探出身子,伸长手臂,就能够到。


    要是够不到,船头还放着长竹竿,可以把荷花莲蓬勾过来。


    这样有点儿难的事情,自然有魏骁来做。


    钟宝珠笨手笨脚的,魏骁怕他把竹竿丢到水里。


    魏骁贴在船壁上,伸手去勾荷花。


    钟宝珠趴在魏骁身旁,把手里的羊肉饼给他吃。


    他还沾沾自喜:“一边摘莲蓬,一边吃早饭,这样就节省时辰了。”


    “嗯。”


    魏骁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羊肉饼,嚼了两下。


    与此同时,他够到一支莲蓬,折下来,丢在船板上。


    “干得好!”


    这个时候,钟宝珠倒是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魏骁,再来一个!”


    “嗯。”


    钟宝珠低下头,也啃了一口羊肉饼。


    “左手的饼是你的,右手的是我的。要记住。”


    “嗯。”


    “等吃完饼,我再去端两碗甜汤,过来给我们喝。”


    “好。”


    两个少年配合默契,一个摘花,一个喂饭。


    不一会儿,船板上就堆满了魏骁折下来的荷花与莲蓬。


    钟宝珠一边喝彩,一边吃饼。


    吃着吃着,就开始乱吃。


    “左边是你的?左边是我的?左边……”


    “不记得了。”


    “那……”


    “随便吃。”


    魏骁凑上前,又就着他的手,把最后一口饼叼走。


    钟宝珠低着头,只见一块饼已经吃完了,另一块饼,只啃了两口。


    他们两个,分明是吃了同一块饼。


    钟宝珠一口,魏骁接一口,这样吃的。


    所以他们……


    魏骁嚼着饼,暗中觑着钟宝珠的神色,不由地红了耳根。


    他们的嘴唇,也算是贴在一块儿过了。


    魏骁转过头,试图把通红的耳根藏起来。


    钟宝珠也别过脸,默默地继续啃他的饼。


    直到钟寻和魏昭用过早饭,从船舱里出来。


    “哎哟!你们两个!辣手摧花!”


    “这是要把整个湖面都薅秃啊?”


    两个人齐声反驳。


    “没……没有!”


    “我们只是……”


    只是……


    只是在走神,不知不觉间,就摘了这么多。


    钟寻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得回城了。”


    “这么多荷花莲蓬,你们也不能带去弘文馆。”


    钟宝珠忙道:“哥,我想把荷花带回去,分给爷爷、大伯父、大伯母,还有爹爹和娘亲。”


    钟寻道:“这有何难?叫元宝和止戈过来,把东西送回府里,用水养着,能活好几日呢。”


    两个人点了点头:“嗯。”


    钟宝珠趁机折下两个大莲蓬,一个揣进自己怀里,一个塞给魏骁。


    他又朝魏骁使了个眼色:“路上吃。”


    “嗯。”


    一行人俱已洗漱完毕,穿戴整齐。


    便下了船,登上马车,准备回城。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车里,相对掰着莲蓬。


    莲蓬一个一个孔洞,中间便是莲子。


    把莲子外边,青色的皮剥开,露出里面白嫩的果实。


    莲子两半,里边又有或青色或绿色的莲心。


    莲心清苦,他们都不爱吃。


    所以要剔除莲心,才能塞进嘴里。


    这玩意儿剥起来麻烦,能吃的部位也不多。


    可是气氛古怪。


    钟宝珠红着脸蛋,魏骁也红了耳根。


    一时之间,两个人除了低着头,做这件事情,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就这样,一路来到弘文馆。


    钟宝珠和魏骁正好把手里的莲子吃完。


    钟宝珠特意留下一颗,递给魏骁。


    “魏骁,你吃。”


    魏骁见状,也拿出一颗,送到钟宝珠面前。


    “礼尚往来,你也吃。”


    就在这时,李凌跳下马车,从他们身旁路过。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推来推去的,不如各吃各的。”


    钟宝珠道:“我亲手剥的,和魏骁自己剥的,当然不一样。”


    李凌皱起眉头,不满道:“那你们怎么不给我吃?我也没吃过你们剥的莲子呢。”


    魏骁也道:“你昨晚吃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钟宝珠连声附和:“就是,你吃了一船舱!都没分给我们!”


    李凌辩解道:“你们那时候忙着钓鱼,我总不能把东西喂到你们嘴边吧?那成什么了?”


    说着说着,李凌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咦——”


    钟宝珠和魏骁懒得理他,只是再次把莲子递到对方面前。


    “魏骁,你吃。”


    “钟宝珠,你也吃。”


    温书仪走过去,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此乃君子之风。宝珠、七殿下,你们长大了。”


    魏骥和郭延庆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千古奇闻!七哥和宝珠哥相亲相爱了!”


    两个人红着脸,接过对方手里的莲子,放进嘴里,轻轻咀嚼。


    然后——


    “啊!魏骁,你没把莲心剔掉!”


    “钟宝珠,你是不是往里面塞了好几个莲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有这么好心!”


    “你的心又有多好?你是坏心眼,坏心眼的小猪。”


    “你……你的心眼才坏呢!”


    钟宝珠气得直跺脚。


    “你多吃点莲心,把你心里的邪火压一压!”


    不知为何,魏骁一听这话,难得有些激动起来。


    “我心里有什么邪火?我心里坦坦荡荡!”


    “呸——”


    两个少年也不好把东西吐出来,强忍着苦味,把莲子咽下去。


    紧跟着,他们大喊一声,提起拳头,快步冲上前,和对方抱在一起。


    开始打架!


    几个好友跟在后面,有点儿习惯,又有点儿惊讶。


    “我也知道,他们两个就是这样。”


    “书仪,你说错了。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长大。”


    “原来如此,这就是君子之风啊。”


    钟宝珠和魏骁在前面打架,一边打,一边往思齐殿去。


    几个好友跟在后面,时不时劝两句,或者拱火两句。


    他们抵达思齐殿的时候,苏学士已经到了。


    他们是踩点到,稍微迟了一点儿。


    见苏学士沉着脸,面色不善。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便要直接去后面扎马步。


    可是这回,苏学士竟喊住了他们。


    “慢着!”


    几个人回过头:“夫子有何吩咐?”


    “你们昨夜,又去哪里玩耍了?”


    去城外游湖,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们便据实相告。


    苏学士捻着胡须,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就罚你们,一人交一篇游记上来。”


    一时间,除了温书仪外,几个少年都惊呆了。


    “什么?!”


    “用蝇头小楷,写三页纸。游记交上来,你们就不用扎马步了。”


    钟宝珠转过头,和魏骁对视一眼。


    两个人达成共识,扭过头,一言不发,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殿后走去。


    “哈!”


    他们要扎马步!


    苏学士却道:“这回你们没得选,只能写游记。”


    几个少年齐声求饶:“夫子,不要啊!”


    “没得商量,快回座位上去。”


    苏学士笑着,目光淡淡的,扫过已经扎好马步,一脸倔强的钟宝珠和魏骁。


    “你们要扎,就继续扎着。游记还是要写。”


    “呜呜——”


    经过这些日子,苏学士也看出来了。


    这两个小鬼头,现在不怕扎马步了。


    反倒还挺享受扎马步的。


    所以,他一早就调整好了策略,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呢。


    这个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小狗蹦蹦跳跳高一尺,夫子立好规矩高一丈!


    *


    这一日,钟宝珠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模仿了一些名家名作,引用了一些古诗古文,又借鉴了几个好友的作品。


    最后拼拼凑凑,写出来一份五页纸的游记,交给苏学士。


    魏骁不知怎的,平常也是写功课的苦手。


    这回写起游记,竟然下笔如有神,刷刷几下,就写完了。


    看得钟宝珠很是眼红,怀疑他是不是请文曲星上身了。


    苏学士看过他二人的作品,做出批注。


    给钟宝珠的评语是,撒欢打滚,玩得痛快。


    给魏骁的评语却是,风吹船动,船摇心动。


    其实魏骁也没写什么,他只是写了那晚的月色与荷花。


    并没有写钟宝珠,更没有写他与钟宝珠的那场对话。


    可是笔尖流淌出的雀跃与欢喜,到底是被旁人窥见了一二。


    几个好友也有所察觉,自从他们游湖回来之后。


    魏骁再不像从前那样,爱穿黑衣,爱扮成熟。


    他也开始注重打扮,穿蓝衣青衣,头戴金冠,脚踩云靴。


    看着倒是比从前亮眼,更加俊俏。


    只有一点,他和钟宝珠,还是那样。


    一会儿和对方吵架打架,一会儿又黏黏糊糊的。


    闹来闹去,吵来吵去。


    没有一时半刻消停。


    日子就这样。


    像湖上的游船一样,晃晃悠悠地往前荡。


    没多久,秋狩的日子,定下来了。


    七月初八,宜出行,宜狩猎。


    几个少年收到消息,扛起各自的弓箭,在演武场上,演练得更加起劲了。


    李凌咬着牙,正色道:“太子表哥可说了,这回秋狩,姑娘们也会去!”


    “说不准,我未来的夫人,就在其中呢!”


    “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表现!最好拿个头彩!”


    他还是这样,看了话本,一心想着成亲。


    这一番话,也激励了魏骥和郭延庆。


    两个小的,也跟着他刻苦训练。


    还有……


    魏骁。


    魏骁站在动靶前,目光坚毅,引弓射箭。


    发出这阵子的第一百支箭。


    他们的夫人,还不知道会不会参加秋狩。


    可是他的……他喜欢的人……


    已经定下了,是一定会去的。


    他也要拿个头彩,给他看看才是。


    第64章 打点行装


    七月初七乞巧节,是专属于女儿家的节日。


    钟宝珠、魏骁和他们的几个好友,俱是男儿,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不过,明日便要启程秋狩。


    苏学士还是提早讲完课,给他们放了半日假,叫他们各自回家去。


    收拾行李,打点行装。


    几个少年喜不自胜,一边拱手作揖,一边连声道谢。


    一会儿说他是善解人意的好学士,一会儿又说他是天下第一好夫子。


    好似一群小狗,挨挨挤挤、嘤嘤嗷嗷地凑在一块儿。


    只用两条后腿站立,两只前爪搭在一起,一个劲地朝他拜拜。


    苏学士见他们这副模样,也是乐不可支,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他收敛了面上笑意,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别耍宝了。”


    苏学士扶着书案,从讲席上站起来,又朝他们摆了摆手。


    “快回去罢,再拜下去,天都要黑了。”


    几个少年齐声应道:“是!”


    苏学士笑着,转身离开思齐殿。


    几个少年也转过身,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收拾东西。


    忽然,钟宝珠喊了一声:“魏骁。”


    他身旁的魏骁,语气平淡地应道:“干嘛?”


    “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回秋狩,要在猎场待多久啊?”


    “没说过。”魏骁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去得久的话,我就把《春秋》带上。”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拍了拍案上书册。


    “要是去得不久的话,那我就不带。”


    “所以……”


    钟宝珠探出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魏骁,你觉得,我们要在猎场待多久?”


    魏骁思忖片刻,正色道:“我觉得,你最好把书册全带上。”


    “《春秋》、《左传》、《九章算术》,统统带上。”


    “为什么?”


    钟宝珠皱起小脸,有点疑惑。


    “我们不会要在猎场过年吧?”


    “那倒不是。”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一本正经。


    “我就是爱看你把东西搬来搬去,白忙一场的样子。”


    一时间,钟宝珠噎住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魏、骁!”


    “又干嘛?”


    魏骁面不改色,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道:“你现在想得美,去秋狩还看书。”


    “等真到了猎场,你一定把书册抛到脑后。”


    “玩都来不及,哪里会看书?”


    “要是你不嫌累,那就带上罢。”


    “我……”钟宝珠又噎了一下,“干嘛这样说我?”


    他坐直起来,环顾四周。


    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温书仪身上。


    “温书仪也收拾书册了,你干嘛不说他?”


    魏骁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温书仪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正把要紧的书册垒在一块,装进书袋里。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温书仪便抬头看去。


    对上钟宝珠和魏骁的目光,他又沉默着,略显疑惑地指着自己。


    ——我吗?我做什么了?


    你们两个拌嘴,为什么要看着我?


    魏骁很快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钟宝珠。


    “温书仪好学,当真会看书。你……”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的话:“我也会!”


    “我也会看书的!”


    “魏骁,你少小瞧人了!”


    钟宝珠站起身来,挺起小身板,拍着小胸脯。


    信誓旦旦,自信满满。


    “秋狩至少要半个月。我就趁着这半个月,头悬梁……”


    魏骁接话道:“那叫‘上吊’。”


    “锥刺股!”


    “那叫‘针灸’。”


    “勤学好问,发愤图强!”


    “那不可能。”


    “魏骁!”


    钟宝珠气得不行,跺了一下脚,嚎了一嗓子,扑上前去,就要打他。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打断我讲话?”


    “不能。”


    面对钟宝珠的“小发雷霆”和“勃然小怒”。


    魏骁不仅不怕,反倒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到来。


    魏骁反手搂住钟宝珠的腰,往回一收,就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钟宝珠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他腿上坐下,又回过头,瞪圆眼睛,凶巴巴地盯着他。


    钟宝珠管这招叫“怒目圆睁”,或者“目眦欲裂”。


    和身经百战的骠骑大将军一样凶狠!


    好吧,其实没有。


    因为魏骁根本就不怕他。


    不仅不怕,而且被他逗得想笑。


    魏骁问:“你在干嘛?想跟我比斗眼?”


    “才没有。”


    钟宝珠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


    “我已经决定好了!趁着这半个月,超过你!”


    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望你成功。”


    “还有李凌!”


    “嗯?”


    不远处,李凌听见自己的名字,也下意识抬起头来。


    和温书仪一样,他也伸出一根手指,满脸疑惑地指着自己。


    ——我吗?我又做什么了?


    不是,你们两个吵架拌嘴,关我什么事啊?


    紧跟着,只听钟宝珠又道:“还有魏骥!还有郭延庆!”


    魏骥与郭延庆也依次抬起头来。


    ——我们吗?我们也要出场吗?


    钟宝珠昂首挺胸,一脸自信:“没错,我要赶超你们所有人!”


    魏骁故意问:“那温书仪呢?”


    “暂时不挑战温书仪,给他留一点面子。”


    “你怎么净挑一些傻蛋挑战?”


    “诶……”


    这一回,不等钟宝珠还嘴,几个好友就坐不住了。


    “不是,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我们在这里坐得好好的,没招你们,没惹你们。”


    “好端端的,干嘛说我们啊?”


    钟宝珠见状不妙,扭头看了一眼魏骁,撅起屁股,就要溜走。


    魏骁自个儿挨骂吧,他就不奉陪了。


    可下一刻,魏骁横在他腰上的手臂一收,就把他抱了回来。


    不行,他们必须同甘共苦。


    饭要一起吃,觉要一起睡,骂也要一起挨。


    几个好友围到他们身边,愤愤不平。


    这才是真正的怒目而视!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试图辩解:“不是我说的,是魏骁……”


    “谁不知道你和阿骁是一伙的?他说不就等于你说?”


    “当然不是……”


    几个好友才懒得跟他们掰扯这些。


    李凌振臂一呼:“你们说,谁是傻蛋?”


    魏骥和郭延庆紧随其后:“宝珠哥是傻蛋!”


    钟宝珠皱起小脸:“都已经在骂我了,还要加个‘哥’字吗?”


    “对噢。”两个小的恍然大悟,“那宝珠哥,我们可以直接喊你‘宝珠’吗?”


    不等钟宝珠回答,李凌就拽了他们一把,把他们拽回来。


    “可以可以,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别被他给带跑了。”


    “嗯。”两个人用力点点头。


    李凌抬高声量,又问了一遍:“谁是傻蛋?!”


    魏骥和郭延庆再次举起双手:“七哥是傻蛋!”


    “听到没?你们两个才是公认的傻蛋。”


    “要是再敢编排我们,我们就不客气了!”


    李凌反手一挥,带上两个小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去。


    “我们走!”


    钟宝珠和魏骁抱成一团,故意抖个不停。


    “魏骁,我好害怕噢。”


    “别抖了。”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收拾东西。


    不多时,便把要用的物件全部收好了。


    虽然钟宝珠总爱胡咧咧,但有一句话,他说得没错。


    秋狩至少要去大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他们都要待在猎场里,不能来弘文馆。


    万一落下什么要紧东西,也不好再回来取。


    所以得一次带齐。


    温书仪要看的书,李凌爱看的话本。


    魏骥和郭延庆爱玩的小玩意儿。


    还有——


    众人结伴离开思齐殿。


    提书袋的提书袋,背包袱的背包袱。


    魏骁走在最后面,左右两只手,各提着一摞厚厚的书册。


    钟宝珠要看的书太多了,小小的书袋装不下,只好用细绳捆起来。


    书册太重,钟宝珠力气小,一个人抱着也费劲,就叫魏骁帮他拎。


    魏骁拎着钟宝珠的书,钟宝珠则抱着两个人的书袋,跟在他身旁。


    两个人并肩而行。


    魏骁磨了磨后槽牙,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威慑。


    “钟宝珠,要是秋狩的时候,我没看见你念书,你就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满。


    “不就是叫你帮我拿两本书吗?这都不肯。”


    魏骁皱起眉头:“嗯?”


    “我……”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回看过去。


    “不是你叫我带的吗?而且,我也帮你提书袋了啊!”


    “帮我提书袋,是你身为伴读,应该做的。”


    “哼!”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来到弘文馆正门外。


    明日秋狩,朝堂官员也放了半日假。


    所以钟寻和魏昭,还有李家、温家的长辈,都过来接他们了。


    远远的,看见自家弟弟手里,拎着两摞书。


    魏昭站在正门外,不由地皱起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阿骁,这是怎么了?”


    待魏骁近前,魏昭便关切地开了口。


    “你被弘文馆除名了?”


    “还是被苏学士赶出来了?”


    “秋狩之后,还能回去上课吗?”


    魏骁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兄长。


    你觉得呢?你想什么呢?


    钟宝珠憋着坏,也故意板着小脸不说话。


    你猜。


    魏昭大为震惊,后退两步:“你真被除名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这是钟宝珠的书。”


    “那……”


    此话一出,魏昭非但没有使坏,反倒更震惊了。


    “宝珠,你被除名了?”


    “坏了,阿寻,你弟弟上不了学了。”


    钟寻颇为无奈,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一边去。我们家宝珠好得很,才不会被除名。”


    不过,他也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索性开口询问:“宝珠……”


    钟宝珠举起双手,在原地转了个圈,最后指着书册,大声宣布。


    “哥,这些是我要带去猎场看的书!”


    “啊?!”


    一时间,两位兄长更震惊了。


    “宝珠?你?去猎场?念书?”


    “嗯。”钟宝珠双手叉腰,用力点头,“我要在半个月内,赶超所有人。除了温书仪。”


    下一刻,魏昭仰起头,大笑起来。


    “哎哟,傻宝珠……”


    话还没完,钟寻就给了他一下,叫他住口。


    他转过头,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家弟弟。


    “不管怎么样,宝珠有这份向学之心,就是最好的。”


    “那当然了!”


    被哥哥一夸,钟宝珠的小狗脑袋仰得更高了。


    身后似有似无的小狗尾巴,也摇得更欢了。


    钟寻笑着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家,把你的书册装进行囊里罢。”


    钟宝珠举起小手,自信满满地大喊一声:“好!”


    “走罢。”


    钟宝珠和魏骁一块儿,把书册放到钟府的马车上。


    一行人也不多加逗留,随意寒暄两句,又道过别,便各自离去。


    *


    马车一路平稳,载着兄弟二人,回到钟府。


    钟宝珠爱显摆,又是个藏不住事儿的。


    他刚下马车,就兴冲冲地往里跑,要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爹娘爷爷。


    此时此刻,家里几位长辈,都聚在正堂里。


    堂中堆着几口木箱子,还散落着许多东西。


    大概是正给钟宝珠和钟寻收拾行李。


    而几位长辈,正凑在一块儿,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一样一样,清点物件。


    “水囊两个。”


    “金疮药两瓶。”


    “驱虫药粉两瓶。”


    钟宝珠管不上这许多,抬脚跨过行李,就跑上前去,挤到几位长辈中间。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


    钟宝珠一鼓作气,一口气喊完他们。


    最后,他大声道:“我回来啦!”


    “宝珠回来了?你哥呢?”


    “在后面呢,马上就到。”


    钟宝珠指了指身后,又道:“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要宣布!”


    “什么事情?”几位长辈对视一眼,“你说。”


    家里人待他,向来是宠爱有加。


    听见他说,去了猎场也要念书,自是出乎意料,喜出望外。


    老太爷摸着他的脑袋,说他勤奋好学,颇有孔夫子韦编三绝之风。


    荣夫人把他搂进怀里,捏捏他的小脸蛋,说他是神仙童子,文曲星下凡。


    大伯父和大伯母也很是欣慰,连声道:“我们家宝珠,还真是长大了。”


    只有钟三爷抱着手,冷眼旁观。


    得了吧。


    这些年来,不管钟宝珠干点什么好事,他们就说他长大了。


    看点书长大了,吃点饭长大了,写点功课也长大了。


    他日日都在长大,就没有不长大的时候。


    长到现在,还是这么小小一只。


    钟三爷轻轻“哼”了一声。


    正巧这时,钟寻也过来了。


    钟寻俯身行礼:“爷爷……”


    刚喊了一声,老太爷忙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钟三爷也忙道:“寻哥儿,家里正给你与宝珠打点行装,就等着你们两个回来了。”


    “你快过来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趁着天色还早,也好派人去置办。”


    钟寻颔首,快步上前:“是。”


    几位长辈,都是久经风浪的人。


    早些年,也跟随圣上,参加过十来回秋狩。


    特别是老太爷,他可是三朝元老,跟着三个皇帝秋狩过。


    他们思虑的事情、准备的东西,自然是最周全的。


    小到驱虫的香囊药粉,大到弓箭马鞍,都是最好的。


    只有一点——


    钟三爷道:“这回的秋狩名单上,怎的没有我与大哥?”


    “倘若我与大哥能跟着去,也能顺道看护你们。”


    “特别是宝珠。”


    钟三爷一边说,一边捏住钟宝珠的鼻子,轻轻扭了两下。


    惹得钟宝珠一阵不满。


    他一个小狗摇头,就甩开钟三爷的手。


    钟宝珠躲进荣夫人怀里,揉着鼻子。


    “爹,你讲话就讲话,扭我的鼻子干嘛?我是宝珠,又不是木偶!”


    “爹还不是担心你?”钟三爷道,“给爹看看,扭坏了没有?”


    “不给你看!”钟宝珠扭过头去,“你分明就是担心我哥。”


    钟三爷顿了顿,轻声道:“也担心你。”


    钟大爷也道:“是啊。前些年秋狩,我与三弟也是随行的。”


    “圣上今年,怎的不叫我等同去?”


    “寻哥儿,这回的秋狩名单,是谁拟的?”


    忽然被问到,钟寻也怔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回大伯父,是太子殿下拟的。”


    “太子殿下?”钟大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就更没道理。”


    钟府阖府,都是站在太子殿下这边的。


    老太爷是太子之师,寻哥儿是太子伴读。


    钟大爷也曾教导过太子,如今在朝中也颇有往来。


    今年秋狩,太子殿下怎会不叫他们随行?


    钟寻见钟大爷眉头紧锁,便知他是多想了,赶忙开口解释。


    “大伯父、爹,你们切莫多想。”


    “太子殿下是体恤两位长辈,年岁渐长,不宜舟车劳顿。”


    “前不久,大伯父还受了一场风寒,须得静养。”


    “况且朝堂之中,诸事繁杂,还离不开两位长辈。”


    “所以太子殿下,才特意没有把你们的名字列上去。”


    这样说来,似乎也有道理。


    钟大爷颔首道:“太子殿下有心了。”


    钟三爷却还是有些不甘心,正色道:“我与大哥正当壮年,怎么就‘年岁渐长’了?”


    “寻哥儿,你跟太子殿下说一声,下回秋狩,还是把我的名字列上去。”


    “你与宝珠年岁尚小,又没怎么经历过秋狩,有长辈看护着才好。”


    钟寻自然答应:“是。”


    家里人忙着给他们收拾行李。


    钟宝珠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忙着跑来跑去。


    一会儿和老太爷黏在一起,一会儿又和钟寻撞在一块儿。


    一会儿被钟三爷踩到脚,差点儿把他绊一大跤。


    “哎哟!钟宝珠!”


    “爹,我不是有意的!”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逃走。


    他一路跑出正堂,躲在柱子后面。


    钟宝珠两只手抱着柱子,从一边探出脑袋。


    才探出去半边,就对上了钟三爷瞪大的眼睛。


    钟三爷正要说些什么,老太爷便道:“好了,阿三,宝珠明日就走了,你还吓唬他。”


    钟三爷喊了一声:“爹。”


    “小狗不就这样?喜欢跟在办事的人后头,蹦跶来蹦跶去,好似自己也出力了。”


    “要不是亲近的人,他还懒得跟着帮忙呢。”


    老太爷不愧是老太爷。


    短短两句话,就把钟三爷给劝好了。


    偏偏钟宝珠从柱子另一边探出脑袋,认真道:“爷爷,我不是小狗。”


    “好好好,你不是小狗。”


    老太爷顿了顿,马上又补了一句。


    “那谁是小狗?”


    “我……”钟宝珠眼珠一转,“三……”


    话还没出口,钟三爷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你再喊那三个字试试?”


    钟宝珠见他恼了,连忙摇头。


    不敢不敢!


    他不敢再喊“三伯父”了!


    钟三爷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回去,清点行李。


    钟宝珠不敢再跟过去,怕他嫌自己碍手碍脚的。


    他只能抱着柱子,趴在柱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家里人忙活。


    看着看着,钟宝珠的小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


    不对啊!


    今年的秋狩名单,是太子殿下拟的。


    名单上没有大伯父和爹的名字。


    意思就是,太子殿下不想叫他们去秋狩。


    太子殿下为什么不想叫他们去?


    为什么呢?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钟宝珠摸着下巴,看着兄长的背影,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是因为他们年纪大了,也不是因为朝中没了他们不行。


    大伯父是吏部尚书,半个宰相,算是位高权重。


    他爹就是一个从六品的官,鸿胪寺有他没他都一样。


    所以,是因为……


    太子殿下想和他哥私下相处!


    太子想支开他爹和大伯父,和他哥哥私下相处!


    天杀的魏昭!他的心机好深重啊!


    钟宝珠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握起拳头,用力一捶柱子。


    “嗷”的一嗓子,就嚎了出来。


    家里人听见动静,连忙回过头,齐刷刷看向他。


    “宝珠,怎么了?”


    “别理他,又捣鬼呢。”


    “我没有!”


    钟宝珠顾不上和钟三爷吵架。


    他大喊一声,就飞扑上前,一把抱住钟寻的手臂,挂在他身上。


    “哥!秋狩好危险!”


    “有飞禽,有走兽,还有……还有……”


    还有魏昭!还有混蛋!


    还有对他图谋不轨的主角……


    主角什么来着?攻还是受?


    钟宝珠做梦梦到过的,现在忘记了。


    钟寻无奈失笑,摸摸他的脑袋:“哥会保护你的,嗯?”


    “呜呜!”钟宝珠哭丧着小脸,“我不要去秋狩了!哥,你也不许去!”


    为了带他去秋狩,哥哥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宁愿不……


    画面一转,翌日清晨——


    钟宝珠身穿新衣,笑嘻嘻地骑在他的枣红小马上。


    不管了!去秋狩咯!


    第65章 启程


    七月初八,是日大吉。


    卯时正刻,帝后于太极宫中,祭祖问卦。


    卦象亦吉,便曰可行。


    辰时一刻,帝后登临城楼,检阅军队,点校军士。


    太子魏昭,身披铠甲,腰佩长剑,率领西山大营三千精锐,立于城下。


    骠骑大将军从左,侍御史钟寻从右。


    身后兄弟姊妹,文臣武将,尽皆俯首称臣。


    魏昭抬手抱拳,目光坚毅,声色洪亮,直上云霄。


    “请父皇母后移驾!”


    下一刻,三千军士,齐刷刷喊道。


    “恭请帝后移驾!”


    辰时正刻,大军整装待发。


    帝后走下城楼,登车坐定。


    军士牵来战马,魏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正红的披风一甩,魏昭稳坐马背,扬起手里长鞭。


    “上马!”


    在他身后,文武百官,齐齐翻身上马。


    魏骁跟在后头,望着兄长威严霸气的背影,不由地心生敬仰。


    他一把拽住缰绳,正要学着兄长的模样,干脆利落地上马。


    结果一扭头,就看见钟宝珠一个脚滑,竟然没爬上去。


    就在这时,魏昭又道:“启程!”


    钟宝珠忙道:“等一下……我还没有上去……”


    要是现在启程,后面的人冲上来,会踩到他的。


    危险危险!


    魏骁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自个儿先上了马,然后伸出手,一把拽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提溜到马背上。


    “傻蛋。”


    “魏骁……”


    此处人多,人声吵杂。


    两个人的小动作与说话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里。


    两个人乖乖骑在马上,安安静静地等待下一步命令。


    只听魏昭一声令下,先锋部队,率先行动起来。


    百名精锐,身披盔甲,手执长戟,在前开路,护卫帝后。


    又有十余名宫人,手持香炉拂尘,紧随其后,意在洗涤途中尘土。


    在这之后,才是帝后所乘,由十六匹骏马牵引的御驾。


    御驾之后,又有仪仗队伍。


    再往后,便是此次随行的后宫嫔妃,皇子公主。


    圣上宠爱刘贵妃,此次秋狩,她自然也在出行之列。


    只是贵妃车驾,稍次一等,仅有八匹骏马牵引。


    除贵妃外,还有几位品级稍低的才人采女,跟在后头。


    太子殿下在前引路,一众皇子公主,便按长幼之序排列。


    除去早逝的三皇子与八皇子,一众皇子穿戴各异,或华贵,或利落。


    但都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风华正茂,英姿勃发。


    大庆民风开放,对男女大防,并不十分严苛。


    故此,长平公主特意起头,领着小妹,带着女伴,换上窄袖骑装,同样骑在马上。


    亦是英气十足。


    再往后,便是此次随行的文武众臣。


    还有一辆辆运载行李的马车。


    这么多人,这么多行李,自然是要集中运载的。


    三千军士,除了百人先锋部队,剩下的都分成两列,在道路两旁护送。


    最后于队伍末尾交汇,时时殿后。


    如此,便是秋狩的整条队伍了。


    人数多而不乱,士兵强而不哗。


    井然有序,肃穆默然。


    气势恢宏,如同游龙一般。


    魏昭勒马,与钟寻一同,停驻在路边,看着队伍向前。


    一路向北,朝着骊山进发。


    大庆尚武,都城周边,有大大小小十来个御用猎场。


    近处有上林苑,远处有骊山梁山。


    圣上久不狩猎,此次要去的,便是骊山。


    从都城去骊山,路程颇远,少说也要半日。


    所以今日,大军的目标就是,顺利抵达骊山,安营扎寨。


    安顿下来之后,明日再正式开始狩猎。


    大军一步一步,平稳行进,径直出了城。


    魏昭与钟寻骑着马,双辔并进,绕着队伍跑了一圈。


    最后来到钟宝珠与魏骁一行人身旁。


    “怎么样?”魏昭问,“你们几个,可还好吗?”


    几个少年齐声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我们——”


    “很好!”


    “特别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就好。”魏昭笑着道,“路上有什么事情,马上派人来喊我。知道吗?”


    众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好好骑马,不要打闹。特别是你们两个,阿骁和宝珠。”


    钟宝珠拖着长音,魏骁点了点头。


    “是。”


    “注意看着路,要是骑马骑累了,后面还有马车,可以过去坐着。”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连连摇头。


    “不要!”


    “我们才不要坐马车呢!”


    “大丈夫……小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就是要骑马!”


    “好。”魏昭大笑,满脸欣慰地看着魏骁,“不愧是我魏昭的弟弟。”


    他想了想,又问:“宝珠呢?听阿寻说,你昨晚可是没怎么睡,要不要过去坐着?”


    “不要!”钟宝珠大声拒绝,“我要和他们一起骑马!”


    “好。”魏昭颔首,扯了扯缰绳,就要离开。


    钟宝珠却问:“太子殿下,没有了吗?”


    “嗯?”魏昭疑惑回头,“还有什么?”


    “你应该大笑三声,然后对我说——”


    钟宝珠仰头看天。


    “‘真不愧是钟寻的弟弟’!”


    听见这话,魏昭也是大笑起来。


    “好好好,依你依你。真不愧是阿寻的弟弟。行了吧?”


    “行!”


    大军还在行进,实在不便多说什么。


    魏昭和钟寻还要回帝后处复命,就不跟他们玩笑了。


    钟寻最后叮嘱了他们几句,两个人便策马离去,追御驾去了。


    几个少年凑在一块儿,伸长脖子,望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


    李凌失了神,感慨道:“大丈夫正当如此。”


    “不知何时,我也能长成像太子表哥一样,顶天立地,建功立业的男子。”


    “是啊。”钟宝珠点了点头,附和道,“平日里看太子殿下不怎么样,我还不怎么喜欢他。”


    “如今一看,太子殿下确实勇武过人……”


    他的话还没完,魏骁忽然大喊一声。


    “钟、宝、珠!”


    钟宝珠被他吓得一激灵,赶忙攥紧缰绳,抱住马颈。


    “干嘛?”


    “你……”


    魏骁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


    “我哥确实勇武过人,你哥也是才智过人。”


    “我看他们两个的背影,只觉得他们两个是天生一对。”


    “你说,是也不是?”


    “不是!”钟宝珠朝他“哼”了一声,“才不是呢!”


    魏骁握紧拳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重复一遍:“我说,我哥和你哥,才不是天生一对。”


    魏骁真有些急了:“钟宝珠,你怎的如此善变?你前几日不是还说……”


    钟宝珠一脸认真:“你哥这么威严霸道,我本来都有点喜欢你哥了。”


    一听这话,魏骁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说什么?”


    钟宝珠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么一说,我马上就不喜欢他了。”


    魏骁收敛了过分明显的神色,但还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当真?”


    “自然是真的。”钟宝珠理直气壮道,“一想到他对我哥……我就对他喜欢不起来!”


    “那就好。”


    这下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钟宝珠故意问:“魏骁,你干嘛这么关心我哥和你哥?”


    魏骁回过神来,正气凛然道:“事关我哥终生,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帮帮他。”


    “噢。”钟宝珠歪着脑袋,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伸手,扶住他的脑袋:“别扭了,等会儿掉下去,我拽都拽不住你。”


    “好吧。”


    钟宝珠乖乖坐好。


    一行人骑着马,随着队伍上前。


    已是初秋时节。


    今日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就算他们不能下马,但是赏赏景,说说笑,也是好的。


    魏骁骑在马上,看看天,看看树。


    最后转回头,看看钟宝珠。


    他故意问:“你不是说,出来玩要穿新衣吗?你的新衣呢?”


    钟宝珠道:“今日一整日都要骑马,我特意穿的旧衣裳,磨破了也不心疼。”


    魏骁垂眼,钟宝珠见他视线所向,马上就明白过来。


    他笑起来,连忙问:“魏骁,你穿新衣裳了?”


    魏骁淡淡道:“没有。”


    “还说‘没有’?”


    钟宝珠凑上前,又伸长手,要去摸摸他的衣袖。


    “这身分明就是新衣,我都没见你穿过!看起来还不错嘛!”


    他们在马背上,魏骁怕两个人都摔着,也不敢乱动,只得坐直起来,随便他摸。


    “魏骁,你这阵子怎么回事?这么喜欢打扮?”


    魏骁梗着脖子道:“我就喜欢。”


    “你学我!魏骁,你是一个学人精!”


    “与你无关!”魏骁却道,“我自行打扮,与你无关!”


    “我又没说与我有关。”


    钟宝珠笑嘻嘻的,摸完他的衣袖,又要去摸他的衣襟。


    魏骁红着耳根,按住他作乱的手:“钟宝珠,你差不多得了。”


    “给我摸摸……”


    就在这时,后面几个好友也在打闹,也喊了他们一声。


    “七哥!宝珠哥!”


    两个人回头看去,是魏骥和郭延庆两个。


    这两个小的,因为年岁尚小,身量不足,骑在矮矮的短腿马上。


    两个人也正打闹着,要找他们主持公道。


    “七哥,你来帮我!”


    “宝珠哥,快来帮我!”


    两个小的一边喊着,一边就要策马上前,过来找他们。


    可是,就在他们正要过来的时候。


    身后的魏昂,忽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是了。


    魏骁是七皇子,魏骥是九皇子。


    按照长幼排序,他们后面,就是十皇子魏昂。


    魏昂同样骑在矮马上,看着他们,满脸的不耐烦。


    “大军行进途中,烦请两位兄长,与手下伴读,清净一些。”


    “十殿下,你……”


    他们是去秋狩,又不是去打仗。


    再说了,皇帝皇后坐在马车里,文武百官跟在后头,也时不时说上两句话呢。


    偏他事多。


    他分明不是怕吵,就是看不惯他们。


    魏骥与郭延庆被他这样一“啧”。


    登时变了脸色,垂下头去,不敢再闹。


    温书仪和李凌倒是不忿,可是碍于身份,也不好开口辩驳。


    正在斟酌的时候,魏骁开了口。


    “十弟此言差矣。”


    “此番秋狩,一为演武,二为游乐。”


    “不光是我们,便是父皇母后,文武百官,皆身心愉悦,说笑玩乐不断。”


    “只要在猎场之中,能抓住猎物,便是本事。”


    “何必在意清不清净?”


    说完这话,魏骁也不管魏昂如何作答。


    他干脆调转马头,来到魏骥与郭延庆面前。


    “走。”


    魏骁带着两个弟弟,往前快走两步,和魏昂拉开距离。


    “别理他,这队伍里吵闹的人多了去了,何止你们两个?”


    “他们自个儿也讲话。方才刘文修过来,讲得不知道多欢。”


    钟宝珠也安慰他们道:“就是,他就是故意找茬。我们该怎么玩儿,还怎么玩儿。”


    “好。”


    两个小的点了点头。


    但是行为举止,比起方才,着实拘谨了不少。


    就这样,七皇子和九皇子凑在一块儿。


    与十皇子之间,拉开一道长长的距离。


    魏昂跟着队伍,又走了一段,觉着没意思,人也累了。


    便带着两个伴读,去后面坐马车。


    他一走,几个少年都松了口气。


    钟宝珠对着他们的背影,努了努嘴,“哼”了一声。


    魏骁也宽慰他们。


    “行了,他走了,你们两个别怕了。”


    “就是。”


    李凌心直口快,干脆问道。


    “延庆你是伴读,怕他还说得过去。”


    “阿骥你与他同是皇子,你怕他做什么?”


    “我……”魏骥低下头,似乎有点儿难为情。


    是啊,他为什么要怕魏昂呢?


    因为……


    因为魏昂和刘贵妃正得宠,七哥有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撑腰,对上他们,也免不了被父皇训斥几番。


    他在父皇面前,犹如不存在一般。


    父皇也从不曾注意他。


    他的母妃也时常提醒他,不要与魏昂起冲突。


    见到七哥经受过的困境,他自然会害怕。


    可是这样的理由,他却说不出口。


    实在是有点儿丢脸。


    魏骥低着头,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凌反应过来,也有点儿后悔,一时嘴快了。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阿骥,你别难过啊。”


    “有我们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魏骁道:“要是他们等会儿再回来,你和延庆,站到我前面去。”


    钟宝珠连连点头:“还有我!我不怕他们,我帮你们挡住他们,怎么样?”


    魏骥抬起头,却有些迟疑:“可是七哥,长幼有序,我站到你前头……”


    “怕什么?”魏骁道,“你我不过相差一岁,我叫你上前来,你过来便是了。”


    “可是七哥,不是最在意岁数大小了吗?”


    “那是对钟宝珠,我就喜欢和他比,还要比他大。”


    魏骁翘起嘴角,看了一眼钟宝珠。


    “对自家弟弟无所谓,前后左右都一样。”


    钟宝珠瞪圆眼睛,凶巴巴地看着他:“嗯?”


    魏骥则破涕为笑:“好,多谢七哥。”


    魏骁摆了摆手:“不必言谢,保护弟弟,是兄长该做的。”


    可是另一边,钟宝珠不干了。


    他要闹了!


    “魏骁,你就这样区别对待!”


    “嗯。”魏骁颔首。


    “你就这样欺负我!”


    “就这样。”


    “我也比你小啊!我也是你弟弟!我也需要你的保护!”


    魏骁朝他挑了挑眉:“那你先喊一声‘哥’来听听。”


    “我……”


    钟宝珠喊不出口,眼珠一转,便有了应对之词。


    “你先对我好,我才能喊你‘哥哥’。”


    “你先喊我‘哥哥’,我才能对你好。”


    “你先!”


    “你先。”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几个好友在旁边看着,玩笑两句。


    时值正午,大军抵达渭水河畔。


    此处的河流,可比他们上次游船时,去的那条河大多了。


    河流宽广,四周平原一望无际。


    大军在此暂歇,生火造饭。


    帝后妃嫔下车,四处走走。


    几个少年也从马背上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四处走走看看。


    膳房宫人手脚也快,很快就做出热饭热菜,供众人享用。


    侍从将饭菜拿来,几个少年却不肯吃。


    他们蹲在一处小土丘上,从各自的口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干粮。


    “我们正在行军!”


    “我们要吃自带的干粮!”


    “没错!假设我们正在打仗,我们是一个队伍里的。”


    “一伍为五人,一什为十人。我们六个人,算是什么队伍?”


    “温书仪,你不要打岔!”


    钟宝珠忙道:“我和魏骁一个顶俩,可以了吧?”


    “那还差两个人呢。”


    “是吗?”钟宝珠掰着手指头,“我和魏骁一个顶俩,六加四,不就是十个人了吗?”


    “对啊!”几个好友也连声附和,“温书仪,亏你算学还考甲等,这都算不清楚。”


    温书仪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和七殿下,已经算在这六个人里了,所以是六加二。”


    “听不懂!”


    几个小傻蛋,理直气壮。


    侍从过去回禀魏昭与钟寻。


    两个人回过头,颇为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几个傻小子,算数都算不清楚,还玩起过家家来了。


    处理完手上事务,魏昭便端起两碗羊汤,朝他们走来。


    “哎哟,刚出炉的,香喷喷、热腾腾的羊汤哟!”


    “哪位行军的小战士想吃一口?”


    “端不住了,要满出来了。谁快来嘬一口?”


    钟宝珠试探着举起手:“我……”


    下一刻,魏骁一把按住他的手臂。


    “钟宝珠,你不许去。”


    几个好友站起身来,一拥而上。


    “我来我来!给我喝一口!”


    “正好我吃饼噎着了!”


    魏昭笑着,把两碗羊汤给了年纪最小的魏骥和郭延庆。


    两个人捧着羊汤,喝得唏哩呼噜的。


    魏昭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儿还有,叫侍从给你们盛。”


    几个没喝到的,连忙跑上前去。


    看来,这群小战士的意志力,也不过如此嘛。


    被魏昭轻松化解。


    用过午饭,歇一会儿。


    大军继续启程。


    歇脚不能歇太久,否则一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几个少年正是如此。


    一下马背,就不想再上去了。


    不过,他们说好了是去打仗,又暗地里较着劲。


    要是去坐马车,那就是真的输给他们,要被他们笑话的。


    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不肯认输。


    索性骊山已经离得不远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午后日头更盛,晒得人昏昏欲睡。


    几个少年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像方才那样兴奋。


    过了一会儿,魏昂大概是坐马车坐累了,骑着马回来了。


    见他回来,几个人都警觉起来,护着魏骥和郭延庆,把他们送到前面去。


    他们自己则挡在魏昂面前,不让他再有欺负他们的机会。


    魏骥与郭延庆心中颇为感动,频频回头看向他们。


    几个少年见状,拍着胸膛,更自信了。


    就这样,到了下午。


    日头尚未落山,大军来到骊山脚下。


    山脚之下,一片平坦,最适宜安营扎寨。


    钟寻拿出事先画好的营地图纸,交给军士,命他们按图上所绘,依次搭建帐篷、瞭望台与关卡。


    几个少年再次下马,站在旁边看。


    这一回,他们可不敢上去乱动了。


    搭帐篷的木头,比他们的腿还粗。


    要是不小心被砸一下,可了不得。


    接下来几日的狩猎,都不用参加了。


    他们一边看搭帐篷,一边又转着脑袋,去看四周山林。


    “你们看,有大雁。”李凌指着头顶,“明日就射一只大雁下来,送给我日后的夫人。”


    “你的夫人在哪儿呢?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都说了是‘日后的’。”


    “都已经是秋日了。李凌,你还在思春!”


    忽然,魏骁淡淡道:“不知道有没有狼群?”


    “应该没有吧!”钟宝珠大惊失色,连忙躲到他身后。


    “我想打一头狼回来。”


    “那我可不陪你去!”


    “随便你。”


    “你别装成熟了。”钟宝珠拍了他一下,“你是你,又不是你哥。”


    魏骁忽然又气恼起来:“钟宝珠!”


    “干嘛?”


    正吵着架,他们的帐篷也搭好了。


    钟寻与魏昭设计的营地图,是仿照都城来搭建的。


    分为外城、内城与皇城。


    帝后营帐在正中,百官帐篷与士兵帐篷环绕四周,众星拱月。


    几位皇子皇女,身份尊贵,自然就在帝后营帐附近。


    魏骁与魏骥又是年岁相近的兄弟,营帐也就相邻。


    在外狩猎,帐篷不算奢华。


    头顶是白色的篷布,脚下是长草的土地。


    坐的是木头墩子,用的是木头茶杯。


    睡的是临时搭建的行军床榻,还有吊床。


    几个少年一走进去,看见这张吊床,都喜欢得不行。


    “我要睡吊床!”


    “我还没睡过吊床呢!”


    众人一拥而上,你争我抢,最后还是钟宝珠和魏骁抢先一步。


    魏骁坐在吊床上,钟宝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见魏骥和郭延庆眼巴巴地望着,魏骁便道:“此处是我的帐篷。你们的帐篷里,应该也有一张吊床。”


    他一语惊醒梦中人,两个小的赶忙跑出去,去他们自己的帐篷。


    温书仪作为魏骥的伴读,行礼之后,便也跟了上去。


    李凌和钟宝珠一样,是魏骁的伴读,所以他不能走。


    他叹了口气,张开双臂,走到行军床上坐下。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屈尊睡床了。”


    “好。”


    “独享大床!真是难得!”


    “知道了。”


    “你们那个吊床,还不知道结不结实,万一塌了,那就……”


    魏骁抱着钟宝珠,钟宝珠转过头。


    两个人都不理他,只是咬耳朵。


    “我觉得李凌是在说酸话。”


    “英雄所见略同。”


    李凌听见动静,“腾”的一下坐起来。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说你酸酸的。”


    魏骁颔首:“阿凌,难受就哭出来。”


    “你……你们……”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李凌气得不轻。


    他站起身来,握起拳头,走到魏骁和钟宝珠面前。


    就在他们以为,他要动手,揍他们一顿,或者把他们从吊床上拽下来的时候。


    李凌却一转方向,跑了出去。


    他一边跑,还一边嚎。


    “阿骥、延庆、温书仪,我不要和他们两个一起睡!”


    “他们两个太过分了!一直在欺负我!我要和你们一起!”


    “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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