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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长大成人


    几个少年吃了晚饭,又在院子里闹了一会儿。


    直到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太子府的侍从又过来催促。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临走时,特意叮嘱了。”


    “几位小公子,爱吃什么便吃什么,爱玩什么便玩什么。”


    “只有一点,如今是四月份,白日燥热,夜里泛凉,切不可叫他们贪凉,入了夜还在外面吹风。”


    他们都这样说了,几个少年也不好再耍赖。


    一行人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各自去厢房洗漱更衣。


    钟宝珠也去。


    但他总是磨磨蹭蹭的。


    等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裳,回到魏骁房里的时候。


    几个好友早已经回来了,也都安置好了。


    四个好友并排趴在大床上,床头床尾,各摆着两张小案。


    案上又分别点着几支蜡烛,烛光摇曳,把床边照得亮堂堂的。


    温书仪在看书,温习今日的课程,顺便提前看看明日的。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也在看书。


    不用说,他们看的肯定是——


    钟宝珠回身把门关上,问:“又看你们的‘桃花仙’呢?”


    李凌纠正道:“什么桃花仙?是《桃花记》!”


    “噢。”


    钟宝珠把门关好,眼珠一转,忽然大喊起来。


    “我是最后进来的!我来吹蜡烛了!”


    他一边喊,一边抬腿踮脚,在原地使劲跺脚。


    石砖的地面,被他踩得咚咚响。


    就像他正跑向床边一样。


    听见这动静,几个好友都有些急了。


    温书仪伸手护住蜡烛,李凌抬手要挡开他。


    魏骥和郭延庆都紧紧盯着话本,一刻都不肯放松。


    几个人都叫嚷起来。


    “哎呀!宝珠哥,你就不要再捣乱了!”


    “我们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等会儿我们自己吹蜡烛。”


    “你和阿骁睡觉去吧,实在不行,就打一架,别烦我们了。”


    钟宝珠冲着他们,“哼”了一声。


    “我才不和魏骁打架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小榻走去。


    魏骁就靠在小榻上。


    如今已是四月中,天渐渐热了。


    魏骁也就没好好地盖被子。


    他双手环抱,架起一只脚,正悠哉悠哉地晃来晃去。


    听见钟宝珠要过来,魏骁便抬起双眼,瞧了他一眼。


    钟宝珠走到他旁边,搂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们要我和魏骁打架,我偏不打!不上你们的当!”


    两个小的看话本看得入迷,理都不理他。


    只有李凌应了一句。


    “好好好,不打就不打。你们两个亲亲热热,可以了吧?”


    “也……也不可以!”


    钟宝珠听见这话,马上又松开手。


    “我不要和魏骁相亲相爱。”


    “那你们就打架。”


    “也不打。”


    “随便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李凌最后应了一声,继续看话本。


    他看得慢,魏骥和郭延庆都看到下一页了,他还在上一页。


    没办法,只好把话本摆在中间,又把书页捻起来,立在中间,三个人都歪着脑袋看。


    他们没空理会钟宝珠,钟宝珠也懒得理他们。


    钟宝珠蹬掉鞋子,赤着双脚,两只手撑着床榻,就要爬进去。


    “魏骁,我要睡里面。”


    魏骁靠在榻上,被他这样一挤,不自觉往后仰了仰。


    “钟宝珠,你不会从榻尾爬上来?怎么非得从我身上爬过去?”


    “我懒。”


    钟宝珠两只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床铺里面。


    “好了。”


    魏骁一哽,喉结上下一滚,伸手去拽被角。


    没想到,钟宝珠还没躺好,被子被他压在身下。


    魏骁一拽,不光是被子,连带着钟宝珠,也被他拽了过去。


    钟宝珠晃了一下,一时间没坐稳,险些摔了。


    “魏骁,你干嘛?”


    “盖被子。”魏骁淡淡道。


    “干嘛忽然盖被子?你刚才都没盖。”


    魏骁学他刚才说话:“我冷。”


    小榻不大,钟宝珠又一个翻身,才从被子上滚下来。


    魏骁终于如愿,盖上被子。


    可下一刻,被子一掀,钟宝珠又钻了进来。


    “嘿咻!”


    魏骁又是呼吸一滞,身形一僵,随后默默地往外边挪了挪。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钟宝珠一贴过来,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有的时候,症状不是特别明显,他也没反应过来。


    但有的时候,就特别厉害,叫他身上烫得厉害。


    刚才钟宝珠撅着屁股,从他身上爬过去,他就觉得格外古怪。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在尽力习惯,竭力克制了。


    魏骁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好的。


    魏骁这样想着,便点了点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却见钟宝珠趴在床头,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正在看堆在榻前地上的几个木箱。


    “魏骁,这是什么东西?”


    钟宝珠随手打开一个木箱,里面就是一些金银玉器,看着很是精致。


    “这么多宝物,你从哪里拿来的?”


    “母后给的。”魏骁道,“前阵子,母后怕我受了委屈,特意派人送过来。”


    “哇——”


    钟宝珠双手捧起几串珍珠链子。


    “你母后对你可真好。”


    “那是自然。”


    魏骁架着脚,翘起嘴角。


    “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送给你。”


    钟宝珠格外惊喜:“真的啊?”


    “嗯。”魏骁颔首,“这些东西,母后每隔几日就要派人送一些过来,库房里都放不下了。”


    “那我可要好好挑一挑。”


    钟宝珠笑着,低头去翻箱子。


    翻来翻去,翻了半天。


    最后,钟宝珠捧起两块金饼,笑嘻嘻地看着他。


    “魏骁,这两个可以吗?”


    “怎么挑这两个?”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可以吗?”


    魏骁皱起眉头,也伸手去翻箱子。


    “我记得,有一只金蟾蜍,还有一匹玉马。”


    “不要。”钟宝珠傻笑着,摇摇头,“我就要这两块金饼。”


    “当真只要这两个?”魏骁不解,“金蟾蜍和玉马分量更重,也更精美。我给你找。”


    “就要这个。”


    “好罢。”


    魏骁虽然不懂,但还是遂了他的意。


    “明日你若后悔,可不会再帮你换了。”


    “不会的,我不后悔。”


    钟宝珠摇摇头,就要把两块金饼揣进怀里。


    魏骁看见,连忙道:“钟宝珠,不许抱在怀里睡觉!硌死人了!”


    “是吗?”


    钟宝珠把金饼往怀里一揣,一个飞扑上前,就抱住了魏骁的手臂,使劲往上贴。


    “硌吗?魏骁,硌吗?”


    魏骁一言不发,不知怎的,耳根却红了。


    憋了半晌,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


    “钟宝珠!”


    “知道啦!”


    钟宝珠放开他的手,把两块金饼拿出来,塞到枕头底下。


    “这样可以了吧?”


    “你就不能放到箱子里,明日再带走吗?”


    “我怕忘记。”钟宝珠道,“还怕你后悔,半夜爬起来,把金饼拿回去。”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这种小气的人。”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那可不一定。”


    魏骁又喊了一声:“钟宝珠……”


    “你别着急,反正过几个月,我就还给你了。”


    “嗯?”


    魏骁翻了个身,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这才察觉,自己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他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又捂住嘴巴。


    “我什么都没说。你……”


    钟宝珠伸出另一只手,捂住魏骁的嘴巴。


    “你也什么都没说。”


    魏骁皱眉:“嗯?”


    钟宝珠反应过来,手心擦过他的下颌,捂住他的耳朵。


    “噢,你应该是什么都没听到。”


    “傻蛋。”


    魏骁最后说了一句,避开他的手,平躺回榻上。


    “睡觉。”


    “噢……”


    两个人原本贴得很近,刚刚分开,忽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的榻前——


    “啊!”


    钟宝珠抱着被子,大喊起来。


    魏骁“腾”的一下坐起来,护着钟宝珠。


    两个人缩在榻上,抱在一起,连连后退。


    烛火摇动,在榻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


    在钟宝珠和魏骁发现的时候,正好来到他们的榻前。


    钟宝珠大声质问:“李凌,你们在干什么?吓死人了!”


    魏骁没多说话,随手抄起榻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李凌接住枕头,三个人不为所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七哥——”


    “七殿下——”


    魏骥和郭延庆齐声控诉。


    “你偏心!”


    “你怎么只让宝珠哥挑礼物?”


    “我们也要挑礼物!快让我们也挑!”


    魏骁却只是轻轻开口,吐出两个字:“滚蛋。”


    “呜呜!”


    两个小的哭丧着脸,躲到李凌背后。


    “表哥,你看他们啊!”


    “阿骁……”


    李凌昂首挺胸,刚喊了一声,又一个枕头砸了过来。


    “你也滚蛋。”魏骁沉着脸,不太高兴的模样,“干嘛忽然凑过来?还偷听我和钟宝珠讲话?”


    “没偷听!刚刚才过来的!”


    “那也不成。”


    “开个玩笑嘛。”


    李凌见他真有些恼火了,只好抱着两个枕头,带着两个小的,弱弱地退走。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李凌三人,再看看魏骁。


    魏骁好像是有点凶了。


    但是李凌他们,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确实怪吓人的。


    一时间,房里的气氛有点凝重。


    李凌和两个小的尴尬,魏骁发火。


    钟宝珠和温书仪想劝架,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两三声轻叩。


    紧跟着,就是太子府侍从熟悉又无奈的催促声。


    “几位小公子,该睡了。”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临走时,特意叮嘱我等。”


    “几位小公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只是……”


    钟宝珠皱起小脸,大声接话。


    “只是有一点,千万不能让他们熬夜,要看着他们,早睡早起,养足精神。”


    门外的侍从一愣:“这位小公子,怎么会知道?”


    “废话。”钟宝珠无奈道,“你们刚刚,劝我们不要在外面吹风,就是这样说的。”


    “再往前推,看守酒库的军士,不让我们喝酒,也是这样说的。”


    “你们太子府上下,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你们总说,只有一点,只有一点,其实有好多好多点!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被钟宝珠戳穿了,门外的侍从竟也不尴尬,只是笑着应了。


    “小公子聪慧,既然发觉了,就别叫我们难做了。”


    “快睡吧,好不好?”


    钟宝珠就是吃软不吃硬。


    对面凶巴巴地喊他,他理都不理。


    只要一软下来,他马上就答应了。


    “好吧,那我们睡了,你们也快回去歇息吧。”


    “是,多谢小公子。”


    门外侍从离去,钟宝珠这样一打岔,引走魏骁和李凌的注意力。


    房里气氛,果然好了许多。


    他转回头,看向李凌,又碰了碰魏骁的手臂。


    魏骁这才稍稍缓了神色,朝李凌扬了扬下巴,肯跟他讲话。


    “枕头还我。”


    “好。”


    李凌笑了笑,抬手就把枕头抛回去。


    “那我们能挑东西吗?”


    “不能!”魏骁果断拒绝。


    “诶!”


    魏骁淡淡道:“睡了,明日再挑。”


    “那你的枕头,也明日再还给你。”


    李凌拿了两个枕头,只还给他们一个。


    还有一个,被他放在离小榻很远的桌案上,叫他们自己去拿。


    钟宝珠懒得动弹,魏骁也不想下床。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骁,你去。”


    “我不去。”


    “那……”


    两个人低下头,看向榻上唯一一个枕头。


    他们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去抢。


    可是抢来抢去,两个人旗鼓相当,谁也抢不过谁。


    都这样了。


    李凌和温书仪那边,都吹蜡烛要睡了。


    他们还是不肯松手,也不肯下床去拿另一个枕头。


    “魏骁,你撒手!”


    “不。”


    “这个枕头是我的,你的枕头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


    “我……”钟宝珠顿了顿,“这个枕头上有柚子叶的味道,我就是用柚子叶洗头发的。”


    他歪着脑袋,朝魏骁那边凑了凑,又轻轻甩了甩:“不信你闻。”


    “我才不闻。”魏骁别过头去,“一股小狗味。”


    “你才有狗味呢,你还放狗屁!”


    两个人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最后还是钟宝珠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他试着求饶:“魏骁,那我……”


    魏骁问:“你下去拿枕头?”


    钟宝珠举起手:“我们枕一个枕头!”


    “不要。”


    “要嘛!”


    钟宝珠说完这话,也不管魏骁答不答应,抢过枕头,就摆在床头正中。


    他钻进被窝,舒舒服服地躺下去,又扭了扭身子。


    “睡觉吧。”


    魏骁低下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钟宝珠倒是坦坦荡荡,从被窝里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来啊。”


    魏骁还是不动,也不说话。


    钟宝珠看看身旁,又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这样可以了吧?我只睡一点点。”


    魏骁垂了垂眼睛,收回目光,“哐”的一下躺下了。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


    大床那边,几个好友也是一激灵。


    “阿骁、宝珠,你们俩干嘛呢?”


    “没干嘛。”


    钟宝珠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向魏骁。


    只见黑暗里,魏骁侧躺着,背对着他。


    脊背僵硬,一动不动。


    钟宝珠不解,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魏骁,干嘛又生气?”


    魏骁动了一下,却没理他。


    钟宝珠皱起小脸,捧起自己的长发,埋进去闻了闻。


    “是柚子叶的味道啊。”


    他又低下头,拽开中衣衣领,使劲闻了闻。


    “我洗得很干净,也没有小狗味啊。”


    “魏骁,你听见了没?”


    钟宝珠抬高音量,又戳了戳魏骁的后背。


    “我不臭!不信你……”


    就在这时,魏骁猛地翻了个身,张开双臂,一把将钟宝珠抱进怀里。


    钟宝珠也配合地抬起头,把脆弱的脖颈露给他:“你闻吧。”


    魏骁低下头,用鼻尖和面颊撞了撞他的脸蛋。


    “钟宝珠,你以后……不许邀别人,和你一起睡觉。”


    “知道了。”钟宝珠点点头,“我就是想邀别人一起睡,也没人应邀。”


    “也不许邀别人,和你枕一个枕头。”


    “知道了。这不是特殊情况,你不想拿,我也不想拿吗?”


    “下回上床,也不许从我身上爬过去。”


    “知道了……”


    钟宝珠眉头一皱,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你怎么这么记仇?”


    魏骁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钟宝珠又问:“不然你下去,把枕头拿回来?”


    “不拿。”


    一说这件事,魏骁倒是果断拒绝了。


    “那你就不要给我立这么多规矩。我只是在你的床上睡觉,又不是卖给你了。”


    “嗯。”


    枕头不大,两个少年又渐渐长大。


    要枕在一个枕头上,就只能挨挨挤挤地抱在一块儿。


    两个人又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会儿闲话。


    直到困意来袭,钟宝珠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嘴里还含着半句没说完的话,就睡过去了。


    枕头实在是太小,钟宝珠睡着睡着,就忍不住往下掉。


    他掉一下,就惊醒过来。


    再掉一下,又惊醒过来。


    反复几次,实在是烦了,又伸出手,推了两把魏骁。


    “魏骁,你过去点,别跟我抢。”


    魏骁没睡着,但也没跟他计较。


    他往边上挪了挪,想把枕头让给钟宝珠。


    可是刚挪出去一点儿,魏骁忽然停下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臂,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睡得迷迷糊糊的,果然抱住他的手臂,拽过来当枕头。


    这样一来。


    就是魏骁独自枕着枕头,钟宝珠枕的是他的手臂。


    就像是……


    他把钟宝珠搂在怀里一样。


    钟宝珠小小一只,真跟小狗似的。


    身上热烘烘的,还香喷喷的。


    不……不对!


    魏骁猛地回过神来,倏地睁大眼睛。


    他下意识推开钟宝珠,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魏骁扬起手,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魏骁,你想什么呢?!


    这是钟宝珠!


    是你的冤家对头!


    你怎么能……


    李凌他们看话本,把脑子给看坏了,起哄说你们是一对。


    你没看话本,你连话本的边都没沾过,你怎么也这样想?


    魏骁惊魂未定,当即起身下床,把丢在外面的枕头捡了回来。


    路过大床的时候,他还准准地伸出手,打了一下李凌的头。


    就怪你!瞎起哄!


    “啊!”


    李凌喊了一次,捂着脑袋,从梦里惊醒:“谁啊?”


    魏骁当然没说话,只是拿着枕头,回到榻边。


    钟宝珠霸道得很,他一走,马上就把枕头抢了过去。


    此时睡得正香。


    魏骁躺回榻上,调整好姿势。


    他平躺着,静静地望着帐子顶。


    他算是发现了。


    他是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钟宝珠就是他的病因!


    这病时有时无,时好时坏。


    有旁人在场时,还算好一些。


    只要他和钟宝珠,两个人单独相处,他就控制不住地面红心跳,身上发烫。


    要是钟宝珠贴上来,对他做一些腻腻歪歪、卿卿我我的事情,他就更忍不住了。


    当然了,在场的旁人,只能是李凌他们。


    若是两位兄长在场,特别是他的太子兄长在场,他也要犯病。


    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骁恨不得再次下床,把李凌的话本拿过来,也看一眼。


    可是躺都躺下了,他也不想再起来一趟。


    魏骁咬着牙,按住自己的双手,强迫自己在榻上躺好。


    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躺得平平整整,板板正正的。


    正巧这时,钟宝珠翻了个身,又贴了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身形一僵,越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怕什么?


    魏骁,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是钟宝珠,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对头!


    他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是贴过来、抱两下,有什么好怕的?


    他和钟宝珠,都在一块儿睡了十几年了,有什么好怕的?


    他就不信了!


    他的身子不让他和钟宝珠一起睡,他偏要强求!


    他就是这样一个犟骨头。


    就算病了,那又怎么样?


    魏骁梗着脖子,绷着脊背,深吸两口气。


    他倒要看看,他和钟宝珠一起睡,到底会怎么样?!


    翌日清晨——


    钟宝珠趴在床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觉得,有人拽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给抬了起来。


    “干嘛……”


    他咕哝了一声,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难得如此温柔和气。


    “钟宝珠,你继续睡,我换床被褥。”


    第52章 开窍


    月近中天,夜深人静。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手交叠,双眼紧闭。


    身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他整个人也躺得板板正正。


    可是,就在他的梦里——


    南台山上,桃花漫天。


    混沌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南台山。


    或者说,他的思绪,一直都没有从那日的南台山上离开。


    亲身经历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地、从他身旁转过去。


    他看见,自己和钟宝珠追逐打闹着,登上山顶。


    他又看见,自己和钟宝珠搂在一块儿,要住一间房。


    他还看见,自己和钟宝珠,并肩坐在佛寺大殿外的石阶上。


    他们坦诚相待,互通心意。


    钟宝珠把自己的梦境,都告诉他。


    他也把自己梦里所见,尽数告诉钟宝珠。


    包括……


    包括他在现实里,没敢说出口的,那一小段梦境。


    他知道,钟宝珠梦见自己被一箭穿心之后,就醒来了。


    最后这一小段梦境,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他想说,却不敢说。


    从南台山上回来之后,他有好几回,都有些后悔。


    想着应该把这段梦境也告诉钟宝珠,明明白白地问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魏昭。


    可是话到嘴边,魏骁总是又咽了下去。


    如今在梦里,他总算是开了口。


    他望着梦里钟宝珠的脸,抿了抿干裂的嘴角,又咽了口唾沫。


    他说:“钟宝珠,其实我还藏了一段梦,没告诉你。”


    他的面庞热得发烫,他的喉咙渴得干涩。


    他竭力支撑着,把这段梦境告诉钟宝珠。


    钟宝珠就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讲。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钟宝珠难得的,没有生气,没有吵闹,更没有笑话他。


    可钟宝珠也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或许是钟宝珠懵懵懂懂的目光,给了他一点儿勇气。


    魏骁最后抿了抿嘴角,对他说:“钟宝珠,你哥和我哥,已经是一对了。”


    “你不能再喜欢我哥了,更不能跟你哥抢人。”


    “我哥大你八岁,他再大一点,都能做你爹了。”


    梦里的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他问:“所以呢?”


    魏骁低声道:“所以,你不要再喜欢他了。”


    钟宝珠又问:“那我应该喜欢谁?”


    “喜欢……”魏骁顿了顿。


    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


    于是,钟宝珠又问:“喜欢李凌?”


    魏骁摇头:“不是他。”


    “温书仪?”


    “也不是他。”


    “魏骥或者郭延庆?”


    “不是。”魏骁连连摇头,“都不是。”


    “那……”


    这一回,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


    魏骁就挣扎着,冲破束缚,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喜欢我!”


    梦里的魏骁,忽然大喊一声。


    连带着躺在小榻上的魏骁,也跟着皱起眉头,动了动唇。


    “喜欢我……喜欢我……”


    “钟宝珠,你不许喜欢其他人。”


    “魏昭、李凌、温书仪,都不行。”


    “你要喜欢我……你只能喜欢我……”


    就在这时,梦里的钟宝珠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我也……”


    魏骁还没来得及想个清楚。


    梦里的场景,忽然变换。


    夜色散去,天光大亮。


    钟宝珠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魏骁猛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寻找钟宝珠的身影。


    因为……因为……


    一转眼,他却来到了桃花林外。


    不远处,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快快快!”


    “我们几个先进去玩儿!”


    “不等阿骁和宝珠了!”


    魏骁循声看去,只见几个好友,正往桃花林跑去。


    李凌跑在最前面,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温书仪走在最后面。


    这是……


    不好!


    再等一会儿,李凌就会撞上一个小姑娘,把人家撞倒,然后要他们陪着去道歉。


    又是一件麻烦事。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大喊一声:“慢着!”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去,想阻止意外发生。


    李凌果然被他喊住,停下了脚步。


    他也跑到了几个好友面前。


    下一刻,一个身着粉白衣衫的“小姑娘”,果然朝他们跑来。


    魏骁本想拽着几个好友躲开,却在看清“小姑娘”是谁的时候,不由地怔在了原地。


    这不是“小姑娘”,他是……


    钟宝珠。


    钟宝珠穿着那件白里透粉的漂亮衣裳,头上用一枝桃花束发。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在没有他帮忙的时候,自个儿爬到了桃树上。


    钟宝珠从树上跳下来,或者说,是飞下来的。


    他直直地朝魏骁扑过来。


    像一只花麻雀,又像一只花蝴蝶。


    还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


    钟宝珠扑过来,带来一阵携着花香的暖风。


    风拂过魏骁的面庞,吹起他的衣袖。


    趁他还愣在原地的时候,落进了他的怀里。


    一瞬间,熟悉的安静再次袭来。


    身后好友消失不见,身前桃树也一片模糊。


    魏骁只能感觉到,怀里温温热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起手,托住钟宝珠的腿根。


    钟宝珠也举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钟宝珠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鼻尖,还有……


    他嫣红的唇瓣。


    就在这时,钟宝珠再次开了口,提起那个未尽的话头。


    “为什么?”他问。


    “魏骁,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别人?”


    “为什么我只能喜欢你?”


    “为什么?”


    魏骁垂眸,望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


    因为……


    下一刻,魏骁抱住他的腰身,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


    双唇相贴。


    钟宝珠的嘴巴,和他想的一样。


    一样软和,一样温热。


    一样……清甜。


    魏骁来不及细想,钟宝珠是不是又偷吃蜜饯了。


    他太过急躁,急于撬开钟宝珠的唇瓣,品尝更多滋味。


    一时间,过于用力。


    他向前追逐,却把钟宝珠给压倒了。


    钟宝珠抱着他的脖颈,带着他往后一倒。


    两个人却没摔在地上,他们摔在了层层叠叠的桃花瓣里。


    花瓣柔软,但没有钟宝珠的唇瓣柔软。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魏骁抱着钟宝珠,想要护着他。


    可钟宝珠却搂着他,在花瓣里打起滚来。


    他们就像两只小狗,抱成一团,骨碌碌地滚动着。


    隔着衣裳,呼吸杂乱,额头抵着额头,胸膛贴着胸膛。


    魏骁喉头一紧,喉结上下一滚。


    他抱着钟宝珠,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凑近钟宝珠,却只敢亲吻他的耳垂和脸颊。


    他说:“因为……”


    “钟宝珠,我喜欢你。”


    紧跟着,一阵暖风吹来,一道白光闪过。


    魏骁眉头一松,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他……


    魏骁坐在床上,胸膛起起伏伏,克制却急促地喘着气。


    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虽说他时常和钟宝珠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但……


    但这是打架!


    没错,他和钟宝珠是在打架!


    他怎么能和钟宝珠在梦里搂搂抱抱?


    他还亲了钟宝珠的嘴巴!


    他又犯病了?他又犯病了!


    魏骁心神不定,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被子太厚,盖得又太严实。


    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外面的风再一吹,吹得他凉飕飕的。


    这样也好,能叫他清醒一些。


    魏骁哽着喉头,低下头,却又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就躺在他旁边,大概是也觉得热,所以蹬掉被子,把被子全都推到他这边来。


    难怪……难怪……


    难怪他会这么热!


    他热得满身是汗,钟宝珠倒是睡得正香,跟小猪似的。


    魏骁扬起手,正准备打一下钟宝珠。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钟宝珠的嘴唇上。


    钟宝珠睡熟了,微微仰起头,撅起嘴巴。


    就算在黑夜里,魏骁也看得十分清楚。


    不知道钟宝珠的嘴巴,是不是像梦里的一样好亲?


    魏骁一怔,随即又回过神来。


    他把手收回来,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魏骁,你不能再……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钟宝珠,只敢低着头,盯着盖在腿上的锦被出神。


    梦里的场景,亲吻、拥抱和打滚,一幕一幕,从他脑中闪过。


    梦里的话语——


    “不许喜欢其他人。”


    “喜欢我,钟宝珠只能喜欢我。”


    “因为我喜欢钟宝珠。”


    一句一句,在他耳边回响。


    像是有人在说,又像是他自个儿在回味。


    魏骁捂住耳朵,这些话还是透过指缝,钻进他的耳里。


    怎么会?


    他竟然不讨厌钟宝珠。


    钟宝珠不是他的死对头。


    他是喜欢钟宝珠的。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有事没事,就要找他拌两句嘴,打一场架。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格外在意,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兄长这件事。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一看见钟宝珠向别人撒娇,就浑身不舒坦。


    因为……


    所以他才会得那样的怪病,所以钟宝珠一碰到他,他就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才会做那样的怪梦。


    话本里的桃花仙,竟先应在了他的梦里。


    魏骁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熟睡的钟宝珠。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钟宝珠的脸颊,却又不敢。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魏骁到底没敢下手。


    他在梦里胆大妄为,对着钟宝珠又亲又抱。


    一旦梦醒,他便心生胆怯。


    他喜欢钟宝珠,想和钟宝珠亲近,那钟宝珠呢?


    是把他当成死对头,还是和他一样?


    钟宝珠开窍了吗?


    像他一样做梦了吗?


    钟宝珠还是喜欢太子吗?


    这些问题,他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


    怕吵醒钟宝珠,更怕唐突了、吓坏了钟宝珠。


    至少……


    得让钟宝珠像梦里一样,心甘情愿地扑到他怀里来,那才可以。


    魏骁目不转睛,定定地望着钟宝珠的睡脸,又望了好一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骁身上的汗,都被风吹干了。


    魏骁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双眼酸涩。


    他太久没眨眼了。


    这一眨眼,便挤出几滴泪水。


    难得的困意,也席卷而来。


    既然如此,还是再睡一会儿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掀开被子,准备躺回去。


    他会克制着自己,不再唐突钟宝珠的。


    在梦里也不会。


    实在不行,他就把自己的手脚捆起来,离钟宝珠远一些。


    可就在掀开被子的瞬间,魏骁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汗水。


    黏在他腿上的,不是汗水。


    这是……


    困意瞬间散去。


    魏骁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魏骁不敢点起蜡烛,只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来到外间,借着并不明亮的天光一看,登时惊住了。


    这是什么?


    是他和钟宝珠在梦里做那种事情,留下来的东西?


    可是……


    梦里的东西,怎么会被他带出来?


    凭借本能,魏骁的心里,其实隐约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敢多想。


    他只能红着脸,同手同脚地走到衣箱旁,准备把弄脏的衣裳换下来。


    魏骁没点蜡烛,也没敢多看,打开衣箱,胡乱抓起一件白颜色的中裤,就要往身上套。


    结果好巧不巧,他随手一抓,又抓到了钟宝珠的衣裳。


    不是去年那件,特别短小的。


    是前不久,钟宝珠在他房里准备旬考,留在这儿的衣裳。


    他穿上不算太短,只是一想到,这条中裤是钟宝珠的,他就不自觉……


    回忆起梦里的滋味。


    钟宝珠的衣裳贴在他的身上,钟宝珠的腿根磨蹭他的……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又要弄脏一条中裤。


    魏骁回过神来,忙不迭换上自己的衣裳。


    换好干净衣裳,他又强忍着对自己的嫌弃,拿起换下来的中裤,瞧了一眼。


    他似懂非懂的,只觉得这东西,不能被旁人看见,更不能叫人拿去浣衣房清洗。


    万一被人看见,传扬出去,那他的一世英名……


    半世英明……


    快十四年的英明……


    魏骁这样想着,便把衣裳团了团,把脏污藏在底下,又把东西放进铜盆里。


    他得自己洗!


    魏骁端起铜盆,正准备出门。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


    不对!既然他的衣裳上,沾染了这些东西,那钟宝珠……


    钟宝珠和他一块儿睡,还和他贴得这么近。


    钟宝珠的身上,是不是也沾到了?


    想到这一层,魏骁的耳根更红了,脸也更烫了。


    他怎么能……


    魏骁赶忙放下铜盆,又急急忙忙地走回里间。


    他摸黑回到榻前,探手一摸。


    果然,也有。


    这样一来……


    不能被钟宝珠看见。


    被他看见,那就完了。


    钟宝珠不仅会笑话他,还会一个劲地追问他。


    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问他这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问他……


    魏骁,你是梦见谁,才会弄出这些东西来的?


    他回答不了,更羞于面对钟宝珠。


    所以,他得趁着钟宝珠还睡着,把东西清理干净。


    魏骁下定决心,马上行动起来。


    他转身来到外间,从另一口大衣箱里,翻出干净被褥。


    所幸这几日春夏换季,府里侍从正准备给他更换被褥,只是没来得及。


    既然如此,他就自己换上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抱起被褥,回到里间。


    魏骁一走,半边床榻空了出来,钟宝珠就一个劲地往前挤。


    他怕冷,又怕热,所以不盖被子,只是抱在怀里。


    魏骁在榻前单膝蹲下,小心翼翼地圈住钟宝珠的手腕,把他搭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挪开。


    挪开手,还有脚。


    魏骁视线向下,梗着脖子,盯着钟宝珠裤脚下,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他知道,钟宝珠身子不好,从小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


    不过,他没想到,钟宝珠的身子,竟然这么弱。


    他的骨架小小的,脚踝也细细的。


    目测比手腕粗不了多少,魏骁一只手就能圈起来。


    但是……


    魏骁试探着,伸出手,收回手。


    再伸出手,再缩回手。


    钟宝珠的脚再好看,那也是脚!


    他去碰钟宝珠的脚,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是不是不该……


    魏骁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胆怯。


    正犹豫着,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忽然,大床那边,传来两声“哼哼”。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


    床前帷帐垂落,是几个好友睡前就放下来的。


    有帷帐遮掩,魏骁并不担心他们会看见什么。


    但要是他们醒了,那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魏骁再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破晓,透过窗纸,隐约透出一点儿光亮。


    不行,他不能再耽搁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钟宝珠的脚踝,往外一甩。


    趁着这个机会,他就把钟宝珠怀里的被子抢了过来,丢在地上。


    钟宝珠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有所察觉,哼唧着就要醒过来。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拽过自己的枕头,塞进他怀里。


    有东西抱着,钟宝珠就安静下来了。


    魏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一瞥,瞥见钟宝珠身前被褥上、那一小块脏污,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还有褥子,他差点给忘了。


    钟宝珠躺在床上,压着褥子,要怎么换?


    魏骁站在榻前,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实在不行,他泼一盆凉水上去,把钟宝珠泼醒算了。


    不行,钟宝珠身子弱,不能用凉水,要用热水。


    或者……


    迟疑良久,窗外天都快亮了。


    魏骁不敢再耽搁,干脆一鼓作气,双手按住钟宝珠的肩膀。


    钟宝珠,起来!


    你一边睡觉,一边起来!


    不许到处乱看!


    魏骁咬着牙,抱住钟宝珠,把他往上拖。


    他想的是,先把下半边褥子卷起来,再慢慢往外拽。


    反正钟宝珠轻得很,他一只手……


    两只手就能抱起来。


    魏骁刻意放轻动作,生怕吵醒钟宝珠。


    可更换被褥,毕竟是个大动作。


    钟宝珠不可能毫无察觉。


    每每他挣扎着要醒过来,魏骁都会马上停下动作,捂住他的眼睛。


    或是哄他,或是骗他。


    “钟宝珠,睡罢。”


    “你在做梦,什么事都没有。”


    还有一回,他甚至抱着钟宝珠,给他唱起了童谣。


    “月光光,照池塘。好儿郎,快睡觉。”


    反复五六回,魏骁累得满头是汗,才终于把褥子换好了。


    他不敢歇息,抱着被褥与衣裳,又急急忙忙地出门去,要把东西给洗了。


    可院外有侍从守夜,他一出去,就被看见了。


    魏骁躲不开,只能命令几个侍从收声,别把他出门的事情喊出来。


    他亲自抱着衣裳,带着侍从,去了浣衣院。


    这个时辰,公鸡都没起来。


    浣衣院的侍从也睡得正香。


    魏骁没把他们喊起来,只是找到他们平日里、洗衣裳用的大木盆,把衣裳被褥丢进去。


    他不要旁人帮忙,扛着木盆,径直来到水井边,打了两三桶井水,哗啦啦倒下去。


    冷水浸没衣裳被褥。


    魏骁又叫几个侍从,全部背过身去。


    他一个人,蹲在木盆边,胡乱搓弄着衣裳。


    几个侍从拗不过他,可也不敢真的叫他自个儿洗衣裳。


    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他们还怎么拿赏钱?


    所以,几个人虽然听令,背对着魏骁,心里却是惴惴不安。


    嘴上劝他的话,也没停过。


    “七殿下,您快收手吧?”


    魏骁头也不回:“不收。”


    “叫小的们来洗吧?”


    “不叫。”


    “究竟是什么金贵衣裳,要……”


    “别问。”


    几个人急得不行,可魏骁就是不为所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魏骁举起衣裳被褥,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确认脏污全部洗净,看不出一点儿痕迹,魏骁这才丢下衣裳。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行了。你们几个,把衣裳拧干,晾起来。”


    “是。”


    几个侍从忙不迭上前,把东西从盆里捞起来。


    见魏骁转身要走,连忙又问:“殿下这是去哪?”


    “回去睡觉!”


    天都没亮,他当然要回去躺着。


    万一被钟宝珠看见,又是没完没了的追问。


    问他大清早的,去哪里了、去做什么。


    如今的他,也算是怕了钟宝珠了。


    魏骁没有多做停留,迈着大步,就回到了房里。


    魏骁甩了甩手,躺回小榻上,大大地松了口气。


    事情终于办完了,他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钟宝珠察觉到他来了,一个翻身,就贴了过来。


    魏骁张开手臂,顺势一揽,就把他搂进怀里。


    可就在这时——


    魏骁探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衣摆。


    下一刻,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


    怎么还弄到钟宝珠身上去了?!


    魏骁咬着牙,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魏骁,你干的好事!


    没法子,他只好又下了床,找来巾子,浸湿拧干,给钟宝珠擦一擦。


    所幸这东西不难擦,用力搓两下,就下来了。


    做完这件事情,魏骁又拿来一套干净的中衣,摆在床头。


    等钟宝珠起来了,就叫他换这一套。


    总不能叫钟宝珠穿着被他弄脏的衣裳,去外边逛一日。


    那成什么了?


    他还没有那么孟浪。


    终于终于,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魏骁再次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忙活了一晚上,他累极了,也没心思再去想那些事情。


    他现在就想——


    “喔喔喔!”


    魏骁猛地睁开眼睛,瞪着帐子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公鸡又叫了!


    魏骁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远处公鸡鸣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府里侍从过来催促,几个好友依次醒来。


    他们今日要去弘文馆,所以得早起。


    侍从催促了两三遍,几个人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温书仪动作最快,收拾齐整以后,就拿着巾子,给两个小的擦脸。


    “书仪,你轻点!”


    “我的脸皮!”


    李凌躲在床上换衣裳。


    钟宝珠则裹着被子,坐在榻上。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也没有落到实处。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趁着这个机会,魏骁拿起干净的中衣中裤,放在他面前。


    “钟宝珠,换衣裳了。”


    “唔……”


    钟宝珠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件,就要往身上套。


    魏骁连忙拦住:“这是中衣。脱了再换。”


    “为什么?”钟宝珠不懂,“我已经穿着……”


    “叫你换就换。”


    “好吧。”


    钟宝珠没睡醒的时候,最好说话。


    他应了一声,拽开中衣系带,就要把自己给扒光。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张开双臂,要帮他挡住。


    “你这个傻蛋!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光靠魏骁一个人,肯定是挡不住的。


    他忙不迭展开被子,围在钟宝珠身旁,把他挡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好友见状,俱是一脸无奈。


    “阿骁,你就不能让宝珠出去换衣裳吗?”


    “干嘛这样挡着?我们又不会偷看。”


    “真是的。”


    魏骁回过头,正色道:“你们别管。”


    “好好好,你们玩儿吧。”


    “不是在玩儿!是在办正事!”


    “好好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忽然从被子后面,探出脑袋。


    “魏骁!”


    魏骁被他吓了一跳:“干嘛?”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钟宝珠问,“干嘛让我换中衣?”


    “你身上那件——”


    魏骁顿了顿:“太丑了。”


    “有毛病!”


    钟宝珠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穿衣裳,又不是穿给你看的。”


    “再说了,中衣穿在里面,你看得见吗?”


    “魏骁,你爱看不看!”


    魏骁梗着脖子,朗声应道:“我爱看!所以你得换件好看的给我看!”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俱是一惊。


    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怪叫声。


    “喔!喔喔喔!”


    “阿骁!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看话本了!”


    “魏骁,你……”


    魏骁这样说,钟宝珠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握起拳头,朝魏骁挥了两下。


    “讨厌死了!”


    话虽这样说,但钟宝珠不知怎的,还是把衣裳给换了。


    魏骁见状,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放下来。


    他定了定心神,状似无意地问:“你们昨晚,睡得好吗?”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纷纷抱怨起来。


    李凌大声说:“睡得好?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阿骁,你房里是不是有老鼠啊?”


    “一整个晚上,跑来跑去,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魏骁试图辩解:“没……”


    魏骥也道:“对啊对啊!我也听到了!”


    “吵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魏骁见缝插针:“应该是幻觉。”


    “我还做噩梦了呢,梦见有只猫跑进来,要抓花我们的脸。”


    “可能是猫。”


    “真的?我也梦见了,不过是一只狗。”


    “也可能是狗。”


    反正不是魏骁。


    这时,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也做梦了。”


    “不过,我梦见的是我娘。”


    “她把我抱在怀里,还给我唱歌,哄我睡觉。”


    “我睡得可香了。一晚上没见到她,我都有点想她了。”


    第53章 猪头


    日头初起。


    几个少年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结伴走出太子府。


    他们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


    昨晚那个古怪的动静,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李凌拍着胸膛,信誓旦旦:“肯定是老鼠!我都听见吱吱叫了!”


    魏骥和郭延庆却不同意:“肯定不是老鼠,天底下哪有这么大的老鼠?”


    “肯定是猫或者狗,它们从院墙那边跳过来,贴着墙根走。”


    “我还听见狗的呼噜声了。”


    “延庆,我觉得是猫的呼噜声。”


    “不是,真的是狗!”


    “明明是老鼠!”


    三个好友,分成三派。


    各自为营,争论不休。


    实在是争不出个结果来,三个人便转过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温书仪。


    试图拉帮结派,给自己找个盟友。


    “温书仪,你说呢?”


    “我?”温书仪一怔,指了指自己。


    “对啊。你说,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


    温书仪顿了顿,却也转过头,看向走在更后面的钟宝珠和魏骁。


    钟宝珠还在犯困,竟然学会了闭着眼睛走路。


    魏骁怕他摔跤,就在旁边护着他。


    对上他的目光,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魏骁却不由地脚步一顿,心里一个“咯噔”。


    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不自觉攥紧了。


    不会吧?


    温书仪不会看出来了吧?


    他挺聪明的,也挺敏锐的,但是……


    魏骁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辩解。


    就在这时,钟宝珠眯着眼睛,看看温书仪,再看看魏骁。


    他打着哈欠,先开了口。


    “我觉得,应该是我爹。”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啊?!”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我想我爹和我娘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宝珠,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们在讲什么啊?”


    “我们讲的不是你想谁了,我们讲的是昨晚的动静!”


    “昨晚那个古怪的动静……”


    钟宝珠点点头:“对啊,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你就听?”


    钟宝珠揉着眼睛,指着他们。


    “你说是狗,你说是猫,你说是老鼠。”


    “我说是我爹啊。”


    几个好友都别过头去,不想跟他说话。


    只有温书仪耐着性子问:“宝珠,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睡醒了。”钟宝珠一字一顿道,“我说,我觉得是我爹。”


    “昨晚我没回家睡觉,我爹特别想我,想得寝食难安,油盐不进……”


    温书仪轻声提醒:“宝珠,这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唔?油盐不进,不就是油和盐都吃不下去,吃不下饭的意思吗?”


    “算了,不管了。”


    钟宝珠挠挠头,继续说。


    “反正我爹想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于是他夜探太子府,潜入房里,只为了看我一眼。”


    “他还给我唱歌,我也听见了。”


    几个好友见他一脸认真,只当他是说真的,七嘴八舌地就吵了起来。


    “宝珠,你这个推测,不能说是不对,只能说是——”


    “莫名其妙!”


    “什么你爹想你?什么你爹潜入太子府?”


    “你爹是文官,又不是武将。他要是能随随便便进出太子府,那……”


    “我就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还有我!”


    “你方才那番话,要是被你爹听见,你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我才不怕他!”


    “等傍晚散学,我就去告诉你爹!”


    “别呀!我就是说着玩玩的!”


    被钟宝珠这样一打岔,几个好友也不纠结,昨晚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他们就追着钟宝珠,一个劲地笑话他。


    钟宝珠和他们斗了两句嘴,懒得和他们吵,干脆躲到魏骁身后。


    正巧这时,一行人来到太子府正门前。


    门外两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几个好友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跑上前,抢占好位置。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后面。


    钟宝珠躲在魏骁身后。


    魏骁回过头,垂下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摸摸钟宝珠的额头。


    魏骁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担忧。


    不会是他昨晚,给钟宝珠换被褥,害得钟宝珠受风着凉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把拍开他的手。


    “魏骁!”


    “还好,还认得我。”


    魏骁松了口气,朝他竖起食指。


    “那你看这是几?”


    “这是……”


    钟宝珠又一把拍开他的手,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站在他面前。


    “你不跟我说‘谢谢’就算了,你还骂我脑子坏掉了?有你这样的吗?”


    “我……”魏骁心里一沉,却故意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谢谢’?”


    钟宝珠理直气壮:“因为我帮你解围了啊!”


    “你……”


    “其实昨晚,压根就没有什么老鼠,对吧?”


    钟宝珠扬起小脸,一脸了然地看着他。


    “是你这只大、老、鼠……”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忙不迭要去捂他的嘴。


    “嘘——”


    “钟宝珠,住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


    魏骁觉得自己掩藏得很好!


    昨晚上,从头到尾,钟宝珠都没醒过!


    钟宝珠扒开他的手,放轻声音。


    “废话!睡着睡着,旁边的人忽然没了,我会察觉不到吗?我又不是小猪,睡得这么沉!”


    “你……”


    一瞬间,魏骁的耳根,连带着面颊,红了一大片。


    “钟宝珠,你没睡着?你全都知道了?”


    “唔……”钟宝珠想了想,“也不算是‘全都’吧。”


    魏骁忙问:“你都知道什么了?”


    “也没什么。”钟宝珠道,“就是听见你跑过来,跑过去的。”


    “还有呢?”


    “没有了啊。”钟宝珠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眼睛都睁不开,哪里有力气管你?”


    “那就好。”


    魏骁再次松了口气。


    钟宝珠只知道他起来了,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下一刻,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你出去做什么了?”


    “我……”魏骁顿了顿,定下心神。


    他故意压低声音:“我出去偷酒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惊喜问:“真的啊?”


    “嗯。”魏骁颔首,“你不是想喝酒吗?我就去偷了。”


    “那酒呢?在哪里?”


    钟宝珠喜不自胜,伸手去摸他的衣袖胸膛。


    魏骁张开双臂,由他摸索,却淡淡道:“没偷到。”


    “啊?”钟宝珠放下手,有点失望。


    “我原本想着,入了夜,看守酒库的军士,也该回去歇息了。”


    魏骁一本正经,哄骗钟宝珠。


    “没想到,他们尽忠职守,守了整整一夜。”


    “这样啊。”钟宝珠叹了口气,“这也不能赖你。”


    魏骁忍住笑,故意道:“那我今晚再去偷?”


    “不要了。”钟宝珠道,“万一连累他们被罚,就不好了。”


    “嗯,那不去了。”


    这件事情,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魏骁放下心来,搂住钟宝珠的肩膀,带着他要往前走。


    “走,上马车。”


    “不……不对!”


    话音刚落,钟宝珠忽然大喊一声,停下脚步。


    魏骁梗着脖子,故作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又怎么了?”


    钟宝珠板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看得魏骁后背发麻,心里发毛。


    最后,钟宝珠问:“出去偷酒,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魏骁回过神来,低声解释道:“没偷到,太丢脸了,不想叫他们知道。”


    这个说法,倒也说得过去。


    钟宝珠点了点头,又朝他伸出手,理直气壮。


    “我帮你打掩护,你要给我什么谢礼?”


    魏骁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饼,放在他手里。


    “这个不算。”钟宝珠把金饼收进怀里,“这是我昨晚跟你要的,已经说好要给我了。”


    “那你想要什么?”


    “唔……”钟宝珠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你给我做一日的伴读。”


    “就这?”


    “嗯。”钟宝珠点点头,“就这。”


    魏骁轻笑一声:“说得好像我使唤过你一样。”


    “怎么没有?你使唤我好多回了,今日我也要使唤你。”


    “行。”


    魏骁今日倒是干脆,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


    他再次搂住钟宝珠的肩膀:“这下可以走了吧?”


    “嗯?”


    钟宝珠却抬起下巴,假装凶巴巴地看着他。


    魏骁目光一转,反应过来,放下手臂。


    “嗯。”


    钟宝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踮起双脚,费力地搂住魏骁的肩膀。


    “应该这样才对。”


    魏骁又笑了一下,不跟他争辩,只是稍稍低下头、弯下腰,让钟宝珠搂得更轻松些。


    他再不低一些,钟宝珠双脚都要离地了。


    两个人终于达成共识,转过身,朝着马车走去。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已经上了马车。


    三个人并排趴在车窗上,满脸哀怨地看着他们。


    从左到右,按照顺序,依次是——


    李凌喊了一声:“魏骁!”


    魏骥也喊了一声:“钟宝珠!”


    郭延庆掰着手指头:“一百零八。”


    一百零八?什么意思?


    钟宝珠与魏骁看看对方,俱是不解。


    三个好友也不理他们,只是继续喊。


    “魏骁。”


    “钟宝珠。”


    “一百零九。”


    原来是三个好友喊他们名字的次数。


    钟宝珠应了一声:“来了来了,不要喊了。”


    三个好友这才闭上嘴。


    李凌不满道:“你们两个,在后面干什么呢?”


    “磨磨蹭蹭的。有什么话,不能上来说吗?”


    “我们喊了你们几百遍,你们理都不理的。”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和魏骁对视一眼。


    “没……没听见。”


    两个人说话说得正起劲,压根没有听到有人在喊。


    李凌朝他们挥了挥拳头:“快上车!要迟到了!”


    “好。”


    两个人理亏,没敢多说什么,赶快上车。


    两辆马车,四个好友已经分配好了。


    他们四个坐一辆,钟宝珠和魏骁坐另一辆。


    钟宝珠还记得,今日魏骁是自己的伴读。


    于是他一扭屁股,拱开魏骁,就挤到了前面。


    魏骁皱起眉头,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抢什么抢?哪次不是你先上车?”


    “抢来的位置更舒服。”钟宝珠抬起胳膊,“魏骁,扶着我点。”


    “是。”


    魏骁看也不看他的胳膊一眼,只是张开双手,拢住他的腰背。


    “扶住了。”


    两个人正打闹着。


    另一辆马车里,四个好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是一阵无奈。


    “他们两个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磨蹭来、磨蹭去。”


    “磨蹭到最后,苏学士在弘文馆里,课都讲完了,他们还没到。”


    “实在不行,我们先走吧?不等他们了。”


    “你们说,钟宝珠是不是桃花仙啊?”


    正巧这时,钟宝珠钻进马车。


    魏骁还踩在脚凳上,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


    他正色道:“钟宝珠是人,怎么会是桃花仙?”


    “我知道!”李凌也喊回去,“我就是说说而已!”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桃花仙,使了什么法术,把我们和你们给隔开了。”


    “所以我们喊你们,你们才听不见!”


    原来如此。


    魏骁抿了抿嘴角,缓下神色:“对不住。”


    他弯下腰,一面登上马车,一面低声道。


    “钟宝珠算什么桃花仙?他顶多是‘桃花小妖’。”


    “嗯?”


    钟宝珠坐在马车主位上,听见魏骁嘴里喊了自己的名字,随即“哼哼”了两声。


    “没骂你。”魏骁在他身旁坐下,“夸你的。”


    “好吧。”


    六个少年,终于全部上车坐定。


    魏骁一声令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动。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故意咳嗽了两声:“咳咳。”


    魏骁皱起眉头,转头看他:“又怎么了?”


    “脖子有点酸,肩膀也有点酸。”


    钟宝珠捂着脖子,歪了歪脑袋,朝他抛了两个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被人吵到,没有睡好。”


    魏骁抬手,作势要劈下去:“我给你治。”


    “不行!”钟宝珠忙不迭躲开,“你手劲这么大,等一下把我劈昏了!”


    “劈昏正好,你就不用去弘文馆了。”


    “不要!”


    魏骁抱着手,忍住笑,故意问:“那你要怎么样?”


    “要你给我捏肩捶腿,端茶倒水。”


    “凭什么?”


    “凭你是我的伴读啊!”


    “你做我伴读的时候,怎么没有给我捏肩捶腿?”


    “你又没有吩咐我,我怎么给你捏?”


    钟宝珠使唤起魏骁来,倒是毫不客气。


    他笑嘻嘻的,转过身去,背对着魏骁。


    “快!不然我就把你半夜出门的事情说出去……”


    话音未落,魏骁便举起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两下。


    钟宝珠扭了两下身子,得寸进尺。


    “魏骁,你要问我,舒不舒服。”


    魏骁沉下脸,面无表情地重复他的话:“舒不舒服?”


    钟宝珠也斩钉截铁,毫不迟疑:“不舒服!”


    “嗯?”


    “嘻嘻。”


    钟宝珠翘起嘴巴,故意坏笑。


    随着魏骁手上力道加重,他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夹紧肩膀。


    “疼……疼疼疼……”


    魏骁又问他:“舒不舒服?”


    钟宝珠还是嘴硬:“不舒服!”


    他往后一倒,干脆躺进魏骁怀里。


    魏骁也不给他捏肩了,稍微往后挪了挪,避开某些要紧地方,才搂住钟宝珠。


    两个人就跟小狗似的,黏在一块儿。


    正巧这时,后面那辆马车追了上来。


    两辆马车,并驾齐驱。


    马车里的四个好友,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又是一阵揶揄。


    “这马车这么大,就你们两个坐,还要挤在一块儿啊?”


    “打架!”钟宝珠挥了挥拳头,“我和魏骁这是在打架!”


    魏骁低头,张开手掌,包住他的拳头。


    “好,那你们打着。”


    忽然,李凌像是看见什么,指着窗外,喊了一声。


    “钟宝珠,过了那条街,就是你家了。”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


    “那你还不快点回家?”


    “我为什么要回家?”钟宝珠不懂,“马上就要上课了。”


    “你不是想你爹娘了吗?叫阿骁亲自送你,你回家去吧。”


    “我……”


    钟宝珠一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哪件事。


    就是他们小的时候。


    那个时候,钟宝珠才六七岁。


    太子殿下还没及冠,也就没有太子府。


    还是他们几个小孩,约好了,要在李凌家里过夜。


    一开始还好好的,一群小孩打打闹闹,玩到很晚。


    结果到了半夜,钟宝珠哭着从梦里醒来,说想娘了。


    有他带头,几个小孩全都哭起来,最后惊动了太子殿下和大将军。


    他们两个粗人,也哄不好小孩,只得喊来钟寻。


    没想到,钟寻也哄不好。


    三个人只得一手拎起一个小孩,挨个儿把他们挂在马背上,策马行街,送他们回家去。


    闹腾了一整晚。


    钟宝珠方才又说想娘亲。


    李凌便拿这件事情,来揶揄他。


    一时间,几个好友都想起这件事情,没忍住笑起来。


    钟宝珠说不出话来,魏骁收紧手臂,把他抱紧。


    “走罢,送你回去。”


    “才不要。”


    钟宝珠摇了摇头,故意道。


    “我就要太子殿下送我,不是太子殿下,换作旁人,我都不要……”


    话还没完,魏骁忽然举起手,捂住他的嘴巴。


    “唔……”


    “钟宝珠,我是旁人?”


    “呜呜呜……”


    钟宝珠使劲摇头。


    魏骁却不依不饶,把他的嘴巴捏得扁扁的,变成一只小鸭子。


    他硬要钟宝珠把说出去的话,再咽回去,才肯罢休。


    钟宝珠也不肯服软,屈起手肘,使劲怼他。


    一行人打打闹闹的,就到了弘文馆。


    他们提着书袋,跳下马车,大步往里跑。


    “快快快,要赶不及了。”


    “明日又是旬考,后日又是旬假?”


    “对。”


    “那我们今晚就别回去了,再去太子府,看看书,怎么样?”


    “得了吧,就你?你是想去玩吧?”


    “就说行不行吧?”


    几个好友纷纷点头赞同,只有钟宝珠——


    “不行。”


    他摇了摇头:“我要回家。”


    “怎么?你还真想你爹娘了?”


    “对啊。”钟宝珠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魏骁问:“那后日旬假?”


    “后日也不行,我有事要办。”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


    钟宝珠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又拎了拎书袋,确认他放在里面的两块金饼还在。


    “反正今晚我要回家,后日一整日,我也不得闲。你们自个儿去玩吧。”


    魏骁下意识道:“那有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跟炸开了锅似的。


    “阿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我们一起玩,很没意思吗?”


    “你只有和钟宝珠一起玩,才有意思吗?”


    “我懂了,你只对钟宝珠有意思,是吧?”


    好多的“意思”,在他们中间飞来飞去。


    不等魏骁回答,一行人便到了思齐殿前。


    苏学士已经到了,就坐在讲席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群少年连忙收了声,行礼问好,依次入殿落座。


    苏学士一敲铜钟,随即开始讲课。


    钟宝珠打开书袋,拿出书册,翻到苏学士讲的那一页,摆在案上,然后……


    然后就开始发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左边,魏骁也在出神。


    魏骁垂着眼睛,望着书案,正想事情。


    事到如今,他也差不多明白过来,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了。


    只是……


    魏骁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这个时候,钟宝珠已经不发呆了。


    他随手扯出一张纸,又抓起笔,在砚台里面戳了戳。


    思齐殿里有宫人,会在他们来之前,帮他们把笔墨备好。


    不用钟宝珠自己动手。


    他戳了半天,拿回来一看,却发现他蘸的是笔头,而不是笔尖。


    钟宝珠皱起小脸,用手把笔头擦干净,又换笔尖去蘸。


    这回终于蘸对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咬着腮帮软肉,就在纸上写写画画。


    魏骁皱起眉头,不自觉坐直一些,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下一刻——


    一个大猪头,跃然纸上。


    魏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捂着额头,别过头去,不想再看。


    他怎么会喜欢钟宝珠?


    钟宝珠这么傻,又这么坏。


    他是中邪了,还是魔怔了,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小傻蛋?


    魏骁捂着头,不是很想承认,他竟然喜欢钟宝珠。


    就在这时,“当”的一声,苏学士敲响案上铜钟。


    钟宝珠一脸惊喜地抬起头:“下课了!”


    “没有。”苏学士板着脸,“两个门神,去后面站着。”


    “噢。”


    钟宝珠也不怀疑,马上就认下来了。


    苏学士说的就是他,还有魏骁。


    他拽过书册,把自己画的大猪头挡住,又站起来,朝魏骁招招手:“走。”


    魏骁也站起身来,却问:“夫子,为何我们是门神?”


    “你们两个都在走神,不是门神,又是什么?”


    原来是这个“神”。)


    第54章 一日伴读


    钟宝珠和魏骁,在互通梦境之后,就定下了要强身健体的目标。


    所以这回,苏学士罚他们去后面扎马步。


    两个人也没有推脱磨蹭,痛痛快快地就去了。


    魏骁自不必说,钟宝珠也难得没有偷懒。


    两个少年肩并着肩,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魏骁还时不时转过头,托一下钟宝珠的胳膊,扶一下他的腰背,帮他定好姿势。


    反正……


    就算他们留在学生席上,也不会认真听讲。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锻炼一下体魄,也不算是虚度光阴。


    两个人这样想着,对视一眼,越发挺直了腰背。


    以至于——


    两刻钟后,苏学士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想喊他们两个回来。


    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不肯。


    魏骁双脚分开,双手平举,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不动如山。


    “苏学士,不必了,我还能坚持。”


    钟宝珠就站在他旁边,双脚打颤,双手弯曲,踉踉跄跄,歪来倒去。


    好似孩童用泥巴捏的娃娃,雨水一浇,就要融化。


    “苏学士,不……不必了……”


    苏学士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又故意问他。


    “怎么了?宝珠,你也还能坚持?”


    “我……我我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到底是没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能!”


    钟宝珠放下双手,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魏骁扎的马步,和他扎的马步,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魏骁要规规矩矩,板板正正,扎好了就一动不许动。


    只要他一动,魏骁的手就伸过来了,帮他扶回去。


    他实在是扎不来,干脆不扎了!


    苏学士仍是笑着,又道:“既然不能,那还不快回来?”


    “是!”


    钟宝珠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回到座位上去。


    紧跟着,苏学士又问:“七殿下?”


    “夫子不必担忧,我确实还能继续。”


    魏骁目光坚毅,又补了一句。


    “我能连带着钟宝珠的那份,一起扎回来。”


    苏学士颔首:“好,那就随你的意。”


    钟宝珠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学夫子讲话:“好,那就拜托你了。”


    魏骁抿着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嗯。”


    “宝珠,快回来吧。”


    “是。”


    钟宝珠跑回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端正坐好。


    魏骁则留在宫殿后面,继续扎马步。


    旁的皇子与伴读,都是皇子犯错,伴读受罚,以示警戒。


    偏偏这一对,是伴读犯错,皇子受罚。


    还真是世所罕见。


    苏学士捻了捻短短的胡须,继续讲课。


    钟宝珠趁机回过头,看了一眼魏骁,朝他拱了拱手。


    魏骁也在看他,只是没有什么反应。


    看见便罢了。


    刚刚才被赦免,允准回来,钟宝珠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他跟小猫似的,胡乱拱了两下手,就忙不迭把脑袋转回来,低头看书。


    看着看着,又提起了笔,像是在做笔记。


    苏学士满脸欣慰。


    魏骁却是神色了然。


    钟宝珠哪里是在做笔记?


    分明是在画他那个没画完的大猪头。


    画好猪头,不知道又要贴在哪个好友的背上。


    温书仪有点儿古板,钟宝珠不会主动去招惹他。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小的,随便一惹就哭了,应该也不是。


    那就只剩下他和李凌。


    他和李凌相比,还是他的胜算更大一些。


    钟宝珠就喜欢招惹他。


    那个猪头,也一定是给他的。


    魏骁这样想着,不由地翘起嘴角。


    他帮钟宝珠扎马步,钟宝珠还要给他贴猪头。


    钟宝珠就是这样,一点都不知恩图报。


    不过嘛,他在此处扎马步,也不全是为了钟宝珠。


    他也是为了他自己。


    昨晚为了洗衣裳、换被褥的事情,忙到天亮。


    他连觉都没睡,更别提早起扎马步了。


    太子兄长不在府里,钟宝珠又这么爱犯懒。


    他就更加不能懈怠了。


    万一噩梦忽然提前,反贼忽然发难,他也能护着钟宝珠。


    他和钟宝珠,虽说是同盟,但还是要靠他。


    钟宝珠傻了吧唧,又笨手笨脚的,绝对不能再叫他把小命送掉。


    魏骁望着钟宝珠忙碌的背影,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一时间,落在他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几分。


    魏骁就这样,一边扎马步,一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打发时间。


    直到一个时辰后。


    苏学士敲响铜钟,宣布下课。


    魏骁这才站起身来,甩一甩手臂,蹬一蹬双脚。


    就是松快松快,不让皮肉一直紧紧绷着。


    钟宝珠把东西收好,回过头,站起身,走上前,就要来扶他。


    “魏骁,你还好吗?”


    “不用扶。”魏骁道,“我没事。”


    “那……”


    钟宝珠蹦起来,搂住他的肩膀。


    “那我们一起去恭房。”


    “好。”


    魏骁点点头,一面往外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


    钟宝珠对此毫无察觉,只是自顾自地跟他说话。


    “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吗?一个时辰的马步,腰不酸腿不软,脸不红心不跳的。”


    “嗯。”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扎久了就习惯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变得跟你一样?”


    “下辈子。”


    “走开!”


    两个人勾肩搭背,走出思齐殿。


    魏骁第五次回头的时候,钟宝珠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做什么呢?干嘛一直回头?”


    “我——”


    魏骁第六次回头,看向自己的后背。


    钟宝珠的手,正搭在上面。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皱起小脸,没好气地问:“干嘛?我搭着你,你不舒服啊?”


    “不是。”魏骁道,“我看见你画猪头了。”


    “你看见……”


    一瞬间,钟宝珠像是有点心虚,又像是有点惊讶。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理不直气也壮地看着他。


    “看到了又怎么样?”


    “我怕你把猪头贴在我的背上。”


    “我才不会呢。”钟宝珠道,“那个猪头,我另有用处,才不会浪费在你身上。”


    魏骁沉声问:“你要给李凌贴?”


    “不是!我不给谁贴!”钟宝珠不满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喜欢捉弄人吗?我就不能干点正事吗?”


    “对。”


    钟宝珠屈起手肘,给了他两下。


    魏骁问:“你要干什么正事?”


    钟宝珠却不回答。


    魏骁又问:“那个猪头,你要用来做什么?”


    钟宝珠还是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钟宝珠?宝贝儿珠珠?”


    钟宝珠闭紧嘴巴,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路来到恭房,走进里间。


    隔着屏风,撩起衣摆,解开腰带。


    钟宝珠终于开了口:“魏骁,你知道……”


    魏骁马上打断他的话:“那个猪头,你要用来做什么?”


    “哎呀!”钟宝珠嚎了一嗓子,满满的不高兴,“问问问!”


    魏骁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想知道。”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讨厌死了!”


    “嗯。”


    钟宝珠发了火,魏骁没敢再问。


    才默了两息,钟宝珠又捡起刚才的话头。


    “魏骁,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喊其他人一起来恭房,偏要喊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今日,你是我的伴读。”


    钟宝珠扬起下巴,语气轻快。


    “所以等一会儿,你要伺候我……”


    “伺候你什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穿戴整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钟宝珠身后。


    他脚步无声,缓缓上前,最后在钟宝珠背后停下脚步。


    魏骁的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钟宝珠的肩膀上,垂眼看去。


    “啊!”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大跳,反手一个肘击,就把魏骁撞开。


    紧跟着,他捂住要紧地方,手忙脚乱地拽好裤子。


    钟宝珠大声质问:“魏骁,你在干什么?!”


    魏骁倒是满眼无辜,也不觉得难堪。


    “你不是要我过来伺候?”


    “我说的是等一下!等一下!”


    “等一下是多久?”


    “就是我洗手的时候!”


    “是。”


    魏骁憋着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钟宝珠气不过,又给了他一下。


    “你故意的!”


    “不是。”


    魏骁竭力把嘴角往下压。


    “会错意了,我以为你要我现在就过来伺候。”


    “现在过来伺候什么?给我把尿啊?”


    “也不是不行。”


    “啊!”钟宝珠又喊了一嗓子,使劲摇头,“魏骁,你有毛病啊!”


    “没有。前日去母后宫中,母后又叫太医给我诊了平安脉。”


    “太医诊的是脉,不是你的脑袋,所以他们没诊出来,你的头有问题。”


    “这样?”


    两个人结伴来到外间。


    钟宝珠愤愤不平地伸出双手。


    魏骁便把铜盆端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按进去,使劲搓一搓。


    “魏骁,轻一点!”


    “好。”


    “魏骁,重一点!”


    “行。”


    “魏骁,住手,别洗了!”


    “是。”


    钟宝珠扬起手,一拍水面,就撩起一阵水花,溅在魏骁的衣襟上。


    魏骁刚刚才逗过钟宝珠,差点把人给惹毛了。


    现在有意哄人,也算是百依百顺。


    都这样了,也不恼火。


    让洗手就洗手,让擦干就擦干。


    看起来,还真像是钟小公子的伴读,又温驯又听话。


    钟宝珠心眼大,没一会儿,就把魏骁吓唬他的事情给忘了。


    两个人又亲亲热热的,勾肩搭背,挤成一团,回到思齐殿。


    *


    这一日。


    魏骁果然信守诺言,给钟宝珠做了一整日的伴读。


    他不仅陪着钟宝珠去恭房,伺候他洗手擦拭,就连上课用饭,也陪着他。


    钟宝珠坐在案前画猪头,魏骁就在旁边研墨裁纸。


    钟宝珠去膳堂吃午饭,魏骁就在旁边挑鱼刺。


    钟宝珠躺在榻上睡午觉,魏骁就……


    魏骁就躺在旁边,和他一起睡。


    魏骁挡在外面,免得钟宝珠睡觉不老实,滚来滚去,摔到床下。


    也是一件要紧的事情。


    魏骁原本还有点儿担心,怕自己克制不住,又做那种梦。


    午间小憩,时辰不多,再要换被褥,一定是来不及的。


    所以,魏骁一开始就没打算睡着。


    闭目养神,歇一会儿,也就够了。


    可是,钟宝珠躺在他旁边,呼吸匀长,睡得香甜。


    魏骁听着他的呼吸声,再加上昨晚没怎么睡,今早又扎了马步。


    他实在是累极了,闭上眼睛,混混沌沌的,竟也睡着了。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弘文馆高楼上,铜钟响了三声。


    魏骁从梦里惊醒,“腾”的一下弹坐起来。


    顾不上钟宝珠还在身旁,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身下。


    还好还好。


    没有像昨晚一样。


    魏骁还没来得及松口。


    忽然,身旁的钟宝珠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也开了口。


    “魏骁,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床一直在摇。”


    “没干什么。”


    魏骁定下心神,清了清嗓子。


    “故意的,喊你起床。”


    “可是……”钟宝珠仍是睡眼朦胧,“伴读不是这样喊人起床的,你应该……”


    “知道了。”


    魏骁翻身下榻,朝他伸出手:“钟小公子,该起来了。”


    “唔……”钟宝珠却摇了摇头,又要倒回床上,“再睡一会儿。”


    可下一刻,魏骁忽然探手,一把搂住钟宝珠的肩膀,就把他从榻上拽了起来。


    “起来!”


    魏骁一手搂着钟宝珠,一手捏着他的脸,用力揉搓。


    “钟宝珠,起床!”


    “哎呀……”


    钟宝珠站在榻上,被他捏着脸,嘴巴撅起来。


    别说挣扎,连话都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


    “魏骁……不可以……”


    “我是在给你加大难度……”


    “伴读就是要……就是要哄赖床的公子起床!”


    “呼噜呼噜……”


    魏骁笑着,最后揉了一把钟宝珠的脸蛋,才松开他。


    “行了,哄好了。”


    “哎呀!”


    钟宝珠甩了甩手,还想打他。


    可是魏骁已经走远了。


    他来到衣桁前,取下钟宝珠搭在上面的衣裳,又走回来。


    “钟小公子,请更衣。”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转过身,背对着他,举起双手。


    魏骁拎起衣裳,把两只衣袖套进去,帮他穿好。


    两个人又闹腾了一阵,才穿戴整齐,走出房间。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也接连出来了。


    下午是算学课,小杜夫子宣讲。


    一行人不怕他,自然也不赶时辰。


    成群结队,慢悠悠地走过去。


    钟宝珠走在中间,看看魏骁,再看看几个好友。


    他眼珠一转,忽然就有了主意,伸出手,拽了一下魏骁的手臂。


    魏骁脚步一顿,转头看他,只是不解:“又怎么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吩咐道:“你走在我后面。”


    “凭什么?”


    “凭你是伴读。”


    “你做伴读的时候,我可没有叫你走在我后面。”


    “哎呀!”钟宝珠拽着他的手臂,使劲甩了甩,“就这一回!就走这一会儿!”


    魏骁皱起眉头,盯着他瞧了好久,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


    魏骁听他的话,落后半步,走在钟宝珠身后。


    钟宝珠见他照做,自然满意,朝他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


    紧跟着,钟宝珠转回头,右手握拳,抵在嘴巴上,状似无意地咳嗽两声。


    “咳咳……”


    前面几个好友,正讨论着,后日旬假又要去哪里玩。


    谁都没听见这两声咳嗽,自顾自地讲话。


    钟宝珠不信邪,加大力道,继续咳嗽。


    “咳咳!咳咳!”


    魏骁皱着眉头,看看几个好友,再看看钟宝珠这副模样。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头也松开了。


    原来如此。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他想炫耀呢。


    好罢,既然钟小公子想炫耀,那他这个做伴读的,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这一边,钟宝珠使劲咳嗽,咳得都快断气了。


    前面的人,硬是没听见,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


    魏骁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气沉丹田。


    “咳咳——”


    这下子,前面的人都静了下来。


    四个好友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们。


    “干什么呢?”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咳嗽个什么劲啊?”


    “得风寒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合着你们听见我咳嗽了啊?”


    几个人振振有词:“是啊。”


    “那你们干嘛不理我?”


    “你咳嗽,我们理你干嘛?”


    “我就是为了喊你们,才咳嗽的啊!”


    “啊?”


    几个好友都震惊了。


    “不是,谁知道你是在喊我们啊?”


    “你又不是苏学士,咳嗽一声,我们就得抬头!”


    “就是!我们又不是没名字,你想喊我们,你喊不就是了?”


    “快说,喊我们干什么?要是没点正事,你们两个就完蛋了!”


    “我……”钟宝珠一噎。


    魏骁伸出手,指着他:“钟小公子有话要说。”


    几个好友顺着魏骁所指,齐刷刷看向钟宝珠:“嗯?”


    “我……”


    钟宝珠定了定心神,搂住魏骁的肩膀。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和魏骁,今日有哪里不一样啊?”


    “有啊。”李凌道,“你们两个,今日变得更傻了。”


    钟宝珠摇摇手指:“不是!”


    温书仪道:“变得更不爱听课了。”


    钟宝珠又摇摇头:“也不是!”


    李凌又道:“那就是变得更黏人了。咦——两个泥巴捏的小人,天天要黏在一起。”


    钟宝珠使劲摇头:“更不是!”


    “那你说嘛,是什么?”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今日是魏骁给我研墨的吗?”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连带着魏骁,也不由地抬了抬下巴。


    “嗯。”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还有呢?”


    “今日是魏骁给我挑的鱼刺!”


    “然后呢?”


    “今日是魏骁伺候我午睡的!”


    “噢。”


    “噢?”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一点都不惊奇吗?不想知道这背后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有什么好惊奇的?”


    “要是哪天,阿骁不给你研墨,那才要惊奇呢。”


    “宝珠哥,这么大张旗鼓的,说点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行吗?”


    “我……”


    钟宝珠还想说话,可是几个好友已经不想再听了。


    他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继续讨论旬假的出游。


    “钟宝珠就这样,一惊一乍的,别理他。”


    “我还真以为,有什么大事要说呢。”


    “要不咱们后日去西市逛逛吧?”


    钟宝珠指着自己:“我一惊一乍?”


    怎么会?他明明……


    魏骁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一按。


    “走罢,钟小公子。”


    “魏骁,你说,我是不是……”


    “不是。”


    “你都没听我说完,就这样敷衍我。”


    “你说。”


    “你一打岔,我都忘记我要说什么了!”


    “那就等想起来了再说。”


    一行人一前一后,回到思齐殿。


    *


    这日是寻常上课,第二日就是旬考。


    魏昭与钟寻不在都城,几个少年也不想出远门。


    所以这回旬考,除了温书仪,其他人都随意应付,草草了事。


    看两遍书,就上场了。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俱是满脸无奈,连声叹气。


    钟宝珠和魏骁勇夺第一二名,虽然是倒数的。


    傍晚散学,钟宝珠同几个好友道过别。


    左手一个丙等,右手一个丁等,兴冲冲地回了家。


    钟三爷看见他的旬考册子,气得一个仰倒,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钟宝珠忙不迭扶住父亲,又撩开他的胡子,掐了两下他的人中。


    “爹?爹!”


    钟三爷站稳了,连声喊着“寻哥儿”,要他把戒尺拿过来。


    结果钟宝珠三句话——


    “爹,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哥陪太子出门去了,还没回来呢。”


    “爷爷都不像您一样,这么糊涂……”


    话还没完,钟三爷一个箭步冲上前,追着他就要打。


    戒尺不用了,扫帚也不用了,他干脆用手打!


    打得更用力,也更痛快!


    见钟三爷“哞”的一声,就冲过来了,钟宝珠也不傻,转了个身,拔腿就跑。


    他穿过回廊,跳过石阶,一路来到荣夫人的院子里。


    院门一关,把钟三爷挡在外面。


    钟宝珠径直跑进房里,大喊一声:“娘亲!”


    荣夫人正坐在榻上看账本,见他进来,“哎哟”了一声,连忙捂住心口。


    “哪里来的小猴子?吓我一跳。”


    “是我呀!从弘文馆里回来的小猴子!”


    钟宝珠凑上前,跟扭股糖似的,缠住荣夫人的胳膊。


    “娘亲在看账本吗?这是哪家铺子的账本?”


    “是啊,东市那家裁缝铺子,还有那家金银器铺子。过几日,娘亲还要亲自过去看看。”


    一听这话,钟宝珠连忙举起手。


    “娘亲,我也想去!”


    “你去做什么?”


    “我得了两块金饼,想打两样东西。”


    荣夫人放下账本,怀疑地看着他:“你从哪里来的金饼?”


    “是魏骁给我的。”


    “你和七殿下再要好,也不能随随便便拿人家的东西啊,还是这么贵重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着,打了东西,再送还给他。要是有余料,就给娘亲打一副金耳环!”


    话音刚落,钟三爷抄着扫帚,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门外。


    “金耳环?你哪儿来的金耳环?”


    “钟宝珠,你要是再考个丁等回来,我……”


    “我就把你打成小金猪!”


    第55章 定做首饰


    第二日。


    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洗漱更衣,收拾东西。


    最后带着元宝,去正堂吃早饭。


    今日不仅是弘文馆的旬假,也是朝堂官员的旬假。


    所以,不光是钟宝珠一个人休假,钟大爷和钟三爷也休沐。


    日子难得,照着规矩,一大家子人,是要在正堂里,一同用饭的。


    况且今日天色也好,日光和煦,万里无云。


    府里门窗大开,暖风穿堂而过,全当通风透气。


    钟宝珠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还没走近,距离尚远,就看见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在南边做官的钟二爷和二夫人,还有陪太子去西山军营巡查的钟寻。


    一大家子人,全都到齐了。


    众人各自落座,说笑谈天,其乐融融。


    侍从穿行其间,或摆放杯盘,或斟茶倒水。


    言语之间,夹杂着钟宝珠的名字,犹为明显。


    “宝珠爱吃栗子糕,多拣两块,放到他案上去。”


    “哎哟,这么早把牛乳端出来做什么?”


    “宝珠都还没起来,一会儿放凉了。”


    “还不快端回去,架在炉子上煨着?”


    “快去快去,栗子糕也拿下去,等宝珠起来了,再……”


    钟宝珠听见这话,连忙举起右手,迈开步子。


    他一边往前跑,一边大声喊。


    “起来了!宝珠起来了!”


    众人听见动静,转头看去,也跟着他喊了一声。


    “哟,宝珠起来了?”


    “对呀!”


    钟宝珠用力点头,跑到侍从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牛乳和栗子糕。


    “这两样东西,就不用端下去了。”


    牛乳装在碗里,有点儿多,又有点儿烫。


    钟宝珠怕自己端不稳,便一手扶着碗,凑上前去,嘴巴贴着碗沿,先喝了一口。


    一口好像不太行,碗里牛乳还是很多。


    那就再喝一口。


    几位长辈见他这副模样,俱是忍俊不禁。


    “哎哟,这个宝珠,日日耍宝。”


    “不会端就别端了,叫他们帮你。”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唔……”


    钟宝珠摇了摇头,把脸从大海碗里抬起来。


    “我不是怕别人跟我抢。”


    “那是为了什么?”


    钟宝珠眼珠一转,便有了说法。


    “爷爷太疼我了,给我准备的牛乳也这么多。”


    “我怕我端不稳,把爷爷的心意都撒出去了。”


    “所以要快快地喝、多多地喝,一滴都不能放过。”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登时心花怒放,笑得脸上皱纹更多了。


    “哎哟,这个宝珠啊,这么会讲话。”


    “我也觉得是。”


    钟宝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赞同老太爷的话。


    惹得几位长辈又是一阵哄笑,恨不得马上把他搂进怀里,使劲揉搓他的小脸蛋。


    钟宝珠见他们在笑,也扬起小脸,陪着一块儿。


    就在这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钟宝珠小脸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钟三爷正襟危坐,右手握拳,抵在唇边。


    很显然,是他在咳嗽。


    见钟宝珠看过来,他便开了口。


    “好了,不许没大没小的,也别光顾着吃。”


    钟三爷在说话,钟宝珠却充耳不闻。


    他越发皱起小脸,探出脑袋,不敢相信地看着钟三爷面前的桌案。


    旁人面前,摆的都是早饭。


    胡饼羊汤,点心甜汤。


    钟三爷面前,摆的却是——


    一把戒尺!一根竹鞭!一把鸡毛掸子!


    旁边还立着一把扫帚!


    “不是……爹……”


    钟宝珠顿觉不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往后退了两步。


    “三伯父,你早饭就吃这些啊?”


    听见这个称呼,钟三爷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他攥紧拳头,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来六个字。


    “这是你的早饭。”


    “啊?!”


    钟宝珠张大嘴巴,差点儿从地上窜起来。


    他一会儿捂住自己的脖子,一会儿又捂住自己的屁股,转身就要跑。


    “那我不吃了!”


    “诶!宝珠!快回来!”


    见钟宝珠要跑,几位长辈连忙出声劝阻。


    “爷爷在此,你爹他不敢打你!”


    “你别怕,你爹他故意吓唬你呢。”


    “快回来!快回来!”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捂着屁股,可怜巴巴地转过身。


    “真的吗?”


    众人齐声道:“自然是真的!”


    “那我……”


    钟宝珠往前挪了一步,正要回去。


    钟三爷便接话道:“自然是假的。”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要逃跑:“啊?!”


    几位长辈忙道:“老三,你就别……”


    “下回旬考,你要是再敢拿一个‘丁等’回来——”


    钟三爷用力一拍桌案。


    钟宝珠一个哆嗦,整个人都往上窜了一下。


    钟三爷抬手,手指依次拂过戒尺、竹鞭、鸡毛掸子和扫帚。


    “你就自个儿选一样……”


    “那我选鸡毛掸子。”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以拿着鸡毛掸子,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


    “别给我耍小聪明!”钟三爷正色道,“这鸡毛掸子是我拿着,要落在你的屁股上的!”


    钟宝珠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向老太爷。


    “爷爷……”


    老太爷一捻胡须,也开了口。


    “宝珠,‘丁等’确实是太低了些。”


    “那我爹也不能打我啊!”


    “你不考‘丁等’,你爹不就打不着你了?”


    “我……”


    见老太爷也不站在自己这边,钟宝珠彻底没了办法,只好弱弱地应了。


    “那好吧。”


    见他答应了,老太爷便和起了稀泥。


    “好了好了,都消停点。”


    “宝珠,快来爷爷这儿坐着,吃点东西。”


    “老三,把你那些家伙事儿都收起来,别摆出来吓唬人了。”


    父子二人不情不愿地分开了。


    钟三爷把案上的兵器都收起来。


    钟宝珠捂着屁股,慢吞吞地朝老太爷所在的主位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像是怕钟三爷忽然抄起兵器,冲上来揍他一顿。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嘀咕一句。


    “三伯父。”


    钟三爷听见这话,忙不迭举起竹鞭。


    钟宝珠也梗着脖子,一个劲地喊他:“三伯父、三伯父……”


    钟三爷本来也没想打他,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而已。


    听见他这样喊,高高地扬起竹鞭,最后也只是落在了桌案上,把桌案打得“嘭嘭作响”。


    钟三爷出了气,便把竹鞭交给身后小厮,叫他们收起来。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又喊了一声:“爹。”


    “这还差不多……”


    下一刻,钟三爷拿起戒尺。


    钟宝珠又喊了一声:“三伯父。”


    钟三爷眉头一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开戒尺,钟宝珠便喊:“爹。”


    他握住戒尺,钟宝珠又喊:“三伯父。”


    原来如此。


    钟宝珠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挨打,所以故意随着他喊。


    这意思就是,只要钟三爷拿起兵器,那他就不认他当爹!


    钟三爷忍住笑,把戒尺放在桌案上,一下拿起,一下松开。


    一下松开,一下又拿起。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喊:“三伯父……爹……”


    “爹……三伯父……”


    像是发现了什么诀窍一把,钟三爷一个劲地逗他玩儿。


    喊到后面,钟宝珠实在是没气了。


    他坐在软垫上,往边上一歪,就倒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


    “我要昏倒了。”


    钟三爷都看出来的事情,老太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老太爷笑着,一手搂住钟宝珠,一手端起牛乳,往他面前送了送。


    “宝珠,你不能认输!”


    “快起来,再吃点喝点!补充体力,继续喊他‘三伯父’!”


    “爷爷鼎力支持!”


    “呜呜……”


    钟宝珠躲在老太爷怀里,摇了摇头。


    “我认输了,还是让他当我爹吧。”


    *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早饭。


    这一日,人人都忙得很,人人都有事可做。


    老太爷有几个老友,邀他去城外踏青,写诗作画。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也在。他难得下山一趟,老太爷自是应邀。


    钟大爷与大夫人,要去看看两个出嫁女儿,吃一顿便饭,说说体己话。


    荣夫人要去东市巡视铺子,钟宝珠跟着去。


    所以,一吃完早饭,一家人就都忙活起来。


    骑马的骑马,上马车的上马车。


    要出门去了。


    满府里,只有钟三爷一个人,无处可去。


    跟着老太爷吧。老太爷嫌他年纪太轻,又那么古板,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跟着钟大爷吧。钟大爷去看女儿,他一个做叔叔的,跟着去蹭饭,也不太好看。


    跟着荣夫人吧。荣夫人这边,又有一个混世小魔王,不让他去。


    府门外。


    钟宝珠搂着荣夫人的胳膊,一言不发,只是使劲摇头。


    像一个小拨浪鼓。


    不要!不要!


    娘亲,不要带上他!


    他刚刚还想打我,他是“坏爹”!


    荣夫人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她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钟三爷。


    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朝钟三爷使了个眼色。


    ——你来哄哄?


    钟三爷横眉一竖,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我才不哄。我一个做爹的,去哄一个考了丁等的儿子,想什么样子?


    荣夫人叹了口气。


    ——你不哄,那就别跟来了。


    钟三爷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不跟就不跟!


    “既然如此。”


    荣夫人最后笑了一下,抽出胳膊,按住钟宝珠的小脑袋。


    “好了,别转了。你爹不去,咱们上车。”


    “好耶!”


    钟宝珠欢呼了一声,转身要走,却不由地腿脚一软。


    “哎哟。”


    荣夫人连忙扶住他。


    钟三爷听见动静,也赶紧回头看去。


    钟宝珠身子一歪,勉强站稳了。


    钟三爷故意问:“怎么了?又扎马步了?”


    “没有。”钟宝珠道,“这回是一直摇头,摇出来的。”


    钟三爷抱怨了一句:“没有一时半刻停歇。”


    “哼!”


    钟宝珠没再理他,稳住身形,扶着荣夫人,就上了马车。


    钟三爷站在府门外,想着钟宝珠再怎么样,也该跟他说句话、道个别。


    没想到,钟宝珠一上车,坐好以后,马上就吩咐车夫。


    “王伯,走吧。”


    “好嘞。”


    马鞭一挥,马车缓缓驶动。


    钟三爷不由地往前一步。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总不能催着钟宝珠,跟他道别吧?


    那成什么了?


    钟三爷只能把火憋在心里,深吸一口气,转身要回去。


    休沐休沐,就不是出门玩儿的日子!


    周朝设立这个日子,就是叫官员回家洗头洗澡的。


    他……他这就回去洗澡!


    钟三爷这样想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可是,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


    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爹?爹!”


    钟三爷皱起眉头,后退两步,朝外看去。


    只见自家马车停在街口,钟宝珠从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正笑嘻嘻地朝他招招手。


    “爹!别生气了!你快来嘛!我和娘亲带上你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还算他有点儿孝心。


    钟三爷觉着自己又能行了。


    他正了正衣襟,抚了抚衣摆。


    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


    他昂首挺胸,阔步朝前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钟宝珠就嫌他走得慢,又改了口,连声催促。


    “三伯父,别端着架子了,快点儿啊!”


    “您到底要不要来啊?不情愿就算了。”


    “我们走了啊!”


    “别!”


    钟三爷喊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架子不架子的了,一甩衣摆,就快步跑了起来。


    钟宝珠继续朝他招手:“快快快!十……九……八……”


    “三!二!一!”


    最后一声,话音落地。


    钟三爷跑上前,打了一下钟宝珠伸到车窗外的手。


    “你当是赛马呢?还给我喊上号子了?”


    钟宝珠也不恼,只是道:“那您回去吧。”


    “你要爹来,爹就来。你要爹走,爹就走?”


    钟三爷又拧了一把他手心里的软肉。


    “没门儿。给爹把车帘子掀开。”


    “好。”


    钟宝珠笑嘻嘻的,把帘子掀开。


    钟三爷身形矫健,不用踩脚凳,一步跨上马车,直接就上来了。


    这样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跟他们一块儿出门了。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东市行进。


    钟三爷和钟宝珠坐在马车里。


    父子二人,忽然同时开了口。


    “可惜寻哥儿不在。”


    “可惜我哥不在。”


    一家四口出门,那才算整整齐齐呢。


    父子两个,听见对方说的话,都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寻哥儿要是在,看见你考了丁等,也要揍你。”


    “我哥要是在,看见爹要打我,肯定会帮忙拦住。”


    “胡说八道。”


    “您放屁……”


    “嗯?”


    钟宝珠笑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说他无礼吧,他还用了“您”。


    说他有礼吧,他还说“放屁”。


    钟宝珠就是这样一个,又好又坏的儿子。


    早晨闹了这么久,钟三爷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他只道:“等会儿,看见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哥留着。”


    钟宝珠点点头:“好。”


    正说着话,便到了东市。


    荣夫人在东市里,有几家铺子。


    是她从安平侯府带来的陪嫁。


    这些年一直开着,赚点银两。


    有什么好东西,也能自己留着用。


    好比上回,钟宝珠去南台山玩儿,穿的那两身新衣裳,就是占了有铺子的便宜。


    有什么好看的衣料首饰,率先送到钟府,供他们挑选。


    其他人家刚买了料子,衣裳还没裁好,钟宝珠就先穿上显摆了。


    市集热闹,人流聚集。


    这个时辰,有军士在街口看守,不许马车入内。


    一行人便下了车,步行进去。


    恰巧荣夫人的衣料铺子,就在街口。


    荣夫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在柜上查账,盘问掌柜的一些事情。


    钟宝珠和钟三爷,就在铺子里瞎逛,看有什么新鲜衣料。


    钟宝珠爱打扮,看来看去,自然是挑花了眼。


    跟小蜜蜂掉进花丛里似的。


    钟三爷不爱这些,就是帮钟寻看看。


    “宝珠,你看你哥穿这身怎么样?”


    “咦——”


    钟宝珠龇牙咧嘴的。


    “我哥正当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干嘛要穿这么暗沉沉的棕色?”


    “寻哥儿已经入朝为官,自然是要沉稳一些。总不能跟你似的,每日穿红戴绿。”


    “我怎么了?见着我的人,都说我漂亮!”


    “我看这身不错。”钟三爷还是恋恋不舍。


    “你要是敢给我哥穿,我就……我就……”


    钟宝珠环视四周。


    “我就再考一个丁等。”


    “你敢?”


    “我就敢!”钟宝珠正色道,“这么老气的颜色,您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自己穿就自己穿。”


    钟三爷拿着衣料,看了又看,很是满意。


    于是,他拿出一袋银两,到柜上去结账。


    荣夫人也不客气,整袋笑纳,顺手还摘走了他挂在腰上的玉佩。


    荣夫人合上账本,对掌柜道:“这两个月,生意都不错。”


    掌柜的也笑着道:“也是托小公子的福。”


    “三月踏青,小公子穿着衣裳,出去转了一圈。”


    “许多公子小姐,都派了人过来,指明要小公子身上一样的款式。”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转着圈来到荣夫人身旁。


    “娘亲,是我!”


    “掌柜口中的‘小公子’,就是我!钟小公子,钟宝珠!”


    “这是宝珠的功劳!小宝珠,立大功!”


    没错!


    上回他向几个小姑娘,介绍自个儿的衣裳,介绍的就是自家的铺子。


    “好,多亏你了。”


    荣夫人笑着,把刚到手的钱袋和玉佩都给他。


    “奖你的。”


    “谢谢娘亲!”


    钟宝珠双手举起钱袋,原地蹦跶了两下。


    钟三爷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是我的钱吧?”


    荣夫人大手一挥:“给儿子了。”


    钟宝珠躲在荣夫人背后,朝钟三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从铺子出来,一行人沿着街道,继续往里走。


    分别看过衣料铺子、裁缝铺子和香料铺子。


    终于,他们来到了首饰铺子!


    首饰铺子,自然是卖首饰的。


    金的,银的,珍珠的,宝石的,绢布的,绒布的。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荣夫人的首饰铺子,还接来料加工。


    客人想要什么样的首饰,只要画好图纸,把料子拿过来,就能叫工匠做。


    就算不会画图纸,也没关系,铺子里有画师,可以根据客人的描述,把图样画出来。


    钟宝珠本来逛得有点儿蔫了,一看见收拾铺子,马上打起精神。


    他回过头,探头去找元宝。


    “元宝,快来!”


    元宝抱着东西,忙不迭跑上前。


    “来了来了!小公子,您的东西在这儿呢!”


    钟宝珠要用魏骁送他的两块金饼,定做摆件。


    钟三爷和荣夫人怕他说不清楚,误了工期不说,还要工匠返工,便陪着他一块儿。


    到底是两块金饼,不好明目张胆地在外面看。


    掌柜的便请他们上了二楼,来到雅间。


    伙计端来茶水,便和一众侍从一同,退出去了。


    雅间门合上,钟宝珠从包袱里,拿出那两块金饼,摆在案上。


    掌柜的拿起来,看了一眼:“色彩均匀,深沉饱满,是两块好金。”


    “那当然了。”


    “不知道小公子,想做个什么东西?”


    “做两个摆件。”


    “可有图样?”


    钟宝珠问:“我画的可以吗?”


    “自然可以。”


    “我画的不好,你们不要笑我。”


    “小公子放心罢。”


    钟宝珠点点头,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沓宣纸。


    钟三爷和荣夫人对视一眼,都好奇地凑上前去。


    下一刻——


    “哈哈哈!”


    荣夫人最先没忍住,大笑起来。


    钟三爷被她感染,也掩着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钟宝珠连忙捂住纸上的图案:“娘亲……”


    “宝珠……”荣夫人一边笑,一边对他说,“宝珠,没想到,你还会画猪头了。”


    “这不是猪头!”钟宝珠急急忙忙解释,“这是神兽!”


    “是吗?猪也是神兽啊?”


    荣夫人转过头,看向钟三爷。


    “你看过的书多,你知道吗?”


    “我……”


    “哎呀!娘亲,你不要笑!”


    钟宝珠急得从软垫上跳起来,举起自己画的图样,反复强调。


    “这不是猪!不是猪!”


    “这是——”


    话还没完,铺子临街的地方,忽然传来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阿骁!”


    “好了,不就是宝珠没来嘛?你总板着个脸做什么?”


    “出来玩,高兴点!”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扑到窗边,推开窗扇。


    果不其然,他的几个好友,正好从楼下路过。


    几个少年都没看到他。


    钟宝珠环顾四周,随手团了一个纸团。


    正巧这时,魏骁淡淡道:“我一直都是这个脸,没变过。”


    下一刻,一个纸团,朝他飞来。


    魏骁反手接住,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趴在窗台上,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魏骁!还给我!”


    魏骁凝眸一看,面上神色缓了缓。


    他捏着纸团,后退几步,扬手一抛。


    钟宝珠双手接住:“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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