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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拥抱


    几个少年日子挑得好。


    一行人刚从南台山上下来,没过几日,天就变了。


    阴云积聚,遮光蔽日,乌压压一大片。


    再加上风一吹,某个夜里,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此后几日,春雨连绵,不曾断绝。


    这日清晨——


    钟宝珠头戴竹笠,身披棕衣,脚踩木鞋。


    一步一个雨点,一步一个水花,匆匆忙忙地跑过宫道。


    弘文馆的两个宫人,撑着油纸伞,在后面追,却始终追不上。


    “钟小公子,您跑慢点!当心摔着!”


    “不行!我跑得越慢,淋的雨就越多!”


    钟宝珠头也不回,一个劲地往前跑。


    “跟你们两个一块儿,慢吞吞地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思齐殿?”


    “我先过去了,你们两个就在后面慢慢走吧!”


    话音刚落,前面正好一个拐角。


    钟宝珠身子一扭,就不见了。


    两个宫人哪里敢真听他的话,叫他一个人跑过去?


    生怕他磕了碰了,跌了摔了,忙不迭加快脚步,又追上去。


    一路来到思齐殿前。


    钟宝珠大跨两步,迈上石阶。


    方才他在雨里,雨点砸在竹笠棕衣上,噼里啪啦地响。


    如今来到檐下,屋檐遮挡雨水,四周马上静了下来。


    钟宝珠往前挪了挪,又原地蹦了两下。


    跟小狗似的,把身上的雨水甩掉。


    他抬起手,正要去拽下巴上和脖颈上的系带。


    正巧这时,两个宫人也追了上来。


    “钟小公子,放着我们来。”


    “好吧,多谢。”


    钟宝珠站在原地,昂首挺胸,微微抬头。


    两个宫人上前,帮他把竹笠和棕衣都解下来。


    这阵子总在下雨,家里人怕钟宝珠着凉,给他用的雨具,都是精挑细选的。


    竹笠和棕衣,是在南边当差的二伯父和二伯母,特意派人带回来的。


    竹叶交叠,棕丝编织,再刷上厚厚一层桐油,又结实又防水。


    但就算是这样,家里人犹觉不足。


    他们生怕雨丝顺着缝隙飘进去,沾湿钟宝珠的衣裳,硬是叫他在棕衣下边,又套上一层油衣。


    除了这些,钟宝珠脚上套的木鞋,也不一般。


    寻常木屐,都得脱了鞋袜才能穿,双脚和木头相贴,冰冰冷冷的。


    穿上以后,稍不留神,也会弄湿双脚。到了地方,还要擦洗更换。


    钟宝珠脚上这双,却是木鞋。可以穿着鞋袜,直接套上去的木鞋。


    用的是最轻便的杨木,雨水淋不透,走起路来,也不会太过笨重。


    到了地方,把木鞋一脱,就万事大吉。


    这样方便的东西,也是荣夫人费尽人脉,给他弄来的。


    几个宫人七手八脚的,帮钟宝珠把这些雨具拆下来,收进偏殿。


    钟宝珠张开双臂,任由他们摆弄,又踮起双脚,探出脑袋,看向正殿。


    “都有谁来了?”


    “回钟小公子……”


    不等他们回答,钟宝珠把脚上木鞋一蹬,就进去了。


    “我自个儿进去看看吧。”


    “是。”


    钟宝珠拎着书袋,走进思齐殿。


    殿里人不多,只有李凌、温书仪和郭延庆三个。


    温书仪正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书。


    李凌和郭延庆凑在一块儿,两个人……


    也在看书?!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钟宝珠不由地瞪圆眼睛,快步上前,急忙问道。


    “苏学士有叫我们背书吗?还是他今日要抽背我们?我怎么不知道?”


    “快点快点,要背哪一段啊?”


    听见动静,三个人抬起头,俱是一脸疑惑。


    李凌问:“钟宝珠,你说什么呢?”


    “背书啊!”


    钟宝珠打开书袋,拿出《春秋》,就要去问温书仪。


    “书仪,快。”


    温书仪叹了口气,无奈道:“宝珠,你记错了,苏学士没有叫我们背书。”


    “那……”钟宝珠指着李凌和郭延庆,“那他们两个看什么书?不是在临时抱佛脚吗?”


    “我们看的是——”


    李凌沉默着,合上手里书册,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用手指着,一字一顿地把封皮上的三个大字念出来。


    “‘俏、冤、家’。”


    “还好还好。”


    钟宝珠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


    “我还以为我忘了背书……不对……”


    “不对!”


    钟宝珠大喊一声,“噌”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


    “李凌,你怎么能带着郭延庆看这种书呢?!”


    “他才多大啊?你就带着他看……看……”


    “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拽郭延庆。


    “郭延庆,快起来,小孩子怎么能看这种书?”


    “李凌,还不快把你的话本收起来?”


    “温书仪,你也是!眼睁睁看着李凌胡来,你还不拦着点!”


    “不是……”李凌翻了翻话本,“这话本怎么了?这话本很寻常啊,就是我在说书摊上买的。”


    “这个名字,一听就是……”钟宝珠哽住,“就是……”


    他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还是李凌给他补上了。


    “就是讲才子佳人,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


    “对!”钟宝珠用力点头。


    “那怎么不能看?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爹说的,小孩子不能看这种书!”


    前年有一回,他去外面买话本看。


    有一本《鸳鸯枕》,他以为这鸳鸯枕是什么稀世珍宝,特意买回来看。


    结果被他爹看见,马上就收走了,连带着还数落他一顿。


    他气得不行,去找娘亲主持公道,娘亲听后,只是放声大笑,也不帮他把话本抢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话本里的鸳鸯不是鸟儿,是男子与女子。


    从今以后,他就记住了,不能看这种话本。


    所以,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你已经十四岁了,郭延庆才十二岁。他这么小,还是个小孩,当然不能看了!”


    李凌皱眉:“那你呢?你看过没?”


    “我当然也没看过。”钟宝珠振振有词,“我也是个小孩!”


    李凌摆摆手:“小孩就一边去,别耽误大人看书。”


    “你自己爱看就看,我不管你,但你不能带着郭延庆一起看。”


    “凭什么?不然你问问郭延庆,看他是要看,还是不要看。”


    “好啊!”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转头看向郭延庆。


    钟宝珠拽着他的右边胳膊,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李凌坐在案前,举起手里的《俏冤家》,朝他晃了晃。


    郭延庆被夹在中间,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


    最后,他下定决心,轻轻挣了挣,把自己的胳膊,从钟宝珠手里抽出来。


    “宝珠哥,我还是想选李凌哥。”


    钟宝珠大惊失色:“为什么?”


    “这册话本,真的很好看。”


    “可是你还这么小!”钟宝珠一脸认真,“你要是想看话本,我有很多志怪话本、游记话本,都可以借给你看!”


    “宝珠哥,我已经不小了,我就是想看点……这样的话本。”


    郭延庆一边说,一边往李凌那边挪。


    他的偏向已经很明显了。


    钟宝珠急急忙忙环顾四周,寻求帮助。


    “温书仪……”


    李凌却打断道:“你别喊他了。”


    钟宝珠转回头,一脸疑惑:“这又是为什么?”


    “这话本他昨晚就看过了。”


    “什么?!”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腾”的一下,整个人差点蹿到房梁上。


    他猛地回过头,指着温书仪,手指微微颤抖。


    “温书仪!你!”


    温书仪低着头,红着脸,没好意思说话。


    李凌解释道:“我前几日就买了这话本。昨日下学,借给他看,他一晚上就看完了。”


    “啊!”钟宝珠又指着他,怒斥一声,“李凌!”


    “干嘛?”李凌振振有词道,“是他自己要看的,又不是我硬塞给他的。”


    “我就知道!自从上回,我们去了一趟南台山,你就……你就‘思婚’!”


    温书仪轻声纠正道:“宝珠,是‘思春’。”


    李凌震惊:“什么‘思春’?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吧?”


    钟宝珠压根就没听他们在讲什么,只是挥舞着双手,自顾自地碎碎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凌你春心萌动,你思春!”


    “连带着温书仪和郭延庆,也被你带坏了!”


    李凌反驳道:“他们本来也不怎么好!”


    “这话本我看了三日,还没看完。温书仪一晚上就看完了。”


    “你摸着良心说,我和他比,谁更坏?”


    温书仪捂着脸,没敢说话。


    “反正……反正……”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


    “对我们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应该是——”


    “念书!”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皱起眉头,齐刷刷看向他。


    “宝珠哥,你认真的吗?”


    “宝珠,你终于上进了,我很欣慰。”


    “钟宝珠,你有念过书吗?”


    好像没有。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弱了下去,小声说:“就算……就算不念书,那也不能看这种书啊。”


    一听这话,李凌马上不高兴了。


    他一拍桌案,又要发作,却被温书仪一声咳嗽,给挡了回去。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温书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扶住钟宝珠的肩膀,也宽慰他。


    “宝珠,你放心,这话本我从头到尾都看过了,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真的吗?”钟宝珠问。


    “嗯。”温书仪颔首,“就是两个青梅竹马,自幼一块儿长大,最后成亲的故事。”


    “那有什么好看的?”钟宝珠不懂。


    “这……”温书仪顿了顿,“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看着玩儿。”


    “有亲嘴吗?”


    “宝珠,这个……”


    钟宝珠看着他红透的耳根,马上反应过来。


    “有!你们就带着郭延庆看这种书!”


    温书仪低声道:“只有一段,不打紧的。”


    “那也是有……”


    李凌和郭延庆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连忙凑上前。


    “温书仪,真有啊?那我怎么没看见?”


    “是我们漏看了,还是在后面,还没看到啊?”


    “书仪哥,能不能帮我们翻一翻?我们想看。”


    钟宝珠大喊一声:“郭延庆!”


    郭延庆也跟着他大声喊:“宝珠哥!”


    “你就不要管我了嘛!我已经长大了,我也思春,我就爱看这种话本!你就让我看吧!”


    他的态度如此坚决,钟宝珠反倒有点被唬住了。


    “好吧,那你看吧,看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会的,宝珠哥,你就放心吧。”


    钟宝珠说不管就不管。


    他回到书袋上,放下书袋。


    温书仪昨晚熬夜看话本,早晨起来,颇为惭愧。


    所以现在一直在看正经书。


    李凌和郭延庆得了闲,又凑在一块儿,继续看《俏冤家》。


    钟宝珠撑着头,也看着他们。


    ——有这么好看吗?看得这么入迷?


    “有!”李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特别好看!”


    钟宝珠这才发觉,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钟宝珠,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我才不要,我爹不让。”


    “你爹是前几年不让,未必现在不让。”


    “嗯……那我想想……”


    钟宝珠撑着头,想着想着,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回过神来,连忙环视四周。


    “诶,魏骁呢?还有魏骥,他们两个怎么还没来?”


    “延庆,阿骥呢?你不是总跟他待在一块儿吗?今日怎么自己先过来了?”


    郭延庆道:“宝珠哥,今日是十五,你忘了?”


    “十五?噢。”


    钟宝珠反应过来。


    魏骁和魏骥是皇子,两个人几乎每日都会进宫,向皇后惠妃问安。


    每月初一十五,他们和其他兄弟姊妹,会去皇后宫里用早膳。


    有的时候,圣上也会驾临。


    礼节繁琐,所以每逢初一十五,他们会迟来一些。


    魏骁不在,钟宝珠又拉不下脸,和李凌他们一起看话本。


    他只觉得无趣,撑着头,坐在案前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昂的两个伴读,郑方庭和高广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学士也到了。


    当当当——


    案上铜钟响了三声。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拿出书册。


    不经意间,随意一瞥,却见魏骁的席上空空荡荡。


    魏骁还没来?!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去。


    只见九皇子魏骥与十皇子魏昂的席上,也是空的。


    三个皇子都没来。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夫子……”


    苏学士猜到他想说什么,便朝他摆了摆手。


    “钟小公子稍安勿躁,几位皇子未到,我们先练字。”


    “是。”


    钟宝珠放下手,又回过头,看向三个好友。


    这个时候,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顿早膳,也不要这么久吧?


    从前这个时辰,早就该出来了。


    难不成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李凌眉头紧锁,郭延庆满脸担忧。


    温书仪拿了张纸,却也只是把苏学士方才说过的那四个字,再写一遍,给他们看。


    ——稍安勿躁。


    好罢。


    魏骁和魏骥迟一会儿出来,也不能说明什么。


    皇后惠妃许久不见他们,留他们说话,忘了时辰,也是有的。


    再说了,不光是魏骁和魏骥,魏昂也还没来呢。


    就算出事,也是他们一起出事。


    他们总不能因为皇子没来,就去强闯宫门。


    那成什么了?


    几个少年心里清楚,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苏学士安排,静静等待。


    众人只得定下心神,拿出纸笔,临帖习字。


    可钟宝珠还是不放心。


    他总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


    他胡乱写了两个字,便把笔丢开,拿起对牌。


    “夫子,我去如厕。”


    见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苏学士也没有过多为难他,抬手就让他去了。


    见他要走,李凌和郭延庆也要跟上。


    苏学士却不肯再允准。


    “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你们三个都去恭房,太不像样了。”


    “苏学士……”


    “宝珠先去。等他回来了,你们两个再去。”


    “是。”


    两个好友没有办法,只得眼睁睁看着钟宝珠出去,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钟宝珠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放心,交了对牌,转身就从后门出去。


    他自然没去恭房,而是去了宫门处。


    弘文馆与皇宫相连,相隔宫墙之上,开了一道宫门。


    几位皇子若是夜里住在宫里,就从这道门过来,不走对外的正门。


    这个时候,原本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小雨。


    钟宝珠一路小跑,来到宫门附近,就在旁边的走廊上蹲着。


    又能避雨,又能观察四周。


    魏骁和魏骥一过来,他马上就能看见。


    应该不会有事。


    初一十五,皇后宫中的早膳,不光是魏骁和魏骥,太子殿下和长平公主,全都在场。


    就算有事,他们也会护着几个小的。


    可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管了,就蹲在这儿,总比回去上课好。


    钟宝珠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脸,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嘭——


    钟宝珠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宫门,被人从另一边猛地推开。


    门扇重重地撞在墙上,这才发出这一声巨响。


    钟宝珠不自觉站起身来。


    下一刻,一身蓝衣的魏骁,从宫门那边走了出来。


    魏骁爱穿黑衣,鲜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想必是为了今日去见母后,特意换上的。


    可是他的面色,却阴沉得可怖。


    魏骁低着头,沉着脸,周身似乎有黑气萦绕。


    他跨过门槛,身后也没有侍从宫人跟随打伞。


    魏骁一个人,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大步往前走。


    雨丝迎面扑来,落在他的发上、面上与肩上。


    钟宝珠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不巧撞在走廊栏杆上。


    声响惊动了魏骁,魏骁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正正好好,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了。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发现,魏骁的眼睛有点儿红。


    不等他细看,魏骁便别过头去。


    钟宝珠干脆趴在栏杆上,笨手笨脚地翻过去。


    好不容易站稳了,又大步朝他跑去。


    “魏骁!”


    魏骁却始终转着头。


    不知道是不想理他,还是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脸。


    不过,不管他是怎么想的,钟宝珠都已经到了眼前。


    钟宝珠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干什么去了?”


    “我还以为你逃课出去玩,不喊我呢。”


    “阿骥呢?他没跟你在一块儿?”


    话音未落,魏骁忽然抬起双臂,环住钟宝珠的肩背,猛地往回一收。


    不等钟宝珠反应过来,他就被魏骁按进怀里,紧紧抱住。


    魏骁比钟宝珠高一些,也壮一些。


    魏骁把他抱在怀里,整个人又不自觉往前压。


    可以算是把钟宝珠整个儿笼罩起来了。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也抬起手,抱住魏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魏骁,你怎么了?你发烧了?”


    魏骁却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收紧手,把钟宝珠抱得更紧。


    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只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


    钟宝珠甚至能感觉到,魏骁的胸膛在轻微颤动。


    就像是……


    哭了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天底下,还有谁能让魏骁哭?


    钟宝珠不懂,见魏骁如此难过,只好越发抱紧他。


    就像顺毛摸小狗一样,也摸一摸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魏骥急切的呼喊声。


    “七哥?七哥!”


    魏骁当即回过神来,抱着钟宝珠的手稍稍松了松。


    钟宝珠也反应过来,探出脑袋,喊了一声:“九殿下!我们在这儿!”


    魏骥听见动静,忙不迭赶过来:“来了来了!”


    他带着一大群宫人,有几个是他的,有几个却是魏骁身边的。


    魏骁身边的宫人,手里都撑着纸伞,拿着竹笠油衣,神色慌张,气喘吁吁。


    很明显,他们原本是跟着魏骁的,结果魏骁走得太快,他们没跟上。


    见魏骁和钟宝珠在淋雨,几个人也没敢多嘴,赶忙上前,要给他们穿戴雨具。


    魏骁心里还憋着气,冷着一张脸,甩开手臂,侧开身子,不肯让他们碰。


    他从宫人手里拿过油衣,把钟宝珠裹起来,拽着他就往前走。


    钟宝珠快跑两步,追上他的脚步,小声问:“魏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魏骁不答,只是牵着他往前走。


    钟宝珠只能回过头,用眼神询问魏骥。


    魏骥跟在后面,也只能用口型回答他。


    “父皇——是父皇——”


    第47章 告状


    魏骁不肯说,钟宝珠也不好问。


    魏骥更是不敢开口。


    一行人脚步匆匆,回到思齐殿。


    正巧这时,魏昂也回来了,苏学士便开讲《春秋》。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一只手撑着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表情也是方才的表情,面色凝重,神情严肃。


    他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听讲,又像是在走神。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魏骁怎么会气成这样?


    方才魏骥朝钟宝珠做口型,他也没听清,只是隐约看出“父皇”两个字。


    父皇?那就是魏骁和魏骥的父亲,当今圣上了。


    他做什么了?


    “咳咳——”


    讲席之上,忽然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转回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回夫子,我在听讲!


    苏学士这才满意,接着往下讲。


    结果讲了没两句,钟宝珠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又转了过去。


    他换了只手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继续盯着魏骁看。


    魏骁是不是被他父皇教训了一顿?


    他父皇问他问题,他没答上来?


    他父皇也看见他的旬考册子了?


    还是……


    就在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魏骁,忽然转过头,瞧了他一眼。


    钟宝珠也不怕,只是伸长脖子,探出脑袋,越发好奇地看着他。


    魏骁沉默着,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提笔沾墨,在纸上写字。


    钟宝珠眼睛一亮。


    魏骁要给他传纸条了!


    他马上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多时,魏骁写罢搁笔,不等墨迹干透,就把纸张叠起来。


    钟宝珠伸出双手,就要去接。


    下一刻,一只大手从天而降。


    “诶……”


    钟宝珠下意识要去追,一抬头,却撞上了苏学士。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学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面前。


    在他们交接的瞬间,抢走纸条。


    “夫子……”


    钟宝珠试图劝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学士拿着纸片,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打开。


    “给夫子看看,你们两个,在讲什么悄悄话……”


    话还没完,苏学士看着上面的字,陷入沉默。


    “唔?”


    钟宝珠站起身来,探头去看。


    苏学士干脆把纸张翻过来,摆在他面前。


    ——钟宝珠,别看我,好好听讲。


    十个字。


    钟宝珠瞪圆眼睛,气鼓鼓地看向魏骁。


    ——这就是你给我传的纸条?我还以为是什么皇室秘辛呢!


    魏骁端坐在位置上,朝他挑了挑眉。


    原本冷冰冰的脸上,也有了点鲜活气。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苏学士弯下腰,把纸条往钟宝珠案上一拍。


    “宝珠,把这张纸贴在桌上,时刻警醒自己。”


    “是。”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乖乖坐下。


    这一堂课,上得艰难。


    不光是钟宝珠,他的几个好友,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会儿听讲,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又想找身旁的人说话。


    就连一向专心的温书仪,也不由地走了两回神。


    苏学士提醒了两回,见实在是掰不过来,没再多说什么。


    见时辰差不多,便敲了钟,宣布下课。


    一下课,钟宝珠马上扑上前去,抱住魏骁的手臂,使劲晃了晃。


    “魏骁!跟我说!跟我说!”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端坐案前,目视前方。


    苏学士收拾好书卷,转身就走。


    魏昂双手一撑桌案,也站起身来。


    郑方庭和高广上前,帮他收拾东西。


    魏昂也不等他们,只是回过头,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扫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


    “七哥,我先走了。”


    钟宝珠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恶意,要站起来,却被魏骁按住了。


    魏骁掀起眼皮,也冷冷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冷声应道:“嗯。十弟慢走,雨天路滑,当心摔跤。”


    魏昂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我可不比七哥,有甩开宫人,雨里漫步的闲情逸致。我有宫人看护,不会轻易摔跤。”


    魏骁一顿,不等他再说话,钟宝珠也开了口。


    “十殿下说笑了。若论摔跤,谁能比得过十殿下的亲舅舅?”


    “你……”


    提起刘文修,魏昂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乘胜追击道:“前不久,刘学士还摔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惊动了整个弘文馆。”


    “我家殿下,不过是怕这摔跤,会随着血脉流传,关心弟弟罢了。”


    “十殿下不领情便罢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你……”


    魏昂说不过他,只得转了话头。


    “我与七哥说话,与你何干?你插什么嘴?”


    话还没完,魏骁就搂住了钟宝珠的肩膀。


    “我准他说的。”


    钟宝珠靠在魏骁怀里,扬起头,狐假虎威。


    ——怎么样?


    魏昂说不过他们两个,重重地嗤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郑方庭和高广见状不妙,也草草行了个礼,快步追上去。


    钟宝珠光是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哼”了一声,又握起双手,对着他们挥了挥。


    有毛病!快滚开!


    魏骁张开手掌,包住他的拳头。


    可下一刻,钟宝珠收回手,调转方向,又给了他两下。


    魏骁疑惑:“钟宝珠,你打我干嘛?”


    “你也走开!”


    钟宝珠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推开。


    他刚刚帮魏骁说话,是因为对面的人是魏昂。


    现在魏昂走了,他当然就不帮魏骁了。


    魏骁这个锯嘴葫芦,问他什么都不说,简直是莫名其妙。


    钟宝珠站起身来,朝魏骥走去。


    “九殿下,你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光是钟宝珠,其他四个好友,也围到魏骥身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魏骥夹在中间,有点儿为难。


    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看向魏骁,试探着问。


    “七哥,我能说吗?”


    魏骁却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背对着他们,依旧坐在案前。


    钟宝珠忙道:“你别怕,他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那我说了。”


    “快说。”


    “就是——”


    魏骥说话慢,把几个好友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今日一早,我和大哥、七哥一起,进宫去向母后问安,又一起用早膳。”


    “父皇也来了。”


    “一开始还好好的,结果饭吃到一半,父皇忽然问大哥,月初是不是带我们去南台山玩儿了。”


    “大哥自然应‘是’,还拿出佛经,要献给父皇。”


    “结果父皇当即就不高兴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俱是不解。


    “为什么?”


    “南台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凭什么不能去?”


    “太子殿下还带了佛经回来,有什么不高兴的?”


    魏骥抿了抿嘴角,慢吞吞地说:“父皇说,我们没分寸,不知进退。”


    众人惊呼:“什么?!”


    “父皇说,刘文修也算是我们的半个舅舅。”


    “他受了伤,魏昂亲自去刘府探望照顾。”


    “可我们呢?非但不去探望,还大张旗鼓地出去游玩。”


    “着实可恶。”


    听见这话,魏骁的身形越发僵硬。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也越发震惊。


    “刘文修……”


    毕竟是圣上说的话,几个人不敢太过放肆。


    憋了半天,到底是没憋住。


    李凌咬牙道:“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是我爹,我爹才是你们的正经舅舅,他刘文修算个什么东西?”


    “刘文修受伤,我们没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就不错了。怎么还指望我们去探望他?”


    “那太子殿下呢?他是怎么回答的?”


    魏骥道:“大哥说,我们去南台山,给刘文修也求了平安符,只是没来得及给他。”


    “这还好。”温书仪颔首,“太子殿下滴水不漏。”


    “可大哥这样一说,父皇面子上就挂不住了。”


    也是。


    已经发出去的火,怎么能再收回来?


    魏骥继续道:“父皇又说,大哥偏心,光带七哥和我出门,不带其他弟弟。”


    “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们出门,本来就是一时兴起,出去玩两日就回来了。”


    “又不是出去吃好喝好,独占山珍海味,不带其他兄弟。”


    “这个罪名,就更没有由来了。”


    “是啊。”魏骥点点头,“可没带其他兄弟,确是事实,大哥也无从辩驳,只能认下。”


    “父皇就数落了大哥几句,要他摆出大哥的风范来,别搞亲疏有别这一套。”


    “不光是我们,连带着长平公主,也被说了两句。”


    “还有皇后娘娘和我母妃,也……”


    魏骥没再说下去,只是看向魏骁。


    魏骁背对着他们,腰背越发挺直,脖子也越发梗直。


    他就是受不了这窝囊气,更见不得家里人受气!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场景。


    圣上端坐在高位之上,贵妃笑靥如花地陪在他身旁。


    一会儿斥责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没有长兄长姐风范。


    一会儿数落魏骁和魏骥,不带着魏昂一块儿玩。


    一会儿暗指皇后娘娘和惠妃娘娘,教子无方。


    偏偏对方贵为天子,他们又没办法反驳,只能默默认下。


    这可真是……


    圣上的心,真是偏得没边了。


    钟宝珠轻声道:“难怪魏骁会这么生气。”


    几个好友也道:“难怪你们今日来这么迟。”


    “也难怪魏昂方才这么得意。”


    “是啊。”魏骥点点头。


    温书仪问:“这件事情,最后是怎么收场的?你们可有受罚?”


    魏骥道:“旁人没有受罚,父皇说两句就过了。七哥就……”


    钟宝珠忙问:“魏骁怎么了?”


    “七哥没控制好表情,他冷着脸,凶巴巴的,被父皇看见了。”


    “所以呢?”


    “父皇觉得他不服气,就单独问他话。”


    钟宝珠心觉不妙:“他应该没有顶撞圣上吧?”


    “没有没有。”魏骥连连摆手,“我使劲拽着七哥,大哥和皇姐,还有皇后娘娘,也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七哥忍住了,没有和父皇顶嘴。”


    “那就好。”钟宝珠松了口气。


    皇帝毕竟是皇帝。


    魏骁在他面前,既是子,又是臣。


    真要是对上了,吃亏的一定是魏骁,挨板子都不一定。


    就在这时,魏骁头也不回,只淡淡道:“若不是怕连累母后、兄长与皇姐,我早就掀桌而起了。”


    这话也是。


    魏骁自然可以凭着一腔气性,同圣上辩一辩。


    就算是挨了板子,他也可以搬去太子府养伤,躲躲清净。


    可是他的母后,还要留在宫里,替他承受怒火。


    他的兄长与皇姐,还要在父皇面前,替他收拾残局。


    还有他的弟弟、他的侍从,以及他的好友。


    还有钟宝珠。


    皇帝发怒,他们承受不起。


    顾念着这许多人,魏骁到底还是低了头。


    他只能强忍着心头怒火,说父皇赐教,儿臣受教,并无不服。


    魏骥弱弱道:“父皇对七哥说——”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弘文馆里搞的那些名堂。’”


    “‘朕劝你,收敛些。别把事情都写在脸上,叫人一眼看穿。’”


    “‘别不服气,父皇教你,你就听着。’”


    几个好友不由地变了脸色。


    魏骥背对着他们,也攥紧了拳头。


    圣上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


    魏骁是他的亲儿子,刘文修不过是他宠妃的弟弟。


    况且,他既然已经知道,魏骁在弘文馆里做了什么,又怎么会不知道刘文修做了什么?


    分明是刘文修挑衅在先,他却只说魏骁,实在是太不公正了。


    魏骥最后道:“父皇罚七哥,抄一百遍的佛经,下个月给他。”


    “佛经?”


    众人更是不解。


    “为何是佛经?是哪篇佛经?”


    魏骥解释道:“大哥不是从南台山上,带了两本手抄佛经,要献给父皇吗?父皇随手一扬,就丢给七哥了。”


    “这……”


    钟宝珠愣了一下,只觉得更过分了。


    他的家里人,收了他和兄长的礼物,要么妥帖收好,要么日日带在身上,处处找人显摆。


    圣上再怎么偏心,怎么能把太子殿下送他的东西,又丢给魏骁?


    他压根没把太子殿下和魏骁放在眼里,就是故意找茬嘛!


    这一套下来,难怪魏骁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着实可恶!


    不过也好,礼物在魏骁手里,总比在圣上手里好。


    至少不会被丢来丢去,随意对待。


    钟宝珠瘪了瘪嘴,有点难过地看着魏骁的背影。


    就在这时,温书仪总结道:“所幸这回,七殿下忍住了。”


    “听九殿下转述的这几句话,我想,圣上应该是知道了,我们害刘文修摔跤的事情。”


    “所以想要敲打敲打我们,叫我们收敛一些,别太过火,落人话柄。”


    “处罚也是以训斥抄写为主,不算太过严苛。”


    他这样说,几个好友自然不高兴,都瞪着眼看他。


    都这样了,还不严苛?!


    温书仪叹了口气,改口道:“不过,圣上这火,确实来得莫名。”


    “怕是有人趁着我们不在宫里,往圣上耳边吹了枕头风。”


    “要我说,我们这阵子就安分些,别再……”


    温书仪话还没完,魏骁便猛地回过头,厉声道。


    “分明是他自己……”


    他喊得太大声。


    生怕隔墙有耳,几个好友连忙按住温书仪。


    钟宝珠也赶紧扑上前,捂住魏骁的嘴。


    他们私底下议论一下没问题,但要是大声叫嚷起来,传到圣上耳朵里,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他们的处境已经很不好了,不能再出错。


    钟宝珠牢牢抱着魏骁,紧紧捂住他的嘴。


    魏骁垂了垂眼睛,隔着钟宝珠的手,低声道:“若是他不偏心,旁人再怎么吹风、再吹什么风,又有什么用?”


    这话自然是对的,却不能说出来。


    钟宝珠想了想,干脆捏住他的鼻子。


    魏骁问:“你干嘛?”


    钟宝珠振振有词:“捏住你的鼻子,你就只能用嘴巴呼吸,不会说话了!”


    魏骁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傻蛋。”


    “诶!”钟宝珠惊奇道,“魏骁,你笑了!”


    魏骁一顿,马上推开他的手,转身坐回案前。


    钟宝珠马上追上去,搂住他的手臂。


    “魏骁,还生气呢?你刚刚都笑了,我都听见了!”


    魏骁一言不发,钟宝珠便耐着性子劝他。


    几个好友知道他们关系好,也知道钟宝珠肯定能把人给哄好,就在旁边安慰魏骥。


    毕竟早上这一出,把魏骥也吓得不轻。


    钟宝珠霸道地挤上前,和魏骁坐在同一张软垫上。


    “魏骁,你就别生气了,都气一上午了。”


    “为了这点小事,气坏身子,多不值当?”


    “想点高兴的事情,比如说——”


    钟宝珠摸着下巴,想了想。


    “你哥原本要送给你爹的礼品,被你给拿到手了。这样算起来,你就是你哥的……嗯……还算不错吧?你占便宜了。”


    魏骁哽了一下,忙不迭伸出手,也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他低声呵斥:“钟宝珠,你还说我,你说的话更大逆不道。”


    “哎呀,没事的。”钟宝珠拍开他的手,“我很小声啊,只说给你听。”


    “再小声也不行。”


    “噢。”钟宝珠点点头,“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魏骁却道:“再说两件高兴的事情来听听。”


    “好吧,我想想。”


    魏骁搂着钟宝珠,钟宝珠靠在魏骁怀里。


    两个人跟小狗似的,挨在一块儿,挤成一团,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钟宝珠摸着下巴,抬头看着魏骁,忽然一拍双手。


    “有了!魏骁,你的生辰快到了!”


    魏骁皱眉,提醒道:“我的生辰在六月份,现在才三月。”


    “你就说,这件事情值不值得高兴吧?”


    “值得。”


    “那就足够了。”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已经想好,要送你什么礼物了。”


    “什么?”


    “现在怎么能告诉你?等六月再说。”


    “好。”


    魏骁翘了翘嘴角,面上冷意,一扫而空。


    魏骥帮他把事情说出来。


    几个好友都站在他这边,替他说话。


    特别是钟宝珠,特意过来哄他。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区区皇帝,还没办法左右他的心绪,拿他怎么样。


    皇帝越是打压他,他就越是要高兴!


    魏骁这样想着,便搂着钟宝珠,站起身来。


    “走罢,回去吃饭。”


    几个好友惊奇地抬起头。


    “阿骁,你这就想开了?”


    “想开了。”魏骁淡淡道,“他说的也对,既然要在暗地里使坏,那就不能留下把柄。”


    “下回再对付刘文修,要做得更加严谨,滴水不漏才行。”


    几个好友都沉默了。


    “不是,合着你想了半天,就想通了这个啊?”


    “我还以为,你这阵子要消停些呢。”


    “没想到,你是振作起来,又要搞事情了。”


    “消停是不会消停的。”魏骁扬起下巴,“不仅不消停,还要变本加厉。”


    “刘贵妃和魏昂告一回状,我就整一回刘文修。”


    “他……那个人偏一回心,我再整一回刘文修。”


    “不管他们谁惹了我,我都整刘文修。”


    “整到刘文修哭着喊着,求他们消停为止。”


    几个好友面露难色:“阿骁,你别……”


    钟宝珠拍了一下魏骁的胸膛:“你就别说大话了。”


    “听我们的,这阵子先消停点。真要整他,也等过几日再说。”


    “现在动手,我们的嫌疑太大了。”


    “行。”魏骁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


    *


    几个少年商定之后,便回房去吃午饭。


    吃饱喝足,小睡片刻。


    一切烦恼,烟消云散。


    下午是武课。


    但这几日阴雨连绵,演武场又是露天的,不太方便。


    一行人便去了武英殿。


    武英殿里,存放着些弓箭武器,还算宽敞。


    供他们扎一扎马步、打一打招式,也足够了。


    几个少年结伴而至,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喊。


    “大将军,我肚子不舒服,能不能放我去恭房?”


    这是钟宝珠。


    “舅舅,我中午和宝珠一起吃的饭,我也不舒服!”


    这是魏骥。


    “爹,我也……”


    这是李凌。


    话还没完,李凌忽然瞪大眼睛,护着几个好友,连连后退。


    “不对!这不是我爹!”


    站在殿里的将军回过头,朝他们抱拳行礼:“几位小公子有礼。”


    几个少年认出他来,惊奇问:“徐将军,怎么是您?”


    徐将军是骠骑大将军的下属,武艺高强,从前也教过他们。


    不过这阵子,骠骑大将军有空,时常亲自过来,教导他们。


    徐将军落得清闲,这几个月都没来过。


    今日忽然见着他,几个少年自然疑惑。


    徐将军解释道:“大将军今日有事,不得闲,便叫我过来了。”


    李凌忙问:“现在又不打仗,他能有什么事?不会是哪里不安分,又要他出征吧?”


    “公子别急,不是战事。”


    “那是什么?”


    “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说,刘文修刘学士病了,于情于理,该过去看看,便邀上大将军,一同过去探望。”


    “什么?!”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太子殿下,他……他疯了不成?他还真的去看刘文修了?”


    “就算要看,看一会儿不就好了?怎么还抛下我们,过去看他?”


    “哪有这样的?他这是……这是……”


    “‘认贼作舅’!”


    “诶!”徐将军急忙喝止,“可不许胡说!”


    “那他为何要……”


    就在这时,魏骁幽幽地开了口。


    “我哥要是真心实意,去探望刘文修,就不会喊上舅舅了。”


    “带着亲舅舅,去看‘假舅舅’。刘文修能好受吗?”


    几个好友迟疑地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


    “我哥故意膈应他们呢。”


    皇帝不是说,他们不关心刘文修吗?


    索性魏昭知错就改,亲自登门,好好关心关心他。


    魏昭和魏骁,也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折腾刘文修这一点,是想到了一块儿去。


    众人明白过来,想到那个场景,不由地有点儿期待。


    魏骁略一思索,干脆牵起钟宝珠的手,转身就走。


    “徐将军,下午的课,我和钟宝珠就不上了。我们过去看看!”


    几个好友急忙跟上。


    “我们也不上了!我们也要去看!”


    看热闹去咯!


    第48章 出气


    “不可!”


    “七殿下,快回来!”


    “今日的武课还没上呢!”


    几个少年在前面跑,徐将军在后面追。


    魏骁搂着钟宝珠,大步走在最前面。


    他举起手,头也不回地朝徐将军挥了挥。


    “将军不必远送,我们这便走了。”


    “这怎么能行?”徐将军急急道,“大将军派我过来,就是叫我来上课的!”


    “那就有劳将军,给其他公子上课罢。我们不上了。”


    “可太子殿下派我过来,就是叫我来看护几位小公子的!”


    “那就再有劳将军,随我们一同前去,护送我们。”


    “啊?!”


    徐将军年纪轻,脾气好,在他们面前,没什么架子。


    魏骁才敢这样跟他讲话。


    “将军自己选吧。看是留在此处,教导其他公子,还是随我们一同前去。”


    “我选……”


    偏偏徐将军是个武将,被魏骁绕进去,直觉两个选项都不对劲,一时间却答不上来。


    所幸他又是个牛脾气,没选出来之前,一直紧紧跟着他们,生怕他们跑了。


    一行人在武英殿前,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就在他们即将跑出武英殿的时候。


    前面宫道上,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迎面走来。


    钟宝珠最先看见,暗中拽了拽魏骁的衣襟。


    魏骁回过神来,眼睛一眯,脚步一顿。


    下一刻,魏昂带着伴读侍从,就到了眼前。


    见一行人乌泱泱往外走,他自然疑惑,不怀好意地问。


    “眼看着就上课了,七哥带着许多人,这是要去何处?可是出什么事了?”


    魏骁看着他,稍作思索,却故意道:“无事。”


    今日一整日,魏昂都待在弘文馆里。


    兄长和舅舅去刘府,找刘文修的事情,他肯定不知道。


    既然他不知道,身在后宫的刘贵妃,肯定也不知道。


    这个时辰,料想兄长和舅舅还在刘府,“探望”刘文修,“探望”得正起劲呢。


    可不能让魏昂知道。


    万一他派人进宫,通风报信,坏了他们的好事,可就不好了。


    他们得为兄长和舅舅,多争取些时辰才是。


    魏骁这样想着,便搂着钟宝珠,侧过身子,大大方方地让出路来。


    “见十弟久久不来,只怕路上湿滑,十弟摔跤。所以特意出来看看。”


    这种假惺惺的话,魏昂自然不信。


    他怀疑地看了一眼魏骁和钟宝珠。


    只见两个人坦坦荡荡,面不改色,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挂着淡淡的笑。


    他疑心前面有诈,也不肯走,只道:“长幼有序,七哥先行。”


    “好。”


    魏骁笑了一声,搂着钟宝珠,转身向回。


    两个人原路返回。


    几个好友见状,也纷纷跟上。


    十来个少年,依次走进武英殿。


    徐将军见他们都回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群小祖宗,可算是消停了。


    不过嘛,他也不是特别傻。


    十皇子一来,他马上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不再说大将军去了哪里、有什么事,只是一板一眼地给他们上课。


    “我来之前,大将军特意吩咐了。”


    “今日下午,先扎半个时辰马步,再练三遍拳法。”


    “行了,各自找位置,我看着时辰。”


    武英殿里还算宽敞。


    但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偏要扎堆站着。


    六个人前前后后,挤在一块儿。


    李凌转过头,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用气声问:“什么时候?”


    ——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魏骥和郭延庆回过头,面色焦急:“来不及了。”


    ——再不出发,就来不及看热闹了!


    就连一向专注的温书仪,也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若是错过这出好戏,只怕圣人都要抱憾终身。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站着,看着前面的魏昂,挑了挑眉。


    ——等他走了,我们就走。


    几个好友是又着急又失望。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就不能直接走吗?


    魏骁扎着马步,岿然不动。


    自然不能。


    万一打草惊蛇,坏了兄长和舅舅那边的好事,那就不好了。


    见他打定主意,几个好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把头转回去。


    不过嘛,他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少年扎着马步,转着眼珠子,想着刘文修。


    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不知道太子殿下会怎么整治刘文修。


    不知道太子殿下喊他“舅舅”,他有没有这个胆子答应。


    不知道骠骑大将军立在旁边,他怕不怕。


    只怕是裤子都要尿湿了。


    这样想着,不知道是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笑声也是会传染的,有人一笑,其他好友不自觉跟上。


    温书仪低下头,魏骥和郭延庆捂着脸,李凌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声接着一声。


    一时间,满殿都是他们刻意压低的笑声。


    魏昂生性多疑,听见他们笑,只当他们是在笑自己,抖了一下,浑身不自在。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两个人藏也不藏,抬起头,张开嘴,就这样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魏昂果然上当,猛地回过头,看向他们两个。


    钟宝珠和魏骁却不理他,只是笑得更厉害了。


    魏昂连忙站直起来,摸摸后脑,又摸摸后背。


    还当他们是往自己身上丢了什么东西。


    可是没有。


    魏昂环顾四周,不知道他们是在笑什么,憋着什么坏。


    他转头,看向徐将军:“将军,他们……”


    徐将军象征性地呵斥两声,几个少年自然不听他们的。


    一片笑声里,魏昂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来不及思考,连给徐将军行礼都忘了,抬脚要走。


    “将军,告辞了。”


    “好,十殿下慢走。”


    魏昂向来如此,从不上完武课,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迈开步子,忙不迭跨过门槛,走出武英殿。


    见他走了,几个少年马上站直起来。


    “徐将军,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吧?”


    “好好好,走走走,我亲自送你们过去。”


    “多谢徐将军!”


    *


    几个少年终于得到允准。


    连书袋都来不及收拾,急急忙忙就要去看热闹。


    他们扎马步才扎了一刻钟不到。


    此时正是午后,时辰还早。


    刘府距离弘文馆,又有段路程。


    魏骁原本想着,叫宫人套两辆马车,送他们过去。


    可是又怕宫人走漏了消息,把事情告诉魏昂或是皇帝。


    正犹豫着,一行人来到弘文馆正门前,就看见门外,正好停着两辆马车。


    竟像是特意来接他们的。


    下一刻,钟宝珠看见立在马车旁的人,登时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哥!”


    不错,正是钟寻。


    钟宝珠跑到哥哥面前,一脸惊奇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钟寻笑着道:“特意来接你们散学啊。”


    钟宝珠抬头看天:“可是现在还这么早!”


    正好此时雨停,阴云遮掩日头,透出点点微光。


    但还是能看出来,日头挂在他们的头顶。


    “还没到散学的时辰呢!”


    钟寻笑着道:“哥算到了,你们今日会在这个时辰出来,所以特意在这儿等着。”


    “是吗?”


    “别问了,先上车,带你们去看一出好戏。”


    “是!”


    钟宝珠举起双手,欢呼一声。


    “快!上车……”


    他转过头,刚准备招呼几个好友上车。


    结果却发现——


    两辆马车,车帘掀开。


    他的五个好友,自觉分成两组,各自上了马车。


    早就已经坐好了,并且跃跃欲试。


    钟宝珠瞪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你们的动作这么快的吗?”


    “对啊,不然都跟你似的?磨磨唧唧的?”


    “快点快点,我们要走了!”


    “我们先走,你跟在后面跑!”


    魏骁坐在马车最外面,朝他伸出手:“钟宝珠,上车。”


    “好。”


    钟宝珠握住他的手,爬上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弘文馆。


    马车颠簸摇晃。


    钟宝珠又问:“哥,宫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吗?”


    “嗯。”钟寻颔首,“太子殿下派人来说了。”


    “那太子殿下和大将军去刘府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是。”钟寻再次颔首,叹了口气,“我本不太赞同此事,无奈殿下执意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几个少年:“殿下打定主意,要为几个弟弟出出气。我既为下臣,又为兄长,自然尽全力配合。”


    几个少年连忙抱拳行礼:“多谢宝珠哥哥!”


    “不必客气。只要你们不生闷气,别憋在心里,就足够了。”


    “对了!”钟宝珠想起什么,连忙又问,“哥,你有没有派人回家送信?”


    “这阵子,爹、娘、爷爷,还有大伯父、大伯母,总是把我送的荷包挂在身上,到处显摆。”


    “圣上忌讳南台山,是不是得让他们把荷包摘下来,过几日再戴?”


    “这个不怕。”钟寻道,“圣上忌讳的不是南台山,而是不清净。”


    “不清净?”钟宝珠皱起小脸,“听不懂。”


    几个少年也跟着探出脑袋:“听不懂。”


    钟寻失笑,反问道:“你们当真以为,圣上是心疼刘文修,要为他主持公道吗?”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然呢?”


    钟寻了然道:“圣上不过是烦了。”


    “先前把刘文修调去弘文馆,本就是为了息事宁人,堵住刘贵妃和十皇子的嘴,叫他们别打我们家宝珠的主意。”


    “没想到,刘文修去了弘文馆,事情反倒越闹越大。刘贵妃日日告状,刘文修日日求见,圣上早已不胜其扰。”


    “若是圣上要为刘文修主持公道,为何不彻查他受伤之事?”


    “圣上非但不查,今日字字句句,虽然怪罪太子一党,却不是怪我们伤了刘文修,而是怪我们行事,过于张扬,又不谨慎,落下把柄。”


    “刘贵妃抓住把柄,搅得圣上不清净,圣上自然恼火。”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可是……可是魏骁还是被骂了啊!这一点都不公平!”


    钟寻轻声道:“圣上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而是清净。”


    “那……”


    魏骁沉默着,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所以,父皇只是想让我们做做面子功夫。”


    “不管我们和刘文修怎么闹,只要别闹到他面前,就足够了?”


    “父皇发怒,不是为了刘文修,也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他自己。”


    “是。”钟寻颔首,“七殿下所言甚是。”


    “我明白了。”魏骁也点了点头。


    钟宝珠见他低着头,隐约察觉不对劲,便挪上前,和他坐在一块儿。


    “你又生气了?”


    “没有。”魏骁摇头,“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只是被他抓去开刀的。”


    “魏骁,你别这样想嘛。”


    正说着话,便到了刘府门前。


    马车停下,一行人下了车。


    他们和刘文修不对付,自然没来过刘府。


    这还是头一回。


    原本的刘家,在都城也算是声名显赫,颇有威望。


    刘文修的先祖,也曾是伯爵。


    只是本朝爵位,若无特赦旨意,便依辈分递减。


    父亲是伯爵,传给儿子,便是子爵。


    再传给孙子,便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刘文修的父亲不争气,没能保住爵位,便把女儿送入宫中。


    所幸刘贵妃有勇有谋,在宫中闯出一片天来。


    为父亲挣来一个子爵,叫他享了几年有爵位的日子。


    如今刘父故去,整个刘府,看似由刘文修做主,实则全仰仗刘贵妃。


    原本没落下去的府邸,也是焕然一新,阔大恢弘。


    而此时,刘府正门大开。


    太子府和骠骑将军府的军士,昂首挺胸,分列两边。


    两列军士皆身穿便服,也不曾携带武器。


    可他们面无表情,气势威严。


    硬是把原本刘府的侍从,都挤到一边去。


    钟寻带着几个少年,走上前去。


    两列军士齐声问好:“钟大公子。”


    钟寻微微颔首,问:“殿下与大将军还在里面?”


    “是,我等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我自行进去。”


    “是。”


    刘府侍从要进去通报,也被他们拦住了。


    钟寻带着几个少年,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去,如入无人之境。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哥,这里不是刘府吗?”


    “是啊。”


    “那怎么不用他们通报?”


    “哥方才都来过一趟了,不必麻烦。”


    “哇——”


    又是一声长长的惊叹。


    “他们在正堂,哥带你们去。”


    “好啊!”


    刘府阔大。


    但是钟寻轻车熟路,领着他们,一路朝正堂走去。


    距离尚远,还没靠近,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文修小弟,我看你就是气血不足,下盘不稳,才会跌倒!”


    ——这个声音,一听就是骠骑大将军。


    既然同是“舅舅”,那大将军喊他一声“小弟”,不为过吧?


    几个少年踮起双脚,伸长脖子,迫不及待地往前看去。


    只见刘府正堂之上。


    太子殿下端坐主位,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饮着茶。


    刘文修作为主人家,陪在旁边,低眉垂眼,额头上还缠着细布。


    这一看就是躺在床上养伤,硬生生被太子和大将军薅起来的。


    大将军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来,走到刘文修身旁。


    他扬起手,作势要拍刘文修的肩膀。


    刘文修被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就要站起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大将军的手,就重重地落了下去。


    哐——


    刘文修被他按住肩膀,整个人都往下矮了一截。


    好似被大将军捶进地里一般。


    他一个踉跄,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大将军一边捶他,一边说:“你看看!你看看!”


    “身子骨如此单薄,难怪会在弘文馆里,摔得头破血流!”


    “文修小弟,这样好了!从今日起,我来教你习武!保管你不再跌倒!”


    “你也不用再去圣上和贵妃面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告状了!”


    刘文修顾不上他对自己的暗讽,听见他要教自己习武,下意识就要拒绝。


    “大将军,我……”


    “诶!”


    大将军一摆手,揪住刘文修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皮笑肉不笑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圣上既然说了,咱们是一家人,那你就别客气!”


    刘文修对上大将军满是杀气的双眼,吓得是心惊肉跳,生怕大将军下一刻就把他给撕了。


    他忙不迭转过头,看向魏昭,试图求情:“太子殿下……”


    “诶!”


    魏昭放下茶盏,也是一摆手。


    “大将军此言,甚是有理!”


    “大将军是‘舅舅’,刘学士也是‘舅舅’。同是‘舅舅’,自然要多多亲近!”


    “这位刘舅舅,还是太见外了!”


    刘文修哆嗦着道:“我……我怎么能比得上大将军?”


    “舅舅此言差矣。同是‘舅舅’,岂有亲疏之别?”


    “这……”


    “我与舅舅,今日前来探病,自是一片好意。这位舅舅,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啊。”


    “那……”


    刘文修哆嗦着,嘴上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是把刘贵妃怨了个遍。


    好端端的,告什么状啊?


    贵妃端坐宫中,倒是无恙,可他却在宫外,任人拿捏。


    太子和骠骑将军这两个煞星,那可是真上过战场的!


    他怎么能……怎么能和他们抗衡?


    就在这时,魏昭又喊了一声:“舅舅!”


    大将军上前一步,厉声应道:“舅舅在!”


    “舅舅,我喊的是‘刘舅舅’呢。”


    魏昭冷笑一声,和大将军一同。


    两个人沉下脸,眼神冷冰冰的,看向刘文修。


    刘文修后退两步,只觉得额头上的伤疼得更厉害了,突突直跳。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一声——


    “舅舅?!”


    好熟悉的声音,好可怖的声音。


    是……


    刘文修猛地转过头。


    只见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四个好友,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六个少年并排站在堂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齐刷刷地喊了一声。


    “刘舅舅?!”


    “啊!”


    刘文修怪叫一声,连连后退。


    怎么是他们?他们怎么来了?


    魏骁抬脚,一步一步,迈上石阶,朝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刘学士?刘舅舅?”


    “见着我们,高兴坏了?”


    “今日一早,父皇教我,刘舅舅也是舅舅。”


    “魏骁深觉惭愧,愧对舅舅,所以下午,特来请罪。”


    “从前不懂事,怠慢了舅舅,还请舅舅见谅。”


    “千万千万,不要记恨外甥才是。”


    他一步一个“舅舅”,一口一个“舅舅”。


    喊得刘文修极度心虚,连连后退。


    退着退着,他这个“假舅舅”,就撞到了大将军这个“真舅舅”。


    大将军还没说话,光是一个哼气,就把刘文修吓得一哆嗦。


    刘文修环顾四周,只见四周都是敌人,却一个劲地喊他“舅舅”。


    多么古怪的场景啊!


    简直是……


    刘文修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翻,就要倒下去。


    “诶!”


    千钧一发之际,大将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又使劲掐了一把他的人中,差点儿把他的人中给撕下来。


    叫他想晕也装不了。


    “文修小弟,果然还是身子太差了!”


    “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我来教你习武!”


    “你要做阿昭、阿骁与阿骥的舅舅,可不能这么弱!”


    刘文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目眦欲裂。


    还没来得及说话,钟宝珠便开了口。


    “魏骁,两个舅舅相亲相爱,真是太好了。”


    魏骁握住他的手,亦是颔首:“那我就放心了。”


    刘文修瞪着他们,两只手死死握成拳头。


    他们两个,到底在欣慰什么?!


    就在这时,魏昭也起身上前,温声道。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担心舅舅。”


    “但是舅舅刚受过伤,不能多看,怕看坏了。”


    “我特意请了几位太医过来,给舅舅看诊。”


    “舅舅,有劳你,把这位舅舅,送回房里。”


    大将军自是应了,揪着刘文修的衣领,跟拖着条死狗似的,把他拖走。


    他一边拖,还一边说:“文修弟弟,我是粗人,在军营里,打打杀杀,无拘无束惯了。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可千万要说啊。”


    刘文修哪里敢说?


    他只能祈祷着,快点儿到房里,快点儿把他放下来。


    刘文修一走,魏昭马上喊来侍从,叫几位太医过去盯着。


    他们可是来探病的,不能他们一走,刘文修的病就更重了。


    所以啊,得留存好证据,不能再给刘文修污蔑他们的机会。


    刘文修一走,不知不觉间,他们一行人,竟然霸占了刘府正堂。


    魏昭轻笑一声,背着双手,走到魏骁面前。


    “阿骁,兄长说到做到。这下可解气了?”


    魏骁抬了抬下巴:“还行。”


    第49章 偷酒


    “哎哟……哎哟……”


    刘文修哀嚎着,被大将军拖回房里。


    刘夫人与一众侍从,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偶有侍从壮起胆子,试图接近,或是被人推了一把,往前一步。


    大将军便横眉冷眼,目光如同冷箭一般,“嗖嗖嗖”地扫过他们。


    “李某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为难老幼,也不为难伤患。”


    不等刘府众人松一口气,却听他又改了口。


    “不过嘛——”


    “刘学士不是老幼,你等也不是伤患!”


    一听这话,刘府众人连连后退。


    刘文修被他死死揪住衣领,却是后退不得。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儿又要昏死过去。


    大将军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到底是没忍住,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


    “文修小弟,你也太不经逗了!”


    “你我同为皇子舅舅,我怎会难为你?”


    “讲个笑话罢了!”


    忽然,大将军又变了脸,冷眼看向众人。


    他厉声问:“你等怎的不笑?!”


    众人见他变脸,如此可怖,来不及细想,连忙跟着干笑起来。


    就连刘文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笑了两声。


    笑话,大将军讲的确实是笑话。


    不是“李某不为难老幼”那句,是“你我同为舅舅”那句。


    他刘文修算什么东西?多大的脸?多厚的皮?


    也配得上做阿昭和阿骁的舅舅?


    大将军瞧了一眼刘文修,冷哼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他一手拖着刘文修,一手推开房门,把刘文修丢在榻上。


    紧跟着,不等刘府众人上前。


    太子殿下安排的几个太医,便带着药童,提着药箱,鱼贯而入。


    大将军站在榻前,侧开身子,给他们让出路来。


    “快,给刘学士看看头上的伤,再给刘学士诊诊脉。”


    “这位可是我的同辈,太子殿下的‘半个舅舅’。”


    “千万要治好,别给治死了。”


    千万要把他给治死啊!


    太子殿下早已派人,跟几个太医打了招呼,也给他们送了赏赐。


    所以如今,大将军这样说话,他们自然不恼,也是尽全力配合。


    给刘文修一点儿苦头吃。


    一个药童按着刘文修,一个药童去扯他额头上的细布。


    “刺啦”一下,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原本好得差不多的伤口,又裂开了。


    一个太医给他撒上伤药药粉,两个太医凑在一块儿,给他写药方。


    药粉里不知加了什么东西,敷上去就是一阵剧痛。


    药方更不用说,都是苦口良药。


    大将军双脚分开,双手环抱,如同小山一般,立在旁边。


    他微微仰头,将眼前场景,尽收眼底。


    直到几个太医折腾得差不多,刘文修倒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时候。


    大将军才难得开了口:“好了好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伤,倒要三四个太医陪着。”


    “我数三个数!三——二——”


    刘文修睁开眼睛,希冀地看向他:“大将军,要走了?”


    只听大将军话锋一转:“五——六——”


    这还是大将军叫几个小孩扎马步时,用的招数。


    如今也是用上了。


    不过嘛,见刘文修跟条死狗似的,趴在榻上。


    大将军确实也怕把人给整死了。


    拖延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撤手。


    “一——”


    一声令下,几个太医齐齐罢手,把刘文修丢开。


    大将军满意颔首:“文修小弟,感觉可还好啊?”


    刘文修哪里敢说不好?


    他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想着快点儿把这尊大佛送走。


    他咬着牙,连连点头:“还好还好,多谢大将军。”


    “行,那我就带着他们,先回去了。”


    “好好好。”刘文修忙道,“我身上有伤,不便起身送客……”


    “不用送,我自便。”


    大将军一摆手,带上几个太医药童,转身就出去了。


    刘文修见他终于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刘府众人见他们走了,这才敢来到刘文修身旁,查看他的状况。


    大将军带着一群人,跨过门槛。


    才走了没两步,还没跨过院门。


    他就停下了脚步。


    大将军一抬手,示意太医在此等候,他自己则后退几步,又回到了房门前。


    房门虚掩,刘府人说话又不加掩饰。


    大将军抱着手,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刘夫人嚎了两嗓子:“夫君?夫君!”


    刘文修只顾着自己:“快取水来!把我头上的药粉洗了!”


    谁知道这药粉里加的是什么?万一是毒药,把他给毒死了怎么办?


    刘夫人回过神来,也连忙道:“夫君莫急,我这就派人去。”


    刘文修又道:“再请信得过的府医来!快!”


    “是,我这就去。”


    大将军站在门外,无声大笑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


    刘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夫君,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这就派人进宫,将此事禀报贵妃娘娘,请贵妃娘娘为我们主持公道……”


    话还没完,就被刘文修打断了:“不可!”


    “为何……”


    “糊涂啊!”刘文修捶着床板,“今日之事,就是贵妃告状惹出来的祸事!”


    “我们进一回宫,贵妃告一回状,太子就带着他舅舅来一回。”


    “你信不信?我们如今入宫,到了夜里,太子和他舅舅还得来一回?!”


    “他们是来探病,一口一个‘舅舅’,一口一个‘舅母’,我们如何告状?又有何状可告?”


    “贵妃远在宫中,安然无恙,你我却在宫外受苦,应付太子。”


    “再告几回状,我都要被整死了!”


    “那……”刘夫人迟疑道。


    “你亲自入宫,告诉贵妃,罢手!罢手!”


    刘文修气得直捶床,两声“罢手”,两声巨响。


    “别再和这群混世魔王作对了!”


    “是……是……我这就……”


    刘夫人急急忙忙就要走。


    可话还没完,门外就传来三声熟悉的大笑。


    “哈哈哈!”


    伴随着笑声,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将军再次出现在门外,背着光,如同天王一般。


    刘文修与刘夫人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缩在一块儿。


    “大大大……”刘文修哆嗦着,说话也结巴起来,“大将军,您怎么……”


    “噢。”大将军笑着道,“有件事情,我给忘了。”


    “何何何……何事?”


    “几个太医,远道而来,给学士治伤看诊,学士是不是该……”


    “是是是。”刘文修连连点头,“我这就吩咐下去,给几位太医诊金。”


    “还有几个外甥,阿昭、阿骁和阿骥。”


    大将军一个一个数过去。


    “还有几个‘干外甥’,宝珠、延庆和书仪,还有我家的阿凌。”


    “他们这几个‘小土匪’,每回去我府上,我都是好吃好喝地照顾着。”


    “临走了,几个小的也是满载而归,要什么给什么。”


    “他们头一回来刘府,是不是也该给点见面礼?”


    “是是是。”刘文修再次点头,“我这就叫夫人去准备。”


    “嗯?”大将军似乎还不满意。


    “还有还有,大将军自然也有。我叫夫人把库房打开,请诸位随意挑选。”


    “这才像样。”


    大将军这才满意,转身离去。


    刘文修倒回榻上。


    这下子,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


    大将军昂首阔步,来到刘府正堂。


    魏昭和钟寻,正带着六个小的,在正堂里饮茶吃果。


    该说不说,刘府的点心师傅手艺确实不错。


    见大将军回来了,几个少年忙不迭迎上前。


    “舅舅!”


    “大将军!”


    “怎么样了?”


    大将军被他们围在中间,一声一声地应过去。


    他昂首挺胸,好似打了胜仗一般,把胸膛拍得嘭嘭作响。


    “舅舅出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个少年当即欢呼起来。


    “我就知道!”


    “舅舅,你太厉害了!”


    “恭贺将军凯旋!”


    “大将军,快跟我们说说,那刘文修……”


    话还没完,坐在后面的魏昭和钟寻,就齐齐咳嗽了两声。


    “咳咳——”


    “噢。”


    几个少年回过神来,拖着长音,忙改了口。


    “舅舅,快跟我们说说,刘舅舅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魏昭站起身来,“既然刘舅舅身体不适,不便招待我们,我们便不久留了。”


    他压低声音,提醒几个少年:“回去再说。”


    “好嘞!”


    几个少年自然无有不应,簇拥着大将军。


    正要离开,却听见大将军又道:“诶,不急!”


    “嗯?”众人疑惑回头。


    “你们刘舅舅大气,想着你们初次登门,特意叫人开了库房,要给你们送见面礼。”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刘舅舅是自愿的?”


    “当然是自愿的。”


    大将军一扬下巴,众人便都明白了。


    自愿,大将军按着他,他哪里敢不自愿?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就要去刘府库房搜刮一番。


    刘夫人派了人出来迎客,自然不好多说什么,把库房门打开,就让他们进去了。


    刘府库房不大,里头存放的,都是贵妃从宫里赏下来的东西。


    不过嘛,凭他什么奇珍异宝,总归是宫里流出去的。


    几个少年要么生在皇家,要么也是生在钟鸣鼎食的大家族。


    有什么好东西是没见过的?


    他们的眼皮子,倒也没这么浅,看见什么东西都想要。


    况且,刘文修的东西,他们也怕拿着脏手。


    所以,几个人只是在里面瞎逛,走走停停,四处看看。


    魏昭与钟寻陪着他们,偶尔瞧见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指给对方看一眼,也就罢了。


    就这样,一群人又在刘府库房里撒了会儿欢。


    见时辰不早了,才鸣金收兵。


    刘府侍从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到正门外,见他们终于走了,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就要回去禀报。


    大将军回头,见他们急着要走,又故意咳嗽了两声。


    “这天也不早了。”


    “是。”侍从连忙点头附和。


    “再回去也麻烦,不如——”


    大将军说着话,故意一顿一顿的,捉弄他们。


    “就在刘府里用饭罢!”


    一听这话,几个小的连声附和,马上就要掉头回去。


    “好啊好啊!”


    “舅舅这主意出得好。”


    “我们就在刘舅舅府上用饭了!”


    刘府侍从被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地跑回去禀报。


    几个少年还在后面追着喊。


    “快着点!”


    “好酒好菜都端出来!”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刘舅舅来!”


    听见这话,侍从跑得更急了,门槛一绊,险些跌了一跤。


    看见他们被吓跑了,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却抬起脚,朝着街对面的两辆马车走去。


    他们可不敢吃刘府的饭菜。


    不过是随口说说,吓唬一下刘文修罢了。


    想想那个场景,刘文修心有余悸,听说他们还不走,还要他亲自出来迎接,吓得从榻上跌下来。


    忙不迭穿衣洗漱,跌跌撞撞出门来,却发现他们已经走了,门前空空如也。


    当真是大快人心!


    “走了。”


    几个少年一招手,便结成伴,径直朝马车走去。


    几个大人跟在后头。


    魏昭笑着,看向大将军。


    “今日之事,舅舅功不可没。”


    “刘府不宜久留。太子府里,已经备好了酒菜。”


    “就请舅舅赏脸,去太子府走一遭罢。”


    大将军自是抱拳道谢:“阿昭相邀,舅舅自然要去。”


    几个少年听见他们讲话,凑上前,故意问:“那我们呢?”


    钟宝珠抱着魏骁的胳膊,探出脑袋:“太子殿下光请大将军吃饭,不请我们吗?”


    “就是就是,我们也饿得不行了!我们也要吃饭!”


    “那我们这便走了,各自回家去吧。”


    “请——”


    魏昭拖着长音,挨个儿拍拍他们的肩膀或后背,把他们往车上推。


    “也请你们。快,上车!”


    “多谢太子殿下。”


    几个人笑嘻嘻地应了,依次上了马车。


    在车内坐定,魏昭最后才上了车,一挥手。


    “启程!回府!”


    两个车夫领命,挥动马鞭。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动。


    魏昭靠在马车里,环顾四周,看着几个少年。


    见魏骁还是抱着手,板着脸,不太高兴的模样。


    他想了想,又开了口:“阿骁。”


    魏骁应了一声:“兄长?”


    “父皇叫你抄经,要抄几遍?”


    “百遍。”


    “你抄一遍,拿给府里门客看,叫他们照着你的笔迹,再抄九十九遍就是了。”


    不等魏骁应声,钟宝珠就眼睛一亮,惊奇地问:“真的啊?”


    “真的。”魏昭笑着道,“我们家阿骁,受的本就是无妄之灾。”


    “既是无妄之灾,自然不用受罚。”


    “父皇那边,应付过去便罢了。”


    “好耶!”钟宝珠欢呼一声。


    “宝珠,阿骁免罚,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


    钟宝珠顿了顿,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要是魏骁自己抄的话,我肯定要帮他啊!”


    “一百遍,我至少要抄十来遍,抄到手都断掉都抄不完。”


    “现在不用抄了,我自然高兴。”


    “傻小子。”魏昭失笑,“你不会装傻,叫阿骁自己抄啊?”


    “那怎么能行?我们虽然是死对头,但也是共患难过的好哥们。”


    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肩膀,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再说了,上回写《认错书》,魏骁也帮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顿觉不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果不其然,下一刻,钟寻就皱起眉头,看向他。


    “嗯?宝珠?”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连忙躲到魏骁身后。


    “哥,我可什么都没说!”


    魏骁笑着,反手护住钟宝珠。


    一行人说着话,不多时就到了太子府。


    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一日阴郁,一扫而空。


    *


    太子殿下一出手,就是快准狠。


    打得刘文修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据说那日——


    刘文修躺在榻上,听侍从来报,说一行人还要留下用饭,慌得不行。


    他扑腾了好几回,都没能从榻上爬起来。


    最后还是刘夫人壮着胆子,去正门外瞧了一眼。


    见门外空空荡荡,一行人早就走了,这才放下心来。


    紧跟着,刘夫人悄悄离府,入宫求见刘贵妃。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不多时,宫门下钥。


    刘夫人不宜久留,便出宫去了。


    刘贵妃宫里,从始至终,安安静静。


    皇帝闲来无事,欲召妃嫔侍寝。


    可今日不知怎的,三妃称病,九嫔告假。


    满宫里,竟找不出一个身强体健的妃嫔来。


    皇帝只得独宿寝宫。


    宫里的事情,宫外自然不知道。


    这些消息,都是皇后娘娘派人传出来的。


    当然了,后面那段侍寝的事情,没跟几个少年讲。


    不光是太子殿下,就连皇后娘娘,也在替他们出气。


    这日之后,刘文修彻底知道厉害,不敢再招惹他们。


    刘贵妃和魏昂气不过,倒是想动手。


    只是他们一有动作,大将军马上拜访刘府。


    不管他们要做什么,也不管他们做了没有,更不管究竟是谁做的。


    只要他们有动作,大将军就把账算在刘文修头上,追着他揍。


    三天两头登门造访,带太医给刘文修看诊,还要带着刘文修强身健体。


    几番下来,刘文修睡也睡不安稳。


    睡着睡着,总觉得大将军站在自己床头,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不求大将军收手,只求刘贵妃和魏昂罢手。


    他二人又不能真不在意刘文修的死活。


    毕竟刘府人丁凋零,只有刘文修一个能办事的。


    刘文修再不济,他们要在宫外行走,活着的刘文修,总比死了的好。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


    眼看着刘文修要被整死了,皇帝终于出手。


    他大手一挥,派遣太子与大将军,前往西山,巡查军营。


    表面上,是暂调他们离京,暗示他们,该收手了。


    但军营又不是其他地方。


    对皇子来说,偶尔能去军营走动走动,再好不过了。


    魏昭见好就收,带着亲舅舅和钟寻,即日启程。


    他也知道,魏骁还在生闷气。


    魏骁厌恶父皇,不想和父皇见面,更不想和父皇讲话。


    所以,临走前,魏昭特意亲自出面,代替魏骁,把门客抄好的一百遍佛经,呈给皇帝。


    如此一来,就避免了魏骁和皇帝见面,父子二人也不会再吵起来了。


    皇帝心里,自然也门儿清。


    短短半个月,仅凭魏骁一人,怎么可能真抄完百遍佛经?


    或许是魏昭求情,或许是皇帝心里,也觉得自己当时那把火,来得莫名,对不住魏骁。


    皇帝倒也没有追究,把东西收下,别无他话。


    原本想拿点东西,叫魏昭带回去给魏骁。


    结果一听说皇后娘娘宫里,已经送了不少小玩意儿过去,便不送了。


    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如钟三爷一般,会给儿子赔罪的父亲,世所罕见。


    不过,魏骁也不在意他的歉意或赔礼。


    有与没有,都无所谓。


    有了还膈应人。


    魏骁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太子与“太子妃”一走,太子府里,就数他最大了!


    山中无老虎,魏骁称大王!


    好罢,还有钟宝珠。


    他是大王,钟宝珠是“小王”。


    两位兄长前脚刚走,两个人就着急忙慌地、派人把几个好友喊过来。


    他们叫膳房宰了一只羊,架在院子里,准备用火烤着吃。


    结果手艺不到家,烤了好半天,不仅没烤熟,还把自个儿热得满身是汗。


    没办法,只好把羊肉送回去,叫膳房的厨子帮他们再弄一弄。


    等羊肉好的时候,几个少年就坐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聊闲天。


    “这下可清净了!”


    “你们说,刘文修还会不会再回弘文馆来?”


    “应该不会吧?他再敢来,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李凌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真可惜,我还没玩够呢。”


    “你没玩够,那你可以去刘府找他啊。”


    “正好,你爹走了,你马上顶上!”


    “我才不去呢。刘府那地界,怕脏了我的鞋。”


    刘文修这个话题,到底扫兴,几个少年聊了一会儿,就换了话头。


    钟宝珠大声问:“烤羊好了没啊?我都要饿晕了!”


    温书仪端起盘子:“先吃点果子,垫垫肚子。”


    钟宝珠一摇头:“不吃,占肚子,等会儿吃不下羊肉了。”


    魏骁淡淡道:“那你就喝水,一会儿就撒出去了。”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站起身来,就要揍他。


    魏骁端坐席上,只是慢慢悠悠地抬手去挡。


    钟宝珠还来得及没动手,忽然想起什么,又住了手。


    “怎么了?”魏骁问,“你对着我,下不了手了?”


    钟宝珠扬起手,给了他一下:“滚蛋!”


    他想了想,又道:“魏骁,我不想喝水,我想喝酒!”


    魏骁皱起眉头:“哪里有酒?”


    “太子府里啊!”钟宝珠振振有词,“你哥府里,不是有一个酒库吗?”


    他一说这话,几个好友都蠢蠢欲动。


    “对啊!”


    “阿骁,你哥不在家,我们去他的酒库里看看,有什么好酒。”


    “这样不好,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私藏。况且我们……”


    “温书仪,我们都十来岁了,能喝酒了!”


    魏骁略一思忖,便站起身来:“走。”


    “好!”


    六个少年,你推着我,我拉着你,结伴朝太子府的酒库走去。


    魏昭本人并不嗜酒,只是偶尔小酌一杯。


    在外出征,巡查军营,也会用酒犒赏军士。


    一行人来到酒库门外。


    本以为看守的军士会拦住他们,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进去。


    没想到,几个军士见是他们,马上侧开身子,让他们进去。


    几个少年觉得古怪,但也没有多想,兴冲冲地就要进去参观。


    结果,刚推了一下门扇——


    “诶!这儿有张字条!”


    “这里也有一张。”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捡起掉在门外的字条。


    展开字条,左边一个“大”字,右边一个“胆”字。


    合在一起就是——


    大胆!


    还不速速退下!


    钟宝珠和魏骁想了想,干脆交换位置,变成——


    胆大!


    “哇,魏骁,你哥和我哥这是在夸我们吧?”


    “嗯,我也觉得是。”


    第50章 小狗撒野


    大胆?胆大!


    胆大的钟宝珠,胆大的魏骁。


    胆大地举起手里的字条,就要往酒库里闯。


    结果,两个人还没往前走半步,就被守门的军士拦了下来。


    “七殿下、钟小公子,酒库重地,闲人止步。”


    “不是,胆大啊!”


    两个人越发举高字条,往他们面前送了送。


    钟宝珠道:“你们看,这是我哥和他哥留给我们的字条,这上面写的是‘胆大’。”


    “意思就是,叫我们两个,胆子大点,想进什么地方,就敢敢地往里进!”


    “想吃什么饭菜,想喝什么酒水,想玩什么东西,就敢敢地往回拿!”


    “对不对?”


    不等几个军士回答,魏骁就点了点头:“对。”


    “此乃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亲笔手书。”


    “我与钟宝珠,也是奉命行事,入内取酒。”


    “我们不是闲人,你们也快快放行罢。”


    钟宝珠一脸无辜,用力点头。


    魏骁也正气凛然,面不改色。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就要往酒库里挤。


    无奈守门军士,油盐不进。


    几个人手握兵器,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为首的将军,紧紧绷着脸,把嘴角往下压,竭力忍住笑。


    “两位小公子,怕是误会了。”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写的是‘大胆’。”


    “此乃呵斥禁行之意……”


    “不是啊!”


    还没说完,钟宝珠就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魏骁手里拿过字条,拼在一块儿,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将军看。


    “您看啊。这个字是‘胆’,是我哥写的。这个字是……”


    将军昂首挺胸,面不改色:“钟小公子,末将识字。”


    “那就再好不过了!”


    钟宝珠不依不饶,又凑上前。


    “您看,这两个字就是……”


    “大胆!”将军看都不看他一眼。


    “哎呀!”钟宝珠气得不行,“怎么就说不通呢?”


    他只好放弃,拿着纸条,跺了一下脚,回去找魏骁。


    “魏骁,你上!”


    “好。”


    魏骁上前一步,来到将军面前。


    “兄长临行前,特意对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特意模仿起魏昭的腔调来。


    “‘阿骁如今也大了,能够饮酒了。’”


    “‘兄长的酒库里,存着不少好酒。’”


    “‘你若是想,随时可以进入酒库,挑两坛好酒,试试酒量。’”


    话音刚落,钟宝珠赶紧跟上:“还有钟宝珠。钟宝珠也可以喝酒了。”


    紧跟着,在边上观望的几个好友,也连忙跟上。


    “还有李凌。”


    “还有郭延庆!”


    “还有……”


    “怎么样?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守门的将军瞥了他们一眼,却不应声。


    他目视前方,也清了清嗓子,开始复述。


    “‘阿骁和宝珠,如今也大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碰碰魏骁。


    “你看你看!我哥果然是这样说的!”


    “嗯?”


    魏骁皱眉,还真叫他给蒙对了?


    守门将军面不改色,继续道:“‘心也野了。’”


    “什么?!”钟宝珠震惊,“谁的心野了?”


    “‘这两个人,都是爱吃爱喝的小馋猪。’”


    “‘我二人一走,他们一定会在府里开宴会,请其他几只小猪赴宴,彻夜玩耍。’”


    几个好友齐声质问:“谁是小馋猪?”


    “‘他们爱吃什么,就给他们什么,也不必太拘着。’”


    “‘只有一点,不许他们饮酒!’”


    “‘守好酒库,若是叫他们偷溜进去,我唯你们是问!’”


    比起魏骁,守门将军学魏昭说话,反倒学得更像。


    毕竟魏骁是瞎编的,将军则是亲眼所见。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讪讪的。


    钟宝珠和魏骁,也狡辩不了了。


    守门将军最后道:“太子殿下临走时,下了死命令。”


    “末将也立了军令状,要死守酒库,不能让人进去一步。”


    “几位小公子,就不要再为难末将了。”


    “要是真馋了,就叫膳房做两碗酒糟丸子,好不好?”


    将军都这样说了。


    软硬兼施,循循善诱。


    他们也不要强闯,害人家受罚。


    “那好吧。”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那我们走咯?”


    将军抱拳:“几位小公子慢走。”


    钟宝珠挪了挪脚,脸却还冲着酒库。


    “我们真的要走咯?”


    “是。”


    “真的真的……”


    话还没完,魏骁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带着几个好友,就要回去。


    “别问了,走了。”


    临走时,魏骁回过头,对几个守门的军士说了一声。


    “你们也辛苦了,膳房做了烤羊。等会儿派人来,给你们送一些。”


    几个军士抱拳行礼,齐声道:“多谢七殿下。”


    “不必多礼。”


    魏骁朝他们摆了摆手,刚转回头,就对上了钟宝珠的脸。


    钟宝珠被他按在怀里,抬起头,凑近前,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魏骁皱眉,只觉得疑惑:“怎么了?”


    钟宝珠却道:“魏骁,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魏骁不解,更疑惑了:“我哪里过分了?”


    “就算他们不让我们进去,你也不能往烤羊里下迷药啊。”


    “我什么时候要往羊肉里下迷药了?我为什么要下药?”


    “你不是这样想的吗?把他们迷晕了,然后我们就可以……”


    “我没想过!”


    魏骁用力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大声反驳。


    “钟宝珠,是你想的!”


    “真的吗?”


    钟宝珠抱着脑袋,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废话!”魏骁道,“我魏骁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从不用这些阴私手段。”


    “钟宝珠,你想喝酒想疯了?”


    “没有!”钟宝珠也连忙反驳,“我只是觉得,你今日行事,过于成熟了。”


    魏骁轻嗤一声:“那是自然。如今太子府里,是我做主,我自然要稳重一些。”


    他方才,也不过是学着兄长的模样,犒赏军士,慰问他们罢了。


    不出所料,感觉还不错。


    钟宝珠看着他,得出结论:“魏骁,你当家当上瘾了。”


    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


    “在。宝珠在这儿。”


    见两个小冤家,又要掐起来。


    跟在后头的几个好友,也没说话,只是快走两步,直接冲上来,把两个人给分开了。


    “行了,别吵,两个人都把嘴给闭上。”


    “我算是发现了,你们两个,就是为了拌嘴而拌嘴。”


    “好端端的,闲得发慌,非要去招惹一下对方,招猫逗狗。”


    钟宝珠连忙道:“我不是狗,我是猫……”


    魏骁想也不想,马上接话:“我也不是。”


    方才说话的李凌,只觉得一阵无奈。


    “不是,你们以为,我是在夸你们啊?还上赶着认领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


    几个少年出来取酒,无功而返,倒也不恼。


    就当是出来散散步,消消食了。


    虽然他们都还没吃上饭,也没有食可消。


    不过,只要他们几个待在一块儿,就不会没意思。


    一行人趁着月色,慢悠悠地走回魏骁的院子。


    正好膳房把羊烤好了,配上胡饼、绿叶菜和羊骨汤,一起送过来。


    如今已是四月中,天也慢慢热起来了。


    几个少年本就体热,再吃点烤羊,便更燥了。


    所以,一行人没回房,就在院子里支起小案。


    一边吹风乘凉,一边吃烤羊。


    钟宝珠拿着匕首,想把胡饼从中间剖开,分成两半。


    可是匕首未开刃,不太锋利,钟宝珠也不太会使。


    弄了半天,切坏了好几回,都没切好。


    “哎呀……”


    钟宝珠不耐烦了,转头看向其他好友。


    其他好友,要么已经切好了,正往饼里夹肉夹菜。


    要么没有那么讲究,一口饼、一口肉,就这样交替着吃。


    钟宝珠眼珠一转,目光最后落在魏骁身上。


    魏骁也在切饼,而且已经切好了。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抬头,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用问,就知道是什么事。


    魏骁轻笑一声,故意问:“菜都上来一刻钟了,你一口都没吃上?”


    “嗯。”钟宝珠点点头,“我想第一口有肉有菜又有饼。”


    “那你就慢慢想吧。”


    “别啊!”


    两个人本就坐在一块儿。


    钟宝珠听见这话,连忙凑上前,毫不客气地下令。


    “你帮我切一下饼!”


    “好。”


    魏骁无奈,到底还是应了。


    “我手里这个给你,你想吃什么,自己往里加。”


    “好嘞!”


    钟宝珠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


    他干脆上手,扯下一块羊腿肉,放在饼里。


    太子府的膳房,只有灶台,没有烤炉。


    所以今日的羊肉,也不全算是烤的。


    是他们在这边烤过,又拿回去闷熟的。


    外皮不算特别焦脆,但是内里十分多汁。


    钟宝珠用手一扯,热气腾腾的肉汁就淌了出来。


    再把肉夹在饼里,肉汁沁进去,香气扑鼻。


    紧跟着,钟宝珠又拿起几片洗净的紫苏叶,夹在里面。


    最后再用筷子沾一点点儿的山葵辣酱,分散着抹在里面。


    魏骁垂着眼睛,看着他忙活来忙活去,跟山鼠囤粮似的,最后就弄出这么一块饼。


    他问:“好了?”


    钟宝珠点点头:“好了,给我……”


    “那我吃了。”


    魏骁一面说,一面举起手,作势要把肉饼往自己嘴里送。


    钟宝珠看见这个场景,连忙去扒拉他的手,急得要从位置上跳起来。


    “魏骁!你别吃!”


    “你不是说,这个是给我的吗?”


    “你不能出尔反尔!这是我的!”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奋力争抢。


    魏骁则举起肉饼,稳稳坐定,眼里还带着笑。


    钟宝珠才不管他笑不笑。


    就算看见了,也以为他是在挑衅自己。


    他紧紧抱住魏骁的手臂,顺着往上,张开嘴巴。


    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大口肉饼。


    “吃到了!我吃到了!给我!”


    钟宝珠咬着肉饼,不肯松口,又使劲拍了两下魏骁的胸膛。


    才终于把自己的饼给抢回来。


    钟宝珠双手捧着肉饼,坐回位置上。


    他一边吃,一边故意挑衅。


    “属于胜者的果实,就是格外好吃。”


    魏骁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那些被钟宝珠切坏的饼,也就着羊肉吃。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只觉得好笑。


    李凌道:“你们看,我就说。”


    “他们两个拌嘴,压根就不是因为有矛盾,要吵架。”


    “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招惹对方,要对方来陪自己玩一会儿。”


    忽然,一根羊骨头,从天而降,掉进李凌怀里。


    李凌手忙脚乱地接住骨头,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一块儿,抬起头,满脸不服气地看着他。


    连抬头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谁想和他一块儿玩了?”


    “怎么了?钟宝珠,你很嫌弃我吗?”


    “我觉得李凌说的对,你就是故意招惹我的!”


    “谁故意……”


    两个人又拌嘴,李凌指着他们,马上叫嚷起来。


    “诶诶诶!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前不久,我爹带我去犬舍玩儿,那里面的小狗,就跟你们俩似的。”


    “一只小狗,好端端的,非要凑过去,用自己没长牙的嘴,咬一下别的狗。”


    “另一只狗,也好端端的,压根就没被咬伤,还非要‘汪汪’叫。”


    “两只狗对着叫,叫着叫着,就打起滚,玩起来了。”


    钟宝珠不满道:“你才是小狗!”


    魏骁也沉下脸,静静地看着他。


    “别不承认!”李凌正色道,“你们两个就爱这样玩儿!”


    “本来就没什么事,非要吵架打架。”


    “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想在一起玩儿,但是拉不下脸啊?”


    钟宝珠大声反驳:“李凌,你越说越离谱!”


    魏骁也忍不住开了口:“差不多得了。”


    李凌却不理他们,只是转头看向其他好友。


    “你们说呢?”


    魏骥和郭延庆点了点头,弱弱道:“有道理。”


    “谁说的有道理?”


    “李凌哥……”


    “什么?!”


    钟宝珠一拍桌案,两个小的赶紧低下头,闭上嘴,继续吃东西。


    不对,闭上嘴不能吃东西。


    那就张开嘴。


    钟宝珠又问:“温书仪,你说呢?”


    温书仪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听见钟宝珠喊他,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我也觉得有道理。”


    “谁?”


    “李凌。”


    “温书仪,怎么连你也这样啊?”


    钟宝珠大为震惊。


    “我和魏骁是死对头,我可讨厌魏骁了,我还跟你讲过好几次,魏骁的坏话。”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能说我是小狗呢?”


    “我知道。


    温书仪慢条斯理地吃掉最后一块羊肉。


    “可是宝珠,你们看起来很喜欢和对方一起玩。”


    李凌一拍手,自信满满:“看看,什么才叫做‘慧眼识人’!”


    温书仪笑了笑,继续道:“你们两个,好像是为了和对方讲话、碰碰对方,才和对方吵架打架的。”


    “啊!”钟宝珠大喊一声,“你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古怪啊?”


    “不古怪。”温书仪道,“你们两个比较古怪。”


    钟宝珠捂住耳朵,使劲摇头:“我不听,我不听!”


    他一屁股坐回位置上,想吃东西,却发现不得不用手。


    他只好用左手捂住左耳,腾出右手,拿起肉饼,又把脑袋往右歪了歪,把右耳贴在肩膀上。


    这样就听不见了!


    几个好友见他这副模样,只是大笑。


    “宝珠,你中风啊?”


    “哪有人这样吃东西的?”


    “鼻歪眼斜,好辛苦噢。”


    钟宝珠大声说:“你们别管!我就要这样吃!除非你们闭嘴,我就变回去!”


    “那我们就更不能闭嘴了!”


    “兄弟们,继续笑!”


    “哈哈哈!”


    众人大笑,只有魏骁坐在钟宝珠身旁,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钟宝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哪有李凌和温书仪说得这么夸张?


    什么叫做,他是为了和钟宝珠讲话,才和钟宝珠吵架的?


    什么又叫做,他是为了和钟宝珠玩儿,才故意招惹钟宝珠的?


    他从来……


    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就是想逗逗钟宝珠。


    看见钟宝珠坐在旁边,就想逗他玩儿。


    什么故意招惹,什么蓄意谋划,都是他们胡说八道的!


    魏骁这样想着,便回过神来,又坐直起来。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竟然还跟他们吵起来了。


    几个好友还是在笑。


    钟宝珠一直歪着头,也不舒服。


    自个儿就把脑袋转回来了。


    “随便你们吧,你们爱怎么笑,就怎么笑吧。我已经不在意了。”


    见他有些恼了,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几个好友见好就收,也纷纷收敛了笑意。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


    “吃饭吧。话说了一堆,饭还没吃多少。”


    “七哥、宝珠哥,你们要不要吃酒糟丸子?我和延庆准备叫膳房做两碗来。”


    “要!”钟宝珠举起手,“我要把太子府给吃空!”


    “这是太子府,又不是阿骁的府邸。就算你吃空了,又有什么用?”


    “我……”钟宝珠顿了顿,转过头,看看魏骁。


    有道理噢。


    要是他把太子府给吃空了,他哥不就受苦了?


    “那……那还是不吃空了,稍微吃一点。”


    “好。”郭延庆应了一声,“我去吩咐膳房。”


    “叫他们不要放丸子,光放甜酒!”


    “宝珠哥,没有这样的做法。”


    “从今日起,就有了!”


    郭延庆自然不理他,转身就出去了。


    温书仪好奇问:“宝珠,你喝过酒吗?”


    “没有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喝酒?”


    “因为酒糟丸子的汤很好喝!甜甜的!香香的!”


    温书仪有些惊讶:“就因为这个?”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吃饱了,不想吃丸子,只想喝汤。汤就是酒,所以我想喝酒。”


    温书仪无奈道:“你还没喝酒呢,就有点醉了。”


    “而且我爹,我的两个伯父,还有我爷爷,他们都会喝酒。喝的时候,还会这样——”


    钟宝珠眯起眼睛,砸吧砸吧嘴巴,一脸享受的模样。


    “我就想试试,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喝。”


    “难怪。”温书仪了然。


    “可惜他们都不让我喝,你们也不让我喝。”


    “还是别喝了。你总是糊糊涂涂的,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哪有?”


    正巧这时,郭延庆回来了。


    李凌回房去拿东西,也回来了。


    听见他们又在讲“酒”,李凌随口便问。


    “宝珠又想喝酒啊?”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


    李凌拿着一卷书册,在位置上坐下。


    “这也不难。”


    钟宝珠眼睛一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你有办法?”


    “有。根据书上所说——”李凌顿了顿,“你只要等到成亲那日,就能喝上酒了,叫做‘合卺酒’。”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钟宝珠很是不满。


    “李凌,你没主意,就不要乱出嘛!”


    “我哪里乱出了?”


    钟宝珠侧目看他,定睛一看,见他手里拿着书册。


    恰在此时,魏骁也看见了。


    魏骁便问:“今日不是没有功课吗?你拿书做什么?”


    不等李凌回答,钟宝珠便道:“魏骁,你不懂。这本不是《春秋》,这本是《俏冤家》。李凌最爱看的话本。”


    他压低声音:“讲成亲的。”


    “不不不。”李凌摇了摇头,把话本放在他们面前,“这本是《桃花记》。”


    钟宝珠惊讶问:“你又换了一本啊?”


    “是啊。上回那本,早就看完了。这本讲的是桃花仙子,和一个将军的故事。”


    “不见你看正经书,看这么快。”


    “诶!”李凌马上侧开身子,指着温书仪,“他更快!”


    钟宝珠举起案上的羊骨头,作势要打他:“你又带坏温书仪!”


    “是他带坏我,好不好?”


    “他可以一边看话本,一边考甲等。你可以吗?”


    “我可以一边看话本,一边考丙等。”


    李凌又不是魏骁,才不想跟他拌嘴。


    他拿着话本,走到魏骁身旁:“阿骁,别说表哥得了好东西,没惦记着你啊。”


    “怎么样?你看不看?”


    “当今都城里可时兴了,我去买的时候,还碰见了上回南台寺的那几位姑娘,她们也特别爱看。”


    魏骁问:“你们还聊上了?”


    “是啊。”李凌自信满满。


    魏骁道:“小心舅舅打断你的腿。”


    “不会的。他是大老粗,看见我看书,也不管我看的是什么书,反正他就高兴。”


    李凌忙道:“别说我爹了,你看不看?”


    “不看。”


    魏骁断然拒绝。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搂住魏骁的肩膀。


    “没错!魏骁,你说的对!”


    “这种话本,卿卿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不看,我们一起不看。”


    “嗯。”魏骁颔首。


    李凌叹了口气:“那你们两个,就一直这么傻乎乎的吧。”


    钟宝珠也道:“你们四个,就一直这样胡思乱想吧。”


    “懒得理你。”


    李凌抱着书册,转身就要走。


    忽然,魏骁说了一句:“难怪。”


    钟宝珠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魏骁道:“难怪他们几个,方才这么古怪,硬说我们两个是一对。”


    钟宝珠更疑惑了:“唔?”


    魏骁压低声音道:“他们看这种话本,把脑子给看坏了。”


    “对噢!”


    钟宝珠反应过来,转了转身,和魏骁坐在一块儿。


    “我就觉得,他们四个,最近都怪怪的。”


    “我们两个,分明是在吵架,他们非说我们喜欢这样。”


    两个人挤在一块软垫上,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讲这话。


    被他们嘀咕的四个好友,也在旁边看着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罢。这两个人,又来了。


    “就是就是!其实魏骁,我可讨厌你了!”


    “彼此彼此,我也不是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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