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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小名


    楼上楼下,窗里窗外。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弯了弯眉眼,望着底下。


    魏骁就站在对面街道上,微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其他好友,原本围簇在魏骁身旁,抬头看见钟宝珠,也是眼睛一亮。


    几个人急急忙忙上前两步,踮起双脚,举起双手。


    使劲挥舞,大声呼喊。


    “宝珠!宝珠哥!”


    “你在那上面做什么呢?”


    “快下来!和我们一块儿玩!”


    “对对对,快下来,阿骁没你不行!”


    “你不在,阿骁都郁闷一早上了!”


    听见这话,钟宝珠笑得更欢了。


    他一只手撑着头,看向魏骁,拖着长音,故意问。


    “真——的——嘛——”


    “没有的事,他们放屁。”


    魏骁斩钉截铁的回答,还没落地,就被几个好友的反驳给淹没了。


    “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们没放屁!”


    “今早我们去找阿骁,他就一脸不高兴。”


    “要不是我们生拉硬拽,他都不想跟我们出门。”


    “不信你问温书仪,温书仪最不会撒谎了。”


    几个少年一边说着话,一边看向温书仪。


    温书仪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宝珠你不在,七殿下总是闷闷不乐的。”


    “这样啊。那我就——”


    钟宝珠两只手捧着脸,歪了歪脑袋,又拖起长音来。


    “就——”


    几个好友期待地看着他。


    就连魏骁,也不由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怎么样?”


    “就下来跟我们一块儿玩。”


    “要不要下来?我上去接你。”


    下一刻,只听钟宝珠语速飞快。


    “我就不下去啦!我们明日见吧!”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不干了。


    “啊?别啊!”


    “宝珠,你来嘛!就差你一个了!”


    “你在这里面待着,有什么意思?”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来帮我娘查账啊!”


    “你就是个小傻蛋,你查什么账?”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昨日算学旬考,你考了丁等!”


    “你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会算!”


    “就……”钟宝珠一噎,“就是因为考了丁等,所以才要多多训练!”


    “别练了,快下来!”


    一上一下,一里一外。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来回拉扯。


    几个好友要他下来,钟宝珠又不肯。


    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正巧这时,钟三爷与荣夫人,也来到了窗边。


    几个少年看见大人来了,连忙收敛了声音,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伯父好,伯母好。”


    钟三爷和荣夫人,也向他们回了礼。


    “七殿下、九殿下,几位小公子有礼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一个弯腰,一个转身,就钻到了爹爹和娘亲中间。


    他左手挎着钟三爷,右手搂着荣夫人。


    叫他们两个,把自己夹在中间。


    “你们看,今日我是陪着爹娘一块儿出来的。”


    “不是我不想,是真不能下去陪你们。”


    “明日吧!我们明日,弘文馆见!”


    两位长辈都出面了,几个少年也不好死缠烂打,只好点头应了。


    “行吧,那明日见。”


    “嗯。”钟宝珠点点头。


    几个少年再次行礼:“伯父伯母,我等告退。”


    钟宝珠皱起小脸:“为什么不跟我‘告退’?”


    “跟你告个……”


    李凌刚要骂他,目光一顿,看见钟三爷和荣夫人。


    他赶忙转了话头,把最后那个“屁”字或“头”字,咽了下去。


    “就不跟你告!”


    钟宝珠看出来了,但也没戳破,只是大笑起来。


    “李凌,你也有今天!”


    李凌握起拳头,暗中朝他挥了挥。


    “走了。”


    “好。”


    几个少年结伴离去。


    魏骁落在最后,再次抱拳行礼。


    “钟大人、荣夫人,我等先行告退。”


    “好。”钟三爷与荣夫人笑着还礼,“七殿下慢走。”


    前面几个好友在催,魏骁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所在店铺的招牌,便也迈开双腿,大步离去。


    几个少年一走,街上登时安静下来。


    钟三爷揉着耳朵,低声抱怨道:“这群半大小子,喊起来吵死人。”


    “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也不知道苏学士是怎么扛下来的。”


    “简直跟养了五只宝珠似的。”


    “爹……”


    听见这话,钟宝珠马上转过身,双手叉腰,愤愤地看着他。


    “三伯父!”


    荣夫人也踹了他一脚。


    钟三爷忙道:“好好好,不说你,不说你。”


    “哼!”


    钟宝珠一扭头,回到房里。


    首饰铺子的掌柜,还在里面等着呢。


    见他回来,便提醒道:“小公子,摆件的图样……”


    “噢!”钟宝珠反应过来,低头一看。


    嗯……图纸……


    就在刚才,图纸被他揉成一团,拿去砸魏骁了。


    不过还好,魏骁又把图纸丢回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放在案上铺平。


    “您看看,还能用吗?”


    “不能用的话,我这边还有很多张!”


    掌柜看着面前皱皱巴巴的图样,倒也不恼,只是笑着提醒他。


    “小公子还没说,这究竟是什么神兽呢。”


    “噢。”


    钟宝珠拢起双手,凑近掌柜,用气声说。


    掌柜听见了,反倒越发皱起眉头。


    “小公子说的这个神兽,我不曾听过,只怕是定做的人不多。”


    “正是因为没听过,所以我才要做啊!”


    “好,有道理。”


    铺子里有画师,随时待命,但钟宝珠不想用。


    他就是喜欢自己画的图。


    就算所有人都笑话他,说他画的丑,他也喜欢。


    掌柜的也没有嫌麻烦,派人把融金铸金的几个工匠师傅请过来。


    钟宝珠对摆件有什么要求,这里要怎么铸,哪里要怎么捏,都可以面对面地跟师傅讲。


    这样一来,就方便许多。


    但钟宝珠精益求精,还是磨蹭到了下午。


    午饭都是在店铺里吃的。


    把两块金饼交给工匠师傅,送走他们。


    接下来,钟宝珠能做的,就是静候佳音了。


    钟宝珠再次趴在窗台上,望着工匠师傅,在侍卫伙计的簇拥下,远去的背影。


    恋恋不舍,望眼欲穿。


    钟三爷走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傻小子,又瞧什么呢?舍不得了?”


    “才不是!”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跟着一块儿去,和工匠住在一块儿。”


    “真的吗?”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回过头。


    “我可以不去上学,去看师傅们铸金吗?”


    “不行!”


    “那您刚刚还说……”


    “融金要烧炉子,把炉子烧得旺旺的。你又笨手笨脚的,万一跌上去,皮都给你烫熟了,滋啦滋啦的。”


    “咦——”


    钟宝珠被他说得一激灵,缩了缩脖子。


    “走罢,马车都到了,你娘也在下边等了,回家吃晚饭去。”


    “好。”


    钟宝珠应了一声,乖乖跟上钟三爷。


    一家三口,这回出门,不仅查了账,还买了点布料首饰。


    钟三爷还给钟寻带了两册孤本,等他回来,就能给他了。


    这日之后,钟宝珠也跟着忙碌起来。


    某日傍晚,他下了学,从弘文馆里出来。


    坐上马车,也不回家,而是叫车夫把车赶到了首饰铺子。


    他缠着掌柜的,要他带自己去做金器的工坊看看。


    掌柜的拗不过他,只好带他过去,远远地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钟宝珠认得了路。


    每日散学,都要过去看看。


    看看他的定做神兽,做得怎么样了。


    他也不白看,时不时还拿出点零用钱,叫元宝买来酪浆甜汤,请师傅们吃。


    一来一回,师傅们都认得他,也喜欢他。


    对他的“神兽”,格外上心。


    力求尽善尽美。


    *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淌过去。


    五月初四,端阳节的前一日。


    钟寻和魏昭,还有骠骑大将军,从西山大营赶回来了。


    这日傍晚,几个少年从弘文馆里出来。


    还没走近,远远地就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马车旁。


    众人定睛一看,俱是喜不自胜。


    钟宝珠飞跑上前,来到钟寻面前。


    却发现兄长变黑了,也变瘦了!


    他当即就不高兴了,双手叉腰,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魏昭看。


    你们两个不是一对吗?


    你是怎么照顾我哥的?


    啊?!


    魏昭不明就里,只是拿出从西山带回来的土特产,试图挡住他的眼睛,隔绝他的视线。


    西山不过是练兵之地,不算富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是一些吃的玩的。


    钟宝珠和魏骁本来还兴冲冲的。


    后来听说,魏昭准备了好几份一模一样的东西,几个皇子都有,魏昂也有。


    两个人马上就不高兴了,小脸拉得老长,都不理他。


    魏昭一手搂着一个,哄了半天。


    一会儿说,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一会儿又说,父皇盯着,不好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最后请他们吃了顿烤全羊,两个人才好一些,肯理他了。


    这一晚,几个少年都没有回家,又去太子府撒野。


    第二日,便是端阳节。


    弘文馆放了假,朝中官员也休沐。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手腕上系着五彩绳,跑去城外安乐王的马球场撒野。


    安乐王自然也是好肉好菜地伺候着,陪着他们玩儿。


    从早到晚,马匹都换了两批,他们还说不累。


    一行人在马球场上,策马奔腾,肆意驰骋。


    又是痛痛快快的一日。


    *


    一转眼,就到了六月盛夏。


    日头越来越盛,天气越来越热。


    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燥的。


    不过嘛,几个少年就是爱玩爱闹。


    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照样玩,照样闹,反倒还玩得更凶了。


    六月里,还有一个大日子。


    那就是——


    这日一早。


    钟宝珠提着书袋,早早地就来了弘文馆。


    他走在廊上,还没走进思齐殿,就举起手,大喊起来。


    “魏骁?魏骁!”


    思齐殿里,魏骁坐在位置上,也是一个劲地回应他。


    “干嘛?干嘛!”


    钟宝珠每喊一声,魏骁都会答应。


    直到钟宝珠高举双手,跑到他面前。


    他最后重重地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也最后重重地应了一声:“干嘛!”


    “祝你——”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拢起双手,放在嘴巴旁边,做成喇叭形状。


    “生辰快乐!”


    不错!这一日,是魏骁的生辰!


    钟宝珠要昭告天下!


    魏骁翘起嘴角:“多谢。”


    “不、客、气。”


    钟宝珠歪着脑袋,一字一顿地应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又转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生辰礼是现在送吗?你们送了吗?”


    几个好友就簇拥在魏骁身旁,呈众星拱月之势。


    “我们还没送呢。”


    “阿骁说,中午要带我们去宫里赴宴,他的生辰宴。”


    “到那时再送也不迟。”


    “那我也先不送。”


    钟宝珠点点头,捂着自己的书袋,又把东西挪到身后。


    他想了想,最后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皱眉,却是不解:“怎么?你还要管我要礼物?”


    “不是啊。”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既然是你请我们赴宴,那请帖呢?”


    “不是我,是我母后。她给我办的生辰宴,要我请你们过去。”


    “皇后娘娘?”


    “嗯。”


    魏骁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手心。


    “你有本事,就去找我母后要请帖。”


    “那我可不敢。”


    听见这话,一向稳重的温书仪,略一思忖,连忙开口询问。


    “七殿下,我们是去皇子所赴宴,还是……”


    “母后在兴庆宫设宴。”


    温书仪迟疑道:“兴庆宫算是内宫,我等外男……”


    不等魏骁开口,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就急急忙忙地反驳回去。


    “哎呀,温书仪,你怕什么?”


    “我们才多大啊?哪里就是外男了?哪有人把自己往老了说的?”


    “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呢!”


    钟宝珠振振有词。


    “说起来,我们都好久没有向皇后娘娘请安了。”


    “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娘娘,有何不可?”


    他们小的时候,在弘文馆里念书,经常趁着午间小憩的空隙,往皇后娘娘的宫里跑。


    皇后娘娘待他们也很好,时常叫人拿点心给他们吃,又安排他们在偏殿小睡。


    从弘文馆到兴庆宫,路程有点儿远,怕他们几个小孩子跑不动。


    皇后娘娘还会派出自己的凤鸾车驾,送他们回去。


    要是他们长久不去,还要派人来催。


    皇后娘娘,有两个“娘”,加在一块儿,也算是他们的半个娘亲了。


    温书仪这样想着,便也点了点头。


    “也好,是该去向娘娘请安了。”


    钟宝珠挑了挑眉,回到位置上。


    就在这时,魏骁抱着手,转过头,看向他。


    “钟宝珠。”


    “干嘛?”


    “我问你,今日是什么日子?”


    “你的生辰啊。”


    钟宝珠转过身,故意朝他拱了拱手,拿腔作调道。


    “回七殿下,今日是您的生辰。”


    “我是问你,今日是几月几时?”


    “六月十二啊。”钟宝珠一脸无奈。


    “本殿下今日几岁?”


    “七殿下十四岁了。十四年前的今日,七殿下一声啼哭,降生于世。”


    “那你呢?”


    “我……”


    钟宝珠一噎,明白过来。


    “我不想说!”


    由不得他想不想说。


    魏骁站起身来,搂住他的肩膀,清了清嗓子。


    “你才十三岁。钟宝珠,你比我小一岁了。”


    “这……”钟宝珠大声说,“这只是暂时的!我马上也十四岁……”


    “你还要等六个月。你的生辰在腊月,腊月初六。”


    魏骁紧紧地搂住他,不让他逃走。


    “钟宝珠,我最喜欢过生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钟宝珠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澜:“因为过了生辰,你就比我大一岁了。”


    “不错。在六月到腊月,这半年里,我都比你大一岁。所以我很喜欢这个日子。”


    魏骁满意颔首,伸出一根手指,挑了挑钟宝珠的下巴。


    “傻蛋,喊声‘哥哥’来听听。”


    “哥——”


    钟宝珠张大嘴巴,追着他的手指咬。


    “哥你个头!滚蛋!”


    “哈哈哈!”


    魏骁大笑着,松开手。


    钟宝珠一低头,往前一冲,就撞在他的胸膛上。


    两个人刚才还亲亲热热的,马上又打成一团。


    不多时,小杜夫子便到了。


    几个好友,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分开,送回各自的座位上去。


    铜钟一敲,开始上课。


    几个少年平日里就不听课,碰上这样的大日子,就更没有心思去听了。


    他们的心,早已经飞到了宴席上。


    几个人传着纸条,讨论着魏骁的生辰、各自的岁数、宴席上可能会有的菜色。


    就这样,东拉拉西扯扯,聊了两三页纸。


    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小杜夫子大概也知道,今日是魏骁的生辰。


    难得没有拖堂,反倒提早下课。


    他把昨日布置的功课讲完,没有讲新东西,就下课了。


    听见钟响,几个少年“腾”的一下从软垫上跳起来,然后俯身行礼,齐声大喊。


    “多谢夫子赐教!学生等受益匪浅!”


    声量太大,犹如山呼海啸,差点儿把小杜夫子给掀翻。


    说完这话,钟宝珠一把握住魏骁的手,振臂一呼。


    “出发!”


    几个好友马上跟上。


    “出发!”


    一行人“嗷嗷”叫着,呼啦啦地跑出思齐殿。


    来到连接弘文馆与皇宫的那道宫门前。


    宫门里,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行人钻进马车,一路朝兴庆宫去。


    “出发!”


    马蹄哒哒,车轮辚辚,碾过宫道石砖。


    不到两刻钟,一行人便到了兴庆宫外。


    兴庆宫洗刷一新,殿门大开。


    百来个宫人,捧着杯盘酒水,进进出出。


    不等马车停稳,几个人便跳了下来。


    三步石阶并做一步,钟宝珠和魏骁跑在最前面。


    “母后!”


    “皇后娘娘!”


    石阶尽头,是恢弘的皇后宫殿。


    一众人等,都已经到齐了。


    皇后娘娘端坐主位,凤仪万千。


    惠妃娘娘,也就是魏骥的母亲,与长平公主,坐在左侧下首。


    骠骑大将军、魏昭与钟寻,坐在右侧下首。


    一行人正说着话,听见动静,纷纷回头看去。


    钟宝珠看见自己兄长,不自觉伸长了脖子:“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钟寻笑着,大大方方道:“你是怎么来的,哥就是怎么来的。”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追了上来。


    温书仪拽了一下钟宝珠的衣袖。


    钟宝珠反应过来,与他们一同,作揖行礼。


    “拜见皇后娘娘,拜见惠妃娘娘,拜见长平公主……”


    不等他们把话说完,皇后娘娘便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快快入座。”


    “是。”


    在宫里,自然不像在外面。


    他们也不敢挑挑拣拣,非要扎堆坐,只是听皇后的安排。


    不过,皇后娘娘好像也知道他们的性子,特意把他们安排在一块儿。


    除了魏骁。


    魏骁今日是小寿星,得坐在最前面。


    和母后一块儿坐在主位上。


    钟宝珠坐在自家兄长旁边,也顾不上别的什么。


    他看看魏骁,再看看几个好友,只是一个劲地傻乐。


    嘻嘻!


    今日是个好日子!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也跟着笑了笑。


    就在这时,有宫人上前,附在皇后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皇后娘娘面色一沉,但很快就掩盖过去,摆了摆手,命宫人退下。


    她深吸一口气,扯起嘴角,握住魏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试图解释。


    “阿骁,你父皇他国事繁忙……”


    不等皇后娘娘把话说完,魏骁便转过头,压低声音。


    “母后,我不在意他。”


    “我的生辰宴,有母后,有舅舅,有兄长,有皇姐,有钟宝珠……”


    “有几个好友,我不在意旁的人。”


    见他眼里神色,不似作假。


    皇后娘娘便也放下心来。


    这一回,她面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好。”皇后娘娘点了点头,看向底下,“阿昭,你们不是备了一份大礼,就放在后殿吗?快叫人抬上来罢。”


    “是。”


    魏昭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非是母后派人去请父皇,父皇推脱,不肯来给阿骁庆生。


    既然母后不提,有意转了话头,那他自然配合。


    魏昭站起身来,朝着殿外等候的几个军士,招了招手。


    “来。”


    他一声令下,几个军士,便抬着一具盔甲,从外面走了进来。


    盔甲威武霸道,崭新锃亮,在日光底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魏骁看见的第一眼,就被它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不自觉坐直起来:“兄长……”


    魏昭上前,轻轻拍了拍盔甲。


    铁甲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扬起头,正色道:“阿骁,前阵子,舅舅与兄长、钟大公子,去西山大营视察,特意叫人,给你铸了一套盔甲!”


    “这副盔甲,对现在的你来说,或许还是大了一些。但我魏昭的亲弟弟,一定是智勇双全,所向披靡。”


    “兄长等着看你,披上这具盔甲的时候!”


    魏骁好武,这个生辰礼,他自然喜欢。


    也管不上盔甲是大是小。


    他站起身,跑到殿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恨不得马上就穿上。


    “多谢兄长!多谢舅舅!多谢钟大公子!”


    紧跟着,皇后娘娘、惠妃娘娘与长平公主,也给他送了礼品。


    或是亲手缝制的衣裳,或是护膝护腕,都是他习武时用得上的。


    家里人送过了礼,便轮到魏骁的几个好友了。


    钟宝珠转过头,和几个好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几个,便齐齐站起身来。


    “魏……七殿下,我们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喊“魏骁”喊习惯了,差点儿就在皇后娘娘面前,喊了他的大名。


    魏骁也忍着笑,端起架子,应了一声:“好……”


    他就忍了一息,到底是忍不住。


    “好了好了,你们就别装了,快点过来!”


    皇后娘娘也道:“对,不必拘礼,要送礼,就都上来送罢。”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挨挨挤挤地跑到主位前,争先恐后地拿出自己的礼品。


    皇后娘娘掩着嘴笑:“哎哟哟,还真是一群小狗,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李凌送的是一对铁质护腕,温书仪送的是几册兵书。


    魏骥和郭延庆合在一块儿,送了他一册古代名将的画像书。


    钟宝珠捂着书袋,反倒被挤到了最后面。


    “还有谁?还有谁没送?”


    “还有我!还有宝珠!”


    钟宝珠提着书袋,挤开人群,来到最前面。


    他从书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几个好友好奇地凑上前。


    魏骁也不由地低头看去。


    就连其他宾客,见这东西如此神秘,也起身上前,围过来看。


    “注意看——”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


    油纸底下,还裹着两块丝绸手帕。


    “什么东西?包得这么严实?”


    “嘘——”


    钟宝珠朝他们竖起一根食指,朝四周“嘘”了一圈,最后打开手帕。


    “是……”


    只见钟宝珠的手心里,躺着一只肥肥胖胖、圆圆滚滚的——


    “一只小金猪?!”


    “哟,‘掌上明猪’。”


    “宝珠,你怎么把自己给送出去了?”


    “阿骁他又不喜欢你,他喜欢……”


    “这不是小猪。”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不约而同开了口。


    “这是——”


    “狪狪。”


    第57章 魏骁生辰


    狪狪。


    《山海经》所载异兽。


    形似小猪,体内藏珠,叫声与名字同。


    大庆皇室中人,多取异兽之名,以为昵称。


    小时憨态可掬,大时威风凛凛。


    亲族长辈唤来,不仅寓意吉利,而且朗朗上口。


    好比魏昭是麒麟,长平公主是青鸾。


    魏骁就是狪狪。


    魏狪狪的十四岁生辰,钟宝珠送给他的生辰礼,就是一只金铸的狪狪兽。


    从首饰铺的掌柜,到熔铸金器的工匠。


    从钟宝珠的爹娘,到他们的几个好友。


    众人打眼一瞧,都以为这是一只小猪。


    只有魏骁,一眼就看出来。


    这是狪狪,这是他。


    而此时,宴席上。


    所有人都围在主位旁,围在钟宝珠和魏骁身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钟宝珠手心,那只狪狪上。


    这是一只四脚站立的狪狪,长得圆头圆脑,连肚皮也圆鼓鼓的。


    鼻孔朝天,嘴角上翘,但是獠牙尖利,脊背上还有倒刺。


    又可爱又凶猛。


    钟宝珠托着它,轻轻转动,好让魏骁看得更清楚些。


    魏骁坐在案前,垂下眼睛,定定地看着这个小玩意儿。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但不是凶巴巴的模样。


    倒像是一头野性难驯的狪狪,正要对人发起进攻。


    那人却拿出一大块生肉,喂给它吃。


    趁着它在吃东西,那人又踮起脚,伸出手,摸摸它的脑袋。


    一边摸,一边喊他小乖乖、小心肝或者小宝贝儿。


    一瞬间,狪狪收起獠牙,软化倒刺,怔在了原地。


    魏骁就是这样的。


    他被钟宝珠,变成这样了。


    钟宝珠把手里狪狪转了两圈,见魏骁始终不说话,便开口询问。


    “魏骁,怎么样?”


    魏骁还在出神,循声抬头,看着钟宝珠,还是没说话。


    钟宝珠被他这样看着,摸了摸头发,只觉得不自在。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生辰礼吗?那我……”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看看魏骁,再看看钟宝珠。


    她笑起来,轻轻碰了碰魏骁的手臂,温声提醒道:“阿骁?”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伸出手,想要把狪狪抓过来,却一把握住了钟宝珠的手。


    “喜欢!”他正色道,“钟宝珠,我很喜欢!”


    “那就好!”


    钟宝珠这才高兴起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这个生辰礼的!”


    “嗯。”


    魏骁颔首,又连声说了几遍喜欢。


    而他的手,也还紧紧握着钟宝珠的手,生怕他把送出去的礼物收回去。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是兴高采烈地说起,自己定做这只狪狪的过程。


    “这是我自己画的图样,画了好几百张呢。”


    “我不太会画猪,还特意叫膳房买了几只猪回来,照着画。”


    “猪肉好难吃,臭臭的。全家人陪着我,吃了好几日。”


    “吃到后面,我爹只叫我一个人吃,不吃完猪肉,不许吃别的肉。”


    “画好图纸,就去我娘亲的首饰铺子,叫工匠帮我把东西打出来。”


    为了今日这一刻,钟宝珠憋了一个多月。


    如今终于把东西送出去了,他存了一个多月的话,也跟着出来了。


    “魏骁,你知道要怎么铸金吗?”


    “要先烧一个大炉子,然后把金饼放进去。”


    “对了,在融金之前,还要先铸模具,就是……”


    魏骁看着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钟宝珠一愣:“嗯?”


    “我知道。”


    魏骁垂下眼,看着自己与钟宝珠交握的双手。


    他难得有这样温和的神情和语气。


    “很辛苦,很麻烦。”


    “那倒也没有。”


    钟宝珠弯起眉眼,笑意盈盈。


    “工匠师傅比较辛苦,我只是偶尔过去看一眼。”


    “对了!《山海经》上说,狪狪体内藏珠,所以——”


    钟宝珠举起手里的金狪狪,轻轻摇了两下。


    殿中一片安静,众人屏息凝神。


    他们只听见,随着钟宝珠的右手轻晃,狪狪体内,也发出清脆圆润的珠子磕碰声。


    叮铃铃——


    “这里面是空的。”


    “几个工匠师傅试了好久,才往里面塞了一颗金珠。”


    “魏骁,你听——”


    清脆的声响,配合着钟宝珠明媚的笑颜、灵动的双眼,还有他一声声呼唤的“魏骁”。


    几乎要把魏骁的魂都唤过去。


    叮铃铃——


    其实在这之前,魏骁就隐约猜到了,钟宝珠或许是要送给他一个金摆件。


    毕竟那个时候,钟宝珠找他要了两块金饼。


    而他又正好在首饰铺子里,撞见了钟宝珠。


    他以为会是发冠、发簪或腰带。


    但是他没想到,会是狪狪。


    所以——


    魏骁最后问:“你是怎么想到,要送我一个狪狪的?”


    “唔……就是……”


    钟宝珠环视四周,见几个好友,两个兄长,还有几位长辈,都围在旁边。


    他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钟宝珠拢起双手,凑近魏骁。


    魏骁也俯身靠近,附耳去听。


    两个人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说起悄悄话来。


    钟宝珠轻声道:“那时候在南台寺里。”


    “你说你哥的小名是麒麟,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所以我就想,你哥有一个金麒麟,你也要有一个金狪狪。”


    魏骁听着这话,眼里笑意越来越浓,嘴角也翘了起来。


    钟宝珠说完南台寺,觉着再没什么可避人的,便和魏骁分开了。


    “后来去太子府玩儿,看见皇后娘娘给你的东西。”


    “有金马、金狗、金蟾蜍。”


    “我就觉得不对劲,凭什么癞蛤蟆都有金的,狪狪没有?”


    钟宝珠双手叉腰,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我就要给你做一个金狪狪!”


    此话一出,不光是魏骁,一众宾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好好,宝珠有心了。”


    “这下子,宝珠可是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我们光记得阿骁好武,可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钟宝珠被他们夸得,也飘飘然起来。


    “怎么样?魏骁,我是不是天底下第一个,送你金狪狪的人?”


    魏骁笑着,却道:“不是。”


    “什么?”钟宝珠震惊,“还有谁?”


    “我母后。”


    魏骁解释道:“我刚出生时,母后就派工匠,给我铸了一只金狪狪。”


    “那第二只?”


    “第二只是兄长和皇姊合送的。”


    “那……”


    钟宝珠一噎,转头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亦是笑着,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不过,宝珠是在阿骁长大之后,第一个送狪狪的人。”


    “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越发昂首挺胸。


    “好孩子,真是有心了。”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好了好了,都别在这儿围着了,快入座,这便开席了。”


    “是。”


    众人应了一声,钟宝珠转身要走,却被皇后娘娘拉住了。


    “宝珠留下,和本宫、和阿骁坐在一块儿。”


    “是!”


    钟宝珠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就走到魏骁身旁,用屁股撞了他一下。


    “过去点,娘娘叫我和你一起坐。”


    “听到了。”


    魏骁正高兴着,不跟他计较。


    他只是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就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钟宝珠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下了。


    两个人挤在一块软垫上,倒是给后面要拿软垫的侍从省了事。


    皇后娘娘一声令下,生日宴即刻开席。


    两列宫人手捧美酒佳肴,鱼贯而入。


    今日菜品,俱是皇后宫中的小厨房做的。


    炙烤光明虾,乳酿比目鱼。


    酥炸小羊排,荔枝野鸭脯。


    就连素菜,也是素蒸音声部。


    都是在宫外吃不到的菜式。


    唯一不足的便是,他们还不能喝酒。


    皇后娘娘给他们准备的是西域葡萄汁。


    葡萄鲜榨成汁,显出暗暗的红颜色,空口喝太酸,加上蜂蜜或糖浆,就正正好好。


    酸酸甜甜,唇齿留香。


    放在冰窖里,冰镇一会儿,或是淋在酥山上,倒进甜点里,更是好吃。


    钟宝珠一会儿吃肉,一会儿吃菜,一会儿喝果汁。


    皇后娘娘还时不时给他夹菜。


    他吃得不亦乐乎,不光是嘴巴,两只手都快忙不过来了。


    魏骁也忙得很。


    他拿着那个金狪狪,一会儿挂在腰带上,一会儿挂在衣襟上。


    挂腰带上,太不显眼了,旁人都看不见。


    挂衣襟上,显眼是显眼了,但又怕弄脏弄掉。


    他就这样,捏着他的金狪狪,到处换位置。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忙到现在,一口东西都还没吃。


    皇后娘娘见他这副模样,自是忍俊不禁。


    “好了,阿骁,快放下罢。人人都知道,宝珠送你一个金狪狪了。”


    “母后,我……”


    魏骁顿了顿,最后还是把东西收进了怀里。


    母后说的没错,他是很喜欢钟宝珠送的这个礼品。


    旁人道他爱武,于是送他盔甲,送他兵书。


    钟宝珠道他是他,所以送他狪狪。


    不能说谁好谁坏,只是……


    兄长有无数个金麒麟,他却只有两只金狪狪。


    提起麒麟,人人都说是祥兽瑞兽。


    提起狪狪,人们不是不认得,就是看成小猪。


    所以他不喜欢自己的小名,从来都羞于提起。


    魏骁敬重兄长。


    但是有的时候,至少那日夜里,他是有点儿吃味的。


    不过现在,他也有三只金狪狪了。


    三只都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送的。


    他不比兄长差。


    狪狪也不比麒麟差。


    魏骁这样想着,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母后夹给他的菜色。


    觉得这道同心生结脯不错,魏骁便换了公筷,想要给钟宝珠夹一筷子。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指着自己面前满满当当的碗碟:“唔——”


    我有了!我有了!


    已经放不下了!


    魏骁笑着,还是把菜品叠在了上面。


    “你慢慢吃,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唔?”


    钟宝珠皱起小脸,有点怀疑地看着他。


    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小声说:“魏骁,你过生辰,连人都变好了。”


    魏骁正色道:“我一直都很好。”


    “哪有?你上午还欺负我……”


    “傻蛋,那不叫欺负。”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垂下眼,看着钟宝珠和满满当当几盘菜缠斗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其实有的时候,钟宝珠还是挺可爱的。


    他会喜欢上钟宝珠,似乎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钟宝珠好的时候,总是能叫他惊喜。


    钟宝珠坏的时候……


    等一下!


    忽然,魏骁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伸出手,去抓钟宝珠挂在腰带上的东西。


    “钟宝珠,这是什么?”


    “什么?”


    钟宝珠低头看去,看见被他抓在手里的挂饰。


    “我的小金猪啊。这只真的是猪,不是你的狪狪。”


    “你……”


    一时间,魏骁竟说不出话来。


    他忙不迭伸手去摸怀里,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金狪狪。


    他的金狪狪,和钟宝珠的小金猪放在一块儿。


    钟宝珠的小金猪,没有獠牙和倒刺,看起来更温驯一些。


    但是……


    这只小金猪,比他的金狪狪,大了整整一圈!


    魏骁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凑近一些,仔细看看。


    两只金质小兽,颜色相近,质地相近,就连工艺都一模一样。


    魏骁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绪:“钟宝珠,这是我给你的金饼?”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你给了我两块金饼,一块做狪狪,一块做小猪。”


    他挑了挑眉,拍了一下魏骁的胸膛:“我们两个,一人一只。”


    “这是一块金饼吗?你用了一块半,我才用了半块。”


    魏骁大为不满。


    “我的狪狪,是用你的金猪剩下的边角料做的。”


    “不是!”


    钟宝珠举起右手,对天发誓。


    “不是!是先做了你的狪狪,剩下还有料子,才做了我的小金猪!”


    魏骁斩钉截铁:“我不信。”


    “不要计较这么多嘛。”


    钟宝珠把两个小兽抢回来,摆在一块儿。


    “你看,其实是差不多的。”


    “只是我的小猪比较胖,你的狪狪比较瘦,所以看着有点儿区别。”


    “魏骁,别生气了,想想你刚才的感动!”


    魏骁抿了抿唇角,捂着额头,别过头去。


    “我就知道。你亏了谁,都不会亏了自己。”


    “那你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


    钟宝珠捏着两只小兽,操纵着它们,来到魏骁身旁。


    他一边用兽头去顶魏骁的手臂,一边还帮它们说话。


    “魏骁?魏骁!七殿下!魏狪狪!”


    “不要生气了嘛!快把你的这只拿走!”


    “殿下?主人!你不要我了吗?呜呜呜……”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转过头,赶忙捂住钟宝珠的嘴。


    “钟宝珠,你乱喊什么?我母后还在这儿呢。”


    钟宝珠举起手里的金狪狪:“唔?”


    是它在说话啊!


    他只是在模仿狪狪说话而已!


    魏骁想到哪里去了?


    魏骁反应过来,也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别乱喊。”


    “知道了。”


    钟宝珠又捏着两只小兽,叫它们趴在魏骁的杯盘旁边,看起来就像在吃东西一样。


    “它们两个也要吃东西。”


    可是魏骁一弹手指头,就把小金猪给弹开了。


    “你的小猪都这么胖了,不许再吃了。”


    “不行,它就要吃!”


    “我的狪狪肚子里都是空的,让它多吃点,吃壮点。”


    “不要!魏骁,它们两个要一起吃!”


    魏骁非要把小金猪给弹开。


    钟宝珠非要把小金猪给摆上。


    两个人就这样杠上了。


    “哎呀!”


    “你不让狪狪和小金猪一起吃饭,它一个兽,吃不香的。对吧?”


    钟宝珠摆得认真,话说得也认真。


    说得兴起,还学起了狪狪叫。


    “对。咚咚!咚咚!”


    这一回,魏骁没有再把小金猪给弹开。


    他看着钟宝珠的侧脸,也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不让狪狪和宝珠一起吃饭,狪狪一个人,也吃不香。”


    他说的,是狪狪,也不是狪狪。


    是他自己。


    钟宝珠抬起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魏骁又给他夹菜:“好了,不闹了,快吃饭。”


    “正好。”钟宝珠摸摸肚子,“和你打闹了一阵,我又饿了。”


    “嗯。”


    两个人正经下来,正准备吃饭。


    就在这时,他们抬起头。


    这才发现,殿里众人,都满脸好笑地看着他们。


    就连皇后娘娘,也含着笑,颇有兴致地看过来。


    两个人噎了一下,不自觉往对方那边挤了挤。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声音弱弱地问。


    “怎……怎么了吗?我和魏骁没有太放肆吧?”


    众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你们两个,玩得挺欢,谁喊都不理。”


    “还可以再放肆一点!”


    “我们家阿骁,过了个生辰,也没大一岁,性子反倒越来越跳脱了。”


    “还拿着金猪和金狪狪,玩起过家家来了。”


    “这两个小玩意儿,要不要穿衣裳啊?要的话,舅舅帮你缝两身,你和宝珠一块儿给它俩换衣裳。”


    “就跟小姑娘给布娃娃换衣裳似的,怎么样?”


    钟宝珠与魏骁都有点儿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不……不要了……”


    他们没有在过家家,只是……


    只是在玩而已。


    见两个人都臊得慌,众人也收了声,没有追着调笑。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


    大将军便举起酒杯,站起身来,为魏骁祝酒。


    “阿骁,舅舅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场面话。”


    “还记得十四年前,宫人把你交到舅舅手里,你还是小小一只,跟小狗崽似的。”


    “舅舅教你习武,教你扎马步,带你出去玩儿。”


    “一转眼,都长成这么高、这么大的小伙子了。”


    “今日你生辰,又大一岁。”


    “舅舅虽然和阿昭一块儿,送了你一副盔甲,但是舅舅不愿叫你上战场。”


    “舅舅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至于旁的,叫你不高兴的事情,交给舅舅解决!”


    大将军拍着胸膛,信誓旦旦。


    魏骁早已经捧着酒盏,站起身来。


    “多谢舅舅,阿骁铭记在心。”


    “好!”


    大将军一仰头,便将盏中酒水饮尽。


    魏骁双手举起酒盏,也把葡萄汁喝了干净。


    紧跟着,魏昭与钟寻也站起身来,往前一步。


    魏骁把空酒盏往旁边一送,便有宫人上前,为他满上葡萄汁。


    魏昭自是满脸欣慰:“吾家有弟初长成啊!”


    虽然都是武人将军,但魏昭就是比大将军更厉害些,还会引用诗词。


    “阿骁,兄长的心,和舅舅的,是一样的。只要你高兴。”


    钟寻亦是颔首:“愿七殿下,心想事成,事事顺意。”


    “多谢大哥,多谢钟……钟寻哥。”


    紧跟着,惠妃娘娘与长平公主、魏骁的几个好友,也纷纷站起身来,为他祝酒。


    魏骁一一应了,也一一饮了葡萄汁。


    直到所有人都祝酒完毕,只剩下——


    钟宝珠端起酒盏,兴冲冲地站起身来。


    “魏骁,我祝你……”


    魏骁看着空荡荡的酒盏,转头看向宫人,却见宫人抱着酒壶,朝他行了个礼。


    “七殿下……”


    “我知道,快去罢。”


    魏骁转回头,朝钟宝珠挑了挑眉。


    “钟宝珠,真不巧,葡萄汁喝完了,我叫他们去拿了。”


    “这有什么?”


    钟宝珠眼珠一转,举起手里满满当当的酒盏,对着魏骁的空酒盏,就倒了下去。


    葡萄汁倒进空酒盏里,叮咚作响,清香扑鼻。


    钟宝珠一边倒,一边也朝魏骁挑了挑眉。


    有恃无恐,恃宠生骄。


    竟比葡萄还要鲜亮几分。


    “魏骁,我祝你……”


    钟宝珠顿了顿,话锋一转。


    “祝你的小冤家,事事顺意!”


    魏骁轻笑,故意问:“我的小冤家是谁?”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应了一声:“是我呀!”


    他故意问:“你要不要让我重说一遍?”


    魏骁双眼明亮,定定地望着他,却道:“不要。”


    他捏着酒盏,往前一磕,便碰上了钟宝珠的酒盏。


    叮——


    一声轻响。


    两个人面对着面,碰杯饮尽。


    不经意间,衣摆拂过身旁桌案。


    被他们摆在案上的小金猪和金狪狪一个摇晃,便倒在了一块儿。


    头对着头,嘴拱着嘴。


    第58章 不是小事


    宴席过半,其乐融融。


    几个少年逐渐放开手脚,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在场几位长辈,都是慈爱随和的性子,也不拘着他们,只是笑吟吟地看着。


    时不时还插上两句嘴,同他们调笑一番。


    所有人都给魏骁祝了酒,钟宝珠祝了两回!


    不多时,最后一道甜品,百花蜜酿酥酪,就上来了。


    酥酪就是牛乳加上酒酿,放在炉灶上隔水蒸。


    钟宝珠也不知道,为什么质地如水的牛乳,放进锅里一蒸,拿出来就成了一整块、皮冻一样的酥酪。


    他只知道——


    这道甜品,特别好吃!


    酥酪雪白细腻,盛在白玉碗里,越发纯净。


    一勺琥珀色的、带着花蕊的百花蜜,点缀其上。


    牛乳香气与花蜜香气,混在一块儿。


    清香扑鼻,沁人心脾,闻起来不腥也不腻。


    钟宝珠坐在案前。


    面前玉碗,是莲花模样的。


    手上银勺,又是桃花样式的。


    钟宝珠先用银勺,把百花蜜轻轻推开,涂抹均匀。


    好让露在上面的每一寸酥酪,都沾上百花蜜。


    这一步,至关重要!


    要是一个不小心,把酥酪光滑的表面弄坏,让花蜜渗透下去,那就不好吃了。


    好不容易涂抹完毕,钟宝珠才从边边角角入手,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唔——”


    吃到酥酪的瞬间,钟宝珠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好吃!”


    一勺接着一勺,一口接着一口。


    钟宝珠把沾了花蜜的酥酪,全部吃掉。


    底下一层,又是干干净净的纯酥酪。


    可以搭配着其他东西一起吃。


    比如,钟宝珠方才就请宫人准备好的——


    葡萄干、红枣干、杏仁碎,还有糖粉。


    钟宝珠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往酥酪上撒配料,一层一层地往下吃。


    每一层都是不一样的口味!


    这一边,钟宝珠仔仔细细的,吃得正欢。


    另一边,魏骁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勺。


    他仰头张嘴,用勺子一拨,呼噜噜地往嘴里一送。


    等他再把头低下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


    吃完了!


    魏骁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还在吃他的第二层酥酪,洒葡萄干的那层。


    见钟宝珠慢吞吞的模样,魏骁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你干嘛呢?”


    “吃酥酪啊。”


    钟宝珠头也不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勺子,生怕把酥酪给挖坏了。


    魏骁道:“你这一勺下去,它连点皮外伤都没受。”


    “不要你管,我就喜欢这样吃。”


    “你想吃不一样的,叫他们再送两碗上来就是了。”


    “可是我吃不下了。”


    钟宝珠一本正经道。


    “我的肚子都满了,只剩下一碗酥酪的位置。”


    “好罢。”魏骁叹了口气,“那你慢慢挖。”


    “嗯……”


    忽然,钟宝珠直起身子,使劲扭了两下身子。


    “魏骁,你别动我。”


    “我没动你。”


    “那我怎么觉得……”


    正说着话,皇后娘娘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


    “怎么了?”她温声问,“宝珠还想再吃一碗吗?”


    “多谢娘娘,我……”


    钟宝珠话还没完,魏骁便开了口。


    “想。母后,他还想再吃一碗。”


    “好,叫他们再上一碗。”


    皇后娘娘一听这话,当即转过头去,吩咐宫人。


    钟宝珠皱起小脸,使劲打了两下魏骁的手臂,压低声音抱怨。


    “魏骁,我都说我吃不下了。等一下剩在这里,多难看啊。”


    “你先吃,吃不完的给我吃。不会剩下的。”


    “我才不信,你愿意吃我的剩饭。”


    “我愿意的。”


    “那……”


    魏骁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对上他笃定的目光,不由地怔了一下。


    然后——


    “我就知道!你明明是自己想吃,还说是我!”


    魏骁也哽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


    “行,我想吃,你别吃。”


    “那不行!我也要吃,你说了给我的!”


    钟宝珠的屁事太多。


    给他吃不行,不给他吃也不行。


    魏骁沉下脸,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正巧这时,皇后娘娘转过头来,温言细语地同他们解释。


    “阿骁、宝珠,实在不巧,小厨房就多蒸了三碗酥酪,叫阿凌他们要去了。”


    钟宝珠与魏骁抬起头。


    果然看见,坐在底下的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一人端着两碗酥酪,正稀里哗啦地吃着。


    察觉到他们看过来,三个人也齐刷刷抬起头,举起手里的空碗,向他们显摆。


    先到先得!已经没咯!


    钟宝珠和魏骁,不约而同地扬起脸,握起拳头,朝他们挥了两下。


    可恶!


    皇后娘娘见状,笑着拦住。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再等一会儿,已经叫他们再去蒸了。”


    “不会叫你们等太久的,一刻钟就好。”


    钟宝珠和魏骁马上收敛了表情,乖巧点头。


    “好,多谢皇后娘娘。”


    “多谢母后。”


    两个人话音刚落。


    宾客席上,温书仪转过头,看了一眼殿外天色。


    他像是听到了弘文馆里的钟声,站起身,朝大将军做了个揖。


    “大将军,下午是武课,如今时辰到了,不知……”


    “诶!”


    大将军一时高兴,喝了点酒,正糊涂着。


    他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少年率先反应过来,大喊几声。


    “诶诶诶!”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把碗一丢,就扑上前去,要捂住他的嘴。


    “温书仪!”


    “小嘴巴,闭起来!”


    “哪有你这样的?上赶着要上课!”


    “你看看,你自个儿面前的东西,都还没吃完呢,你就想着回去上课!”


    “君子、君子……不可有一日懈怠……”


    几个好友闹成一团。


    钟宝珠看着眼热,自然不肯独善其身。


    他连忙站起身来,走下主位,就要和他们挤在一块儿。


    “让我来!让我来!让我来打一下君子的脑袋!”


    钟宝珠一走,魏骁自然也跟了上去。


    几个少年,跟小狗似的,挨挨挤挤,又“汪汪”叫着。


    忽然,李凌捂住头,大喊一声:“谁打我?”


    魏骥和郭延庆也捂着脑袋,环视四周。


    “不是我们,我们两个也被打了。”


    “谁啊?不是说好了,打温书仪的吗?”


    一片混乱之中。


    钟宝珠抿着嘴,憋着笑,躲到了魏骁身后。


    魏骁一脸了然地看着他,正要开口,也被捂住了嘴。


    钟宝珠踮起脚,往上一蹦。


    整个人挂在魏骁的背上,双手抱着他的脖颈,准准地捂住他的嘴巴,带着他往后退。


    他凑近魏骁耳边,轻声咬字。


    “魏骁,不许出卖我。”


    “谁叫李凌他们吃光了酥酪,不给我们留一碗的?”


    “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有道理,很有道理。


    两个人绕过桌案,绕过宾客,来到宫殿偏僻的角落里。


    魏骁一边后退,一边颔首。


    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凌三人就转过头。


    锐利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是你们吧?”李凌问,“宝珠?阿骁?”


    钟宝珠和魏骁贴在一块儿,紧紧抿着唇角,努力忍住笑意。


    两个人故意问:“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你们两个打的我们吧?”


    “没有啊。”


    两个人继续装无辜。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魏骁定定地看着他们。


    “无冤无仇,我们为什么要打你们?”


    “你们……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啊……”


    一句话没说完,钟宝珠就忍不住了。


    “扑哧——”


    他再也装不下去,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这下子,李凌三人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宝珠哥,就是你!”


    “就是他们两个!”


    “上!打回来!”


    李凌手指着两个人,一声令下。


    三个人一拥而上,要打回来。


    钟宝珠见状不妙,搂着魏骁的脖颈,连忙往上一蹿。


    他双脚离地,这回是完完全全地挂在了魏骁的背上。


    魏骁反手一抓,双手也稳稳地托住了钟宝珠的腿根。


    魏骁背着钟宝珠。


    钟宝珠趴在他的背上,振臂一呼:“魏骁,快跑!”


    魏骁笑了一下,非但不跑,反倒转过身去,把钟宝珠当成盾牌。


    “是钟宝珠打你们的,你们打他吧,打钟宝珠。”


    “诶!魏骁!”


    眼看着李凌三人越来越近,气势汹汹地要来打他。


    钟宝珠急得不行,使劲拍打魏骁的肩膀。


    “你干嘛?我们是一伙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魏骁却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钟宝珠更急了,想要自个儿逃跑。


    可是魏骁牢牢地锢住他的腿,他甚至不能从魏骁的背上跳下去。


    后悔!好后悔!


    早知道魏骁会这样对他,他就不跳上来了。


    钟宝珠只能使劲拍打魏骁的肩膀,拽他的衣襟。


    “魏骁,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不跑,你倒是把我放下来啊!”


    “快啊!他们真要打我了……”


    话音刚落,李凌三人就到了眼前,对着钟宝珠高高扬起手。


    “宝珠,刚刚就你浑水摸鱼,打我们的是吧?”


    “不是我!”


    钟宝珠捂着脑袋,下意识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魏骁一个闪身,背着钟宝珠,绕开三个人。


    走了!


    好友们熟悉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钟宝珠捂着脸,等了好一会儿,才敢睁开眼睛。


    只见魏骁背着他,回到了主位上。


    几个好友碍于皇后娘娘在场,并不敢靠近,只能在底下摩拳擦掌,对着他们挥拳示威。


    “唔?”


    钟宝珠眼睛一亮,有点惊奇。


    “魏骁,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魏骁轻笑一声:“你刚刚还骂我。”


    “我骂错了,可以了吧?”


    “不可以。”


    魏骁腾出手,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腿根。


    “到地方了就快下来,你很重。”


    “我不下!”


    “那我背着你回去。”


    “诶!别别别!”


    钟宝珠有点儿慌了,两只手搂着魏骁的脖颈,往回一拽。


    “回来回来!”


    魏骁被迫仰起头:“钟宝珠,你骑马呢?还拽上缰绳了?”


    “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


    他低下头,凑近前,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


    “魏骁,你不会把我交出去的,对吧?”


    魏骁一晃神,便对上他放大的笑脸。


    一时间,也有些愣住了。


    宾客席上,钟寻原本和魏昭一块儿,笑吟吟地看着几个弟弟打闹。


    忽然之间,钟寻笑不出来了。


    笑意凝固在脸上,钟寻赶忙站起身来,轻斥一声:“宝珠,快下来,不许胡闹。”


    魏昭见他神情严肃,也帮腔道:“阿骁,快把宝珠放下来,你也不许胡闹。”


    两个人正一唱一和,教训着弟弟。


    话音刚落,殿门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便是宫人欣喜的回禀。


    “好消息!娘娘,好消息!”


    宫人跨过门槛,来到殿前,拱手回话。


    “圣上已然起驾,从怡和殿过来了!”


    此话一出,殿中一静。


    几个少年不敢再闹。


    魏骁手一松,钟宝珠也从他背上跳下来了。


    众人沉默着,看着报信的宫人。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率先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既是怡和殿,刘贵妃可曾随行。”


    “是……”宫人弱弱地应了一声,“刘贵妃与十皇子随行。”


    怡和殿,正是刘贵妃居住的宫殿。


    圣上从那儿过来,带上刘贵妃与十皇子,似乎也不奇怪。


    可是,这毕竟是魏骁的生辰宴。


    圣上一定知道,魏骁与魏昂不对付。


    更别提,开宴之前,皇后娘娘就派人请了许多回。


    圣上不来便罢了,偏偏挑着宴席将散的时候,带着他们过来。


    这简直是……


    他不是故意为之,而是藐视一切,压根就没把魏骁放在眼里。


    这下子,纵使温柔如皇后娘娘,脸上也挂不住了。


    宫人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圣上肯来,便是好的,所以兴冲冲地过来报喜。


    如今见满殿寂然,皇后娘娘沉下脸,心中不免忐忑。


    不过此事,也不能怪他。


    皇后娘娘缓了神色,朝他摆了摆手:“下去罢。”


    “是。”


    “你们也都下去罢。”


    “是。”


    一众宫人低眉垂首,依次退下。


    还没跨过门槛,魏骁便攥紧拳头,一个箭步上前:“母后,他简直欺人太甚……”


    皇后娘娘赶忙打断他的话:“骁儿,慎言。”


    “母后,我……”


    “所幸宴席将散,你们都吃饱了。”


    皇后娘娘垂下双眼,略一思忖,便有了定论。


    “骁儿,你带着宝珠他们,回弘文馆去罢。”


    魏骁问:“可他不是要来吗?”


    “圣上来不来,有什么要紧?”


    皇后娘娘淡淡道:“你不想见他,你的好友也不宜见他。”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虽然平日里迟钝些,但他们都不傻。


    听见方才那话,都在为魏骁打抱不平。


    几个人绷着小脸,满脸的不服气,恨不得马上就去揍魏昂一顿。


    他们这样年轻气盛,是绝对不能面圣的。


    万一出了差错,连累满门。


    不如叫他们先走,回弘文馆去。


    圣上问起来,就说宴席已散,几个少年勤于学业,先回去了,不巧错过。


    这样的由头,谁也不能多说什么。


    魏骁看看几个好友,再看看钟宝珠,便明白了母后的良苦用心。


    但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可母后……”


    “母后与昭儿、晚儿在此,你大可以放下心来。”


    长平公主名魏晚,“晚儿”是皇后娘娘对女儿的爱称。


    皇后娘娘抬起手,抚了抚魏骁的鬓发。


    “你不是不想见他吗?快走罢,别叫他坏了你的好日子。”


    “那母后,我……”


    “嗯。”


    皇后娘娘朝他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几个少年。


    “事发突然,兴庆宫不宜久留,不能再招待几位小公子了。”


    几个少年自是俯身行礼,皆道“不敢”。


    最后,皇后娘娘看向大将军与钟寻。


    “阿弟、寻儿,你们两个,护送他们回去。”


    “切记切记,避开圣驾,别叫旁人瞧见了。”


    大将军与钟寻自是起身领命:“是。”


    方才听见圣上要来,大将军的酒早已醒了大半。


    如今他站起身来,稳稳当当,眼里神色清明。


    看不出一点儿喝醉的模样。


    大将军朝几个少年招招手,又搂住自家儿子的肩膀。


    “走罢。”


    几个少年乖乖巧巧的,挨个儿跟了上去。


    钟宝珠低着头,路过皇后娘娘面前的时候,又跟她说了一声。


    “娘娘,我们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您。”


    皇后娘娘笑着,也点了点头:“好。”


    钟寻领头,大将军殿后。


    中间是排好队的六个少年。


    一行人闷闷不乐的,从兴庆宫后殿离开。


    临走时,魏骁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母后仍旧端坐在主位上。


    太子兄长与皇姐,分坐两边。


    他们都知道,魏骁不喜欢皇帝。


    自从上回,三月十五的早膳,圣上当众斥责魏骁之后。


    他们就时刻注意着,护着魏骁。


    这回也一样,他们宁愿冒着得罪圣上的风险,也不叫圣上碰见魏骁。


    不叫他再有数落魏骁,责备魏骁,对魏骁发难的机会。


    他们筑成一道城墙,挡在魏骁身后。


    今日是魏骁的生辰,魏骁应当有决定自己要见谁、不见谁的权力。


    望着他们的背影,魏骁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鼻子也不由地有点儿发酸。


    就在这时,有人搂住他的手臂。


    “魏骁,我们走吧。”


    魏骁转过头,却是钟宝珠。


    钟宝珠轻声劝慰道:“别辜负了他们对你的一片苦心。”


    “要是我们没走掉,和圣驾撞个正着,他们在旁边看着,只会更揪心。”


    魏骁颔首,冲破喉头哽塞,应了一声:“嗯。”


    两个少年并肩而行,离开兴庆宫。


    钟寻带路,留心避开圣驾。


    一路平安,回到弘文馆。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不在馆里。


    应该是陪着刘贵妃,还在宫里。


    大将军便带着六个少年,去上武课。


    今日一整日,钟寻都向御史台告了假。


    所以他到了弘文馆,也没有出去,依旧和几个少年待在一块儿。


    来到演武场。


    入了夏季,天气转暖。


    他们就不只是扎马步了。


    大将军会带着他们,温习去年学过的拳法,顺便教他们射箭。


    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将军板着脸,周身气势严峻。


    几个少年也安安分分的,不敢再说笑打闹。


    大将军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记挂着兴庆宫那边,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的。


    他们按部就班地上着课。


    才上了一会儿,就不想上了。


    大将军后退几步,扶着锻炼臂力的石墩子,坐在上面,朝他们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各自玩儿去吧。”


    几个少年哪里还有玩耍的心思?


    只是纷纷围到大将军身旁。


    “大将军,皇后娘娘那边,应该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大将军道,“圣上……”


    大将军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他虽然不如之前贤明,但还不至于,没看见你们几个,就向阿姐和阿昭、阿晚发难。”


    “那……”


    几个少年欲言又止。


    “您为什么一直黑着脸?”


    “我们还以为,事情很严重呢。”


    “废话!”大将军振振有词,“天底下有一个小舅子,喜欢自己姐夫的吗?”


    就算姐夫是皇帝,他也看不上!


    那么昏庸!那么无能!


    为了别的妃嫔,为了别的皇子,委屈他的亲姐姐,他的亲外甥!


    他能瞧得上皇帝就怪了。


    几个少年年纪尚小,对这种事情,还是似懂非懂的。


    只有钟宝珠。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寻,然后用力点头,大力赞同。


    “对!大将军说的对!天底下没有一个小舅子,喜欢自己的姐夫……”


    还有哥夫。


    钟宝珠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就算哥夫是太子,他也看不上!


    几个好友又问:“那就是不会有事了?”


    “嗯。”


    这个时候,钟寻也走上前来,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你们几个,不用操心这些事情。”


    “圣上虽然宠爱刘贵妃与十皇子,偶有出格之举。”


    “但是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地位,不会动摇。”


    “唔……”


    这一回,连钟宝珠也懵懵懂懂的。


    “为什么?哥,你怎么这么笃定?”


    反倒是魏骁,双眼清明了一瞬。


    钟寻思忖片刻,又叮嘱他们。


    “有的时候,你们看事情,要学会‘抓大放小’。”


    “圣上发不发脾气、圣上来不来宴会,这些都是小事。”


    “只要皇后娘娘在宫里,太子殿下在朝里,手握权柄,地位稳固,屹立不倒。”


    “我们就不必过于忧心,更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魏骁似乎明白了什么,正要颔首称“是”。


    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不是的!”


    “这些事情不是小事,不是细枝末节!”


    钟宝珠一把握住魏骁的手,表情认真,目光坚定。


    “魏骁都受委屈了!这些是很要紧的事情!”


    第59章 秋狩:微笑


    皇后娘娘的宝座很要紧,太子殿下的权柄很要紧。


    可是魏骁……


    魏骁的生辰,魏骁的宴会。


    魏骁的整个人,还有他的整颗心。


    也很要紧啊!


    怎么能说是小事呢?


    钟宝珠的话,掷地有声。


    魏骁站在他身旁,被他牵着手。


    转过头,就能看见他微微绷起的小脸。


    钟宝珠一脸认真,挡在魏骁身前。


    像一头犟脾气的小牛,要为了魏骁争一争。


    而魏骁沉默着,望着他的侧脸。


    一时间,竟失了神。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钟寻就站在他们面前,见他们手牵着手,一副苦命小鸳鸯的做派,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他叹了口气,试图辩解。


    “宝珠,你误会哥哥了,哥哥的意思是……”


    “我知道!”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哥的意思,但是——”


    “但是,哥就是不能,把我们正在烦恼的事情,说成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哥这样说,一点都不看重我们,好像我们一直在小题大做一样!”


    小孩的烦恼,也是烦恼。


    小孩的担忧,也是担忧。


    小孩的大事,也是大事!


    不会因为旁人的事情更大,就有所转移!


    钟寻一怔,对上钟宝珠瞪得圆溜溜、笃定认真的双眼,到底还是收敛了面上笑意。


    “是。”钟寻颔首,“宝珠说的是。”


    “我原本想着,宽慰你们一番。”


    “却不想,这样的话,本就是看轻了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给几个少年行礼。


    “对不住。”


    几个少年,特别是温书仪,赶忙上前去扶。


    钟寻思忖片刻,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改过口来。”


    “应该说——”


    “虽然这回,七殿下的生辰宴,没有办得十全十美。”


    “但是,只要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在宫廷朝堂屹立不倒。”


    “七殿下何愁来日,办不了十全十美的生辰宴呢?”


    钟寻笑着,最后温声道:“来日方长。”


    “你们几个,也不必太过挂怀。”


    “宝珠,哥哥这样说,可还好?”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他转过头,轻轻握了一下魏骁的手。


    “你就别生气了。”


    “我们几个,明年还给你过生辰!过得比今年还好!”


    “一年比一年好!”


    魏骁回过神来,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


    他连钟宝珠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楚,就不自觉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好。”


    “那我们就说好了。”


    钟宝珠举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拇指,去按魏骁的拇指指腹。


    两个人就这样,盖了个章。


    几个少年练了一会儿拳法,又聊了一会儿闲话。


    时辰便差不多了。


    大将军今日没那个心思,逗他们玩儿。


    他胡乱摆摆手,就叫他们散了。


    “去罢去罢,各自回家去罢。”


    “是。”


    几个少年抱拳行礼,转身退下。


    李凌跟着大将军回家去。


    魏骥和郭延庆要回皇子所。


    钟宝珠和温书仪则要出宫回家。


    魏骁……


    魏骁还记挂着兴庆宫那边。


    他今晚就不去太子府了,准备在宫里住,顺便再去看看母后。


    所以一行人,在弘文馆里,就得挥手道别了。


    “走了啊!”


    “明日见!”


    “路上当心!”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最后面,凑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


    钟宝珠拽着魏骁的衣袖,小声叮嘱。


    “要是等会儿,你到了兴庆宫,撞见圣上还在,千万要管好自己的脾气。”


    魏骁垂下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千万千万,不要和圣上吵起来。”


    “我知道。”


    “你怎么只会这三个字?”


    钟宝珠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我没有。”


    又是三个字。


    钟宝珠抱着他的手臂,语重心长地向他解释。


    “你爹毕竟是皇帝。”


    “不像我爹,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我和他吵架,他顶多用戒尺打我两下。”


    “你要是和皇帝吵架,那可是要挨板子的!说不定,屁股都打烂了!”


    听见他的形容,魏骁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别笑啊!”钟宝珠一脸认真,“我在帮你出谋划策耶!”


    “知道了。”魏骁压下嘴角,“我会照做的,钟小军师。”


    这个称呼一出来,钟宝珠果然高兴了。


    “那你自个儿小心点,别受伤了。”


    “嗯。”


    “万一你受伤了,还得我来照顾你。”


    “为什么是你?”魏骁故意问,“你怎么自顾自地,就把照顾我的活儿,给揽下来了?”


    “因为你怕丢脸,压根就不会让李凌他们进门。”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那就只剩下我啦!”


    “傻蛋。”


    魏骁笑起来,最后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哥在等你了,快过去罢。”


    “那我走了,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噢。”


    “知道了,讲了一百遍。”


    魏骁反手一推,便把钟宝珠轻轻推了过去。


    钟宝珠一步三回头,朝自家兄长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钟寻面前,把书袋交给他。


    兄弟二人,和温书仪、李凌父子一同,朝弘文馆外走去。


    魏骁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和魏骥、郭延庆一道,准备回宫。


    兴庆宫那边,状况尚且不明。


    魏骁不打算带着两个弟弟过去。


    他把他们送回皇子所,就独自过去了。


    不过,状况看起来还好。


    魏骁抵达兴庆宫的时候,圣驾已经离开。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已经出宫了。


    宫人在前带路,魏骁来到正殿。


    皇后娘娘就靠在榻上,正闭目养神。


    听见魏骁来了,她忙不迭睁开眼睛,坐直起来。


    “骁儿来了?”


    “母后。”


    魏骁行礼上前,在榻前软垫上坐下。


    “不知今日午后,我们走后……”


    “没什么大事。”皇后娘娘摆了摆手,“圣上与刘贵妃过来,略坐一坐,便回去了。”


    “那就好。”魏骁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难为你还惦记着母后,特意过来问一声。”


    皇后娘娘笑着道:“阿昭刚刚才走,还说要去弘文馆找你们。”


    “你若不放心,问他就是了,怎么还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魏骁低下头,握住挂在腰上的那个金狪狪,低声道:“我等不及。”


    他怕……


    万一那个人为难母后,他等不及赶过来。


    “这有什么等不及的?母后能有什么事?”


    皇后娘娘笑起来,满眼慈爱地看着他。


    “母后无事。你那几个好友,是不是还在弘文馆里,等着你呢?”


    “我……”魏骁握着金狪狪,抬起头,“没有。”


    “嗯?”皇后娘娘疑惑,“你们不是说好了,正午在宫里用饭,晚上出门去吗?”


    魏骁淡淡道:“推掉了。”


    他们本来是这样计划的。


    只是后来,出了这样的事情。


    几个好友知道他没有出门的心思,便也不再提起,各自散去了。


    “哎哟!”


    皇后娘娘惊呼一声,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正好正好,日头还没下山,宫门也还没下钥。骁儿,你快去追宝珠他们……”


    魏骁却道:“不必了。”


    “母后这儿有什么好玩的?若是为了母后,耽误了你们,可怎么好?”


    “母后的事情,不算是耽误。”


    魏骁跪坐在软垫上,手里握着金狪狪,难得这样乖巧。


    皇后娘娘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今日是你的生辰,咱们娘儿俩过。”


    “嗯。”


    皇后娘娘笑着,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也伸出双手。


    正准备把自己的手,放进母亲手里。


    可是下一刻——


    挂在腰带上的金狪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拽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


    他一抬手,就露了出来。


    察觉不妙,魏骁赶忙把东西收回来,揣进怀里。


    “母后……”


    他抬起头,对上皇后娘娘似笑非笑的眼神。


    “看来我们骁儿,是特别喜欢这只金狪狪了。”


    “是……”魏骁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特别喜欢。”


    就在前不久,他还很疑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钟宝珠。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可是今日,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生辰的时候,钟宝珠送他金狪狪。


    他不高兴的时候,钟宝珠护在他身前。


    他有事的时候,钟宝珠生怕他受伤,帮他出谋划策。


    钟宝珠这么好,他怎么会不喜欢钟宝珠?


    喜欢上钟宝珠,分明是人之常情。


    皇后娘娘看着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魏骁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头:“母后,我……”


    皇后娘娘摆了摆手,却不说破,只是转了话头。


    “骁儿,母后还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


    魏骁坐直起来:“母后请问。”


    “你对你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了?”


    “我……”


    魏骁愣了一下,下意识又要去摸腰带。


    可是金狪狪不在那儿,他只能隔着衣襟,轻轻地按了一下。


    “我……”


    他答不出来。


    这一夜——


    魏骁在兴庆宫里用了晚膳。


    只有他与皇后娘娘,母子二人。


    钟宝珠回了家,一脑袋扎进自己房里。


    他倒在榻上,拽过枕头,使劲捶打。


    “可恶!”


    “要不是那个人忽然打岔,我和魏骁,现在都在八宝楼里吃饭了!”


    “吃完晚饭,我们还能出去逛街,出去游湖!”


    “哪有这样当爹的?我爹都不会这样对我!”


    “可恶!可恶!可恶!”


    钟宝珠一下接一下地打着枕头。


    元宝手拿纸笔,站在旁边,认真记录。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这纸上的每一横,都代表小公子喊了一声“可恶”!


    “六十一……六十二……”


    “小公子怎么不喊了?可是要喝水?”


    钟宝珠抱着枕头,滚进床铺里面。


    “不要!”


    *


    第二日,一大早。


    弘文馆,思齐殿。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心里惦记着魏骁,早早地就过来了。


    一行人正凑在一块儿说话。


    “本来好好的一个生辰,就这样被搅和黄了。”


    “有的时候,我真是搞不懂,圣上到底要做什么。”


    “他总是这样,欺负阿骁。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给阿骁添堵的。”


    “诶!咳咳咳……”


    到底是在弘文馆里,旁边就是皇宫。


    他们讲话还是要注意一些,不能口无遮拦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压低声音道:“就算是我爹。”


    “就算我考了一百个丁等,就算我功课全都没写,被弘文馆除名。”


    “我爹也不会在我生辰当日,这样膈应我。”


    几个好友好奇问:“他会怎么样?”


    钟宝珠顿了顿:“他会守着夜,等到子时一过,马上冲过来,把我抽得屁股开花。”


    “哈哈哈!”


    钟宝珠这样一说,几个好友当即大笑起来。


    殿里气氛也跟着好了一些。


    钟宝珠又道:“我哥都说了,没什么大事,我们也不用太担心。”


    “等一下魏骁过来,要是他没什么反应,睡了一觉起来,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


    “我们也别提了,别苦大仇深的。惹得他再想起来,也不舒服。”


    众人应道:“知道了。”


    “这还要你说?我们有这么傻吗?”


    钟宝珠顺着他们的话道:“当然有啦。”


    几个好友失笑,也顺着他的话说。


    “对对对,我们都傻,我们都是傻蛋。”


    “就你最聪明、最体贴,行了吧?”


    钟宝珠点了点头:“行。”


    “得了吧。”李凌问,“你和阿骁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这么为他着想?”


    “我们一直都很好啊,只是你们没看出来而已。”


    “前不久还是小冤家呢。”


    “冤家归冤家。”


    钟宝珠双手环抱,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魏骁闷闷不乐的,就算和他作对,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要让他振作起来,再去招惹他!”


    “死对头就是要你来我往,才好玩儿呢!”


    他分明是在说反话。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温书仪淡淡道:“胡说!”


    魏骥和郭延庆马上跟上:“乱讲!”


    李凌最后收尾:“瞎掰!”


    最后众人齐声道:“你就这样爱骗人!”


    “哎呀,我……”钟宝珠顿了顿,“好吧好吧,我承认了。”


    钟宝珠从软垫上爬起来,背对着殿门,站得笔直。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大声宣布。


    “魏骁毕竟是我的殿下!”


    “天底下,只有我能和他吵架打架!”


    “旁的人都不行!”


    几个好友坐在他面前,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凌清了清嗓子,故意问:“那我们呢?我们也不能和阿骁打架?”


    “对啊!”钟宝珠用力点头,“我都说了,只有我可以……”


    话还没完,他的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好啊。钟宝珠,现在要和我打架吗?”


    “啊?魏……魏骁?!”


    钟宝珠大惊失色。


    他大喊一声,就要跑开。


    结果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和他靠得很近。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跑,魏骁双臂一环,就圈住他的腰,把他抓了回来。


    钟宝珠往后一倒,直直地摔进他怀里。


    魏骁收紧手臂,不留缝隙地抱住他的腰,再往上一抬。


    钟宝珠就跟小猫似的,两只手和两只脚,都往上翘了翘。


    四脚朝天。


    魏骁笑了笑,低下头,附在钟宝珠耳边,问他。


    “钟宝珠,你刚刚在大放什么厥词?”


    “我……”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双脚,奋力挣扎。


    “魏骁,你放我下来!”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连忙躲开。


    钟宝珠这手脚挥得幅度太大,他们可别被误伤了。


    见他们要走,钟宝珠喊得更大声了。


    “救我!救我啊!”


    “是你们激我,我才会说那些话的!”


    “回来啊!”


    几个好友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们波及。


    “宝珠,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冤枉好人啊!”


    “我们激你,能让你说出,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吗?”


    “明明是你自己心里,就是那样想的,你自己说出来了!”


    “哎哟!”


    几个好友合起伙来,拖着长音,拿腔作调地学他说话。


    “‘天底下,只有我可以和魏骁吵架打架’!”


    “哟哟哟,是谁说的啊?”


    “是钟府小公子,是太傅之孙,是状元之弟,是我们七殿下的伴读——”


    “钟宝珠!”


    魏骁听见这话,面上笑意更甚。


    他低下头,最后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就把他放开了。


    钟宝珠得了自由,忙不迭捂着屁股,转过身来。


    “魏骁,你可讨人厌了!”


    “钟宝珠,你——”


    魏骁顿了顿,却故意道。


    “你一点儿都不讨人厌,我可喜欢你了。”


    “啊?!”


    钟宝珠又一次大惊失色。


    他满脸震惊,张大嘴巴。


    魏骁几乎能看见他红通通的嗓子眼。


    下一刻,钟宝珠认真问:“谁允许你喜欢我了?”


    魏骁一哽,咬牙切齿地别开目光。


    “你这个傻蛋,傻得没边了。”


    他转过头去,朝殿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钟宝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马上接话:“来谁?”


    话音刚落,两列宫人,手里捧着东西,从门外走进来。


    钟宝珠皱起小脸,只觉得这些宫人有些眼熟。


    一时间却记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正思索着,两列宫人就到了眼前。


    魏骁解释道:“昨日你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吃上酥酪。”


    “母后给你们准备了礼品,也没来得及拿出来。”


    “今日一早,母后便叫我把东西带过来。”


    原来是兴庆宫的宫人,昨日刚刚见过,难怪钟宝珠觉得眼熟。


    听见有酥酪,钟宝珠闻着味道,就要飘上前:“多谢皇后娘娘!”


    几个好友也道了声谢,随后上前领取礼品。


    皇后娘娘给他们准备的礼品,可以说是相当丰厚了。


    一方砚台,两张素绢,一锭松烟墨,还有两支上好的狼毫笔。


    文房四宝,都装在紫檀木的匣子里。


    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一柄小巧的玉如意。


    如意通体碧绿,一点儿瑕疵也没有。


    触之生温,握在手里,一点儿也不凉。


    温书仪道:“这也太贵重了,比我们送给七殿下的生辰礼,贵重得多。”


    “诶诶诶!”钟宝珠连忙举起手,“除了我!除了我啊!”


    “我送的可是金子,相比起来,价值也差不多吧?”


    “放你的小狗屁。”魏骁拍了一下他的手,“那块金子是你从我这儿拿的。”


    “皇后娘娘送给你,你送给我,我再送给你,那就是我送给你的!”


    温书仪又道:“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们受之有愧,还是请诸位,将东西带回去……”


    魏骁一边跟钟宝珠打闹,一边道:“温书仪,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母后准备这些东西,不单是为了还你们的礼。”


    “更是为了多谢你们,陪着我,伴着我,宽慰我,替我打抱不平。”


    魏骁说着话,反手一握,就握住了钟宝珠的手腕。


    他紧紧地按着钟宝珠的手,叫他再也不能作乱。


    他低下头,看着钟宝珠,继续说。


    “钟大公子那句话说得好,来日方长,往后还有几十个生辰宴,要你们陪着我过呢。”


    钟宝珠扬起下巴:“我可没有说我受不起,也没说我不陪你过,你不要对着我说。”


    “好。”魏骁抬起头,看向几个好友,“收下罢。”


    他都这么说了,几个少年自然应“是”。


    除了这些,还有每人一碗百花蜜酿酥酪。


    钟宝珠昨日就想再吃一碗。


    结果小厨房刚蒸上,他人就走了。


    今日正好补上。


    另一列宫人上前,将一碗碗酥酪,摆在他们的书案上。


    钟宝珠坐回案前,拿起银勺,就要开始他吃酥酪的一系列步骤。


    魏骁屏退宫人,叫他们过一会儿再进来收碗盘。


    他自己则拽来软垫,在钟宝珠身边坐下。


    几个好友或斯文,或狂放,也都吃起来。


    众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和魏骁说话。


    “昨日我们走后,应该没出事吧?”


    “没有。”


    “那我们今晚,再去八宝楼吃饭?”


    “行啊。”魏骁颔首,“我请客。”


    “圣上应该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他原本就不是为了我来的。”


    魏骁撑着头,想了想,又道。


    “对了,他叫我哥准备准备,七月秋狩。”


    “秋狩?!”


    几个少年忙不迭抬起头,齐刷刷看向他。


    钟宝珠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糖粉,也跟着抬起头。


    魏骁皱起眉头,指了一下他的嘴角。


    钟宝珠一边伸手去擦,一边问:“秋狩?不是免了许多年了吗?”


    “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想起来了。”魏骁道,“前阵子,他叫我哥去西山大营巡查,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这些年,圣上年岁渐长,又沉湎于温柔乡中。


    他不愿意奔波劳累,更不愿意挽弓骑马。


    便找了各种由头,把先祖皇帝开国时,就定下的一年一秋狩的规矩,给免掉了。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他们的几个好友,上一回参加秋狩,还是在三年前。


    皇帝碍于朝堂百官,派出太子殿下,代为秋狩。


    太子殿下就把他们也带上了。


    那个时候,钟宝珠才十岁,魏骁也才十一岁。


    两个人都没长大,身量小小,而且才刚开始学习射箭。


    魏骁倒是会放两箭,钟宝珠就是背着特制的小小弓箭,到处乱玩。


    玩了几日,是一只猎物也没抓到。


    最后他们去围堵兔子洞,抓到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兔子。


    钟宝珠觉得可怜,温书仪也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一行人便把兔子给放了,空手而归。


    这件事情,始终是他们心中的一大遗憾。


    所以——


    “好耶!”


    几个少年一跃而起,在空中击掌。


    “又可以出去玩儿了!”


    “骑马!打猎!住帐篷!吃烤肉!”


    “最要紧的是,不用上学了!”


    除了温书仪,几个人满殿乱窜,跟猴子似的。


    钟宝珠拽着魏骁,兴高采烈地转了两圈。


    第60章 射箭


    钟宝珠的秋狩必备物品清单——


    弓箭两副,箭囊两个;


    新衣两身,束袖两对;


    ……


    一听说,七月要去狩猎。


    钟宝珠连酥酪也不吃了。


    他坐回书案前,把瓷碗往边上一推,就开始列清单。


    魏骁坐在他身旁,见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便也探头去看。


    “钟宝珠,你怎么又要制新衣?”


    钟宝珠振振有词:“出去玩,当然要穿新衣裳啦!”


    魏骁却道:“你可以穿那身。”


    “哪身?”钟宝珠不懂。


    “就是那身……”魏骁顿了顿,“粉衣裳。”


    “粉衣裳?”钟宝珠还是不懂。


    “白里透粉,还有桃花暗纹的那身。”


    魏骁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尖,最后别过头去。


    像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身最漂亮。你这阵子怎么不穿?”


    “废话!因为那身粉衣裳是春衫!”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


    “现在都盛夏了,你叫我怎么穿?”


    “我爷爷说,夏日酷暑,人心浮躁,再穿粉红鹅黄,叫人看着,容易腻味。”


    “夏日应该穿草绿水蓝,叫人耳目一新,犹如清风扑面。”


    魏骁定了定心神,转过头去看他。


    “我还是觉着,粉色最好看。”


    “哎呀!你不懂!”


    钟宝珠懒得跟他讲,干脆推了他一把。


    “一边去!”


    魏骁稳稳坐定,不动如山:“粉衣裳最漂亮。”


    钟宝珠继续写他的清单,头也不抬:“不要吵。”


    “你的粉衣裳颜色不浓,白里透粉,像荷花一样。”


    “是桃花。”


    “我们晚上去游湖,你正好穿这身。”


    “我不要。”


    钟宝珠抬起头,皱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你为什么对我的粉衣裳这么执着?”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真的很漂亮。”


    “不信!”


    “我也喜欢那身衣裳。”


    “那我借给你穿。”


    “我穿不了。”魏骁道,“昨日我生辰,却不了了之。今日补过,你该听我的。”


    钟宝珠反问道:“你对出场宾客的衣着还有要求啊?”


    魏骁颔首:“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低下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你答应了。”


    “看我心情!”


    “那就是答应了。”


    魏骁翘起嘴角,目光一转,又落在那碗吃了一半的酥酪上。


    “你不吃了?”


    “吃!等会儿吃!”


    “嗯。”


    魏骁抬手,把瓷碗往里推了推。


    省得钟宝珠一时不察,推过头,跌碎了。


    万一真碎了,钟宝珠又要“嗷嗷”哭。


    魏骁没有再说话,他摆弄着腰带上的金狪狪,静静地看着钟宝珠。


    是啊,他是有私心。


    他就是喜欢钟宝珠穿那身粉衣裳。


    喜欢招惹钟宝珠,喜欢和钟宝珠斗嘴亲热。


    他承认了!


    过完一个生辰,他长大一岁,也成熟一岁。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魏骁盯着钟宝珠,瞧了一会儿。


    忽然,他伸出手,朝着钟宝珠的腰间伸去。


    钟宝珠刚写完一页纸,正准备换一张新纸。


    他头也没转,就感觉到魏骁要动他。


    钟宝珠手上动作一顿,倏地坐直起来,往边上一扭腰。


    准准地避开了魏骁伸过来的手。


    “魏骁,你干嘛?”


    “我要这只猪。”


    魏骁的手也在空中一顿,随后改了方向。


    他一把抓住钟宝珠挂在腰上的小金猪。


    再一用力,就拽了下来。


    钟宝珠伸手要抢:“你不要欺负它!”


    “没有欺负它,叫它出来放放风。”


    魏骁一边学他说话,一边把自己的金狪狪也摘下来。


    他一手捏着一只小兽,把它们并排摆在砚台边。


    “叫它们喝点墨水。”


    “不要!”钟宝珠道,“我的小猪不能比我聪明!”


    魏骁又把它们摆在瓷碗边:“那叫它们吃点酥酪。”


    “也不要!这是我的酥酪!”


    钟宝珠想把东西抢回来。


    抢不回来,气得直打魏骁。


    “魏骁,你昨日还说我幼稚!你自己也这样!”


    魏骁捏着两只小兽,把手举得高高的,故意逗他。


    “等会儿是苏学士的课,一讲就是两个时辰。你总把小猪挂在腰带上,它会闷坏的。”


    钟宝珠扑上前,奋力去抓。


    “不用你操心!我会让它出来放风的!”


    “一起,小猪和狪狪在一起。”


    “不要!我不要和你一起!”


    两个人正打闹着。


    就在这时,讲席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紧跟着,就是一阵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两个少年打成一团。


    魏骁坐在软垫上,身子往后仰。


    钟宝珠趴在他身上,一个劲地往前扑。


    听见动静,两个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苏学士站在讲席上。


    身材微胖,跟个石墩子似的,立在上面。


    他双手叉腰,故意沉下脸,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宝珠、七殿下,喊了你们好几遍,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不等两个人回答,李凌便接话道:“夫子,您习惯就好,他们两个一直这样。”


    苏学士挑了挑眉:“噢?是吗?”


    “是。”


    “不是!”


    钟宝珠大喊一声,连忙从魏骁身上爬起来。


    临分开时,他还捶了一下魏骁的胸膛。


    “‘是’你个头!”


    不错,那一声“是”,不是李凌应的,是魏骁自己答应的。


    魏骁笑了笑,也坐直起来,正了正衣襟。


    这时,苏学士瞧见他们摆在案上的瓷碗,探头看了一眼。


    他又道:“给你们三个数,快把酥酪吃了。”


    “上我的课,不许吃吃喝喝的。”


    “三——”


    “苏学士,慢点儿!”


    钟宝珠一听这话,赶忙双手捧起瓷碗。


    他还有大半碗没吃完呢!


    “慢一点!”


    “宝珠,你再说话,又少一个数。”


    “不要嘛!”


    钟宝珠一手端碗,一手握勺,仰起脑袋,张大嘴巴,唏哩呼噜地往嘴里送酥酪。


    几个好友没跟他们玩闹,都吃得差不多了。


    所有人都不着急,只有他——


    就在这时,魏骁朝殿外喊了一声。


    “来人。”


    众人抬头,循声看去。


    只见兴庆宫的宫人,端着一个木托盘,又走了进来。


    魏骁笑着道:“夫子也吃。”


    既然上课不许吃吃喝喝的,那就让苏学士也吃。


    把苏学士也送一碗,钟宝珠就能慢慢吃了。


    苏学士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


    但就算看破,他也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七殿下。”


    魏骁抬手:“夫子请用。”


    “那夫子就却之不恭……”


    苏学士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去接。


    可他话还没完,魏昂带着他的两个伴读,来到殿前。


    三人俯身行礼:“夫子有礼。”


    苏学士的一双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礼有礼。”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想问问魏骁,有没有给他们准备一份。


    魏骁却重重地嗤了一声,沉下脸,别过头去。


    不过还好,兴庆宫的宫人再次上前,送来三碗酥酪。


    皇后娘娘到底处事周全,不至于在吃食这种小事上,克扣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万一传到圣上耳朵里,又是一阵不痛快。


    魏骁自然知道,母后给他们也准备了几碗,不至于吃他们的醋。


    他只是懒得搭理他们罢了。


    一时间,殿里陷入沉寂。


    只有魏昂和两个伴读谢恩的声音。


    钟宝珠一边吃酥酪,一边拽了拽魏骁的衣袖,朝他摇摇头。


    算了算了。


    魏骁早已明白这个道理,钟宝珠一劝,也就好了。


    他低声道:“你吃你的,别管他们。他们那几碗,我特意叫人少放了糖。”


    “好耶。”钟宝珠好笑地应了一声,“正合我意。”


    殿里众人都在吃酥酪,钟宝珠也在吃。


    魏骁低下头,看向还被自己攥在手里的两只小兽。


    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最后把它们放在窗台上。


    “叫它们在一块儿,晒晒太阳吹吹风。”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反驳。


    “好吧。”


    *


    吃完酥酪。


    苏学士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就开始讲课。


    几个少年一抹嘴巴,也开始听课。


    小金猪和金狪狪,则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不一会儿,日头渐渐起来,变得毒辣灼热。


    钟宝珠便把它们挪进来,放在窗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日光越照越往里。


    钟宝珠干脆把它们抓下来,又朝魏骁“噗呲噗呲”两声。


    “还给你!”


    他分明看得准准的,右手是小金猪,左手是金狪狪。


    结果他随手一抛——


    抛错了!


    他把自己的小金猪给丢出去了!


    魏骁抬手一接,就把小金猪攥在掌心。


    钟宝珠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轻声道:“魏骁,还给我!”


    魏骁自然不肯还他。


    他捏着小金猪,放在手里把玩。


    就像是钟宝珠变小了,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耍似的。


    钟宝珠看着,一双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


    魏骁却不理他,把小金猪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盘了几遍。


    最后,他捏着小金猪卷曲的尾巴,又提起笔,要在那上面画画。


    钟宝珠眼睁睁看着,眼睛瞪得更大了,拳头也握紧了。


    “魏骁!”


    魏骁笑着,在小金猪身上画了两笔,随后捏着它,展示给钟宝珠看。


    只见小金猪的肚子上,被他画了一个圆圈。


    钟宝珠的圆,钟宝珠的圈。


    表示这只小猪,是钟宝珠。


    钟宝珠气不过,手里捏着金狪狪,也提起笔。


    他捏着狪狪,在它的眼睛底下,画了两道眼泪。


    哭了!


    苏学士还在上面讲课,两个人不敢太过放肆。


    只是往两只小兽身上涂涂画画,再展示给对方看。


    但就是这样,两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坐在后面的几个好友,看着哑剧,也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两只小兽能画的地方都画满了,钟宝珠也想不出别的画法了。


    可是他又想气气魏骁。


    所以……


    他干脆把狪狪放在案上,高高地举起手。


    ——魏骁,我不画了!我要打它了!


    魏骁见状,赶忙把小金猪吊起来,挂在笔杆上,慢慢升起来。


    ——不许。


    小金猪左右晃荡着,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是在求饶。


    钟宝珠眼睁睁看着,越发生气,也越发举高了手。


    就在他的巴掌,即将落下去的时候。


    “宝珠,七殿下。”


    苏学士头也不抬,喊了两声。


    “你们两个,七岁入学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不许把玩具带到弘文馆里来。”


    “七岁的时候,做得好好的。如今十三岁了,怎么反倒忘了?”


    魏骁正色道:“夫子,我十四岁。”


    苏学士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嗯?”


    钟宝珠忙道:“夫子息怒,我们这就收起来,再……再去后面扎马步。”


    “嗯。”


    两个人站起身来,朝对方招招手。


    又一次来到殿后,扎好马步。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魏骁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


    魏骁过了个生辰,好像真的变幼稚了。


    从前他可喜欢扮成熟、装稳重了。


    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总是故意逗他。


    可能是脑子坏掉了。


    正巧这时,魏骁转过头,看向他。


    钟宝珠连忙收回目光,忍着笑,扭过头去。


    不管了,反正……


    幼稚的魏骁,也很好玩!


    魏骁动了动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问:“要不要换回来?”


    “不要。”钟宝珠摇摇头,“今日我带狪狪,你带小猪。”


    “也行。”魏骁颔首。


    两个人将错就错,干脆交换了配饰。


    就这样,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盛夏时节,正午日头毒辣。


    几个少年懒得出门,连膳堂都没去,直接回了房,在房里吃午饭。


    下午又是武课。


    昨日的武课没好好上,大将军深感不妥,于是又安排了一堂武课,特意过来折磨……


    不是,教导他们。


    一行人知道了秋狩的消息,都想着在猎场里大展身手。


    别说什么兔子山鸡,就是老虎野狼,他们都想试试。


    所以,几个人一上武课,就缠着大将军,陪他们练射箭。


    难得他们肯学,又不怕累。


    大将军自然依着他们,叫人拿来弓箭,搬来靶子,手把手地教他们练。


    几个少年里,魏骁和李凌,是跟着兄长父亲练过的。


    温书仪虽然文弱,但是勤勉,勤能补拙,也不算太差劲。


    就是钟宝珠,他又娇气又难缠,还爱躲懒。


    他练得最不好。


    到了现在,还和魏骥、郭延庆,两个小的一样,用小一号的弓箭。


    大将军看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


    钟宝珠倒是振振有词:“大将军,别叹气了!正所谓,笨鸟先飞……”


    “那你倒是‘飞’啊!飞一个给本将军看看!”


    “我是笨鸟,我都没有先飞。现在再飞,肯定来不及了啊!”


    “嗯?!”


    “我这就练!这就练!”


    钟宝珠忙不迭站直起来。


    他一边练习,还一边碎碎念。


    “大将军,虽然你对我这么凶,但是我不介意。”


    “我是一个宽容大度的小孩,我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魏骁站在他旁边,听见他的话,没忍住笑了一声。


    “傻蛋,那叫做‘瞄准’。”


    “噢,是吗?”


    魏骁天赋不错,又喜欢习武。


    他遥遥领先,连发十箭,都射中了。


    他反手收起弓箭,问:“舅舅,我什么时候可以练活靶?”


    大将军道:“还早着呢,再发一百箭。”


    “是。”


    钟宝珠听见这话,也跟着用力点头:“对对对,魏骁,你再多练一会儿,再去练活靶。”


    魏骁皱眉:“钟宝珠,你急什么?”


    钟宝珠一脸认真:“万一你伤到大将军,那怎么办?”


    魏骁越发皱起眉头,越发不解:“我为什么会伤到他?”


    “大将军扛着靶子,跑来跑去的。你要是没瞄准,不就伤到他了?”


    “噢。”魏骁好像明白了什么,故意问,“活靶就是我舅舅扛着靶子,跑来跑去,是吧?”


    “对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不然呢?”


    下一刻,魏骁手上脱了力,大笑起来。


    “哈哈哈!”


    “干嘛笑我?”


    “钟宝珠,你是个小傻蛋!”


    魏骁大笑着,反手把弓箭挂在身上,去揉他的脸。


    钟宝珠被迫仰起头,撅起嘴巴:“唔……”


    “傻蛋,你真的太傻蛋了。”


    钟宝珠没见过活靶。


    为了让他开开眼界,大将军特意命人把活靶抬上来。


    两个茅草制的靶子,底下连着两个木质轨道。


    大将军站在旁边,轻轻一推,靶子便顺着轨道,动了起来。


    钟宝珠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魏骁引弓射箭,“嗖”的一声,箭矢擦过靶子边缘,落在空处。


    魏骁不甘心,再抽出一支箭,屏息凝神,安静瞄准。


    这一回,“咚”的一声。


    箭矢正中靶子,射中了!


    魏骁面上一喜,放下弓箭:“舅舅,我可以练活靶了。”


    “嗯。”大将军也点了点头,“不错,是可以练了。”


    钟宝珠在旁边看着,也举起弓箭:“我来试试!大将军,帮我推一下……”


    话还没完,大将军忙不迭就跑开了。


    “你不许!钟宝珠,你不许射箭!你是真的会误伤!”


    “不会的!大将军站在那么旁边,我再瞄不准,也不会……”


    “会!”


    不光是大将军,一众人等也齐声道:“你会!”


    “你们都不相信我吗?”


    “不信!”


    “呜呜——”


    钟宝珠哭丧着小脸,委屈巴巴。


    就这样,魏骁去练活靶。


    钟宝珠和五个好友,依旧练定靶。


    魏昂忍受不了一遍又一遍射靶子的枯燥,早早地带着两个伴读走了。


    演武场上,只剩下他们自家人。


    一行人一边练习,一边说笑打闹。


    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


    到了傍晚,日近西山。


    几个少年结伴从弘文馆里出来。


    他们练了一下午的射箭,身上都出了汗,衣裳也蹭脏了。


    一股的小狗味儿。


    他们便想着,先回家洗漱更衣,再去八宝楼吃饭。


    用饭可是件大事,不能这样脏兮兮地就过去。


    更别提,八宝楼那边,还有新花样。


    大庆都城之外,有一条河流。


    就是上巳节那回,他们去踏青游玩的地方。


    河流附近,河水冲刷,又衍生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


    八宝楼便在河边搭了棚子,供食客歇脚。


    食客可以一边赏景,一边用饭。


    他们又租了几艘游船,多花点钱,定个位置,就能上船。


    一边游湖,一边用饭。


    昨日魏骁生辰,他们就想这样玩儿。


    不成想,出了那档子事,坏了他们的出游计划。


    所以昨晚,钟宝珠才会那么难过。


    今日有机会,魏骁早早地就打发人去定船。


    既然要去游湖,自然要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去。


    否则,岂不是辜负了美景?


    几个少年这样想着,来不及多说什么,便钻进各家的马车里,各回各家。


    元宝先跑回府里,叫膳房烧热水。


    等钟宝珠回来,洗澡水正好准备好。


    钟宝珠麻溜地把自己剥干净,就跳了进去。


    元宝则在外面守着,急急忙忙地给他准备衣裳和配饰。


    “小公子今日要穿哪身衣裳?”


    “唔……”


    钟宝珠想了想,小声道:“那件粉衣裳。”


    他说完这话,就沉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嘴巴和鼻子,在水里吐着气,咕噜噜地冒着泡。


    他说得太小声,元宝没听清楚,又喊了一声:“小公子?”


    哗啦一下,钟宝珠从水里窜起来。


    “我说——”


    “我要穿那件粉衣裳!”


    “好。”元宝被他吓了一跳,“知道了。”


    说完这话,钟宝珠又沉进了水里。


    怪不好意思的。


    等入了夜,湖上一定会起风。


    他穿春衫,也不算古怪吧?


    钟宝珠这样想着,没一会儿,就从水里爬起来了。


    他裹着巾子,擦干身上,换好衣裳。


    最后坐在铜镜前,叫元宝给他梳头发。


    粉白的衣裳,粉白的发带,配上腰带上——


    金黄的狪狪。


    一抹点睛之色。


    他的小金猪,最后还是忘记跟魏骁换回来了。


    就这样吧。


    钟宝珠站起身来,转了两圈。


    “元宝,记得派人跟爷爷和爹娘说一声。”


    “早已经说了。”


    “那就好,走了!”


    钟宝珠抓起案上的小挎包,挂在身上,一步跨过门槛。


    一行人定好了,就在湖边见面。


    钟宝珠出了府,和同样洗刷干净的钟寻碰了头。


    兄弟二人登上马车,就朝城外赶去。


    钟宝珠算是磨蹭的。


    他到的时候,几个好友都已经到了。


    夏日里,昼长夜短。


    这个时候,天还没全黑。


    天光微明,湖边树上又挂着一连串的灯笼。


    灯火明亮,映出一湖盛放的荷花。


    钟宝珠跳下马车,朝几个好友所在的地方挥了挥手,又大声呼喊。


    “魏骁!”


    穿着天水碧颜色衣裳的少年回过头,怀里还抱着一枝刚摘的荷花。


    正是魏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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