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西域牦牛干的福,钟宝珠和魏骁,也算是和好了。
不过——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投壶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旁边啃肉干。
钟寻和魏昭布置场地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旁边啃肉干。
温书仪上台对诗,赢得满堂喝彩的时候,两个人还蹲在旁边啃肉干。
“哎呀!魏骁!”
钟宝珠蹲在草坡上,实在是受不了了。
他大喊一声,转过头,干脆把肉干塞回魏骁手里。
魏骁就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看肉干,抬头再看看钟宝珠,有些疑惑。
“钟宝珠?”
“太硬了!我的牙都要被硌掉了!”
“这东西就是这样。”
“胡说!我上回吃,就没有这么硬!”
钟宝珠气鼓鼓地看着他,开始无理取闹。
“魏骁,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故意把东西放在火上烤过?”
“我没那么闲。”
“那……”钟宝珠一噎,说不出话来。
“那你还吃吗?”
“不吃了,不吃了!还给你!”
“那……”
这回轮到魏骁哽住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我们还算是和好了吗?”
钟宝珠看着他,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算!”
他说完这话,起身就要走。
魏骁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赶忙追上去。
“钟宝珠,我方才就说了,这是我的赔礼。”
“你把我的赔礼吃了一半,现在不认账?”
“你自己看,这上面还有你的牙印!回来!”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一向自诩成熟稳重的魏骁,难得有这样急切的时候。
两个人一前一后,路过投壶的地方。
而此时,李凌带着两个小的,投出了最漂亮的反手双耳,也拿走了最好的彩头,一块青玉佩。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看,李凌见他们过来,刚露出笑脸,想炫耀一下。
“看看,我刚赢的……”
结果钟宝珠看也不看他一眼,从他身旁绕过,径直走了。
魏骁倒是看了他一眼,看过之后,马上抬起脚,要踩他一脚。
李凌往后一蹦,被魏骥和郭延庆扶住:“阿骁,你干嘛?”
魏骁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叫你跟她们说,钟宝珠来了。”
“啊?”李凌皱起眉头,一脸迷惑,“不是,谁是‘她们’?我跟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魏骁顿了一下,咬牙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其实就是那几个荡秋千的小姑娘。
钟宝珠一来,李凌就对着她们大喊。
魏骁总觉得,要是李凌不喊,她们就不会过来。
所以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我不清楚!”
李凌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追着钟宝珠,已经走远了。
两个人路过温书仪的对诗台,和他打了声招呼。
最后,他们回到两位兄长这边。
钟寻和魏昭,在空地上选了个好位置。
命随行侍从搬来木头油布,搭起布棚。
此处便是他们临时歇脚的地方。
他们的左右前后,也已经有不少棚子了。
钟宝珠一口气走回兄长这边,一屁股在刚铺好的毯子上坐下。
他憋着气走回来,真是累坏他了。
没等他歇一会儿,魏骁马上也追了上来,就在他身旁坐下。
钟寻和魏昭刚忙完,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又笑着问。
“这又是怎么了?还没和好?”
钟宝珠答道:“还没……”
魏骁低下头,估算了一下肉干的长度,正色道:“还差一半。”
“哈哈哈!”
魏昭大笑起来:“别着急,慢慢吃,马车上还有好几根呢。”
钟宝珠睁圆眼睛:“好几根?”
“是啊。”魏昭道,“昨晚上,阿骁在房里,清点了半天的家当,把所有肉干都带上了,生怕你……”
话还没完,魏骁就喊了一声:“兄长!”
“好好好,兄长不说。”魏昭捂了一下嘴,“你们先吃,吃剩下给哥吃。”
可钟宝珠和魏骁都没听他说话,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钟宝珠转过头,大声说:“魏骁,你这个傻蛋!”
魏骁更是一脸疑惑:“我又怎么了?”
“你带这么多来,我们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可以留着,过几日再吃。”
“可是我们等会儿要去寺庙!”
钟宝珠握紧拳头,把昨日温书仪对他说的话,复述一遍。
“可以把肉干带去寺庙吗?万一和尚犯戒怎么办?”
魏骁哽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
“那你就多吃点,全吃掉。”
“魏骁,你还说我,你才是傻蛋。”
“你是傻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跟小狗似的,你叫一声,我嚎一句。
魏昭朗声道:“你们先吵着,我和阿寻去那边逛逛。”
“知道了!”
两个人头也不回,齐齐应了一声。
魏昭笑了笑,对钟寻道:“这两个傻蛋。”
一瞬间,两个人听见动静,回头看去。
你说什么?
“不说了,不说了。”
魏昭捂着嘴,钟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宝珠,哥就在附近,有事情喊一声。”
“好。”
钟宝珠和魏骁,留在棚子里,好不容易把吃过的肉干啃完,才出去玩。
两个人去捶丸,去放风筝,又去玩了一会儿投壶。
他二人各自为营,投得旗鼓相当。
可他们来得太迟,最好的彩头,只剩下一个了。
于是钟宝珠拽着玉佩,魏骁攥着穗子。
“魏骁,给我!”
“钟宝珠,我先来的。”
“胡说,明明是我先。”
“我比你先投壶。”
“我比你先拿到玉佩。”
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互不相让。
好似两只小狗,绕成一圈,互相叼着对方的尾巴。
主办投壶的人家,见他们相持不下,也不敢给他们主持公道,就让他们自个儿商量。
于是,两个人黏在一块儿,慢吞吞地从场子里挪出来。
“魏骁,你要是不放手,那我们就一直这样吧。”
“好。”
“一直这样!去南台山也这样!”
“我说‘好’。”
“从南台山上下来也这样,去弘文馆也这样。”
“我求之不得。”
“你……”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想时时刻刻和我待在一块儿?”
魏骁看着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傻蛋。”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
正巧这时,李凌带着满满当当的奖品,从他们面前路过。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
“魏骁,我记得,李凌好像也拿了一个玉佩。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就在他手里。”
“走!”
两个人达成共识,大步上前。
他们忽然从身后窜上来,伸手就要抢他的东西。
李凌被他们吓得不行:“诶!你们两个干什么?”
钟宝珠一脸霸道:“玉佩拿来,我们两个不够分。”
魏骁也微微颔首:“拿来。”
“土匪!两个土匪!”
李凌把玉佩捂在怀里,忙不迭就往前跑。
“你们两个自己来迟了,关我什么事?哪有你们这样打劫的?”
李凌在前面跑,钟宝珠和魏骁在后面追。
但就算是这样,两个人的手也不曾分开,仍旧紧紧地抓着手里已有的玉佩。
“李凌,你去年也得了,前年也得了,给我们一个。”
“不要,救命啊!土匪打劫了!”
李凌跑上前,绕着其余好友转圈,把他们拽过来挡着。
几个人闹成一团。
这场游戏,也从单纯的抢夺玉佩,变成了转圈抓人。
直到温书仪站在中间,定睛一看。
他喊了一声:“宝珠,把穗子解开。”
钟宝珠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魏骁顿觉不妙,手攥得更紧了。
钟宝珠抬头看他,随后猛扑上前。
魏骁试着用单手接住他。
结果没接住,两个人齐齐倒在草地上。
魏骁坐在地上,钟宝珠扑在他身上。
魏骁原本是坐着的,上半身也是立着的。
他一抬头,见钟宝珠离自己这么近,腰上力劲一卸,就倒了下去。
钟宝珠就趁着这个时机,把玉佩抢过来,拆开玉佩和穗子。
“魏骁,你不是喜欢这个吗?这个给你!”
他一扬手,就把东西抛进魏骁怀里。
魏骁垂眼,定睛一看,却淡淡道:“好啊。”
“唔?”钟宝珠感觉不对,转头一看,“丢错了!”
他……他他他……
他把穗子抓在手里,玉佩丢给魏骁了!
魏骁翻身坐起,拿着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了。”
“还给我!”
钟宝珠伸手要抢,魏骁把手一握,就收走了。
他只能抓着魏骁的肩膀,使劲摇晃。
“你还给我!”
“不给。”
两个人又闹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正午,游玩的少年都有些累了。
众人要么去摊贩搭设的布棚里,吃点东西。
要么就回到各家的棚子里,吃点自家带来的东西。
钟宝珠一行人也是如此。
他们回到棚子里,围在一块儿吃午饭。
钟宝珠拿出钟三爷要他带的胡饼,魏骁拿出木柴似的牛肉干。
温书仪也果然信守诺言,买了好几盒点心带过来。
他们点名要吃的都有。
除了这些,还有李凌带的熏肉,魏骥和郭延庆带的时鲜瓜果。
钟寻和魏昭又派人就地生火,熬了一锅浓浓的羊汤。
几个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
吃完之后,就东倒西歪地犯困。
晒着日光,歇一会儿。
等肚里的东西少了些,趁着天色还早。
一行人便坐上马车,前往南台山。
钟宝珠在棚子里睡了一会儿,被喊醒之后,又爬上马车继续睡。
待马车停下,他们来到南台山脚下,他正好睡醒。
十三四岁的少年,就是这样。
不管上午玩得有多累,睡一觉起来,马上就好。
钟宝珠跳下马车,欢呼一声,扑上前去,和几个好友凑在一块儿。
南台山不算高,不仅修了马车道,还修了石阶,直通山顶。
去年他们来时,不到一个下午就能爬上去。
几个少年扭了扭手腕脚踝,兴冲冲地就要往上跑。
就在这时,魏昭喊住他们,要他们把绑腿缠上。
虽说少年人体力好,但长久的行走,还是该护着些。
他们也没有推辞,席地坐下,就把布条缠在了小腿上。
钟宝珠不太会,拿着东西,看看四周:“元宝呢?”
钟寻与魏昭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魏骁转过头,拽过他手里的布条。
“腿伸过来。”
“多谢你,魏骁。”
魏骁起身,单膝蹲在他面前。
钟宝珠也不客气,一抬脚,就架在他的腿上。
两个人因为玉佩闹出来的不高兴,马上就消散了。
做好十足的准备,一行人终于开始上山。
几个少年迈开腿,“噌噌噌”地在前面跑。
钟寻与魏昭跟在后面,盯着他们。
再后边,便是一众侍从侍卫。
至于载着行李的马车,则需要绕到另一边的大路上,由车夫赶上山。
“快点快点!谁在后面,谁就是猪!”
“宝珠在后面,宝珠是‘小猪’。”
“胡说,我明明在前面。”
钟寻和魏昭在后面看着,好心提醒。
“好了,你们几个,别横冲直撞的。”
“这才刚开始,节省点体力,等会儿跑不动了,可没人抬你们上山。”
“知道了。”
几个少年齐齐应了一声,安分不过三息,马上又往前跑起来。
只是说话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走!”
魏骁迈开腿,一步跨过四五级石阶。
钟宝珠小嘴一翘,就开始使坏。
“我们把我哥和他哥远远地甩在后面,然后躲起来,吓他们一下。”
“宝珠,太子殿下是打过仗的将军,我们怎么可能……”
“但是我哥又没打过仗,太子殿下肯定会等他的。”
“你不怕被揍,你就躲起来。”
“你们不陪我一起,那我才不干呢。”
不到半个时辰,一群人一口气走到半山腰。
两个年纪小的,还有温书仪,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们又累又渴,坐在石阶上,要歇一会儿。
钟宝珠也坐下了。
他还不是很累,就是……
“脚疼!哥,我脚疼!”
钟寻了然,问:“是新鞋磨脚吧?”
“不是。”钟宝珠还嘴硬,“是我的‘新脚磨鞋’。”
这可是他心心念念好久的新鞋,他可不能承认是鞋不好。
钟寻轻笑一声,回过头,招呼元宝。
元宝会意,随即上前,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一双旧鞋,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有些惊讶:“元宝,你竟然这么细心?”
“哪儿啊?”元宝笑着道,“这是三爷叫小的带上的。”
“我爹?”
“是啊。三爷知道,小公子穿新衣着新鞋,走久了一定不舒坦,昨晚就叫小的备好了。”
“原来是这样。”钟宝珠蹬掉新鞋,弯下腰,把旧鞋套上。
“还有一套旧衣裳呢。小公子要不要也换上?”
“不要!”钟宝珠捂住衣领,“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更衣。”
“好,那小的就继续背着。”
“魏骁会偷看我的。”
魏骁抱着手,就站在他身后,抬头看一棵生出来的松树。
听见钟宝珠这样说,他马上回过头,用鞋面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屁股。
“你少胡说八道。”
“本来就是。”
钟宝珠换上旧鞋,喝了两口水,又翻出青梅,给他们吃。
他自个儿先吃了一颗,随后举起双手,把东西递到魏骁面前。
魏骁看见这东西,眼睛都瞪大了:“钟宝珠,你还是收了?!”
“什么呀?”钟宝珠皱起小脸,“这是我自己的。我跟她们说,我自个儿有,又不是骗她们的。”
原来如此。
魏骁缓了缓神,这才捻起青梅,尝了一颗。
稍作休整之后,一行人再次出发。
这一回,几个少年不似方才一般,有冲劲了。
反倒是钟寻和魏昭时不时追上来。
钟寻折了柳枝,魏昭掰了树枝。
只要一追上来,就用树枝轻轻地抽他们。
魏昭笑着道:“走啊!跑啊!怎么不跑了?一群小狗崽!”
钟寻也道:“不是说,要把我们远远地甩在后面,吓我们一跳吗?怎么不吓了?”
“哥!”钟宝珠捂着屁股,回过头,“你……”
“嗯?”钟寻挑了挑眉,神采飞扬。
“你你你……”钟宝珠大声控诉,“你一跟着太子殿下,就学坏了!”
“是吗?”
“对啊!你原本是多么温良恭俭,多么关爱弟弟的一个哥哥!可你现在竟然笑我,你还打我!”
钟寻轻笑,魏昭上前,替他赶走小狗。
“宝珠,你哥跟着我,这才叫‘学好’。”
“呜呜——”
钟宝珠捂着屁股,快步跑远了。
就这样,钟寻与魏昭,赶着六只小狗。
途中又歇了两回,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是在日落之前,抵达山顶。
时近傍晚,落日西沉。
山顶转冷,泛起淡淡云雾。
云雾本无色,被日光一照,便有了色彩。
红彤彤,黄澄澄,金灿灿。
众人站在南台寺门外,望着不远处,俱忘了来时的苦楚。
只是一片惊叹。
看完日落,天色马上暗了下去,山上也起了风。
一行人才回过神来,赶忙往寺里去。
他们的马车先上山,主持寺里庶务的慧心师父,也已经在大殿外等着了。
见他们过来,慧心师父双手合十,依次问好。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两位兄长带着六个少年,也还了礼。
“慧心师父有礼。”
师父道:“今日乃上巳节,午后有不少香客上山。”
“孤知道。”魏昭颔首,“长平与她的女伴,定的也是今日上山。她们可平安到了?”
“公主与几位小姐,已然到了。”
太子殿下口中的“长平”,便是长平公主。
帝后育有二子一女,二子是魏昭与魏骁,这一女便是长平公主。
公主今年十八岁,是魏昭的皇妹,魏骁的皇姊。
皇后舍不得她,曾经放下话来,要留她到二十八岁,再招驸马。
所以公主尚未婚配,如今仍在与弘文馆相对的女学馆里,修习书画。
魏家三个兄弟,一早就知道,长平与她的几个女伴读,今日也要上山来玩儿。
只是他们走的路不同,他们用脚登山,公主坐马车上山。
所以魏昭昨日去看了她,又派了两队侍卫看护。
一到山上,自然还要问问她到了没。
听见师父说她到了,魏昭便放下心来。
“孤过一会儿再去看她。”
“是。”慧心师父颔首,又道,“今日寺里人多,厢房紧缺,只怕不能叫几位小公子,一人一间房了。”
“孤知道。此事你已事前说过,孤不会怪罪。”
魏昭探手,先一把握住钟寻的手腕,才回过头,对几个小的说:“没那么多房间,你们几个,各自挑人,一块儿睡。”
南台寺清苦,不比太子府。
他们之前来过,床铺不大,不能六个人一块睡。
顶多两个人挤一张床。
“三、二、一!”
魏昭一声令下,六个少年马上行动起来。
魏骥和郭延庆自然黏在一块儿,李凌和温书仪环顾四周。
钟宝珠正要上前,去找哥哥,却发现哥哥已经被定下了。
他心道不妙,正要转身回去。
下一刻,便有人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按进怀里。
过来吧你!
钟宝珠撞在对方的胸膛上,睁眼看见熟悉的黑衣裳,当即大喊起来。
“魏骁?!”
魏骁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抬头看向魏昭:“哥,我和钟宝珠选好了。”
钟宝珠被他按住,举起双手,一个劲地拍打他的后背,以示反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昭道:“既然都选好了,那就走罢。”
“呜呜——”
没有!没有!还没选好!
钟宝珠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魏骁搂着他,跟搂着只小猫似的,往怀里一按,就带走了。
一行人跟着慧心师傅,来到一处小院前。
小院地处清幽,离大殿不算近,后面还有一片树林。
不会过于吵闹。
寺里和尚是出家人,做不出过分谄媚的姿态。
慧心师父把他们引到院里,最后行了个礼,便要离去。
钟寻和魏昭忙着叫侍从放行李,几个好友忙着选房间。
魏骁见他要走,搂着钟宝珠,便走上前。
“师父请留步。”
慧心听见动静,连忙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七殿下,还有何事?”
魏骁放开钟宝珠,同样双手合十,神色恭敬。
“敢问师父,惠然住持可在寺里?”
“香客众多,师兄不胜其扰,正在他院中修行。”
他二人都是“慧”字辈,惠然是南台寺的住持,也是慧心的师兄。
“不知惠然住持,晚间可得闲?”
“这却说不准。不知七殿下寻师兄,有何要事?”
钟宝珠好不容易从魏骁怀里挣脱出来,甩了甩脑袋,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只听见,他身后的魏骁又道——
“我有一个梦,想请住持,替我一解。”
梦?梦!
此话一出,钟宝珠脚步一顿,倏地回头看去,眼睛都睁圆了。
他听见魏骁的话,不自觉迈开步子,走了回来,回到他身旁。
魏骁瞧了他一眼,又道:“不光是我,钟宝珠也有。”
“劳烦师父,替我们问问惠然住持,晚间可得闲。”
第42章 坦诚相见
一行人抵达南台寺时,天色已晚。
夜里不好进香,他们便暂且在寺里安顿下来。
待明日清晨,起个大早,再去进个头香。
既然尚未进香,一行人也不好在寺里闲逛。
钟寻与魏昭,便派出侍从,前往膳堂,取来斋饭。
他们就在院子里吃,不出门了。
寺庙建在山上,庙里和尚清修,不便下山。
所用斋饭,要么是他们自个儿,在后山种植的蔬果,要么是香客上山礼佛时,特意带来的。
此次上山游玩,钟寻与魏昭也提前派人,送来两车瓜果。
今晚所用,应该就是他们送来的东西。
几个少年闹了一整日,在城外玩了一上午,登山又走了一下午。
站着的时候,看着精力充沛。
结果一坐下来,马上就蔫了下去,喊着手软腿酸。
饭菜端上来,几个人也不嫌素了。
每人端着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糙米饭,盖上菜叶,浇上菜汤。
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唏哩呼噜就往嘴里扒。
钟寻和魏昭在旁边看着,不好笑得太大声,只是给他们夹菜。
满满一桶糙米饭,还有六盆菜,一大锅汤,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晚饭,天更晚了。
原本要带两个弟弟,去看长平公主的魏昭,便也没去。
毕竟男女有别,长平公主的几个女伴,说不定也在她的房里,多有不便。
因此,魏昭只是派遣两个侍女,过去问候一番。
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既然无事,一行人便在院子里稍坐片刻,说一会儿话。
钟寻道:“特意带了舒筋活血的药膏上山。等会儿回了房,就叫小厮各拿一瓶,给你们揉一揉。”
魏昭也道:“揉完了就睡觉,别乱跑了。明日还要早起进香,下午还要步行下山。”
“若是磕了碰了,就把你们丢到公主那边,随她们坐马车下山,叫她们也看看你们的笑话。”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自是连连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
钟宝珠坐在他们中间,一只手撑着头,呆呆地看着某处。
看似在听他们讲话,心却早已经飞到了魏骁身上。
魏骁……魏骁……
魏骁吃饭之前,对慧心师父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要请惠然住持帮他解一解。
不仅如此,他还说,钟宝珠也有一个梦,也要请惠然帮他解。
魏骁怎么知道他做了个噩梦?
魏骁怎么知道他们两个的梦是一样的?
难不成……
“宝珠?宝珠?”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回过神来,循着声音看去。
“哥。”
“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累坏了?”
“有……有点。”钟宝珠点点头,“腿很酸,想回去躺着。”
“正好也起风了,那就散了罢。”钟寻站起身来,“走,去你房里,哥帮你揉揉腿。”
“不要!”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拒绝。
“怎么了?”
“哥……”
要是哥哥来他房里,给他上药,陪他说话。
那他跟魏骁,还怎么偷溜出去,找惠然解梦啊?
一下就被抓到了。
钟宝珠忙道:“哥也走了一日了,叫元宝给我上药就好了。”
钟寻皱起眉头,目光疑惑地看着他:“嗯?”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两只手绞在一起,乖乖巧巧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魏昭像是也看出了什么。
他扯了扯钟寻的衣袖,道:“好了,既然宝珠心疼你,那你就歇着罢。”
钟寻思忖良久,到底点了点头,最后叮嘱钟宝珠:“别干坏事。”
“知道了。”钟宝珠松了口气,“我又不坏,干嘛要干坏事?”
就这样,一行人回了房。
他们所住的院子不大。
正房自然是钟寻和魏昭在住。
钟宝珠和魏骁,住在左手边的第一间厢房。
其余四个好友,就在右手边的两个厢房里挤着。
钟宝珠和魏骁刚回房,元宝和魏骁的侍从,名叫“止戈”的那个,马上就端着两盆热水进来,供他们洗漱。
寺里人多,劈柴烧热水也麻烦。
他们出了一身的汗,不好沐浴,但也不好就这样闷着,只能用水擦一擦。
房里一道古朴的木屏风隔开,钟宝珠在右边,魏骁在左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窸窸窣窣地脱了衣裳,拧干巾子就往身上盖。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擦过一遍。
紧跟着,元宝和止戈又走进来,换了盆清水,给他们泡脚。
两个人穿上干净衣裳,并排坐在床榻上,安安静静的。
直到元宝拿出熟悉的药膏,要往钟宝珠小腿肚上糊。
钟宝珠才张大嘴巴,喊了一声:“疼!”
元宝笑着道:“小公子暂且忍忍罢,不然明日更疼。”
“就是疼!你故意掐我!”
“小的可不敢,小的都是按照大公子教的来揉的。”
“一定是你学岔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疼?”
“那要不……”元宝想了想,“小的和止戈换换?您看七殿下就不喊疼。”
“我……”
钟宝珠转过头。
果然看见魏骁抱着手,板着脸,一言不发,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察觉到钟宝珠的眼神,魏骁也转过头,看向他:“要换?”
钟宝珠低下头,看了一眼魏骁的腿,随后连连摇头:“不换!不换!”
魏骁的侍从,比元宝还高还大,一看就力气大!
魏骁轻笑一声,又要说话。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扣。
两个人循声看去,齐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小僧明净,乃慧心师父的徒弟。”
慧心师父派人送回信来了?
一听这话,两个人不由地精神一振。
紧跟着,魏骁站起身来,穿上木屐,朝门外走去。
钟宝珠慢他一步,便留在后面,看住两个侍从。
“你们两个,不许跟过来。”
元宝和止戈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这两位小公子,不知道又要闹什么事情呢。
等钟宝珠走到门前的时候,魏骁已经跟这个叫“明净”的小和尚,说完了话。
魏骁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慧心师父。”
钟宝珠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也替我谢谢他。”
小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七殿下与小公子多礼了。”
送走小和尚,两个人又回过头,看向元宝和止戈。
不等吩咐,两个侍从便了然应道:“殿下与小公子不必着急,我们这就走。”
钟宝珠与魏骁分别侧开身子,一左一右,让出路来。
“走吧。我和魏骁要睡觉了,没我们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知道了吗?”
“是,我等谨记。”
钟宝珠趴在门扇上,见两个侍从出了门,径直走远了,便放下心来。
他转过头,朝魏骁眨眨眼睛,使了个眼色:“他们走了。魏骁,我们也走吧。”
魏骁却故意问:“走去哪里?”
“去找惠然啊!”
钟宝珠皱起小脸,又捏起拳头,在他面前挥了挥。
“怎么了?他没空啊?还是不想见我们?由得他想不想见,我知道他住在哪,我们干脆冲过去!”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又道:“你要跟我一块儿去啊?那你把床铺收拾一下,别叫人发现。”
“好。”
两个侍从已经帮他们把床铺好了。
钟宝珠就跑回榻前,抱起两个枕头,塞进被子里,假装有人睡。
他后退两步,端详一阵,觉得不够逼真,于是又把魏骁的衣裳拿过来,塞在里面。
最后再把帷帐放下,蜡烛一吹,这样就差不多了。
“别被李凌他们发现了,等会儿他们又大惊小怪。”
“走!”
*
一入夜,山上就起了风。
钟宝珠特意披了件外裳出门。
但风吹久了,还是觉得冷。
他不好折返回去,干脆躲到魏骁身后,叫他帮自己挡一挡。
这个时辰,寺里和尚还在做晚课,香客不敢乱走,生怕冲撞神灵。
所以,他们这一路行来,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就连方才过来传话的小和尚,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所幸他们知道惠然住持住在哪儿,自己可以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忽然,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抱着他的手臂,抬起头:“干嘛?”
魏骁故意道:“我找惠然解梦,你跟着来做什么?快回去罢。”
“我做什么?”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要做什么,你下午不是都帮我说了吗?我也要解梦!”
魏骁回过头,看着他,低声问:“那你做了什么梦?”
“我……”钟宝珠顿了顿,颇为警惕地看着他,反问道,“你又做了什么梦?”
“我——”魏骁也是一顿。
暮色四合,天色昏黑。
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不远处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就这样看着对方,静静对视。
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忽然,冷风吹过,卷起山中烟尘。
钟宝珠原本抱着魏骁的手臂,被风吹得一激灵,两只手不自觉向下,握住了他的手。
“魏骁……”
钟宝珠看着魏骁,轻声唤道。
“我们这样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去找惠然,不然什么事情都说不清楚。”
“我们得事先通个气,对不对?”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颔首:“对。”
“我们……”钟宝珠又道,“我们虽然是冤家,但不是和魏昂、刘文修那样,相看两厌的仇家。”
“其实,我是在意你的,你也是在意我的,我们是打打闹闹的好友。”
“对不对?”
魏骁依旧定定地看着他,颔首应道:“对。”
于是,钟宝珠最后问:“你会信我吗?”
“会。”魏骁也问,“你呢?钟宝珠?”
“我也会。”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在对视之间,确定彼此的心意。
钟宝珠牵着魏骁的手,魏骁也紧紧握住钟宝珠的手。
两个人并肩而行,朝前走去。
大殿之外,屋檐之下。
灯笼随风摇晃。
两个人来到灯笼底下,让昏黄的烛光照亮他们的面容。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一脸认真:“魏骁,我不怕告诉你。”
“那天晚上,就是弘文馆开馆之前,我们大吵一架的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噩梦。我梦见——”
魏骁就站在他面前,不自觉凑近前,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鼓起勇气,同样凑上前,轻声道:“我梦见……”
“有人造反,我们两个,被反贼抓住,挂在城楼上,用来威胁你哥和我哥。”
“你是不是也梦见了这个场景?所以那天晚上,你才会那么凶。”
“嗯。”魏骁颔首,握了握他的手,低低地应了一声,“对不起。”
“你之前就跟我道过歉了,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钟宝珠思索着,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什么条理。
就是想到哪里说哪里。
“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梦里的场景,不像是假的?”
“那个梦很真实,它知道我们所有的事情,知道我们小时候的事情,知道前几年发生过的事情,还知道你哥和我哥……”
“对了!”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梦说,你哥和我哥是……是……”
“就是那个……你有梦见吗?”
“有。”魏骁诚实应道,“梦里说,他们两个是一对。”
“依照事件推算,他们两个,应该在几年前就成了。”
此话一出,钟宝珠的脸颊通红,魏骁的耳根也红了。
“我觉得……”
钟宝珠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结结巴巴道。
“我觉得,这件事情肯定是假的!”
魏骁上前一步,目光也追上去:“为什么?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两个是假的?你……”
“魏骁,你傻不傻?他们两个都是男的!”
钟宝珠心里烦,连带着说话声音也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
“男子和男子怎么可以……”
“男子和男子有何不可?”魏骁道,“春秋便有弥子瑕,汉朝也有董贤……”
话还没完,钟宝珠便倏地转回头,一脸气愤地看着他。
“魏骁,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哥比成这些男宠?!”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
魏骁沉吟道:“我哥至今未曾立妃,你哥也尚未娶妻。”
“你如何能够断定,这件事情就是假的?”
“说不定他们就是为了对方,才苦守到今日。”
一听这话,钟宝珠捂住耳朵,像小狗一样,用力甩了甩脑袋。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哥和我哥是一对!”
“为什么?”魏骁正色问。
“我……”钟宝珠一愣,“反正就是不要!很古怪啊!”
“哪里古怪?”
“他们两个……”
钟宝珠也说不上来,只是苦着小脸,不愿意接受。
偏偏魏骁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我本来也不想承认这件事情,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
“我以为,梦里说的,都是对的。他们两个,就是一对。”
“那……”
钟宝珠捂着脸,仰天长啸。
“不可能,要真是这样,我哥一定会告诉我的!”
“你这么小,还这么傻,他怎么会告诉你?”
魏骁看着他,意有所指,一字一顿,再次强调。
“钟宝珠,他们两个,就是一对。”
“我哥喜欢你哥,你哥也喜欢我哥。”
“他们之间,旁人再也插不进去。所以你不要再……”
说到最后,到底是钟宝珠败下阵来。
他嚷起来,连声打断魏骁的话:“好了好了!魏骁,你不要再说了!”
魏骁却不肯罢休,急切道:“钟宝珠,这件事情很要紧。你不要再逃避了,也不要再喜欢……”
“这不要紧!”钟宝珠大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那个——”
他闭上嘴,又压低声音:“那个反贼。”
“我哥和你哥是不是一对,都不影响那个反贼要造反,要把我们抓走。”
也是。
魏骁沉默着,不得不承认。
“我们现在应该讨论一下那个反贼,别……别逮着你哥和我哥议论。”
钟宝珠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再次牵起魏骁。
他站累了,干脆拉着魏骁,在旁边石阶上坐下。
“背后论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
魏骁看着他,一瞬不瞬。
可他又不是君子。
“魏骁,你在梦里,有看清那个反贼是谁吗?”
“没有。”魏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钟宝珠抿了抿唇,“我梦见的时候,已经被挂在城楼上了,回不了头,也看不见。”
“不过,此人的声音很耳熟。”
“对。”钟宝珠用力点头,“我也觉得很熟悉,很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他推断道:“正因为这个反贼认得我们,所以他知道,我哥和你哥最看重我们两个,可以用我们来威胁他们。”
“是。”
“也正因为他认得我们,所以他能把我们两个抓住。”
“是。”
钟宝珠凑近前,轻声问:“你说,他是不是魏昂?”
魏骁皱眉,思索片刻:“说不准。那声音听起来像他的,却又有些不像。”
“倘若不听声音,从动机出发呢?”钟宝珠道,“和我们有仇的,并且能生出造反心思的,就只有他。”
“不错。”魏骁附和。
“那我们干脆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哥和我哥,叫他们两个出马,把魏昂解决了,这样就平安了……”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起身回去。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
“钟宝珠。”
“干嘛?”
“事情还没确定,造反又是个大罪。倘若我们说得不准,会怎么样?”
“你哥和我哥不会把事情说出去的,先跟他们说一声……”
钟宝珠急急忙忙又要跑,魏骁站起身,挡在他面前。
“你哥看你,跟看眼珠子似的。我哥更是个暴脾气。”
“若是叫他们知道,魏昂把我们两个杀了,他们会怎么办?”
“会……”
钟宝珠不敢想,两个兄长一定会疯了的。
要是他们对魏昂出手,不管是明晃晃的,还是暗地里动手。
魏昂毕竟是皇子,他若暴毙,圣上一定下令追查。
万一查到他们身上,那就全完了。
魏骁道:“我们不能把事情全都告诉他们,至少现在不能。”
“那……”钟宝珠冷静下来,“只能提醒他们,要他们多加小心。”
“是。”魏骁又道,“梦里的你与我,模样比现在都要大一些,至少是三年以后。”
钟宝珠惊奇道:“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嗯。”
魏骁闭了闭眼睛,似是回想,又似是强忍住心绪。
在梦里,钟宝珠被一箭穿心之后,他盯着钟宝珠瞧了许久。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钟宝珠道:“这说明,我们还有三年,做足准备。”
“对。”魏骁睁开眼睛,“我这阵子都在习武,也提醒了兄长,要多注意几个藩王与皇子。”
“为什么不提魏昂?”
“反贼还没确定,不能让我哥把目光定死。”
“唔。”钟宝珠点点头,“也有道理。”
“我们能做的,就是勤加习武,做足准备。”
“好。那我从明日起,也要开始习武。”
钟宝珠握紧拳头。
“魏骁,我们使劲练,争取在这几年,练成一身腱子肉!”
“反贼派人来抓我们,我们一拳就把他们给打翻!”
魏骁垂下眼,看着他这个细细瘦瘦的小胳膊小腿,叹了口气。
“我尽力。”
“哼哼!”
忽然,钟宝珠傻笑起来,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疑惑:“又怎么了?”
钟宝珠笑着说:“魏骁,你真好。”
“你良心发现?”
“还好有你陪着我!”
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晃了晃。
“不然我一个人,整日提心吊胆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都快被吓死了。”
魏骁亦是轻笑一声:“你晚上还吃了两大碗饭,喝了一大碗汤。”
“那我们就说好了——”
钟宝珠朝他伸出手,竖起小拇指。
“我们现在是一块儿的,要相互帮忙。”
“要是以后还梦到什么,或者发现什么,要马上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好。”
魏骁应了一声,也伸出尾指,勾住他的手。
两个少年拉钩盖章,结成联盟。
钟宝珠一边晃着他的手,一边说:“我可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要是还知道什么,也得告诉我。”
“嗯……”魏骁顿了一下,眼里心虚一闪而过,“知道了,你放心。”
他清了清嗓子,回头看了一眼:“走罢,天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好啊,我都困了。”
钟宝珠打了个哈欠。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原路返回。
“魏骁,我们都拉钩了,你给我一个信物嘛。好不好?”
“你要什么?”
“我要上午那个玉佩。”钟宝珠朝他伸出手。
“不行。”魏骁想也不想,果断拒绝。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那个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魏骁低声道:“那上面雕的是麒麟。”
“对啊,我知道。”钟宝珠理直气壮,“就因为那上面是麒麟,我才想要的。”
“为什么?”
这回轮到魏骁问了。
“你为什么非要麒麟?”
“我哥的书案上,有一个金麒麟摆件。我眼馋好久了,找他要了好几回,他都不给我,说是别人送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右手一抓:“所以我就想,自己赢一个回来。”
魏骁深吸一口气,声音越发低了,几乎要潜入夜色之中。
“我哥的小名是‘麒麟’,魏麒麟。”
“啊……”钟宝珠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啊?!”
魏骁也看着他:“你还想要吗?”
“不……”钟宝珠垂下头,有点难堪地挠了挠头发,“那还是不要了。”
“嗯。”
不知怎的,魏骁竟松了口气。
钟宝珠甩了甩手,又道:“魏骁,我还记得你的小名!”
魏骁抬头看他,心下忽觉不妙。
“你说,你哥送给我哥一个金麒麟,那你能不能送我一个金……”
小名还没出口,魏骁就伸出手,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钟宝珠,不许说!走!”
“唔……唔!”
魏骁搂着钟宝珠,一路往回走。
钟宝珠手脚并用,用力挣扎。
“呜呜——”
走出去一段路,眼看着他们所住的小院就在前面。
原本已经认命,被魏骁拖着走的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急得不行,使劲拍打他的手背。
魏骁见他有话要说,又这么着急,试探着要松开手。
“钟宝珠,我放开你,你不许再喊我的小名。”
“唔——”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目光真诚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结果,魏骁一把手放开,他就喊了起来。
“不能……不能回去!我们还不能回去!”
“惠然!惠然老和尚,还在房里等我们!”
第43章 引狼入室
“魏骁,快!”
“钟宝珠,你……”
两个少年手牵着手,跑到一处僻静的禅房前。
钟宝珠一马当先,推开房门,跨过门槛:“老住持!”
魏骁紧随其后,回身把房门掩上:“惠然师父。”
禅房里,烛火摇动,轻烟升腾。
一个六十来岁,身材清瘦,满脸皱纹,胡须全白的老和尚,正端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阖,双手合十,静静打坐。
这位便是南台山的老住持,法号惠然。
听见两个少年的声音,原本老神在在的住持,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连带着下巴上的胡须,都跟着抖了两下。
钟宝珠和魏骁,这两个小混蛋……
终于还是来了!
钟宝珠对老住持的抗拒毫无察觉。
他只是牵着魏骁,小跑上前,又喊了一声。
“惠然师父?!”
“诶。”
老住持颤抖着,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看向他们。
“来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魏骁从旁边拿来两个蒲团,就摆在老住持面前。
两个人乖乖巧巧的,并排坐好。
老住持清了清嗓子,竭力维持冷静:“慧心说,你们要请老衲解梦?”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又点了点头:“嗯……”
“那就说说吧,是什么梦?”
“我们……”
提着这件事情,两个人又有些迟疑。
他们两个,刚刚在大殿外面,就已经把梦里的事情给讲清楚了。
所以他们现在,应该不用麻烦老住持帮他们解梦了。
老住持不了解状况不说,万一……
万一他不小心,说漏嘴了,那怎么办?
可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
老住持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
老住持皱起眉头,疑惑问:“怎么了?”
“我们……”
钟宝珠顿了顿,魏骁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然还是别说了?
钟宝珠也觉得是。
于是,钟宝珠吐出两个字。
“忘了。”
“忘了?!”老住持震惊。
“对……对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明明下午还记得的。结果晚上吃了顿饭,就一起吃掉了。”
“那就是无梦可解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那你们就快回去……”
老住持喜不自胜,正要送他们走。
下一刻,钟宝珠又道:“无梦可解,但是有事可做。”
老住持一顿,看着他脸上的笑,心觉不妙:“何事可做?”
钟宝珠笑嘻嘻的,从怀里拿出几个荷包,递到他面前:“帮我写平安符!”
南台寺颇为灵验,香火也盛。
寺里有平安符,都是寺里和尚自己写的,就摆在大殿外面。
香客进香之后,就能取走一个,或带在身上,或转赠他人,都是一种念想。
平安符这种东西,自然是年纪越大、修为越深的和尚来写,才越有用。
所以啊,经常有人在大殿外面翻找,就想找到慧字辈长老的亲笔书写。
可是这几位长老,年纪大了,不常写这些东西,能寻到一个,便是百里挑一。
倘若脸皮厚些,在寺里遇到了长老,壮着胆子,上去一求,也是可以的。
钟宝珠知道这个习俗,上山之前,就带了一堆荷包。
他双手捧着荷包,凑上前,眼巴巴地望着老住持。
“好住持!您老就帮我写几个吧?求您了!”
话说到一半,钟宝珠忽然感觉,身旁气息一凛,似是有风刮过。
他转头看去,只见魏骁跪坐在软垫上,冷着脸,紧紧地盯着他。
不是吧?
魏骁不许他向旁人撒娇。
不光是对两位兄长,连老和尚都不行?
他有毛病吧?
钟宝珠皱起小脸,懒得理他,转回头,继续缠磨老住持。
“您老和我爷爷,还是故交呢?”
“您写一个平安符,我带下山去,送给爷爷。”
“难道您老不盼着我爷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吗?”
钟宝珠磨人的功夫一流,不消几句话,老住持就扛不住了。
“好好好,帮你写,帮你写。”
“好耶!”钟宝珠欢呼一声,“多谢老住持!”
他马上放下荷包,从案上拿来纸墨笔砚,把寺里常用的黄纸铺平。
怕他笨手笨脚,魏骁自觉上前,往砚台里舀了两勺清水,接过墨锭,帮他研墨。
老住持问:“要写几封?”
“不多不多。”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封一封算过去。
“我一封,爷爷一封,大伯父和大伯母两封……”
“李凌一封,温书仪一封……”
“还有苏学士,还有小杜夫子……”
林林总总算下来,钟宝珠的两只手都不够用,再加上两只脚也不够。
老住持看着他,老脸几乎要皱成一团:“你到寺里进货来了?”
“没有啊。”钟宝珠无辜道,“我只是人缘比较好,在意的人比较多而已。”
“写不了这么多,只能写十张。”
“别啊!”
钟宝珠连忙反对。
“您老刚刚都答应我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可以骗小孩!”
“我都没让您老解梦了,只是写一点平安符而已!”
“给我写嘛!给我写!”
再不答应,眼看着钟宝珠就要闹起来,把禅房给拆了。
老住持也没法子,只好满口答应,提笔蘸墨。
“好好好,写写写,写到你满意为止。”
“谢谢老住持!”
钟宝珠最后欢呼一声,凑上前去,看着他写。
“第一封先给我写,我要平安,还要变聪明。”
老住持失笑,故意问:“不是说写平安符吗?怎么又许上愿了?”
“都差不多。”钟宝珠理直气壮道,“加一个愿望,更容易实现。”
“好。”老住持颔首,又问,“七殿下呢?想要什么?”
“我要——”
魏骁顿了顿,目光从钟宝珠身上晃过。
“就要……得偿所愿罢。”
“好。”
*
夜更深,风更冷。
两个少年第二次走在回去的路上。
钟宝珠手里捧着五六个平安符,腰上还挂着十来个荷包。
不管怎么说,老住持还是喜欢他的。
他说要这么多,就真的写了这么多。
写到老眼昏花,都一直在写,还问他满不满意。
写到最后,钟宝珠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喊停。
钟宝珠美滋滋地清点着荷包。
这个自己留着,这个给爷爷,这个……
就在这时,走在他身侧的魏骁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上一提。
“石子。”
“噢。”
钟宝珠顺着他的力道,往上一蹿,跨过石子。
两只眼睛却还黏在荷包上,不曾挪开。
魏骁伸出手,弹了一下他挂在腰上的荷包:“跟卖货郎似的。”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我才不卖。”
“倒也没有很难。”
“唔——”
忽然,钟宝珠停下脚步,往魏骁那边挺了挺腰。
魏骁不解:“怎么?”
钟宝珠昂首挺胸,又把自己往前送了送。
“把你刚才弹过的那个荷包拿走。”
“我已有了。”魏骁道,“老住持送了我一个。”
“这个是我送给你的,不一样。快拿走!”
魏骁一怔,最后还是低下头,伸出手,捏住那个荷包,解开两道细绳,把东西从钟宝珠的腰带上取了下来。
“行了。”钟宝珠笑嘻嘻地往前走,“我还有十几个,过几日再送给他们。”
魏骁手掌一拢,便将东西轻轻握在掌心。
不敢太轻,太轻了怕弄掉。
不敢太重,太重了怕捏坏。
魏骁思索着,把荷包收进怀里,又隔着衣裳按了按,才迈开步子,追上前去。
今日是初三,上弦月。
阴云散去,便见一弯月牙挂在头顶。
月光明亮,普照四方。
一路无事,两个人回到居住的小院。
院外有一列侍卫巡逻看守,见是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让他们过去了。
魏骁踩上石阶,推开院门。
钟宝珠竖起食指:“嘘——”
木门“嘎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赶紧拍拍魏骁:“魏骁——嘘嘘嘘——”
魏骁扶着他的后背,把他从门缝里塞进去,又用气声道:“你‘嘘’得比门还大声。”
虽说他们出门,侍卫都看见了,但是院子里几个人,肯定不知道,都睡下了。
两个兄长也不会特意去问,所以他们还是要瞒一瞒的。
两个人先后进了门,魏骁反手握住木门把手,往回一推。
又是“嘎吱”一声。
钟宝珠回头,不满道:“魏骁……”
可是这回,还不等他说话,对面的正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两个少年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
只见正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之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高高瘦瘦的那个,是钟寻。
高大魁梧的那个,是魏昭。
钟寻拿着枕头,对着魏昭甩了两下。
魏昭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抬手去挡,连连后退。
下一刻,正房门被人从里面大开,魏昭一个踉跄,跌出门外。
钟寻最后把枕头往外一砸,让他接住,“哐”的一下,便把门给关上了。
魏昭抱着枕头,委屈巴巴地拍了两下门,低声唤道:“阿寻?阿寻?”
房里的人没有回应,反倒把蜡烛吹灭了。
这……
好罢,阿寻赶他走,那他就走!
他去找阿骁和宝珠挤一挤。
实在不行,这院子也挺宽敞的。
魏昭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抱着枕头,转过身去。
结果他一转身,就看见——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院门前,一前一后,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准备逃走。
像两只偷灯油的小老鼠。
好巧不巧,三个人迎面撞上。
“你们两个……”
魏昭指着他们,正要发作。
钟宝珠和魏骁一惊,双手抱拳,连连作揖。
别!别喊!
两个人不敢说话,只能用动作表示求饶。
差点要跪到地上去。
魏昭板起脸,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他走上前,低声问:“你们两个去哪里了?”
钟宝珠捧起手里的荷包:“去求平安符了。”
“早不去晚不去,大半夜的去什么?”
“我们知道错了。”钟宝珠哀求道,“太子哥哥,求你别告诉我哥。”
“这……”
魏昭还指望着戴罪立功,回房去睡呢。
可是……
魏骁看看他,再看看钟宝珠,握住他的手,故意问:“哥,你怎么出来了?”
“哥……”魏昭清了清嗓子,抬头望天,“见今晚月色不错,出来走走。”
“嗯。”魏骁道,“那你慢慢看,我和钟宝珠先回房了。”
不等魏昭回答,魏骁牵着钟宝珠,就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迈开双腿,加快脚步。
魏昭看着他们离开,也有些急了,赶忙追上去。
“阿骁、宝珠,哥赏月赏得有点晚,钟大公子又睡下了,不好把他吵起来,能不能让哥跟你们……”
“不能!”魏骁果断拒绝。
房里只有一张床,他们怎么能睡在一起?
他和钟宝珠……
怎么可以?!
魏骁搂着钟宝珠,在前面使劲跑。
魏昭抱着枕头,在后面使劲追。
猫捉老鼠,跑来跑去。
最后还是两个少年领先一步,回到房里。
在魏昭进来之前,一左一右,一人扶着一边门扇,把门给关上了。
“诶……”
魏昭被关在外面,门扇就在他面前合上。
“阿骁?宝珠?你们两个就这样当弟弟?”
魏昭拍完钟寻的房门,又来拍他们的门。
“阿骁,你忘了?我可是你最崇敬的兄长。”
“宝珠,你也忘了?你前不久还喊我‘太子哥哥’。”
“两个小混蛋?开门!”
钟宝珠和魏骁躲在门后面,对视一眼。
魏骁抿了抿唇角,正色道:“哥,你提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办到。”
“你可以叫我明日卯时就起来习武,也可以叫我扎一整日的马步。”
“但是,我就是不能让你进来,我不能让你和我们一块儿睡。”
“我怕……”
“你怕什么啊?”魏昭不解,“我是你哥,又不是土匪。”
“我怕——”魏骁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引狼入室’。”
“什么?!”魏昭大为震惊,“你哥我是狼吗?我又不是狼!”
“兄长,对不住。”
魏骁低下头,最后说了一句。
钟宝珠搂住他的肩膀:“跟他说这么多干嘛?”
他扬起小脸,对门外道:“太子哥哥,你回去吧,我和魏骁已经睡下了。”
魏昭站在门外,没有再说话。
狗屁的睡下了,他们两个刚刚才跑回去,当他没看见吗?
见门外没了动静,钟宝珠便拉着魏骁,朝床铺那边走去。
两个人出门前,都洗漱过了。
现在把外裳一脱,往被窝里一钻,就能睡觉了。
衣裳脱到一半,忽然又觉得不放心。
于是两个人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去。
他们趴在窗户上,朝外看去。
只见魏昭抱着枕头,朝正房走去。
他在外面敲了一会儿门,没人应。
所以他自己把门给敲开了。
门扇打开一条缝,魏昭试探着伸出一只脚。
就这样进去了。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兄长有地方睡就好。
他收回目光:“钟宝珠,我们也睡罢。”
可是,钟宝珠皱着小脸,看着这个场景。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怎么感觉……
“不好!我哥!”
钟宝珠大喊一声,抛开手里衣裳,就要往外跑。
“不行!太子,你回来!你不能跟我哥一起睡!你跟我一起……”
“钟宝珠!你别急!”
魏骁连忙追上去,一把抱住他,把他抓回来。
“佛门清净地,我哥不敢胡来,你哥也不会准他胡来的。”
“那你的意思是……”
钟宝珠回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不在寺庙里的时候,他们就会胡来了?”
天塌了!
魏骁一哽:“我没这样说。”
“我早该想到的!他们肯定已经亲嘴了!”
钟宝珠捂着脸,仰天长啸。
“我冰清玉洁的哥哥啊!他那出口成章的嘴啊!”
“不会有事的。”魏骁安慰他,“你要是现在过去,能说什么?”
“我……”钟宝珠顿了顿,“我什么都不说!我冲进去,躺在他们两个中间!”
他就是楚河汉界!
把他哥和太子牢牢挡住,死死分开!
“那你去罢。”魏骁稍稍松开手,“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啊?”
“嗯。”
“那走!”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拉着魏骁,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外,正要出去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会不会……”
他小声问:“会不会有点难堪?”
魏骁正色道:“不会,我们两个一块去,难堪的是他们。”
“哎呀……哎呀!还是算了,我不去了!”
钟宝珠捂着脸,往回走。
“你说得对,这里可是寺庙,料想你哥也不敢太过放肆。”
“嗯。”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也跟了回去。
两个人借着月光,走到榻边,依次爬上床。
钟宝珠拽着被子,扭了扭身子,还是有点担心。
“他们两个都这么大了,应该不会这么没分寸,在寺庙里亲嘴,对吧?”
魏骁平躺在他身旁,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对。”
“你说说,他们这是什么哥哥啊?真让弟弟不省心。”
“对。”
“魏骁,你就这样敷衍我。”
“没有。”
魏骁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钟宝珠趴在枕头上,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你说,要是你哥和我哥真是一对,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魏骁一怔,在黑暗里悄悄红了耳朵:“我们是……”
只听钟宝珠又说:“倘若你哥和我哥成亲,你哥就是我的姐夫……”
“不对,我哥不是我姐,那就是‘哥夫’。”
“你就是我的‘哥夫’的弟弟,那要怎么算呢?”
魏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淡淡道:“算不清楚就别算了。”
“不行,必须要算。”
“那我是你爹。”
“魏骁!”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抬手就给了他两下,打得嘭嘭响。
他生了气,不想再理魏骁,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离他远远的。
魏骁转头看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二——一——
果不其然,魏骁的手还没放下去。
钟宝珠一个骨碌,又转了回来:“魏骁。”
魏骁翘起嘴角,应了一声:“干嘛?”
“你说,男子和男子,真的能成亲吗?”
“有何不可?”
“可是……”
钟宝珠挠了挠头,认真思考。
“也是。男子长嘴了,女子也长嘴了。既然男子与女子可以亲嘴,那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自然也可以亲嘴。”
“但我总觉得……”
钟宝珠今年才十三岁,平日里娇生惯养,只顾着吃喝玩乐。
对这种事情,也是懵懵懂懂的。
如今要他细想,他确实想不出什么来。
应该……反正……
“不管了!想也想不清楚!”
钟宝珠胡乱扭了两下,往床上一趴,就要睡觉。
“我哥做的事情,肯定是对的!”
“嗯,睡罢。”
今日事情太多,钟宝珠也累得不行。
他一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就睡着了。
魏骁躺在旁边,帮他掖了掖被角,也闭上眼睛。
今日也是难得顺利的一日。
至少他与钟宝珠互通心意,达成一致。
至少他把他哥挡在了门外。
至少……
至少今日,钟宝珠还没有喜欢上他哥。
魏骁这样想着,又不自觉转过头,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睡得正香,趴在枕头上,脸颊肉挤出来一小块。
看着又圆润又光滑。
魏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钟宝珠,不要喜欢有夫之夫,好不好?
要是你真喜欢我哥这种款式的,那……
魏骁收回手,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也睡着了。
佛门清净地,魏骁却是杂念丛生,断断续续地做了一晚上的梦。
他一会儿梦见钟宝珠被吊在城楼上,一会儿梦见钟宝珠大喊“心悦太子”。
一会儿却又梦见他和钟宝珠……
他和钟宝珠,面对着面,嘴对着嘴。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就在魏骁不自觉翘起嘴,要迎上去的时候——
“阿骁!宝珠!起床了!”
魏骁倏地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只见窗外天光微亮,魏昭在外面用力拍门,大声催促。
“两只小老鼠!两个小混蛋!快起来!要去拜佛了!”
魏骁坐在床上,尚未回过神来。
钟宝珠也被吵醒,拽着他的衣裳,爬了起来。
他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说:“你哥……你哥他疯了吗?”
魏骁看着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拭一下嘴唇,试图把梦里残存的温热触感抹去。
“他是故意的,报我们昨晚不收留他的仇。”
钟宝珠抓了把头发,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哥……哥!你管管啊!”
话音刚落,钟寻上前,门外的魏昭被他一把拽走。
“别吵我弟弟睡觉。”
“我弟弟也在里面!”
“我不管,反正不能吵着宝珠。”
第44章 春心
有钟寻在门外,给两个小的保驾护航。
钟宝珠和魏骁,又睡了好一会儿的回笼觉。
一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个人才揉着眼睛,自然醒来。
钟宝珠换上他那件白里透粉的新衣裳,魏骁也穿戴整齐。
两个人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出去,就看见魏昭蹲在外面。
大概是被罚了。
魏昭就蹲在正房外面的石阶上,一脸哀怨地看着他们,说话也带着刺。
“两条小懒虫,舍得起床了?”
“嗯。”
钟宝珠点了点头,扬起小脸。
“太子殿下,你又被我哥赶出来了?”
“宝珠,什么叫‘赶出来’?”
“那……”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魏骁打断了。
“钟宝珠,你哥是臣,我哥是君。你哥怎么能把我哥赶出来?”
魏昭很是满意,连连颔首:“阿骁此言,深得我心。”
钟宝珠却皱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下一刻,只听魏骁又道——
“我哥这是出来‘赏日’。”
钟宝珠与魏昭俱是不解:“‘赏日’?!”
“夜里赏月,日里自然‘赏日’。”
魏昭沉默着,面上笑意凝滞。
偏偏魏骁一本正经:“我哥就喜欢这样,赏日赏月赏美景,见天见地见众生。”
“哇——”钟宝珠拖着长音,配合地应了一声,“太子殿下,你好有闲情逸致啊。”
这两个小鬼头,分明是在打趣他。
魏昭无言以对,一拍脑门,就别过头去。
正巧这时,元宝和止戈也端着两盆热水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勾肩搭背,笑嘻嘻的,齐声说道。
“哥——”
“太子殿下——”
“你慢慢‘赏日’,我们先去洗漱。”
魏昭起身回头,试着推了推正房的门。
还是推不动,也进不去。
就为了早上,他喊两个弟弟起床的事情。
钟寻竟然狠下心来,把门给锁了,不许他进去。
这还真是……
“成亲真吓人啊。”
钟宝珠和魏骁,并肩站在厢房窗边,齐声感慨。
钟宝珠道:“我娘就经常这样,把我爹锁在门外,不让他回房。”
魏骁问:“纵使我哥贵为太子,尚未成亲,也要被锁在外面吗?”
“那当然了。”钟宝珠点点头,“这就是我们钟家的规矩。”
“那你日后也会这样?”
“唔……”钟宝珠摇摇头,“我才不会呢。”
魏骁果断道:“我不信。”
“我的脾气这么好。”
“你昨晚还打我。”
“你是你,我的……”
钟宝珠顿了顿,思索片刻。
“我的夫人或者夫君,他是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魏骁没再说话,只是瞧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钟宝珠不自觉转过头,看着他,总觉得他又生气了。
真是古怪。
魏骁这阵子的气性也太大了,动不动就生气。
所幸这时,元宝和止戈倒好茶水,备好巾子,请两位小公子过来洗漱。
两个少年便大步上前,用茶水漱口,用巾子擦脸。
这个时候,对面厢房里的几个好友,也已经醒了。
温书仪起得早些,剩下三个,也是刚刚才起。
一行人简单洗漱一番,便在院子里用早饭。
或喝一碗稀粥,或吃两块素饼,就这样垫垫肚子。
连着几顿吃素,几个人嘴上没说,肚子里都有点儿难受。
吃完早饭,他们再收拾收拾,便去大殿进香。
今日并非休沐,也没人跟他们似的,特意告假来玩儿。
所以南台寺里,香客并不多。
温书仪特意早起,占走了头香。
钟寻和魏昭虽然也起得早,但为了等几个弟弟,硬是拖到现在才去。
两位兄长站在殿前,手拿着一大捧香烛,小心点燃,依次分给几个小的。
钟宝珠也领到了三炷香。
他们先在殿前,祭拜佛像。
拜了三下,依照习俗,他们还要绕着大殿转一圈。
几个少年,排好队伍,跟在两位兄长身后,走走停停。
好似两个领头的,带着一串小狗。
钟宝珠放慢脚步,回过头,想找人说话:“魏骁……”
结果他才喊了一声,前面的钟寻头也不回,也唤了一声:“宝珠。”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转回头,乖乖跟上。
绕过一圈,再次回到殿前,就可以把立香插进香炉里了。
插香的时候,容易抖下香灰,落在手上。
钟宝珠怕烫,胡乱抓了个人,就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指使道:“帮我。”
一抬头,发现此人正是他的死对头魏骁,他反倒更加理直气壮起来:“魏骁,帮我。”
魏骁无奈,只得接过立香,帮他插上。
拜完佛像,钟寻与魏昭便去见老住持,再给寺里捐一些香火钱。
几个少年闲着没事,就可以去玩儿了。
只有钟宝珠不行。
他受大夫人所托,得把带来的手抄经文,在佛前烧掉才行。
于是他跪在蒲团前,面前是厚厚一沓黄纸。
捻起一张,放进铜炉。
待火苗窜起,吞没纸张。
再捻起一张,再放进铜炉。
几个好友就在旁边等着。
“宝珠,你怎么抄这么多经啊?”
“不是我,是我大伯母抄的,托我烧掉。”
“那就好。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转性了,要做小和尚了。”
“对了,温书仪也抄了经,我昨晚看见了,就在他带来的包袱里。”
温书仪解释道:“我抄的是《药师经》,保平安的。我们几个,一人一份。”
“这么好?那你快拿出来一起烧了。”
“我进头香的时候,就已经烧过了。”
“这样啊。除了我们平安,你还许了什么愿?”
“那还用说?温书仪肯定是想中状元啊。”
“也是。”
几个好友在旁边无所事事,嘀嘀咕咕地聊着天。
钟宝珠嫌他们吵,轻声道:“你们几个,不要在我烧经的时候讲闲话,会冲撞神明的。”
温书仪皱起眉头,尽力回想:“宝珠,寺里没有这个规矩,是可以讲话的。”
“哎呀!”钟宝珠道,“如果我烧的是我自己抄的经,我就不管这么多了。但这是大伯母托付给我的,必须要当心。”
“好好好。”
几个好友连忙捂住嘴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钟宝珠又道:“你们几个要是等得无聊,就先去玩儿嘛。在这里杵着,总觉得怪怪的。”
“好——”
众人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宝珠大人说的对。”
“你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那我们先出去了,你等会儿自己过来啊。”
“嗯。”钟宝珠点点头。
几个少年你拽拽我,我扯扯你,轻手轻脚地离开大殿。
魏骁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留了下来,陪着钟宝珠。
他走上前,在钟宝珠身旁的蒲团上跪下。
魏骁伸手,拿起一页经文,放进铜炉里。
钟宝珠转头看他,小声问:“你怎么不走?”
魏骁道:“怕你不认得路。等会儿到处乱走,走丢了。”
“胡说,我对寺里可熟悉了。”
“怕你烧不完,这么多经文,你一张一张烧,要烧到什么时候?”
“只是看着多,很快就烧完了。”
“怕……”
钟宝珠故意问:“还怕什么?”
“没怕什么。我们昨晚不是结盟了吗?我得留下来陪你。”
“好啊。”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摇头晃脑,活像一只小狐狸。
“没有想到,你还记得呢。”
“你忘了?”
“才没有。”
魏骁看着钟宝珠这副傻乎乎的模样,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魏骁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张又一张,和钟宝珠一块儿,接替着把经文送进铜炉里。
钟宝珠也没再跟他闲聊,一边烧经,一边学大夫人的模样,碎碎念着。
“保佑钟府陈府,上上下下,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保佑府里人等前路坦荡,一切顺遂。”
“保佑……”
火焰升腾,气流涌动,灰烬四散。
*
两个人差不多忙活了一刻钟,才终于把一沓经文烧完。
钟宝珠双手撑地,在佛像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跪得太久,他的腿都有点酸了。
钟宝珠一边揉着腿,一边从蒲团上爬起来。
他搂着魏骁的肩膀,挂在他身上。
两个人离开大殿,朝后山走去。
南台寺后面,有一片林子,桃树与梨树间种。
春日一到,花树盛开,粉白相映,煞是好看。
几个好友肯定是去那里玩了。
不过,山上气候会冷一些。
他们今年来得早,不知道花开了没有。
钟宝珠和魏骁来到林子外面,只见花开得不错。
虽然不如山下花树,开得轰轰烈烈,但是枝头树梢,也已经长出了细细小小的花苞。
远远望去,好似一片云雾笼罩。
可是……
四个好友,却没进去。
他们背对着花树,并排坐在石头上。
几个人用手捧着脸,皱着眉头,皆是一脸苦恼。
“怎么了?”钟宝珠疑惑上前,“你们怎么不进去……”
话还没完,林子里就传出一阵姑娘家的叫骂声。
魏骥和郭延庆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前,捂住钟宝珠和魏骁的耳朵。
“七哥——”
“宝珠哥——”
“温书仪说了,非礼勿听!”
魏骁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是皇姐和她的友人?”
昨日他们进寺时,慧心师父就说了,长平公主也在。
如今里面又有女子声响,应当就是她们。
魏骥和郭延庆点点头:“嗯。”
魏骁却更疑惑了。
“皇姐脾性温和,这林子也不小,你们大大方方进去拜见。拜见之后,自个儿玩自个儿的便是了,怕什么?”
“七哥,你有所不知。”
魏骥压低声音。
“我们刚来的时候,她们正玩捉迷藏,李凌哥跑得太急,就……”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李凌,你做什么了?”
“我没做什么!”李凌赶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做!”
“我们作证,李凌哥确实什么都没做!”
魏骥和郭延庆急急忙忙举起手。
“只是李凌哥跑得太急,那姑娘又蒙着眼睛,两个人就撞在一块儿了。”
钟宝珠忙问:“后来呢?”
“姑娘被李凌哥撞飞出去了。”
钟宝珠一哽。
他有点想笑,但是又不敢笑。
李凌常年习武,身子骨是比其他人健壮一些。
魏骥和郭延庆年纪小,温书仪还是读书人。
那姑娘撞谁不好,偏碰上他,也真是可怜见的。
他又问:“再后来呢?”
李凌道:“再后来,我就赶紧上去扶人,赔礼道歉。”
“那姑娘摔在泥地上,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衣裳脏了,哭得停不下来。”
“最后——”
李凌一边说,一边朝林子里看了一眼。
那里面的几个姑娘,还在抱怨李凌呢。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忍不住了。
“所以你们就在这儿听训?”
“是啊。”
“照我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钟宝珠抿了抿嘴角,努力忍住笑。
“毕竟是你把人家撞了,人家也摔了,她们还在气头上,说话难听些,也是有的。”
李凌瓮声瓮气道:“那我也没说,我不认账啊。”
“我叫元宝回去,拿点吃的喝的。再过一会儿,等她们气消了,我们再陪你进去,赔个礼,道个歉,怎么样?”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正说着话,便有几个侍从,抱着篷布走了过来。
几个少年初时不解,还以为他们要在林子里搭帐篷。
结果侍从上前,将篷布扯出一头,缠在树干上,他们便明白了。
看来公主那边,也没有那么霸道。
她们还想着把林子分他们一半呢。
就在这时,林子那边,有人站起身来,指挥侍从围出地盘,划清界限。
紧跟着,又有人大喊一声:“那是谁家姑娘?怎么站在那儿?”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又环视四周。
哪里?哪里还有姑娘?
他们怎么没看见?
身后的人继续喊道:“你看什么呢?粉衣裳的小姑娘!我们在这儿呢!快过来!”
粉衣裳?
几个少年又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哪里有粉……
下一刻,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愣了一下,回过头,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
“我吗?”
篷布那边的姑娘也是一愣,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你怎么是……”
“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随后握住魏骁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宣布。
“我乃钟老太傅之孙,状元郎之弟,七殿下之伴读,钟宝珠是也!”
他不是小姑娘!
林子里,篷布还没围好。
钟宝珠趁着这个搭上话的机会,带着几个好友,过去拜见长平公主。
长平公主此次出行,轻装从简,只带了五六个女伴。
被李凌撞倒的那位姑娘,此时已经换好衣裳,就坐在公主身旁。
所幸姑娘并无大碍,李凌一个劲地抱拳赔礼,几个好友又一个劲地帮忙求情。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看着比她们还小些,可怜巴巴的。
姑娘收下他们带来的点心,也就不计较了。
长平公主又命人增设席位,请几个少年稍坐饮茶。
大庆民俗不算闭塞,昨日上巳节,便是男女同游。
更别提这几个少年里,有两个是公主的亲弟弟,一个又是她的表弟。
自然没有什么。
钟宝珠生得漂亮,粉雕玉琢,身上衣裳也好看,跟画里的神仙童子似的。
几个姑娘不由地多看他两眼,问他衣料是在哪家铺子选的,衣裳是叫哪个裁缝做的。
钟宝珠一一答了,又答应替她们留心衣料。
方才把他错认成小姑娘的女子,也向他赔了礼。
这件事情,就这样了了。
只是……
从席上离开以后,李凌不知道怎么了。
他红着脸,脚步虚浮,走路都轻飘飘的,时不时还傻笑两声。
魏骁大步上前,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李凌一激灵,回过神来:“阿骁,你干嘛?”
魏骁问:“你在干嘛?”
“我……”李凌一哽,说不上来。
钟宝珠探出脑袋,替他回答:“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温书仪背着手,从他们身旁缓步走过。
他幽幽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魏骥和郭延庆跟在他身后,一人接上一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李凌登时红了脸,扬起手就要揍他们:“你们可不要乱说啊!坏了姑娘家清誉,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钟宝珠道:“那你自己说,你怎么了?”
“我……”李凌顿了顿,低声道,“我都没敢看。”
“什么?!”
几个好友一脸震惊。
“你以为我们就敢随便乱看了吗?”
“你还想认真看?你想看谁?你胆敢看我皇姐!”
“李凌,‘非礼勿视’这个道理,我们过去之前,我就跟你讲过了吧?”
李凌被他们团团围住,魏骁甚至揪住了他的衣领。
他连忙摆手求饶:“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我没看她们,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压根就没敢抬头……”
“我只是……我只是……”
钟宝珠问:“春心萌动?”
魏骁问:“心猿意马?”
李凌反问:“你们两个就没想过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大声否认:“没有!从来没有!”
“没有就没有,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李凌捂了捂耳朵,又看向温书仪三人。
“你们三个呢?想过没有?”
“我们迟早有一日要成亲。”
“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姑娘,又会是怎么样的场景。”
“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件事情。心旌摇动,也是对着这件事情,不是对着某一个人。”
此话一出,温书仪红了耳根,魏骥和郭延庆两个脸皮薄的,也不由地红了脸。
“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吧?”李凌指着他们,惊喜道,“你们三个,也想过的!”
他转过头,一把推开钟宝珠和魏骁:“你们两个才是古怪,想都不想,没长心啊?”
“诶!”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站着,一脸无奈。
“干嘛啊?”
“你们几个怎么又成一伙的了?”
几个好友凑在一块儿,讨论得热火朝天,理都不理他们。
“我们要不要学那些姑娘家,把荷包挂在桃树上?”
“李凌哥,为什么是桃树?”
“你求‘桃花’,当然要挂在桃树上啊。”
“我没有荷包,那怎么办?”
“那就把腰带拆下来,挂上去。”
“这不好吧?衣衫不整,不成体统。万一被人撞见,别说姻缘,声誉都毁了。”
“也是。”
“不如我们去找惠然师父,叫他帮我们算一算姻缘?”
“也好,惠然算得准,叫他帮我看看,日后我的夫人,会是什么模样。”
“走走走!”
一行人说走就走,结伴就要去找老住持。
钟宝珠跟在后面,只觉得一头雾水。
“你们几个,干嘛莫名其妙要去算姻缘啊?”
“成亲到底有什么好处?你们倒是先说一说嘛。”
“李凌!温书仪!魏骥……”
几个好友回过头。
李凌道:“你问我们,我们也不懂。但我们就是想去算算。”
另外几个点头附和:“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成亲可不好了。”钟宝珠道,“成了亲,你们就不能回房睡觉了。”
“为什么?”
“你们会被锁在门外的。”钟宝珠一脸认真,“你们在外面使劲拍门,里面的人死活都不开,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钟宝珠,你又胡说八道。”
“真的!我亲眼所见!”
钟宝珠转过头,拽拽魏骁的衣袖。
“魏骁,你说是不是?”
魏骁颔首:“是。”
几个好友根本不信他们的,转头就走。
临走时,还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那我们去找老住持算姻缘,你们两个别去。”
“你们两个就待在这里捉迷藏罢,我们要去做点大人该做的事情了!”
“走了!”
“别啊!”
钟宝珠想了想,还是拉着魏骁,追了上去。
魏骁问:“钟宝珠,你不是不想成亲吗?”
“对啊,我是不想成亲,但是我想凑热闹,看看老住持是怎么给他们算的。你不想吗?”
“想。”
“那就走!”
一群少年乌泱泱的,从树林跑到老住持房里。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小孩,老住持也被他们吓了一跳。
几个少年耐着性子,俯身行礼,如同恶犬扑食一般,扑上前去。
“老住持,求您老给我们算算姻缘!”
“你们才多大?怎么就算上姻缘了?”
“我们真的很好奇!求您了,就帮我们算一算吧!”
老住持迟疑不定,钟宝珠还在旁边帮腔:“求您了,就帮他们算一算吧。”
“好罢好罢,那就算一算。”
老住持说是帮他们算,其实就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说话,哄着他们玩一阵。
见李凌蠢蠢欲动,便说他命里注定早婚,一出弘文馆就成亲。
见温书仪左右为难,便说他命里注定晚婚,要等中了状元才成亲。
见魏骥和郭延庆懵懵懂懂,便故意逗他们两个。
这两个傻小子,连成亲究竟是什么都不懂,就傻乎乎地跟着李凌跑过来了。
老住持把几个少年都编排了一遍,最后转过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人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在旁边看戏,笑得正欢,不亦乐乎,
老住持清了清嗓子,故意问:“七殿下?宝珠?你们两个,要不要算算啊?”
“不要不要!”钟宝珠连忙摆手。
“宝珠,你不想成亲啊?”
“嗯。”钟宝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不想成亲,也不想叫您老来算。”
“我自个儿已经想好了,我要成亲,必定要找一个愿意陪我玩、陪我闹的人。”
“可不能因为我出去玩晚了,就把我关在门外。那成亲还有什么意思?”
钟宝珠两手一拍,振振有词道:“我觉得,成亲就是要两个人在一块儿,痛痛快快地玩儿!”
话音未落,几个好友看着他,都不由地大笑起来。
钟宝珠皱起小脸,只觉得古怪:“干嘛?你们干嘛笑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就在这时,魏骁坐在他身旁,幽幽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干嘛?”
“你说的人是我罢?”
“胡说!”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魏骁自然也看着他,甚至有恃无恐地朝他挑了挑眉。
“魏骁,你……你你你……”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第45章 回家
春光明媚,春风摇曳。
少年慕艾,春心萌动。
自从四个少年,出去玩了一趟,这心思就都活泛起来了。
他们想到日后,想到成亲,想到自己也会长大成人,便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李凌手足无措,温书仪耳根通红,魏骥和郭延庆也跟着傻乐。
四个人不光缠着老住持,要他帮忙算算姻缘,还要他帮忙画两张桃花符,好让他们带在身上。
老住持皱起眉头,只是不解:“这‘桃花符’,是什么符?”
几个少年振振有词:“能叫我们走桃花运的符,就叫做桃花符!”
钟宝珠和魏骁不爱成亲,就坐在旁边看戏。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举起手。
“那我要一道‘狗屎符’!”
老住持转头看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宝珠,狗……狗……”
出家人不好口出恶言,他吞吐两下,最后问:“这又是什么符?”
坐在钟宝珠旁边的魏骁,瞧了他一眼,学着几个好友的模样,淡淡地开了口。
“能叫他走狗屎运的符,就叫做‘狗屎符’。”
钟宝珠扬起小脸:“知我者,魏骁也!”
魏骁也昂首挺胸:“那我也要一道,狗屎符。”
两个人相视一笑,举起双手,默契地击了个掌。
嘻嘻!
几个好友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是在笑话他们?
几个人板起脸,不满地叫嚷起来。
“你们两个到底是来算姻缘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不算就出去,别在这里看我们!这么讨厌!”
“有本事的话,你们两个这辈子都别成亲!”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应道:“好啊。”
“我说的是这辈子!一辈子都不成亲!”
两个人点点头:“嗯。”
钟宝珠理直气壮:“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嘛要成?”
魏骁也无所畏惧:“我可不想被人锁在门外。”
“行。”李凌指着他们两个,“我记住了。”
“要是你们两个,日后成亲,我就大闹一场!”
“从大堂闹到洞房,你们两个别想安生!”
两个人都有恃无恐:“随你。”
李凌气不过,又拉上几个好友:“快快快,你们几个,也跟着记一下。”
几个好友自然答应,连连点头。
“好,记住了。”
“随你们。”
一群少年拌嘴,互相放了狠话。
直到这时,老住持才终于回过味来。
“所谓的桃花符,是你们胡说八道的吧?”
“对啊。”几个少年理直气壮,“您老就说,能不能画吧?”
老住持断然拒绝:“不能。”
“为什么?”
“画符是隔壁山头,道观道长擅长的活儿。你们几个,找错人了。”
“可是寺庙里,不是也有平安符吗?”
“平安符是平安符,其他符箓,庙里一概没有。”
“别啊!”
李凌嚎了一声,带着魏骥和郭延庆,就要上前哀求。
就在这时,钟宝珠又道:“李凌……”
“别喊我!”李凌回头,“我现在不想听你和阿骁讲话。”
钟宝珠竖起一根手指:“我就讲一句。”
李凌想了想:“那你说吧。”
“你们还是别求老住持了。”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是真的一辈子都没成亲啊。”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他是和尚,他没成亲,他……”
李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反应过来。
几个少年回过神来,马上变了脸,都站直起来。
“算了算了,不求了。”
“既然老住持不愿意,那我们也不强求。”
“等过几日,再去隔壁山头走一趟便是了。”
“多谢老住持,我们这便告退了。”
“走了走了。”
几个少年俯身行礼,作势要走。
老住持见他们这副模样,登时玩心大起,抓起案上纸笔,故意吓唬他们。
“几位小公子,别走啊!”
“李公子?温公子!快回来!”
“老衲给你们画,给你们画多多的桃花!”
几个少年被吓得不轻,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只留下钟宝珠和魏骁,笑得前仰后合,肆无忌惮。
“这群傻蛋,怎么这么傻?”
“魏骁,我不行了!我的肚子!”
老住持握着笔,又看向他们:“你们两个……”
两个人一边笑,一边摆手:“不用,多谢老住持,我们两个不成亲。”
“那‘狗屎符’呢?还要不要?”
“也不要。”
钟宝珠捂着肚子,歪倒在魏骁怀里。
魏骁搂着他,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老住持又道:“你二人不成亲,正与老衲相投。”
两个人面色一滞,停了笑声,呆呆地看着他:“嗯?”
只见老住持大手一挥:“老衲收你二人为徒!为你二人剃度受戒,将你二人留在寺中……”
“不要!我不要做小和尚!”
话还没完,钟宝珠马上大喊起来。
他手脚并用,忙不迭从蒲团上爬起来,拉着魏骁,转身就跑。
生怕迟一会儿,老住持就要掏出一把剃刀来,把他们的头发给剃了。
“魏骁,快跑!”
“跑!”
两个人手牵着手,夺门而出。
门扇被他们用力推动,摇晃两下。
老住持坐在案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
他忙不迭爬起来,大步上前,把门关上。
这几个小鬼头,特别是钟宝珠和魏骁,简直是没有一日安生。
每年过来,每年都要闹得鸡飞狗跳。
遇上他们两个,就是他此生修行,最大的劫难!
老住持站在门里,松了口气,环视四周,又在门上加了把锁。
这样就差不多了。
他扶着腰,颤颤巍巍地走回去。
回到蒲团前,还没来得及坐下。
耳边忽然又传来熟悉的欢快声音——
“师父,我愿意!”
“我还是不愿意。”
老住持一激灵,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左手边的一扇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钟宝珠和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味来,又跑回来了。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魏骁站在他身旁。
两个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钟宝珠故意举起手,大声说:“师父,我愿意!”
魏骁指着他:“师父,他愿意。”
“求您收下我吧!从今以后,我就跟在师父身边了!”
“我不愿意做和尚,但钟宝珠要留下,那我也要留下。”
“哎呀!”老住持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把你们两个混世魔王留下来!”
钟宝珠道:“是您老亲口说的,要收我们做徒弟啊。”
“一年来一回,就够寺里人受的了。还留下来?我还没想这么快圆寂呢。”
“宝珠,你爷爷一向沉静稳重,怎么会养出你这只小皮猴子?”
老住持急急忙忙走上前,要把窗户掩上。
“走走走!小心手,别夹着了!”
钟宝珠把手收回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直到窗扇完全关上,他们再也看不见老住持的脸。
钟宝珠转过头,魏骁举起手。
两个人又击了个掌。
大获全胜!
*
从老住持的禅房出来,几个少年又在寺里逛了一会儿。
没多久,钟寻和魏昭便派侍从过来,喊他们回去用饭。
下午就要归家,为免路上有事,耽误时辰,他们便把午饭时辰往前提了提。
一行人吃过最后一顿斋饭,再歇一会儿,向寺里几位长老道过别,就启程了。
和上山的时候一样。
侍从带着行李,赶着马车,从大路走。
六个少年和两位兄长,从小路步行,原路返回。
午后日头正盛,艳阳高照。
一行人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都有些沉重。
钟宝珠回过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兄长。
“哥,我们能不能在山上,再住一个晚上啊?”
钟寻自是断然拒绝:“不行。哥只帮你们告了一日的假。”
“那就派元宝下山去,再告一日假。”
“不行。”
“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去!我不想上学!”
“不行。”
钟宝珠算是发现了,他哥只会说“不行”。
于是他移开目光,又看向魏昭。
“太子殿下……”
结果他还没说话,魏昭便道:“不行。”
很明显,为了钟宝珠和魏骁,今早笑话他的事情,他心里还憋着气呢。
钟宝珠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便拉着魏骁,要给他赔礼:“对不起嘛,太子殿下……”
魏昭只是道:“不行。”
“您就别生气了……”
“不行。”
钟宝珠轻轻“哼”了一声:“你就会学我哥。”
“就学。”魏昭朝他们挑了挑眉。
两个能主事的大人都不答应,钟宝珠也没了办法。
他只能跟着队伍,朝山下走。
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上山的时候,花是香的,草是绿的。”
“下山的时候……下山的时候……”
“花是臭的!草也是臭的!”
钟宝珠踮起脚,折下一根柳枝。
他把柳枝当鞭子用,甩来甩去。
“坏花!坏草!坏哥……”
钟宝珠朝两个兄长扬起手。
魏昭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他马上就把柳枝收回去了,一下打在魏骁身上。
“坏魏骁!”
魏骁沉默着,反手夺过柳枝,也打了他一下。
他没说话,钟宝珠便补了一句:“坏宝珠。”
他这样一说,原本板着脸的两个兄长,也不由地笑起来。
“傻蛋,哪有人说自己坏的?”
“我就是啊。”
钟宝珠晃了晃脑袋。
“我太坏了,我只想玩,不想上学。”
钟寻笑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钟宝珠连忙凑上前:“哥,看在我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份上,能不能……”
“不能。”钟寻无奈叹气,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哥就不能跟你搭话。一跟你搭话,你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钟宝珠认真道:“我没有往上爬,我正在往下爬。”
钟寻哭笑不得,又捏捏他的脸蛋:“快走。”
“噢。”
一路上,除了几个少年时不时的哀求,别无他话。
傍晚时分,落日西沉。
一行人来到山下。
几辆马车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
几个少年拖着脚步,有气无力地朝马车走去。
“走吧走吧,回去了。”
“车上可以泡脚吗?我的脚好酸。”
“想什么呢?回去再说。等会儿我就不下车送你们了,咱们各回各家。”
“行啊。”
几个人掀开车帘,就要爬上去。
就在这时,魏昭略一思忖,喊了一声:“阿骁,宝珠。”
“嗯?”几个人回过头。
“你们几个,不是想多玩一日吗?”
“是啊。”
“孤准了!倘若你们能再爬回山上,就让你们多玩一日。”
几个少年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过你们得靠双腿走回去,不能乘马车。”
自然是假的。
魏昭就是故意逗逗他们,看他们累成这样,料想他们也不想再回去了。
钟寻直觉不对,碰碰他的手臂,想让他住口。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除温书仪外,几个少年瞬间直起身子。
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噌噌噌”地就往回跑。
“好啊好啊!”
“太子殿下说话算话!”
“多谢太子殿下!我们几个这就回去!”
几个人跟小狗崽似的,一边喊,一边就要往山上跑。
“不是,你们还真敢回去?等会儿被狼吃了!”
魏昭见状不妙,连忙伸出手,一把抓住他们的衣领。
钟寻也连忙搂住两个小的,呵斥道:“魏昭,你干的好事!”
“阿寻,我就是逗逗他们,我哪知道他们真敢回去?”
“回来!别跑了,快回来!”
两位兄长着急忙慌,漫山遍野地抓小狗。
抓住一只,放回去一只。
跑掉一只,再抓住一只。
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跑累了,钟寻和魏昭才让侍从把他们扛起来,塞进马车里。
魏昭亲自驾车,一甩马鞭,“啪”的一声,抽开风声。
“走了!回家!”
几个少年坐在车里,捂着屁股,一个哆嗦。
怪吓人的。
*
在外边玩了两日,一行人都累得不行。
回到都城,坐上各家马车,便各自回家去了。
钟府上下,灯火通明。
一大家子人,都站在门外,翘首以盼。
“说好的傍晚回来。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回来?”
“宝珠贪玩,指不定缠着他哥,要在外面多玩几日呢。”
“那也得派人送个信回来啊,哪有这样晾着人玩儿的?”
正说着话,长街那边,有两辆马车缓缓驶来。
“回来了!回来了!”
暮色四合,长街四周挂起灯笼,马车檐下也点起蜡烛。
车帘掀开,钟宝珠从里面探出身子,用力朝他们挥手。
“爷爷!娘亲!大伯母!我回来了!”
几个人听见他喊,见他身子越探越出来,生怕他摔出来,连忙上前两步。
“宝珠,当心点!”
马车停驻,钟宝珠从车上跳下来,跟小猴子似的,纵身一跃,就跳到他们面前。
“我回来了!”
老太爷被他吓了一跳,拄着拐杖也没站稳,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钟宝珠连忙伸出手,抱住老太爷,要给他垫背。
所幸钟大爷和钟三爷就站在他身后,也赶忙伸手扶住。
钟三爷厉声训斥道:“别一惊一乍的,吓着爷爷了。”
“我知道了。”钟宝珠解释道,“我好久没有看见爷爷了,太高兴了嘛。”
听见钟宝珠说想自己,老太爷喜不自胜,连连摆手。
“没事儿,宝珠都扶着我了,还骂宝珠做什么?”
“那爷爷,您老站稳了?”
“站稳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钟宝珠才放开手。
钟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快回来。
兄弟二人并排站好,俯身行礼,齐声问好。
“有劳各位长辈挂心,阿寻与宝珠回来了。”
几位长辈亦是笑着应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
“怎么样?在山上玩得痛快吗?”
“饿坏了吧?进来吃饭,边吃边说。”
众人招呼着,便回了府,来到正堂用饭。
饭菜早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他们这几日吃斋,肯定都馋肉。
几位长辈特意下令,叫膳房宰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羊汤。
一大家子人,一边用饭,一边闲聊。
钟宝珠知道大夫人惦记着她的佛经,便绘声绘色地、把自己烧经的场景给讲了一遍。
“我是跪着烧经的,跪得端端正正的。”
“一边烧,还一边许愿。”
“让菩萨保佑我们家所有人,还有大伯母家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大夫人惊奇道:“哎哟,宝珠,你怎么知道要念这些?”
“我猜的啊!”钟宝珠扬起小脸,“大伯母抄的《药师经》,就是保佑平安的。”
“而且,大伯母的心这么好。抄经的时候,肯定记挂着家里人。”
“所以我就帮大伯母许愿了!”
“怎么样?大伯母,我许的愿对吗?”
大夫人抽出手帕,掩着嘴,像是在笑,却又按了按眼角。
“对,宝珠许的对,多谢宝珠。”
“不用客气。”钟宝珠拍拍胸脯,“下回再有这种差事,大伯母还找我就行了。”
“好,还找你。”
正堂之中,热气腾腾,其乐融融。
吃得差不多了,钟寻便起身行礼,暂且告退。
他离了席,把从寺里带回来的礼品简单清点一下,便命侍从拿到堂前,供各位长辈观赏挑选。
南台寺毕竟只是佛寺,东西不多,钟寻也不好多拿。
五盒供果,三卷长老手抄佛经,三串同样在佛前供过的佛珠,还有两匣子的檀香。
礼品不在贵重,要紧的是心意。
几位长辈自然不会挑挑拣拣,由着钟寻来分,分到什么,就乐呵呵地收下。
钟宝珠坐在底下,双手捧着脸,也高高兴兴地看着兄长。
看他哥,多靠谱!
被魏昭缠着,还能抽空置办这些东西!
就在这时,钟寻转头看向他,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唔?”
“你不是也准备了礼物吗?不拿出来吗?”
“好啊。”
钟寻不说,钟宝珠都给忘了。
他想着过几日再拿出来的。
钟宝珠站起身来,大声宣布:“那我也要下去准备一下!”
“好。”几位长辈朝他摆摆手,“快去吧。”
“等我一下。”钟宝珠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他们,“我马上回来,一个都不许走。”
“是,听你的。”
饭都没吃完,他们怎么会走?
就算是吃完了,他们也不敢走。
宝珠送礼,怎能错过?
钟三爷清了清嗓子,越发坐直起来。
宝珠说的是,一个都不许走。
所以这回的礼物,应当有他的份吧?
众人正猜测着,忽然,“噔”的一声——
不是琴声,也不是鼓声。
是钟宝珠自个儿喊出来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正堂之外,一只挂满荷包的手,从廊柱后面,探了出来。
这只手又白又小,还有点儿肉,一看就是钟宝珠的手。
紧跟着,又是“噔噔”两声。
另一只挂着荷包的手,也探了出来。
十多个荷包,挂在手腕上,绕成两圈,丁零当啷。
两只手扶着柱子,钟宝珠从后面探出脑袋。
“哈!”
他晃着双手,甩着荷包,跳着自创的舞蹈,摆出飞天动作。
一步一蹦跶,跑回正堂里。
钟宝珠一路跑到老太爷面前,摘下手里的荷包,双手奉上。
“爷爷,送您一个平安符。望爷爷健康长寿,陪宝珠到两百岁!”
“好好好。”
老太爷乐得合不拢嘴,拿起荷包看了又看,当即就要带上。
钟宝珠一个转身,又蹦跶着,来到大伯父与大伯母面前。
钟三爷坐在他们对面,不自觉追着去看,嘴上却抱怨着。
“这傻小子蹦跶起来,跟鸭子下水,又怕水冷似的,一个劲地踮脚踩水。”
荣夫人柳眉一竖,就在桌案底下,重重地踹了他一脚。
“你闭嘴。这是我儿子,什么小鸭子?”
正说着话,钟宝珠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他看了一眼钟三爷,先把平安符递给荣夫人和钟寻。
“愿娘亲青春永驻,愿兄长步步高升。”
两个人自是应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荷包,钟三爷清了清嗓子,越发挺直腰背。
钟宝珠看着他,右手一扬,就把荷包递过去:“爹,给你的。”
钟三爷眉头一皱:“就这样给我?没别的话了?”
“愿爹……”钟宝珠顿了顿,“对我好一点!不要在我送礼的时候说我!”
他爹说他蹦起来像小鸭子,他全都听到了!
“宝珠……”钟三爷一哽,试着解释,“爹不是这个意思……”
钟宝珠把荷包往前递了递:“爹,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送给元宝了。”
“宝珠,你……”
钟三爷沉吟片刻,到底还是红着老脸,把东西接过来了。
“要要要,爹也要。”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翌日清晨,钟宝珠出门上学。
家里的大人或去官署当值,或去走亲访友。
就连老太爷,也早早地起了床,和钟宝珠一块儿去弘文馆。
总归是要出门一趟。
有好事者看见,钟府众人的腰上,都挂着一个制式相同的荷包。
钟大爷与钟三爷的手上,挂着两串佛珠。
大夫人与荣夫人的衣裳,也换了新的熏香。
不论是官署同僚,还是各家夫人。
只要被发现,不等他们开口询问,一行人就自顾自地开了口。
“哎呀呀,还是被你们给瞧见了。”
“家里那个小的,去了一趟南台山,带回来一马车平安符,非要我们带在身上。”
“我们说不带吧,他就又哭又闹,撒泼打滚,非要带着出门。”
“没法子,只好遂了他的意。”
“佛珠?佛珠是大的带回来的,熏香也是。寻哥儿还是稳重些。”
这点小事,显摆起来没完没了。
旁人嫌烦,故意拿话挤兑他们。
“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你们阖府出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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