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原来洞房不只是亲嘴。
原来通人事的“事”是这样的。
原来那根东西,压根就不是棍子。
魏骁房里,帷帐低垂,昏昏沉沉。
钟宝珠一个人趴在床上,脸颊耳朵红成一片。
他咬着唇,低下头,试图把脸埋进被子里。
好古怪,好丢人,好过分。
他怎么能忍不住……
在魏骁的手里撒尿呢?
他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小狗。
又不是管不住自己的身子,怎么就……
魏骁分明已经走了,已经离开这个房间了。
可他就是觉得,魏骁仍旧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作为教导他的夫子,检验他的教学成果,检查他到底学会了没有。
钟宝珠这样想着,只觉得脸颊更红更烫了。
他伸出手,在床榻上摸索着,攥住被角,往上一掀。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整个人缓慢移动着,试图钻进被窝里。
他……他不要待在外面。
外面的房间这么大,外面的风这么冷。
他待在外面,总觉得自己要被魏骁给看光了。
他要躲起来,他要藏起来。
他要钻进被窝里,把自己整个人都盖起来。
可是他忘了——
这里是魏骁的房间。
这张床是魏骁的床铺。
这床被子……也是魏骁的被子。
钟宝珠藏进被子里的瞬间,一股独属于魏骁的气息。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魏骁爱练武,但也爱干净。
他每回扎完马步、打完拳法,都会老老实实去洗澡,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所以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清清爽爽的皂角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但也正是因为他爱练武,平日里不免碰到这里,磕到那里。
碰伤的地方,抹上太医署特制的消肿化瘀药膏,又有了第二重味道。
冷冷硬硬,闻久了又有点儿灼热,像他这个人一样。
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就是魏骁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
被褥上沾满了魏骁的气味,而钟宝珠……
他趴在床上,被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
就像是魏骁忽然从他身后靠近,压上前来。
魏骁的双臂,支撑在他身旁。
魏骁的胸膛,贴着他的肩膀。
魏骁的……
钟宝珠被自己的幻想吓到,呼吸一滞。
他挣扎着,挥舞着双手双脚,试图从被窝里钻出来。
可魏骁的被子,就像是成了精一般,紧紧地压着他,不许他走。
钟宝珠挣扎了好一会儿,除了把自己折腾出一身薄汗,别的什么也没能做到。
他塌下腰,拽过魏骁的枕头,抱在怀里,捂在脸上。
他低着头,咬着牙,像刚出世的小狗一样,带着哭腔,呜呜咽咽。
魏骁的房间,魏骁的被子,魏骁的枕头。
还有魏骁本人。
魏骁……魏骁……魏骁……
他怎么能这么坏?他是一只坏小狗。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
魏骁房里的大床,是贴着墙摆放的。
隔壁厢房的小榻,也是贴着墙摆设的。
同一面墙,左右两边。
钟宝珠钻进魏骁的被窝里,干坏事的时候,魏骁也正架着脚,靠在墙上。
墙壁是石头堆砌的,又抹上了灰泥。
但石头与石头之间,总有空隙。
所以两个房间的隔音,不算特别好。
钟宝珠带着哭腔,哀哀切切地喊着魏骁的名字的时候。
魏骁就在隔壁房里,一声不落地听了去。
魏骁不想听的,他一点儿都不想听。
可钟宝珠的声音,就像是有主见一般,一声一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懂,钟宝珠做那事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做什么?
是无意识喊的,还是口头禅?
要是钟宝珠喜欢他,方才为什么要推开他?
要是钟宝珠不喜欢他,又为什么要……
魏骁不懂。
他只是拿起巾子,拽开腰带。
他靠在石墙上,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魏骁到底比钟宝珠早开窍了大半年。
他再不懂,也比钟宝珠懂。
他再失态,也不会像钟宝珠一样。
他只会梗着脖子,咬牙硬扛。
他不要喊钟宝珠的名字。
万一被钟宝珠听见了,怀疑他有非分之想,那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
魏骁回过神来,把皱巴巴的手帕团成一团,丢进铜盆里。
钟宝珠倒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缓了一会儿,也缓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见弄在手上的东西。
他想爬起来,简单清洗一下。
正好房里就有一盆冷水,应该是魏骁早晨起来,洗漱用的。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道是初通人事,有点儿经受不住。
还是中了药,被香料影响了身子。
还是……
还是因为魏骁。
钟宝珠只觉得自己手酸脚软的,腰也直不起来。
他趴在床上,用尽全身力气,扑腾了两下,都没能起来。
钟宝珠只好把手伸到被子外面,伸长胳膊,从窗前小案上,胡乱拽过一块布料,擦了擦手。
帐中天光幽微。
待擦干净,钟宝珠才低头看去。
这块布料是……
没等他看清楚,房门那边,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除了魏骁,不会有别人。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低下头,闭上眼睛装睡。
他……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魏骁呢。
万一魏骁笑话他,怎么办?
万一魏骁嫌弃他,又怎么办?
他……他不敢……
他不敢和魏骁对上目光了,他不敢去看魏骁的脸了。
钟宝珠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钟宝珠正害怕着,魏骁就端着铜盆,来到了面前。
“哐当”一声轻响,魏骁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朝着钟宝珠,伸出了手。
钟宝珠似乎有所察觉,眼睛闭得更紧了,攥着擦手布的手,也攥得更紧了。
不要……不要……
下一刻——
温暖干燥的手,落在了他的手上,按住了他的手背。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发现。
他以为自己一动不动,装睡装得很妥当。
其实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格外厉害。
魏骁的手一覆上来,才把他给按住了。
钟宝珠咬了咬下唇,不打算再装下去。
可就在这时,魏骁的手转了方向,拽住了他手里的擦手布。
钟宝珠因为紧张,把东西拽得死紧。
魏骁拽了两下,没能拽动。
于是,他低低地开了口。
像是在跟钟宝珠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把手松开,我拿去洗。”
话音刚落,钟宝珠下意识松开了手。
魏骁把擦手布擦走,定睛一看。
他哑声道:“干净的,不要紧。”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不敢醒过来了。
他低着头,紧紧攥着被角。
不错,他拿过来用的擦手布,是魏骁放在床头的中衣。
是魏骁的贴身衣物。
这和他把手放在魏骁的胸膛上,用魏骁本人擦手,有什么区别?
擦的还是那种东西。
钟宝珠又羞又恼,越发不敢乱动。
魏骁拿着中衣,又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魏骁难得对钟宝珠这样好,没有欺负他,也没有笑话他。
魏骁看着看着,钟宝珠装着装着。
一阵困倦袭来。
钟宝珠眼睛一闭,原本紧绷的腰背塌了下去。
原本梗着的脖子,也放了下去。
他睡着了。
装睡装睡,装到真的睡着了。
魏骁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帮他掖了掖被子。
紧跟着,把他手里中衣放到铜盆里,连带着自己用过的手帕,端出去洗。
经历过几回这样的事情,魏骁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手忙脚乱的了。
院里没有侍从,房里有一盆清水。
他只要在侍从过来之前,把上面的污渍洗掉,把水泼掉,就可以了。
趁着新鲜洗,不是很难洗。
魏骁单膝蹲在铜盆前,手里拿着自己的中衣,轻轻揉搓。
搓着搓着,他的心里,忽然有点儿不平衡。
凭什么……
他开窍之后,是他自个儿洗衣裳。
钟宝珠开窍之后,还是他洗衣裳?
钟宝珠舒坦完了,就躺在他的床上,搂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舒舒服服地睡大觉去了?
怎么是他在这儿洗衣裳?
钟宝珠还真是……
罢了罢了,钟宝珠中了药,就让着他一点儿吧。
况且钟宝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人教。
他……
魏骁垂眼,望着手里的衣裳。
没由来的,又想起钟宝珠的模样来。
他从身后抱着钟宝珠,钟宝珠靠在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他的腰腹贴着钟宝珠的……
他教了钟宝珠,他竟然真的教了钟宝珠。
是身子贴着身子,手把手教的。
就是不知道,要是把那玩意儿贴在一起教,会不会更……
魏骁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不好的念头全部赶出去。
不可以……
钟宝珠连嘴都不愿意和他亲,又怎么会愿意这样?
还是少自作多情了。
要是被钟宝珠知道,又要说他不怀好意。
万一连死对头都没得做,那怎么办?
魏骁回过神来,勤勤恳恳地把衣裳洗干净了,把水泼掉,又回了厢房。
一墙之隔。
钟宝珠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梦见魏骁抱着他,一会儿梦见魏骁压在他身上。
每时每刻,无时无刻,他的梦里都是魏骁。
魏骁回了厢房,靠在墙边。
他不累,也睡不着。
他只是想事情,在想——
钟宝珠对他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钟宝珠对他,究竟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钟宝珠宁愿装睡,也要躲着他,那是不是说明……
钟宝珠其实很讨厌他?
他不懂。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
这是一道比算学题还要难一百倍、一千倍的问题。
魏骁想不通这许多的问题,更怕自己想通了,会更难受。
两个少年,一个睡觉,一个想事情。
只隔着一道墙,却像是隔了天涯海角。
*
又过了半个时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跟着,便是两位兄长火急火燎地呼喊声。
“阿骁!”
“宝珠!”
正出神的魏骁听见动静,回过神来。
他下了床,把窗扇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是魏昭和钟寻回来了。
两个人都是骑马回来的。
一路策马入府,到了院门前,才翻身下马。
两个人动作麻利,飞奔进来。
“阿骁!宝珠!”
魏骁拽了拽衣裳,又捂了捂脸。
确认无误之后,才走出厢房。
“兄长……”
魏昭看见他,便大步朝他跑来。
他弯下腰,按住魏骁的肩膀,几乎把他整个儿提溜起来。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怎么样?阿骁,你没事吧?”
“我没事。”魏骁摇摇头,“就是闻了一点香料,不要紧。”
另一边,钟寻见他从厢房里出来,便也冲进房里,去找自家弟弟。
可钟宝珠不在厢房里,他没找到,又出来了。
“七殿下,宝珠呢?”
“在我房里。”
“好……”
钟寻来不及应声,就急急忙忙地去了正房。
魏昭拎起魏骁的手臂,轻轻捏了捏,确认他真没事,也带着他,跟了上去。
“宝珠!”
这个时候,钟宝珠还躺在床上,睡得混沌。
钟寻喊了一声,大步跑上前去,把弟弟连带着被子,一块儿从榻上抱起来。
“宝珠?宝珠!”
钟宝珠被兄长抱在怀里,一个劲地摇晃。
他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钟寻。
“哥……”
“宝珠,你怎么样?怎么还昏倒了?”
“不是……”
钟寻抱着他,不自觉红了眼眶,满脸的担忧。
钟宝珠试图解释,却也插不了嘴。
“你闻了多少香料?身上感觉怎么样?”
“头晕不晕?身上还有没有力气?”
“都是哥不好,哥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弘文馆的!”
“哥哥……”钟宝珠轻轻地唤了一声。
“哥哥在。”钟寻紧紧地抱着他,“哥不好。”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正色道:“哥,我是睡着了,不是昏倒。”
此话一出,钟寻更难过了。
“傻宝珠,你连睡着和昏倒都分不清了?”
“不是,我是真的睡着了。”
钟宝珠握住钟寻的手。
“我……魏骁……”
他看了一眼魏骁,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只是道:“我长大了,我自己懂得。”
“你……”
钟宝珠一脸认真地看着钟寻,重复一遍:“哥,我懂得。”
“那……”
钟寻还想再问,却被钟宝珠红着脸打断了。
“哎呀!哥,你就不要再问了嘛!”
“我……我已经长大了,我真的懂得的!”
“我自己会……”
钟寻看着他:“真的?”
钟宝珠低下头,点了点头:“嗯……”
“那就好。”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听见这话,魏昭也转过头,看向魏骁。
“阿骁,你也……”
魏骁颔首:“嗯。”
“你们两个,也算是长大了。”
魏昭笑起来,搂住魏骁的肩膀。
魏骁忽然觉得不自在,甩着身子躲开了。
“你们两个长大了,府里也该庆贺一下……”
魏骁登时红了脸,大喊一声:“兄长!”
“这有什么?”
魏昭倒是坦坦荡荡。
“当年我长大的时候,舅舅特意命人,办了一桌宴席。”
魏骁又喊了一声:“兄长!”
“好罢好罢,兄长不说了,你说了算。”
魏昭见他实在是难为情,才转了话头。
“不知道那香有没有问题,章老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叫他进来,再给你们看看。”
“还有小皇叔,他见多识广,特意命人熬制了清热解毒的汤药,也叫人端进来。”
“老太医说能喝,你们两个就喝了。”
“是。”
现在这个情形,钟宝珠和魏骁各怀心思,也顾不上汤药苦不苦了。
两个人胡乱应了,魏昭便出去喊人。
钟宝珠和魏骁跑去教坊,不慎中药。
此事传出去,到底不太好听。
所以魏昭和钟寻没有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只说魏骁身子不舒服,把太医署里医术最高明的章老太医请了过来。
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房里。
钟宝珠靠坐在床头,魏骁坐在小榻上。
两个人离得远远的,分别由老太医诊脉。
老太医看了这边看那边,捻着胡须,仔细诊断。
最后得出结论。
“并无大碍。”
“两位小公子身强体健,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若是不放心,喝一碗汤药,也是好的,就当是清除余毒了。”
“好。”
两位兄长谢过章老太医,亲自将他送出院门,又派了侍从,驾车送他回府。
二人对视一眼,马上又转身回房,去看两个小的。
钟宝珠和魏骁仍旧分开坐着。
钟宝珠怕苦,双手捧着汤药,小口小口地抿着。
魏骁倒是不怕,端着碗,一仰头,就喝完了。
魏昭上前,把空碗拿走。
“喝这么急做什么?当心呛着。”
钟寻也走上前,帮钟宝珠掖了掖被子。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哥哥说。”
“嗯。”
钟宝珠和魏骁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又同时开了口。
“知道了……”
察觉到话撞在一块儿,话音未落,两个人或是羞恼,或是尴尬,又同时闭上嘴。
反正他们现在……
不想和对方撞在一起。
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似乎察觉出了什么。
这两只小狗,似乎又闹别扭了。
不过还好,身子没事就好。
魏昭清了清嗓子,道:“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今日弘文馆旬考。”
“你们两个,好端端的,不在弘文馆里考试,跑去教坊做什么?”
“我听他们说,教坊中人拦着你们,不让你们进去,你们还硬要往里闯?”
“这是什么道理?”
两个人齐齐开口,又齐齐住口:“我们……”
魏昭问:“你们长大了,想去教坊里看美人?”
“才不是!”
这下子,就算他们再不想开口,也不得不开口了。
钟宝珠道:“才不是呢!我们是去找你们的!”
魏骁也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两个?”
“为了我们两个?”
魏昭皱眉,钟寻也满脸不解。
“魏……”
钟宝珠本想把魏昂的名字说出来,可是……
可是又怕出卖了魏昂,所以还是没说。
他改了口:“一个人跟我们说,有人要给你们下药,陷害你们!”
“你们两个,昨晚一夜未归,我和魏骁以为你们中计了,火急火燎地往教坊赶。”
“结果……”
两位兄长对视一眼,都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钟宝珠问:“你们两个,昨晚到底去哪里了?害得我们这么担心!”
魏昭道:“去教坊了。”
“啊?”
魏昭解释道:“探子来报,说在教坊里,看见上回那个宫人。”
“我与阿寻便想着,过去看看,一探究竟。”
“香炉里的香料,我们一闻便知道不对劲。”
“我们料想,这一定是幕后之人设下的诡计。”
“所以我们想着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假意留在教坊,实则暗中离开。”
“再派探子暗中监视,看第二日一早,是谁引来路人,大闹教坊。”
“只要抓住这个人,顺藤摸瓜,不愁抓不到幕后之人。”
“没想到……”
没想到,幕后之人没引出来,反倒引来了两个弟弟。
更没想到……
“我与阿寻为了避嫌,特意策马出城,巡视军营。”
这样一来,探子去报信,他们两个收到信赶回来。
一来一回,都要耗费时辰。
所以他们直到现在,才赶回府里。
还真是阴差阳错。
要不是他二人将计就计,要不是他二人正好出城。
是天注定,钟宝珠和魏骁今日要闹这么一出。
也是天注定,钟宝珠和魏骁要滚在一块儿,磨磨蹭蹭。
要是两位兄长早些赶回来,他们也不会……
魏骁一言不发,钟宝珠也别过头去。
魏昭问:“怎么了?”
钟宝珠抬起头,大声问:“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我们……”魏昭被他吓了一跳,“你们两个在弘文馆里,好好地念着书,我和阿寻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他们会忽然跑过来?
这实在是……
钟宝珠气得不行:“你们要是早说,我和魏骁就不会跑去教坊了!”
“我们不会跑去教坊,也就不会……”
“不会……”
不会滚到一起,变得这么古怪了!
古怪到他的心跳得好快,古怪到他的身子变得好麻。
古怪到他都不敢面对魏骁了!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眼眶红红的,几乎要哭出来。
他赶忙上前,轻轻抚了抚钟宝珠的后背,温声安慰。
“宝珠,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兄长下回一定提前跟你通气。”
钟宝珠拽住钟寻的衣袖,轻声道:“哥,我要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房里太过安静。
一听这话,魏骁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为什么要回家?在他房里待得不舒坦吗?
钟宝珠就这样嫌弃他?
不过是一点儿小事,钟宝珠就要弃他而去?
他可以假装无事发生,也可以把方才的事情都忘掉。
钟宝珠能不能……
钟宝珠却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他只是又说了一遍:“哥,我想回家了。”
钟寻对他,自然无有不应:“好,回家。你还能走路吗?要不要哥哥背你?”
“不要。”
钟宝珠裹着外裳,掩藏起一切不自在,从魏骁的床铺上爬下来。
魏骁也猛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成拳。
想拦不敢拦,想留不能留。
可钟宝珠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他只是低着头,垂着眼,乖乖巧巧地跟在兄长身旁。
魏骁紧紧地盯着钟宝珠,目光跟着钟宝珠的脚步流转。
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锁起来一般。
钟宝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为什么……
不许走!不许走!
第97章 闹别扭
“哥,我们走吧。”
“好,马车就在外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袖。
他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小步小步地往外走。
从始至终,钟宝珠都没有再看魏骁一眼。
见此情形,魏骁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一声。
一股莫名的、莫大的恐慌,忽然涌上他的心头,席卷他的全身。
将他团团包围,教他手脚冰凉。
他只怕……
只怕钟宝珠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就不会再想见他了。
这样想着,魏骁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不……不行……
不能叫钟宝珠就这样走了!
他……他得……
魏骁正慌张着,心里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脚就已经迈了出去。
他朝着钟宝珠离去的方向,大跨一步,就要追上去。
可下一刻,钟宝珠瞧见他的动作,更紧张了。
他快走两步,越发攥紧了钟寻的衣袖。
他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催促:“哥,快点……快点……”
钟宝珠低着头,挪着小碎步,逃命似的往外跑。
魏骁站在原地,一时间却是怔愣住了。
钟宝珠怕他,钟宝珠嫌弃他。
钟宝珠竟然这么讨厌他。
他二人闹别扭,闹得这样明显。
两位兄长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不过,两个人也没多问。
钟寻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带着就往前走。
魏昭也伸出手,要按住魏骁的肩膀,让他止步。
“阿骁,好了……”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开魏昭的手,又追了上去。
不许走!不许走!
钟宝珠不许走!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另有两位兄长,保驾护航。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来到太子府门外。
入府之前,钟寻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钟宝珠中药昏倒,须得回家静养。
所以他一早便命人套好了马车。
如今他们出去,马上就有车能坐。
远远地看见马车停在前面。
钟宝珠小跑上前,踩着脚蹬,掀开车帘,撅着屁股,就钻了进去。
钟寻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向魏昭与魏骁兄弟二人。
“两位殿下不用送了,我这就带宝珠回去了。”
“好,路上当心。”
钟寻特意给他们留了面子。
只说他们是出来送客的,没说他们是追着钟宝珠出来的。
魏昭自然顺着台阶下去,可魏骁就……
他板着脸,攥着拳头,还想再追。
似乎是想钻进马车,和钟宝珠一块儿回钟府。
可是魏昭力气大,死死地按住他。
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宝珠上了马车,看着车里的人一动不动,连声道别都不说。
看着马匹驶动,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走了。
钟宝珠还是走了。
这下子,不用魏昭再按着魏骁了。
魏骁整个人都脱了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阿骁!”
魏昭连忙扶住他,出声宽慰。
“你和宝珠,这又是怎么了?又闹别扭了?”
魏骁不语,算是默认了。
“这有什么?”魏昭道,“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就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魏骁却道:“这回好不了了。”
“哪有这种事?你们两个……”
“这回好不了了。”
魏骁低下头,揉了揉鼻尖。
“上回就是这样,我和钟宝珠拌嘴,钟宝珠走了,一个月都不理我。”
魏昭道:“一个月,又不是一辈子。你再等一个月就好了。”
魏骁低声道:“这回比上回还厉害。”
“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魏昭上前,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手臂。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和宝珠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哥叫他们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进去,随便挑。”
“你给宝珠挑点赔罪礼物,明日带去弘文馆,请他理理你,好不好?”
魏骁淡淡道:“明日是旬假,弘文馆不上课。”
“那就后日,好不好?”
“哥知道,宝珠不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
“你给他送礼物,还对他说软话,他一定会理你的。”
魏昭难得耐着性子哄他,说了好一番话。
魏骁听着,却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
他叹了口气,推开兄长的手。
“哥,你不懂。”
他独自一人,走回太子府,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魏骁回了房,反手把房门关上,回到里间,倒在床上。
床铺被褥里,隐约还残存着钟宝珠的体温与气味。
魏骁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他此生,能够触碰到的、最后一件有关钟宝珠的物品了。
他再也不能和钟宝珠拌嘴吵架,打架斗殴了。
他更不能和钟宝珠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了。
钟宝珠明白了,钟宝珠懂人事了。
所以钟宝珠要和他保持距离。
要和他绝交,要和他分手。
他再也闻不到钟宝珠身上的小狗味了。
魏骁把脸埋在被窝里,又吸了两口。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
不行!他不能一次就闻干净了!
他得省着点闻,留着慢慢闻。
毕竟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魏昭还在外面敲门:“阿骁?阿骁!”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事情,跟哥说说啊!哥帮你出主意!”
魏骁压根就没注意到外面有人在喊他。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去。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念想里,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塞。
他低下头,在锦被上,使劲蹭了两下脸。
从今以后,他要封心锁爱。
不会再让钟宝珠看见他失态的模样,更不会让钟宝珠看见他的眼泪。
他要把对钟宝珠的喜欢,深深地埋在心里。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钟寻坐着马车,回到家里。
临下车前,钟宝珠特意叮嘱自家兄长。
“哥,今日之事,你不要告诉爷爷他们。”
“这可不行。”钟寻却道,“你中了药,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能瞒着长辈?”
“可是我又没事……”
“你别觉得,自己现在好端端的。万一余毒未清,到了夜里,发烧咳嗽怎么办?”
“那……”
“这种事情,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钟寻抬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捋了捋他的头发。
“哥帮你说,保证你不会被笑话。”
“否则我们这么早就回家,又不说出了什么事情,爷爷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对自家长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坦诚一点儿。”
兄长都这样说了,钟宝珠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点点头,最后还是答应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下了车,就朝府里走去。
钟寻叫元宝跟着他伺候着,自己则去了老太爷的院子里。
有兄长在,钟宝珠什么也不用管。
他径直回了房间,连外裳都没脱,往床上一扑,就趴了上去。
元宝试探着,凑上前,想帮他把外裳脱掉,顺便看看他的脸。
“小公子?小公子!”
“嗯。”
钟宝珠仍旧趴在床上,只是两条胳膊举起来,让他把外裳脱下来。
元宝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哭没哭。
钟宝珠脱了衣裳,往里一滚,就钻进去了。
元宝想了想,又问:“和七殿下吵架了?”
钟宝珠大声呵斥:“别提他!”
“是是是。”
小公子凶巴巴的,元宝也不敢再问。
他把外裳团起来,就要拿出去。
“那小公子,小的先出去了,您有事情就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拽着被子,蒙住脑袋。
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元宝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家小公子和七殿下,时不时就吵架。
每年都要吵一场大的,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今年过年没吵,他还以为是他们两个长大了。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
元宝走出房间,正要把门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脚边钻了过去。
是小白。
小公子和七殿下合养那只狗。
元宝一惊,本想把它抱出来。
可是它已经进去了,想了一想,还是算了。
说不准,这小狗能把小公子哄好呢?
元宝这样想着,便轻轻把门掩上了。
钟宝珠蒙着头,趴在床上。
他身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搭在床沿。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谁呀?别烦我……”
钟宝珠顶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
“小白,是你啊……”
小白扭着屁股,呼啦呼啦地朝他甩尾巴。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想把它抱起来。
可是下一刻——
“不行!你是魏骁的狗!”
“你和魏骁一样,都是混蛋!”
“我不要抱你了,哼!”
钟宝珠板起小脸,往床上一趴,继续生闷气。
小狗不明就里,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挤,用自己的脑袋去找他的手。
钟宝珠拽着被角,使劲撕扯。
“臭魏骁!坏魏骁!”
“教到一半就跑了,还不肯跟我亲嘴!”
“难道我的嘴巴真的是臭的吗?”
钟宝珠双手合拢,哈了口气,仔仔细细地闻了闻。
“不臭啊!我一点都不臭!我香香的!”
“那就是因为……因为……”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所以他不想跟我亲嘴,不想和我一起弄。”
“害得我……”
钟宝珠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差一点就要喜欢他了。”
“汪!”
钟宝珠把话说出来之后,便觉得好多了。
他抬起头,看见小白绕着自己的床铺转圈圈,心也软了下去。
他坐起来,伸出手,把小狗从地上抱起来。
“小白,来。”
就算被钟宝珠抱在怀里,尾巴也被他压住了,小狗还是努力挣扎着,使劲摇着尾巴。
钟宝珠想了想,问:“有这么喜欢我吗?”
“汪汪!”
——当然了!
钟宝珠捋了捋他背上的皮毛,鼓了鼓腮帮子,叹了口气。
“要是魏骁像你一样喜欢我,那就好了。”
“汪汪汪!”
——这也是当然了!
只是钟宝珠听不懂。
他只能抱着小狗,一个人生闷气。
顺便数一数它身上的狗毛。
“喜欢我……”
“不喜欢我……”
“刚刚数到哪里了?小白啊小白,你身上的毛实在是太多了!”
钟宝珠抱着小狗,又玩了一会儿。
没多久,家里长辈收到消息,忙不迭赶过来。
“我的乖孙啊!”
“我的乖儿啊!”
“我的乖宝珠啊!”
——“你受苦了!”
钟宝珠坐在床上,颇为无奈地看着门外。
“爷爷、娘亲、大伯母,我没事。”
“但是……我现在不想讲话。”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下,可以吗?”
一听这话,几个长辈连忙住了口。
“好好好,爷爷不吵你了。”
“娘亲也不吵你了。”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把门关上。
他们特意退到距离尚远的地方,才询问钟寻。
“怎么样?宝珠的身子没事吧?”
“没事。”钟寻道,“章老太医说,宝珠也差不多是年纪了。”
“那宝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是啊,照着他的性子,早就高兴得蹦起来了。”
“满天下地宣布:‘我长大啦!我长大啦!’”
“哎哟,真是不害臊。”
“他如今不声不响的,才当真是古怪。”
钟寻叹了口气,无奈道:“和七殿下吵架了。”
“又吵了?”
“嗯。”钟寻点头。
“可知道是为什么?”
“尚且不知。大概就是今日的事情。”
老太爷略一思忖,对大夫人与荣夫人道:“快去门外看看,阿大和阿三回来了没。”
“是。”
两位夫人应了,忙不迭转身出去。
院外只剩下老太爷和钟寻二人。
老太爷才道:“难不成是咱们家宝珠,被七殿下给比下去了?”
钟寻震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宝珠比不过人家,于是生气了?”
“爷爷?!”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老太爷才是老不害臊的那个!
宝珠都是跟他学的!
“罢了罢了。”老太爷叹了口气,“小孩的事情,叫他们自个儿解决就是了。”
他想了想,还是不行。
“叫膳房炖点羊汤鸡汤,给宝珠补补。”
“毕竟是中了药,大伤元气的。”
“是。”
钟寻哪里敢拦?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房里,便陪着老太爷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
原本在官署里当差的钟大爷和钟三爷,收到消息,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两个人在回来的路上,碰巧遇上章老太医。
他们全然不顾章老太医说,他已经给钟宝珠诊过脉。
一左一右,架着老人家的胳膊,就把人给扛回来了。
来到钟宝珠院外,见房里安安静静,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两个人也是十分惊奇。
“这是怎么了?”
“嘘——”
老太爷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宝珠烦着呢,别去招惹他了。”
“那也不能不看诊啊,万一落下什么病根。”
“老太医看过了,说没事……”
“哟,章老太医,您老怎么在这儿?”
“还说呢?”章老太医烦躁道,“都说没事了!一边去!”
钟大爷和钟三爷这才放开架着他的手。
钟宝珠在房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家里人就在房门外,担忧地凑在一块儿。
这究竟是怎么了?
*
自从回了家。
钟宝珠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也没出过门。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日头西斜,透过窗纸,斜斜地照进来。
小白趴在他身边,也睡得正香。
元宝在外面敲门,轻声唤道:“小公子?小公子?”
钟宝珠打起精神,应了一声:“什么事?”
终于听到小公子的答复,元宝不由地精神一振。
他道:“七殿下派人过来了。”
下一刻,钟宝珠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
“七殿下的侍从,扛了两大箱子的礼品,说是来送给小公子的。”
“不要不要。”钟宝珠连声道,“退回去,退回去。”
“小的瞧着,那里头有爪哇国的宝石,还有波斯国的……”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只是侍从和礼物过来,又不是魏骁本人过来。
说不要就不要!
钟宝珠态度坚决,元宝也不好再劝,只好退下,去回绝了对方。
钟宝珠在床上滚了两圈,还想再睡,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叫其他侍从过来,给他弄点吃的。
院子里有小厨房,家里长辈怕他醒了喊饿,早已经预备好了。
熟悉的牛乳煨燕窝,几块羊肉饼,还有几道小菜。
钟宝珠才吃了两口,就说吃不下了,想搁下碗筷。
几个侍从见状,也是赶忙上前来劝。
连哄带劝的,总算是叫钟宝珠把燕窝吃完了。
吃完点心,钟宝珠靠在床头。
他想下棋,可是一个人要怎么下?
他想看话本,可平日里看得津津有味的游记,今日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念书……
算了,他不想。
旬考都过了,下回旬考在十日后。
他才懒得念书。
钟宝珠抱着小狗,握着它的前爪,教它握手。
不多时,几位长辈过来探望。
钟宝珠也只好打起精神来,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他这副模样,家里长辈自然是担心的。
钟寻以为是心病,老太爷以为是……
身病,身子的病。
他犹豫良久,欲言又止好几回。
最后支开两个儿媳,握着钟宝珠的手,压低声音对他说。
“宝珠,你还小,时辰短些,也算寻常。”
“啊?”
“两三回之后,就……就没了,也是寻常。”
“爷爷?”
“别难过了,好不好?爷爷看着可心疼了。”
钟宝珠试图解释:“爷爷,我不是因为这个才难过的!”
老太爷颔首:“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再试一试。这种事情,不急于一时。”
“哎呀!爷爷!”
钟宝珠红着脸,使劲捶床。
“您不要说了嘛!我没有……”
“好好好,爷爷不说了。”
钟宝珠低着头,不想再说话了。
虽然几位长辈是关心他,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苦恼什么。
他也不可能把自己苦恼的事情,跟他们说。
难道要他说,我是因为魏骁不喜欢我,才难过的吗?
不要,他才不要说呢。
他这样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喜欢魏骁了。
如果他不喜欢魏骁,那他为什么要在意魏骁喜不喜欢他?
如果他喜欢魏骁……
可是魏骁,一点儿都不喜欢他啊。
*
一日旬考之后,就是一日旬假。
弘文馆不上课,钟宝珠又多出一日,可以赖在房里睡大觉。
家里人也多出一日,可以陪着钟宝珠。
旬假这日,是个好天气。
春暖花开,日光和煦。
钟宝珠靠在床头,胡乱玩着钟三爷给他的白玉九连环。
这可是钟三爷的宝贝儿,钟宝珠好几回想玩,他都不肯拿出来。
见钟宝珠如此难过,到底还是拿出来了,哄他高兴。
不过,他中药的事情,绝不能就这样过去。
所以钟大爷与钟三爷,一大早就去了太子府,和魏昭一同商议对策。
大夫人与荣夫人拿着章老太医开的药膳方子,去东市买药材补品去了。
钟宝珠这边,只有老太爷陪着他。
他也只想要爷爷陪着他。
钟宝珠歪着身子,靠在爷爷身上,兴致缺缺的模样。
这日上午与下午,元宝分别过来通报过一回。
上午是魏骁过来了,带着他昨日没收下的两箱礼物,还有新添的一箱。
钟宝珠不想见。
下午又是魏骁过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自个儿一个人。
钟宝珠还是没见。
既然魏骁不喜欢他,那就不要见了。
他害怕……
万一他看到魏骁,就忍不住哭出来、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岂不是很丢脸?
他真的、真的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魏骁。
说他是缩头乌龟也好,说他是胆小老鼠也好。
就让他再躲一阵子,再躲一日吧。
明日上学,总能见到魏骁的。
钟宝珠就这样,躲在爷爷身后,不愿意面对。
他抱着老太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忽然,钟宝珠抬起头,看向他:“爷爷,我们走吧。”
“走?”老太爷愣了一下,“走去哪里?”
“去……”钟宝珠想了想,一脸认真,“去南边,找二伯父和二伯母。”
第98章 传召
“七殿下,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家小公子他……”
“他还是不想见我?”
钟府正门外。
元宝赔着笑,满脸歉意。
魏骁就站在他面前,神色了然。
听见他这样说,元宝一激灵,连忙摆手否认。
“不不不,七殿下,您误会了。”
“小公子不是不想见您,他只是……”
“只是……”
昨日是还在睡,今早是没睡醒。
一时之间,元宝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他“只是”了半天,都没“只是”个所以然出来。
见他为难,魏骁也没有难为他。
他叹了口气,接话道:“只是钟宝珠还没睡醒?”
“是……”元宝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小公子还没睡醒。”
从昨日到今日,整整一日一夜。
就算钟宝珠真是小猪,也睡不了这么久。
偏偏这是魏骁帮他找的借口。
魏骁宁愿相信,钟宝珠是睡着了没起来。
也不愿意承认,钟宝珠不想见他。
魏骁颔首,努力维持着寻常的表情。
“那我晚上再来找他。”
“好……”
元宝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七殿下啊七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小公子不想见您,就是不想见您。
您就算早中晚各来一趟,也见不着小公子啊。
只是难为他,跟银河之间,传信的喜鹊似的。
府里府外,跑来跑去,嘴干心焦,两条腿都跑细了。
真是公子打架,小厮遭殃。
也不知道小公子和七殿下,究竟什么时候和好?
这样的话,元宝自然不敢说出口来。
他只能伸出手,送魏骁离开。
送到街口,又折返回来,火急火燎地回去复命。
魏骁离开钟府正门,绕着围墙转了一圈。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角门外。
此处角门,连通的是钟寻的院子。
他的兄长,堂堂太子殿下,时常翻过这里的围墙,和钟寻私会。
去年年节,除夕夜里,就是这样。
兄弟二人来到角门外,魏昭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叫魏骁进来。
可如今……
魏骁后退两步,猛冲上前,纵身一跃。
两只手攀住墙头,整个人挂在上面。
钟宝珠不想见他,但他可以进去见钟宝珠!
他这就……
魏骁一咬牙,一用力,就翻到了墙上。
他不管了,他豁出去了。
他已经足足一日一夜,没有见到钟宝珠了。
他要去找钟宝珠说清楚。
是,他是喜欢钟宝珠。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只是喜欢钟宝珠而已,他又没有强求钟宝珠喜欢他。
钟宝珠可以笑话他,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更可以嫌弃他,把他臭骂一顿,暴打一顿。
但钟宝珠就是不能不理他。
钟宝珠不理他,他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魏骁这样想着,放开手,稳稳地落了地。
钟寻院里的侍从看见他,正要声张,魏骁就伸出手,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他神色严肃,目光凌厉。
几个侍从都认得他,被他吓住,都闭上嘴。
魏骁迈开步子,大步且无声的朝外走去。
几个侍从不大放心,便结伴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来到钟宝珠的院子外面。
还没走近,就看见院门大开,里面的人乱成一团。
钟宝珠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前面跑。
老太爷和一众侍从,颤颤巍巍地在后面追。
“宝珠?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边应声,一边转头看去。
魏骁脚步一顿,一个闪身,就躲了起来。
他……
不知怎的,他忽然好怕钟宝珠看见自己。
万一钟宝珠见他不请自来,更生气了怎么办?
万一钟宝珠看见他,扭头就走,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的手脚比脑子快。
在钟宝珠看见他之前,他就躲了起来。
几个侍从见状,俱是面面相觑。
“七殿下,您这是……”
魏骁自个儿躲好了,又朝他们摆摆手。
侍从是见惯两个小公子打闹的,也没放在心上。
他们叹了口气,反倒取来扫帚抹布,围在魏骁身旁,打扫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要守在这边。
魏骁也不再理会他们,只是转过头,看向钟宝珠那边。
与此同时,只听见钟宝珠向老太爷撒娇。
“爷爷,你也很想二伯父、二伯母吧?”
钟二爷和二夫人?
魏骁皱起眉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钟宝珠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老太爷也道:“那是自然,爷爷自然也想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钟宝珠举起手,“去楚州找二伯父和二伯母!”
什么?!
魏骁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要走了?
他要南下去楚州了?再也不回来了?
魏骁下意识往外迈了一步,就要出去。
钟宝珠不用走,他走!他走!
他去岭南流放,他去西域戍边。
他不回来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可下一刻,魏骁又停下了脚步。
钟宝珠是因为他,才要去南边的。
他这样冲出去,会不会……
更加坚定了钟宝珠要离开他的决心?
这样一来,反倒把钟宝珠越推越远。
一向果断的魏骁,竟也有这样踌躇的时候。
他愣在原地,正迟疑着。
老太爷也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正劝说着。
“宝珠,就算当真要去楚州,也不是今日就走啊。”
“再怎么说,也要等你爹你娘、你大伯父大伯母,他们回来了,跟他们说一声才是。”
“再说了,这天都快黑了,渡口的船早已经走了,也赶不上了啊。”
这话说的也是。
钟宝珠转了个身,抱住老太爷,把小脸蛋埋在爷爷宽广的怀里。
他瘪了瘪嘴,带着哭腔道:“可是我就想今日走。”
老太爷抱住他,摸摸他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肩膀,耐着性子哄他。
“爷爷知道,爷爷知道。”
“我们家宝珠,肯定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别担心,再睡一晚上,咱们明日就走。”
钟宝珠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吗?”
“哎哟,这可把爷爷给难住了。”
老太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后日成不成?要不大后日?”
“不要,就要明日!”
是啊,老太爷说的没错。
钟宝珠是受委屈了。
是他魏骁给钟宝珠的委屈。
魏骁低下头,不敢再看。
是他不好。
他还是继续躲着,做一只偷看的老鼠好了。
老太爷又哄了钟宝珠一会儿,好容易才把钟宝珠这只小犟牛给哄好。
爷孙二人手挽着手,说好要去花园里逛逛。
“我们家宝珠,一直待在房里,也有一日一夜没出去放风了。”
“我又不是犯人,干嘛要放风?”
“好好好,那就‘撒欢’。”
“这还差不多。”
“小狗撒欢。”
“哼!”
钟宝珠扬起小脸,撅起嘴巴。
故意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来。
老太爷也不在意,牵着他往外走。
见他们要出来了,魏骁迟疑着,也要离开了。
他擅自闯进来,总不能真的和主人家打个照面。
万一……
万一坏了他在老太爷心目中的印象,那怎么办?
还是先走为妙。
爷孙二人并肩而行,魏骁也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有人大喊起来——
“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
钟宝珠和老太爷停下脚步,魏骁也在原地站住。
来人正是钟寻身旁的墨书。
他一路小跑而来,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不由地愣了一下。
钟宝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也看见了躲得不怎么好的魏骁。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大喊起来。
“喂!你怎么在这儿?”
魏骁有点儿心虚,跟做贼似的,低眉垂首,挪上前来。
“我也不知道。”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但这个时候,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老太爷询问墨书:“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
“你不是跟着寻哥儿,去太子府了吗?”
“怎么回来了?”
墨书缓了口气,一鼓作气道:“回老太爷的话——”
“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已经查清,前日将他二人引至教坊,昨日给两位小公子下药的人,就是刘文修。”
“昨夜里,太子殿下便派出人马,将刘府团团包围,只等捉拿刘文修治罪。”
“结果……结果……”
老太爷皱眉:“结果如何?”
“那刘文修诡计多端,竟趁着看守侍卫换班的时候,翻墙离府。”
“如今已入了宫,由刘贵妃带着,去见圣上了!”
“都城之中,有关大公子与太子殿下的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
“刘文修再添油加醋一番,说他二人俱是断袖,早有私情。”
“圣上起了疑心,派人来传,要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入宫。”
“大公子怕家里人担心,本不愿叫老太爷知晓此事。”
“还是太子殿下派遣,叫小的回来报信。”
一瞬间,老太爷的面色沉了下来,几乎要滴出水来。
钟宝珠和魏骁也愣住了,不自觉握住对方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旁人都不知道,他二人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魏昭和钟寻,是真的。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一旦事情暴露,皇帝不会杀了自己的儿子,但他很有可能会杀了这个臣子。
就算不杀,那也会把人打发得远远的,永世不得回京,再也不得与太子见面。
钟寻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这件事情,对钟寻来说,是灭顶之灾!
墨书看着他们的神色,最后道:“太子殿下有话,他说——”
“不论如何,他会保下大公子。”
“请老太爷速速入宫,把大公子带回府里。”
魏昭也算是有担当。
老太爷略一思忖,只问:“刘文修手里,有没有证据?”
“没有。”墨书连连摇头,“他不过是捕风捉影,大公子与太子殿下一向小心,不曾……”
钟宝珠和魏骁赶忙大喊一声:“墨书!”
你怎么不打自招了?
老太爷瞧了他二人一眼,也不在意,只是道:“那就好。”
没有证据,只拼嘴皮子。
谁能拼得过他们文人?
老太爷当即冷静下来,沉着应对。
“刘文修奸险歹毒,竟敢污蔑寻哥儿,意图拖太子殿下下水。”
“替我准备朝服,我入宫走一趟。”
“是。”
墨书领命,当即跟着几个老仆,下去准备。
钟宝珠一脸担忧:“爷爷……”
“没事。”老太爷摸了摸他的脑袋,“爷爷去去就回。”
“我和爷爷一起去。”
“不可,你年纪还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万一抵挡不住,说漏了嘴,可怎么办?”
“也是。”钟宝珠点点头,“那我就在家里,等爷爷回来。”
“嗯。”
老太爷振了振衣袖,大步朝前走去。
钟宝珠和魏骁跟在他身后,同样气势汹汹。
大敌当前,他们也顾不上闹别扭了。
*
钟老太傅换上朝服,登上马车,就进宫去了。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门外,目送马车远去。
魏骁转过头,见钟宝珠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角,到底还是开了口。
“钟宝珠,没事的。”
“你哥聪明,我哥又护着他,你爷爷也进宫了。”
“他们都会没事的。”
钟宝珠转过头,看着他,最后也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两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钟大爷与钟三爷、大夫人与荣夫人,也赶回来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本和钟寻一块儿,就在太子府上,与太子议事。
他们两个,原本也想跟着进宫。
可是圣上传召,并没有要他们两个一同进宫。
况且,他二人留在宫外,总能打探一些消息。
比所有人都待在宫里强。
刘文修手里没有任何证据的消息,就是他们打探来的。
大夫人与荣夫人,原本还在药材铺买补品。
家里侍从急匆匆来报,她们还以为钟宝珠又出了什么事情。
行至半路,碰到钟大爷和钟三爷,才知道是什么事。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分明十分担心,却还要强撑着宽慰对方。
“寻哥儿和太子殿下,那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他们两个能有什么?左不过是刘文修胡说八道。”
“别急别急,想来晚上就回来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走回正堂,焦急等待。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一块儿。
紧张担忧的时候,握住对方的手。
等稍稍回过神来,马上又松开手。
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牵着手不舒坦,松开手更难受。
他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的,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日落西山,很快就隐没在山头那边。
眼看着宫门就要下钥了,众人越发紧张起来。
“哎呀,这……”
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怕不是……
怕不是要被关在宫里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情况,但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认,更不敢说出口。
他们耐不住性子,跑到府门外,一个劲地张望。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暗,侍从在门上挂起灯笼。
忽然,街上石砖轻轻震动。
两辆马车,出现在街道尽头。
众人精神一振,忙不迭迎上前去。
“爷爷!哥哥!”
钟宝珠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跑上前去,掀开车帘。
“哥哥!爷爷!”
钟寻和老太爷,坐在前面那辆马车里。
魏昭身为太子殿下,却坐在后面。
钟寻扶着老太爷下了车,众人都迎上前。
“爹,怎么样了?”
老太爷摇摇头:“没事了。”
“太子殿下与寻哥儿清清白白。”
“刘文修私用禁药,胡乱攀扯太子殿下与朝中大臣,褫夺官职,放逐岭南。”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刘贵妃褫夺封号,贬为宝林,禁足一年。”
“这是为何?”
“刘文修手里有禁药,刘贵妃自然知道,圣上那边……”
是了。
刘文修会用禁药,保不准刘贵妃也会用。
圣上宠爱贵妃,但更爱惜自己的身子。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
倘若轻拿轻放,宫中嫔妃有样学样,可怎么得了?
所以这一战,是他们赢了。
可以算是大获全胜。
钟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刘文修嘴巴太紧,一口咬死,不肯供出幕后之人。”
钟宝珠忙道:“哥哥没事就好。”
“嗯。”钟寻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爷爷威武,有爷爷护着,哥怎么会有事?”
确认他们都没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旁边的太子殿下。
他们忙不迭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魏昭忙道,又伸手去扶他们。
“太子殿下快请进来说话……”
“不必了。你们家里人讲体己话,孤不便久留。”
魏昭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不太真心的笑。
“孤带着阿骁,这便回去了。”
这不是待君之道。
众人还想再挽留他,老太爷却抬手制止了。
他只道:“太子殿下慢走。”
“是。”魏昭俯身行礼。
老太爷也抿了抿唇角。
钟宝珠这才看见,爷爷的嘴角起皮了。
想是方才与刘文修当庭辩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老太爷顿了顿,最后道:“大丈夫成家立业,若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家,太子殿下也可以娶妻了。”
钟宝珠顿觉不妙,钟寻更是喊出声来:“爷爷!”
老太爷按住兄弟二人的手,定定地看着魏昭。
眼里的试探很是明显,也越发坚定。
“太傅,我……”
在老太爷面前,魏昭自然是有些心虚的。
他闭了闭眼睛:“孤再想想。”
见他这副模样,老太爷也有些不忍心,没再说下去。
“好罢,今日都累了,太子殿下也请回府,稍作歇息罢。”
“是。”
魏昭抬手,朝魏骁招了招手:“阿骁。”
魏骁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也走上前去。
不知道他和钟宝珠这样,算不算是和好了。
钟府众人,簇拥着老太爷和钟寻,走进府里。
魏昭看着他们进去了,才带着魏骁,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辚辚作响。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兄弟二人各自想着事情,谁都没有开口。
一直到了太子府门前,马车停下。
魏骁没有下车,只是堵在车上,喊了一声:“兄长。”
“嗯?”魏昭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应了一声,“阿骁,有什么事?”
魏骁直接问:“你会娶妻吗?”
此话一出,魏昭怔了一下。
“阿骁,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骁不肯罢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你会娶妻吗?”
短短的一句话,潜藏了无数的意思。
一是,魏骁已经知道,他和钟寻之间的事情了。
二是,魏骁在替钟宝珠、替钟宝珠的哥哥试探他。
三是……
魏骁似乎想从他这里,学到对待感情的正确方式。
他一向视兄长为榜样,为标杆,所以……
他想看看,兄长是怎样对待感情的。
是闪躲,是逃避,还是……
堂堂正正,坦坦荡荡,迎难而上。
一瞬间,魏昭猛然回过神来。
他迎上魏骁的目光,看了回去。
“不会。”
他下意识道:“兄长不会娶妻。”
魏骁问:“那兄长打算怎么办?母后那边,要怎么办?”
魏昭淡淡道:“母后已经知道了。”
“你……”
魏昭一本正经。
“早几年,我就带着阿寻,去见过母后和舅舅了。”
“他们都知道。”
“所以阿寻总是出现在我们的家宴上。”
魏骁回过神来,问:“只有那个人不知道?”
“嗯。”魏昭苦笑一声,“我没想到,你也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魏骁随口糊弄,又问,“那你要怎么应付他?”
“还没想好。”
魏昭别过头去,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儿苦恼。
“你要是处置不好,钟宝珠的兄长是要掉脑袋的!”
魏骁有点儿着急了。
“钟宝珠也……钟宝珠也落不了好!他那么在意他哥哥,他肯定接受不了,他会很难过的!”
“兄长知道。”
“那……”
“你让兄长再想一想,好不好?”
魏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
“哥有点累了,想一个晚上再说,好不好?”
魏骁点了点头:“好罢。”
兄弟二人下了马车,各自回房。
这个夜里,钟府与太子府里,过得都不大安乐。
钟宝珠和魏骁更是如此。
两个人躺在床上,或眉头紧锁,或唉声叹气,都睡不着。
原本小小的烦恼,竟跟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们不止担心自家兄长,他们担心的,还有他们自己。
倘若有权有势如太子殿下,聪明机敏如钟大公子,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婚事。
那他们两个岂不是……
还有什么资格去想喜欢呢?
第99章 假成亲?
翌日清晨。
钟宝珠顶着两个小小的乌眼圈。
他打着哈欠,拖着步子,从角门里走出来,爬上马车。
“哥,早上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抬头一看,忽然愣在原地。
只见钟寻端坐在马车里,双眼微阖,正闭目养神。
而他的脸上,也挂着两个明晃晃的乌眼圈。
和钟宝珠的比起来,可以算是硕大了。
听见动静,钟寻这才睁开眼睛。
“宝珠,你来了?”
“嗯……”
钟宝珠点点头,爬上去坐好了。
钟寻则掀开车帘,吩咐车夫:“走罢。”
马车驶动。
钟宝珠抱着书袋,乖乖巧巧地坐在钟寻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不着痕迹地觑了他一眼。
“哥,你昨晚也没睡好啊?”
“嗯。”
钟寻颔首,又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昨晚陪爷爷说话,睡得有点儿晚。”
“唔……”
钟宝珠扭着身子,挪着屁股,坐得离兄长近一些。
他凑上前,又是好奇,又是试探地问:“那……爷爷跟哥哥说什么了啊?”
“爷爷叮嘱我,日后在外行走,须得多留个心眼,别再被人抓住把柄。”
“嗯。”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钟寻顿了顿,“没有了。”
“没有了?”钟宝珠皱起小脸,“爷爷没讲其他的吗?”
钟寻笑起来,反问道:“那你想让爷爷讲什么?”
“讲太子殿下啊!”钟宝珠脱口而出,“讲哥哥和太子殿下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对上钟寻倏地沉下来的脸色,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把嘴捂住。
“哥……”
钟寻正色道:“你果然知道了。”
钟宝珠低下头:“我……”
“爷爷是昨日才知道的,爹娘至今还不知道。”钟寻问,“宝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宝珠忙不迭道:“我也是昨日……”
“撒谎。”
“好吧。”钟宝珠摸了摸鼻尖,“我比爷爷还早,我是我们家里最早发现这件事情的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样看——”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凑到钟寻面前。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一边看,还一边皱起鼻子,使劲嗅嗅。
完全是一只小狗。
钟寻抬手,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哥不是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就是这样看出来的啊!”
“哥哥一向老成,但是和太子殿下一起的时候,会撒娇,会嗔怪。”
“你们两个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模一样的味道,甜丝丝的。”
钟寻无奈:“你还真是个小狗鼻子。”
“那当然了。”钟宝珠自信满满。
他又一次凑上前,搂住兄长的胳膊。
“哥,我是自己人!你不用瞒着我了!”
钟寻故意问:“哥瞒着你什么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爷爷怎么说?”钟宝珠问,“他赞成你和太子殿下吗?”
“这还用说?”钟寻苦笑一声,“爷爷自然是不许的。”
“那怎么办?”
钟宝珠马上警惕起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哥,你特别喜欢太子殿下吗?”
“要是爷爷叫你和他分开,你会怎么样?”
“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变成蝴蝶?”
钟寻笑起来:“小傻蛋说傻话。”
“哎呀!”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哥,你别笑,我这是在担心你!”
“李凌爱看的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两个人真心相爱,但是家里人不许,硬要拆散他们。”
“结果两个人就……”
钟宝珠一脸难过,叹了口气。
“哥,你就跟我说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
钟寻道:“倘若哥说‘是’,那你要怎么办?”
“那我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出事啊!”
片刻之间,钟宝珠便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哥,你别怕,我帮你去求爷爷!”
“你一个人求不动,再加上我!”
“我们两个一起下跪,爷爷这么疼我,肯定会同意的!”
“实在不行,我就……我就大闹一场!为了哥哥,我豁出去了!”
钟寻却道:“哥以为,你瞧不上太子殿下。”
“我本来就瞧不上他,一直都瞧不上他,但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说。
“哥哥喜欢他的话,我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是吗?”钟寻笑起来,摸摸他的脑袋,“那就多谢宝珠了。”
“哥,我今日不上学了,我这就回去,帮你求求爷爷!”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跳下马车。
钟寻见状不妙,赶忙拽住他的衣袖。
“宝珠,别!学还是要上的!”
“事情都这么紧急了,我可以牺牲一下自己!”
“你这是牺牲自己吗?你这分明就是不想上学。”
“哥!”
“好好好。”
钟寻笑着,跟抓小狗似的,赶忙把他抓回来。
“哥知道,你是担心哥。但是爷爷,也没有全然反对。”
钟宝珠不懂:“什么意思?”
“爷爷说,他想试试太子殿下。”
“试试?”
“嗯。”钟寻道,“昨夜里,你也瞧见了。”
“爷爷叫太子殿下娶妻,太子殿下没有满口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钟宝珠扬起下巴,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就是我不满意他的地方!之一!”
其他还有很多呢!
钟寻道:“我已打定主意,且在爷爷面前发誓,此生不娶,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爷爷说,倘若太子殿下与我心同,我二人携手,迎难而上,总能渡过难关,等到太子殿下登基的时候。”
“倘若太子殿下心不及我,知难而退,娶妻成亲。我二人也能渡过难关,只是分道扬镳罢了。”
“不论如何,都能安然无恙。”
钟宝珠这才满意,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爷爷还是心疼哥哥的,帮哥哥试一下太子殿下的真心。”
“我记得,两个姐姐嫁人之前,爷爷也是这样试探两个姐夫的。”
“哥,你别管太子殿下,叫他自己选。”
钟寻却道:“这可不行。这本就是我二人的事情,我虽想试他,但也不能袖手旁观,须和他一同面对才是。”
“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钟宝珠双手环抱,扬起小脸。
“换成是我,我就不管他!”
“叫他自己料理好了,再来见我!”
“这种事情都料理不好的人,凭什么喜欢我?”
钟寻问:“真的?”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钟寻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你还小,没长大,也没喜欢上一个人。”
“谁说……”
钟宝珠差点儿说漏了嘴。
他回过神来,捂住嘴巴,转头看向车窗外。
钟寻顿觉不对,喊了一声:“宝珠?”
“哥,我到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提起书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回过头,朝钟寻挥了挥手。
“哥,我走了!下学再来接我!”
“好。”
钟寻颔首答应,目送他走进弘文馆,才吩咐车夫驱车离开。
“走罢,去……去太子府。”
*
这回的事情虽大,但有钟老太傅亲自出马。
及时应对,料理妥当。
因此在都城之中,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众人只知道,一向受宠的刘贵妃,不知为何,触怒天颜,被贬冷宫。
就连刘贵妃的弟弟刘文修,也被褫夺官职,流放岭南。
直到这时,众人才明白。
原来圣上,从来都没有动过要改立太子的心思。
他给刘贵妃宠爱,给刘文修官职,给魏昂偏爱。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只要他想,顷刻之间,就能尽数收回。
从这一点来说,太子一党,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既认清了刘贵妃一党的地位,又瞬间打压了他们。
若无意外,他们这一辈子,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有点儿难过。
不错,他们是很讨厌刘贵妃,更讨厌刘文修。
可是魏昂……
这回的事情,全靠魏昂一念之差,把下药的事情告诉他们,才会牵扯出这许多来。
魏昂的本意,应该是想保住自己的母妃和舅舅,让他们不要一错再错。
结果反倒害了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也不想坐视不理。
于是两个人,分别去找了两位兄长,把事情说清楚。
两位兄长听后,也是连连点头,承诺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刘文修流放岭南的事情改不了,但至少,可以让刘夫人和刘姑娘留下来。
两个女眷并没有犯错,仍旧住在都城之中,不必跟着刘文修一路颠沛。
至于冷宫那边,皇后娘娘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不会故意苛待,也不会特别优待。
派人看着刘贵妃便罢了。
第二日。
两位兄长各自回府,分别把这个结果告诉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弟弟听见这话,也是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这样一来,也算是报答魏昂了。
两位兄长见他们这副模样,都不由地笑起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模一样。”
隔着好几条街道,都城两边。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问:“我和谁?”
两位兄长也笑着道——
“你和七殿下啊。”
“你和宝珠啊。”
钟寻道:“昨日七殿下去找太子殿下,说的就是这件事。”
魏昭也道:“昨日宝珠去找阿寻,讲的也是这件事情。”
“你们两个,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魏骁冷着脸。
两个人同时别过头去。
“哼!”
“我和他才不一样呢!”
钟寻问:“宝珠,你和七殿下,还在吵架呢?”
魏昭也问:“这都两三日了,你们还没和好?”
“不和好了!”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大喊。
“这回的事情不一样!”
“我们再也不会和好了!”
“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亲近了!”
“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正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我和钟宝珠——”
“我和魏骁——”
“就是这样!”
两位兄长捂住耳朵,往后一仰:“小声一点!”
“跟小狗似的,嗷嗷乱嚎,吓人一跳!”
钟宝珠和魏骁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迈开步子,转身就走。
两个人,四条腿,抬得高高的,用力踩下去。
咚——咚——咚——
乖巧的小狗,要变成愤怒的大狗了!
*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
这日一早。
魏骁甩着书袋,来到弘文馆。
不要误会。
他不是为了躲着钟宝珠,才特意早到的。
他只是……
勤奋好学,求知若渴。
所以早点儿过来,想在位置上趴着睡觉。
魏骁这样想着,就走进了思齐殿。
可是今日——
魏骁胡乱一扫,忽然瞧见殿里有人。
他不由地后退半步,摆出防御的姿态。
“谁?”
魏昂搁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俯身行礼:“七哥。”
“怎么是你?”魏骁皱起眉头。
我竟然不是第一个到的?
真是岂有此理!
魏昂解释道:“今日一早,去城外送别舅舅。送他走后,我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魏骁放下举起的拳头,点了点头。
这阵子,魏昂忙着宽慰刘贵妃,料理刘文修的事情,也有好几日没来弘文馆了。
今日再见,他似乎是瘦了些,面色也有点儿苍白。
魏骁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摸了摸鼻尖,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一些孩童爱玩的小玩意儿,递了过去。
魏昂不解:“七哥?”
魏骁把东西往前送了送:“给你的谢礼,多谢你把事情告诉我和钟宝珠。”
魏昂接过东西,放在案上:“多谢七哥。”
“不必客气。”魏骁想了想,又解释道,“你舅舅的事情……”
“我知道。”
魏昂点点头。
“舅舅犯下弥天大罪,单是给太子下药这一条,就足够把他砍了脑袋。”
“如今只是流放,没有送命,就已经很好了。”
“舅母与表姐还能留在都城,也是太子殿下法外开恩了。”
“嗯。”魏骁颔首,“你明白就好。”
“等舅舅到了岭南,我会给他写信,时时监督他,安分守己的。”
“好。”
他二人虽是兄弟,但是素来针锋相对。
如今能这样,面对着面,心平气和地说着话,也算是难得。
刘贵妃与刘文修齐齐倒下之后,魏昂也长大了。
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孩子气了。
魏骁看着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书案。
他问:“你在补功课?”
“不是。”魏昂道,“是从前苏学士送我的《心经》,我在抄写。”
“嗯。”魏骁点点头,“那你抄吧,我去位置上补会儿觉。”
“好。”
魏骁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是,魏昂忽然喊了一声:“七哥。”
魏骁回头:“嗯?”
魏昂问:“你是不是和钟小公子吵架了?”
“你……”魏骁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没吵架,七哥和钟小公子,应该一块儿来给我送谢礼,而不是分开送。”
一瞬间,熟悉的危机感涌上魏骁的心头。
这个魏昂,他不会还想着把钟宝珠抢走吧?
魏骁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很聪明,但是钟宝珠是我的伴读。”
“我知道。”魏昂笑着道,“七哥,我没有歹意,我只是想解释一下。”
魏骁扬起下巴:“你解释。”
“其实,我不喜欢钟小公子。”
“我也不喜欢……”
话说到一半,就被魏骁咽了下去。
违心的话,还是不要说了,省得一语成谶。
魏昂继续道:“去年今日,我想让钟小公子做我的伴读,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鼓作气道:“我嫌郑方庭和高广太老了。”
魏骁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我嫌他们太老了。”魏昂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他们两个,都十八岁了。”
“我觉得他们很老,又古板又没主见,只会听我母妃的话,跟我玩不到一块儿去,所以……”
所以他一看到钟宝珠落了单,就想和他一块儿玩。
那个时候,倘若换了别人,李凌、温书仪、或是郭延庆,他也会趾高气昂地凑上去,挖墙脚的。
至于拉拢钟宝珠,拉拢钟家,是刘贵妃与刘文修的意思。
他只是想和差不多年岁的少年一起玩儿。
仅此而已。
魏骁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个误会,时隔一年,终于解释清楚了。
魏骁回过神来,道:“我会叫兄长,再给你挑两个年岁相当的伴读。”
魏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多谢七哥。”
“我和钟宝珠他们一块儿玩,你要是想,也可以过来。”
“好。”
魏骁看着他,最后朝他笑了一下,便回到位置上。
魏骁把书袋一甩,趴在案上,就开始补觉。
魏昂端坐在案前,继续抄写《心经》。
没多久,钟宝珠过来,也给魏昂送了谢礼。
一个棋盘,两册话本。
不太值钱,却是会送给朋友的礼物。
短短一年,他们好像没怎么长大,又好像长大了许多。
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
这日傍晚。
几个少年结伴走出弘文馆。
一行人准备去八宝楼,吃顿好的。
“十殿下,你还没有去八宝楼吃过饭吧?”
“那里面的烧鸭可好吃了!用饼夹着吃,一口一个!”
“还有烤羊排,可以选咸的和甜的两种口味。”
“咸的就是撒点盐,甜的就是抹蜂蜜。”
“等会儿我们出去,叫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带我们去。”
“好。”
“饭钱也叫他们付!”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弘文馆。
可是今日,太子殿下没来接他们,钟大公子也没来。
只有各家的侍从在外面等候。
钟宝珠和魏骁顿觉不妙,赶忙上前询问:“我哥呢?”
不会又出事了吧?
太子府的侍从答道:“两位小公子别着急,殿下与大公子都好好的。”
“他们在太子府里议事,一时走不开,才派遣小的们过来。”
“钟小公子稍等片刻,两位钟大人应该也快到了。”
钟宝珠问:“他们又议什么事?”
“这小的们就不知道了。”
魏骁也问:“可还有旁人在?”
“长平公主在,还带了一个姑娘。”
“姑娘?”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好端端的,带姑娘去太子府做什么?
怕不是……
两个人心里“咯噔”一声,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娶妻!
长平公主怕不是要给魏昭或者钟寻做媒了!
这可怎么得了?
两个少年当机立断,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我和魏骁,今日去不了八宝楼了。”
“你们是自己去,还是改日再去?”
他们几个,少了一个都不行。
几个好友自然道:“那就改日罢!”
“你们有事,就快点去。”
“我们都这么要好了,不要紧的。”
“嗯。”魏骁颔首,最后抬起手,分别拍了一下魏骥和魏昂的肩膀,“改日带你们去。”
两个弟弟也乖乖点了点头:“好。”
正说着话,钟宝珠已经钻进了太子府的马车。
几个侍从还想阻拦:“小公子,您这是……”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也要去太子府!”
“那两位钟大人……”
“他们没接到我,自己懂得回家的。”
钟宝珠钻进车里,掀开车帘,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快走!”
“来了。”
魏骁握住他的手,一步登上马车。
坐定之后,两个人忽觉尴尬,又把手放开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赶往太子府。
其他几个少年也都散了,各回各家。
马蹄哒哒,扬起烟尘。
不消片刻,便来到太子府。
钟宝珠和魏骁跳下马车,一路小跑进去。
听府里侍从说,人都在太子书房里,两个人又“狗不停蹄”地赶过去。
书房门掩着,里头的人说话当心。
他二人要走到门前,凑得很近,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兄长,你清醒一点,父皇已经起疑了!”
这是长平公主的声音。
“父皇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有所怀疑。”
“为今之计,只有你娶妻成亲,才能打消他的疑心。”
“我知道,你与钟大公子感情甚笃,你不会抛下他,另娶他人。”
“所以我帮你找来了定国公府的王姑娘。”
房里有人抱拳行礼,“啪”的一声响。
紧跟着,便是一个略显英气的女子声音。
“殿下放心,我对殿下,并无非分之想。”
“殿下娶我,不过是假成亲。”
“我二人在外是夫妻,在内是君臣。”
“我出生武将世家,却碍于女子身份,无法建功立业。”
“只求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许我假死,再替我伪造身份,送我从军。”
“殿下既能度过眼前难关,又能收获一员大将,有何不可?”
这声音听着有点儿耳熟。
钟宝珠皱着小脸,还没想起来。
魏骁便低声道:“去年三月,南台寺。”
是了!钟宝珠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们一行人去南台寺里玩儿。
李凌他们冲撞了长平公主和她的女伴。
有一个姑娘,把穿着粉色衣裳的钟宝珠,错认成姑娘,喊他快过来。
就是这个姑娘!
此人大方豪爽,似乎……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推开门扇。
“我赞成!”
“我也赞成!”
书房之中,魏昭端坐主位之上,钟寻坐在他身侧。
长平公主与王姑娘,则坐在他们面前。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四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去。
“宝珠!”
“阿骁!”
钟寻和魏昭被他们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把他们拉进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回过头,把房门关好。
“我们觉得出事了,就想着过来看看。”
“兄长,我觉得皇姐和王姑娘的办法很好。”
钟宝珠点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魏骁直言不讳:“谁知道父皇还能活多久?”
魏昭赶忙打断:“阿骁……”
魏骁不理会他,也喊了一声:“兄长!”
“万一他长寿,活到八十岁,你怎么办?你总不能三四十了还不成亲!”
“这种事情,越拖越麻烦,越拖越多人怀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王姑娘愿意,你们又是互惠互利,何乐不为?”
“正是!”长平公主走上前,“阿骁说的,正合我意!”
王姑娘也上前来,再次陈情:“太子殿下放心,我愿意的。”
一时间,魏昭竟被他们团团包围。
他迟疑着,最后看向钟寻:“阿寻,你也是这样想的?”
钟寻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殿下,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对啊。”长平公主劝道,“兄长,你就答应了吧?”
“不过是这府里多了个人,你和大公子也多了重保障。”
“兄长素来果决,怎的今日如此迟疑?”
“再拖下去,事情瞒不下去,不光是大公子,我、阿骁、母后,都要被你牵连。”
魏昭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期盼的脸上扫过去。
直到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原本也是十分赞成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皱起眉头。
这个办法是很好,但是……
但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算是假成亲,那他的哥哥,不还是一样,做了阴沟里的老鼠吗?
他……
下一刻,魏昭从他皱起的小脸上,获得了一点儿肯定。
魏昭抬起头,正色道:“不!”
他目光坚定,看向王姑娘:“王姑娘,你可以从军!”
“我答应你,只要你想,我登基之后,你随时可以从军!”
“但你今年才十八岁,你还小。”
“不管你日后成不成亲,你都不该意气用事,把大好年华耗费在太子府里!”
“正如阿骁所说,万一父皇高寿,活到八十岁,你怎么办?你还要在府里蹉跎二三十年!”
“到那时候,你年华老去,如何从军?”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不可能答应。”
“况且——”
又下一刻,魏昭转过头,一把搂住钟寻的肩膀,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这一辈子,只会、只能和阿寻成亲!”
“就算是假成亲,也只会和阿寻!”
“我的身侧,也只站得下阿寻!”
钟寻怔愣着,看着他,也紧紧握住他的手。
一时间,钟宝珠和魏骁也怔住了。
他们没想到,魏昭对钟寻的感情,竟然如此坚定且浓烈。
这就是大人之间,认真又成熟的喜欢吗?
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两个少年怔怔地看着两位兄长。
好厉害啊。
一群人里,只有长平公主问:“那兄长预备怎么办?”
“孤自有办法。”
魏昭最后捏了一下钟寻的肩膀,放开他,转过身,走上前,摘下挂在墙上的长剑。
太子尚武,他的书房里,自然是挂着兵器的。
他深吸一口气,挥剑斩断一截衣摆,下定决心。
“我进宫一趟,去见父皇。”
“你们不必担心,在此处静候佳音。”
“阿昭!”
“兄长!”
“太子殿下!”
众人还想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魏昭把长剑一丢,迎着夜风,大步朝外走去。
第100章 说服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王姑娘不便在太子府里久留,长平公主便带她回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钟寻、钟宝珠与魏骁三人。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软垫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侍从送来的点心。
他二人在弘文馆里,上了整整一日的课。
上完课,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太子府。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钟寻也饿着,只是没心思吃东西。
他难得失了态,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他低着头,背着手,踱着步,不安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一会儿轻声叹气,一会儿喃喃自语。
“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阿昭一向正直,又这样认死理。”
“他怎么可能会赞成‘假成亲’?”
“我太不懂他了,我太不了解他了。”
“我只为了我自己想。”
“我还和长平公主一块儿逼迫他。”
“我真是……”
钟寻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坏透了。”
钟宝珠见自家兄长这副模样,也顾不上吃点心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放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最后轻轻地开了口,唤了一声:“哥……”
钟寻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嗯?”
钟宝珠鼓起勇气问:“哥要不要也过来吃点东西?”
“不用了。”钟寻摇摇头,“哥吃不下,宝珠吃吧。”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钟宝珠斟酌着词句,试图宽慰兄长。
“方才……太子殿下走的时候,看起来胜券在握的。”
“我想,他应该是想到了万全的法子,才会进宫去的。”
钟寻却摇着头,叹了口气。
“真要有万全的法子,爷爷早就想到了。”
“又怎么能等到我们来想?”
“那也不一定啊!”钟宝珠忙道,“爷爷再聪明,也有他想不到的事情。”
“太子殿下再笨,也有他能想到的事情。”
“说不定……说不定太子殿下另辟蹊径,还真能想出什么奇招来呢?”
钟寻颔首:“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想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嗯。”
他转过头,想把自己没吃完的点心捡起来,继续吃。
可是……
“我的点心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就是没在盘子里看到自己吃剩下的点心。
“魏骁,我点心呢?你吃掉了?”
魏骁哽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已经咽下去了。”
“这里这么多点心,干嘛非要吃我的?”
魏骁淡淡道:“随手拿的。”
“我和我哥都吃不下,就你吃了这么多!”
“我多吃点,存点力气,不至于饿晕。”
魏骁一本正经。
“万一有事,需要打架,我还能帮忙。”
“要是你昏倒了,我也能扶着你。”
所以魏骁要多吃。
越是担心,就越要多吃。
这话说得也没错。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好吧,那我也多吃点。”
两个少年捏着点心,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
万一两位兄长都倒下了,那就只能靠他们了!
他们要吃得多多的,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应战。
又等了一会儿。
眼见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钟寻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成不成,我得进宫去看看!”
他振了振衣袖,迈开步子就要出去。
“宝珠,你和七殿下在府里好好待着,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赶忙上前阻拦。
“哥!”
“大公子。”
钟宝珠抱住他的手臂,魏骁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齐声道:“你不能进宫!”
钟宝珠道:“哥,天都已经黑了,宫门也已经下钥了。你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宫门啊!”
魏骁颔首:“正是这个道理。”
“况且,我们并不知道兄长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万一他没有坦白,大公子现在进宫,岂不是不打自招?”
“到那时候,就全完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挡着钟寻,不让他走。
该明白的道理,不用他们说,钟寻也明白。
可他就是……
钟寻沉默着,对上他二人笃定的目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好罢,我不去,就在此处等着阿昭回来。”
“嗯。”
钟宝珠抱着兄长的胳膊,把他拽回房里。
魏骁回过身,把书房门锁好。
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钟寻被钟宝珠拽回去,硬塞了两块点心,又硬灌了一盏茶。
钟寻觉着好些了,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下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月近中天,墙外梆子响了三声。
钟宝珠怕钟寻趁自己不注意,偷跑出去。
他始终搂着钟寻的胳膊,不肯放松。
直到他犯起困来,眼睛一闭一闭,脑袋一点一点的。
天太晚了,人太累了。
钟宝珠往前一栽,就睡熟过去。
尽管这样,钟宝珠还是紧紧地抱着兄长的胳膊。
一刻都不曾松懈。
钟寻叹了口气,摸了摸钟宝珠圆溜溜的小脑袋,从旁边拽过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他转过头,又看向魏骁:“七殿下,天不早了,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魏骁摇头:“不必了。”
“我不会进宫的,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我知道,大公子分得清楚轻重缓急,不会自作主张。”魏骁道,“我只是……”
他看的是钟宝珠,想的也是钟宝珠。
钟寻低眉垂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钟宝珠。
“七殿下?”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无事,我只是不困。”
“嗯。”
他不想睡,钟寻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便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钟寻在担心魏昭。
魏骁一边担心兄长,一边……
他钦佩于兄长的敢作敢当,所向披靡。
更惊叹于兄长对钟寻的一往情深。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感情。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倘若是他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
魏骁不知道,他能不能像兄长一样,敢作敢当,护住自己所爱的人。
他所爱的人,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喜欢他呢。
他一点儿都不勇敢,连简简单单的“喜欢”二字,都说不出口。
惹得钟宝珠对他这样生气,他二人相处这样尴尬。
倘若……
魏骁在心里下定决心。
倘若兄长这回,能够护住钟大公子,从宫里全身而退,他就……
他就学着兄长的模样,也勇敢一回。
把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钟宝珠,等钟宝珠的判决。
昏暗的烛光里,魏骁盘腿坐着,暗暗打定主意。
就这样决定了。
魏骁低着头,一会儿想兄长,一会儿想钟宝珠。
整个人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
案上更漏,一声一声落下。
墙外梆子,一声一声响过。
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钟寻守在他们身旁,为他们盖上毯子,赶走初春的蚊子。
良久良久。
久到钟寻被抱着的胳膊都酸了,久到钟宝珠和魏骁都睡熟了。
久到窗外一声雀啼,啼破天光。
一缕天光,照破黑夜。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钟寻不自觉坐直起来,轻轻推了推钟宝珠和魏骁。
“宝珠、七殿下,快醒醒!有人来了!”
不知道是魏昭,还是圣上派来捉拿他们的禁军。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外面的人推了推门。
他想进来,却发现房门被锁了。
于是他敲着门,喊起来。
“阿寻?阿寻!”
是魏昭!
钟寻眼睛一亮,不等两个弟弟完全清醒过来,赶忙站起身来,上前给他开门。
“阿昭!”
钟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闩。
“阿昭,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伸出双手,拽住魏昭的衣襟。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魏昭仍旧穿着昨日傍晚离开时,穿的那身衣裳。
只是衣裳有点儿皱了,上面还带着晨露的寒意。
湿漉漉,冰凉凉的。
魏昭的头发有点儿乱了,但是身上没伤。
这就是万幸。
见他没事,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魏昭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往里一推。
两个人走进书房,再次把门关上。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醒了。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迎上前来。
“太子殿下?”
“兄长,怎么样?”
“我……”
魏昭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分别从他们三人脸上扫过。
一下子,把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钟寻问:“圣上还是不允?”
“他……”魏昭又故意顿了一下。
钟寻急得不行,照着他的胸膛,就捶了他一下。
“你快说啊!”
下一刻,魏昭笑起来。
“他允了。”
一瞬间,三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
“哥,你说你要终身不娶,那个人答应了?”
“嗯。”魏昭颔首,“答应了。”
“你……”魏骁不敢置信,“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你是不是放弃了太子之位?你是不是跟他说,你不当太子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昭虽然有勇有谋,但是太子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同样至关重要。
他要是为了钟寻,不做太子了。
就算皇后娘娘和骠骑大将军能理解他,追随他的那些将士文臣,全都要哗变。
他们把全部身家都压在太子身上,太子却这样辜负他们,他们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魏昭淡淡道:“那倒没有。”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抬手,搂住钟寻的肩膀。
他稍稍抬起头,微微扬起下巴,说话声音却很低。
“我不举。”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怔住了。
书房里安安静静。
钟寻红了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魏骁身形一晃,也是满脸震惊。
只有钟宝珠,皱起小脸,眨巴眨巴眼睛,茫然不解。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问:“‘不举’是什么?要举起什么东西啊?太子殿下,你的力气这么小吗?”
“钟宝珠……”
魏骁捂住他的嘴巴,又低下头,朝他身下扫了一眼。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教过你了吗?”
教?七殿下教宝珠?教了什么?
钟寻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
他没机会说。
“唔……”
钟宝珠愣了一下,顺着魏骁的目光,也低头看去。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钟宝珠指着魏昭,手指微微颤抖。
“太子殿下,你……你不行……”
魏昭赶忙反驳:“自然是假的。阿寻,是假的。”
魏骁问:“你这样说,他买账吗?”
“买。”
魏昭颔首,仔仔细细地复述当时的场景。
“进宫路上,我打了自己好几拳,打出了眼泪花来。”
“我一路哭着进宫,去见父皇。”
“我跪倒在父皇面前,伏在他的膝上。”
“我说,我至今未娶,非为其他,而是因为我身有隐疾。”
“早年征战西域,为国尽忠,为父皇尽孝,我不慎坠马受伤,从此不能人道。”
钟寻颇为无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别总说这些事情。”
“好。”魏昭笑着,握住他的手,“我一边哭,一边说——”
“这件事情,我瞒了好几年,就是不想让父皇忧心。”
“不想此事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如今看来,是不说不行了。”
“我辗转反侧,几日几夜,终于壮起胆子,来见父皇,向父皇请罪。”
魏骁问:“他怎么说?”
“我自十来岁,随舅舅赴沙场征战,就不曾再哭过。”
“如今在父皇膝下,自揭伤疤,嚎啕大哭。”
“父皇看着,自然难过,也跟着掉了两滴眼泪。”
难怪。
难怪魏昭回来的时候,两个眼睛都红肿着。
感情是他自己哭出来的。
魏骁颔首:“兄长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还是他亲自带大的。”
“他会心疼,也不奇怪。”
魏骁说起这话,并不吃味,只是认真分析。
他早已经不在意皇帝如何了。
魏昭继续道:“父皇不愿相信,当即传了太医过来,给我诊脉。”
“章老太医本就是我的人,他自然顺着我的话说。”
“见事无转圜,我又是为了父皇征战,才受的伤。”
“父皇自然不好过多苛责我什么,只是觉得愧疚。”
“那太子之位呢?”魏骁又问,“你都已经……不举了,将来也不会有子嗣后代,他还能叫你做太子吗?”
魏昭正色道:“除了我,太子之位,别无他选。”
“二弟文弱,三弟早夭,四弟平庸,五弟六弟只好玩乐,不思进取。”
“七弟——”
魏昭笑着,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七弟往下,你们的年纪还太小了,难当重任。”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皇子们看着多,其实能当得起太子的,只有魏昭一个。
如今虽然天下太平,但是仍有暗流涌动。
西域匈奴虎视眈眈,海外诸国蠢蠢欲动。
只有魏昭这个武太子,能镇得住他们。
倘若改换太子,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皇帝老了,只愿流连后宫,纵情享乐,不想再折腾了。
他的一群儿子里,再也找不出像魏昭这样,对父亲尽孝,对大庆尽忠,让他格外省心的太子了。
魏昭为太子,时也势也。
钟宝珠和魏骁都有点儿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
魏昭叹了口气:“倒也不是这么简单。”
“我哭了一晚上,父皇思量了一晚上。”
“最后是我赢了。”
“他说,此事绝不能传扬出去,免得引起天下动荡。”
“我说,父皇思虑周全,儿臣拜服。”
“他又说,不论如何,我该娶个太子妃,摆在府里,掩人耳目。”
“我便说,太子妃毕竟是外人,久不临幸,必定起疑。倘若她把事情说出去,那就全完了。”
“父皇迟疑,我又说——”
“倘若父皇执意如此,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到那时候,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儿臣没脸见人,只好不做这个太子,出家去做和尚,日日为父皇祈福。”
“只求父皇一条,我临死前,会像小时候,等待父皇下朝一样,坐在寺庙门前,等父皇来接我回家。”
“父皇红了眼眶,再退一步,不再叫我娶妻。”
“他最后问:‘既然如此,昭儿你百年之后,皇位传于何人?’”
“‘是从皇室之中,挑选孩童,带在身边抚养。’”
“‘如此一来,父皇我的血脉可就……’”
“我也说,父皇,你糊涂了。”
“我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
这下子,轮到魏骁怔住了。
他怔怔地喊了一声:“兄长……”
魏昭拍拍他的后背:“我说,我登基后,会立阿骁为皇太弟,将皇位传给阿骁。”
“如此一来,父皇的两个儿子,都当上了皇帝,坐上了皇位。”
“父皇的血脉,会在龙椅之上,流传千年万年。”
“父皇很满意,也很高兴。”
“我与父皇密谈一夜,讲的大致就是这些东西。”
“父皇答应了,我不必娶妻。”
“但这阵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父皇命我,找点其他事情,把都城之中关于我的流言,都压下去。”
魏昭这套说辞,确实可以算是十全十美了。
他不举。
但他是为了大庆才不举的。
他不娶妻。
但他也是为了大庆才不娶妻的。
他不想做这个太子。
但他还是为了大庆,才留下来做太子、挑大梁的!
皇帝最担心的,不是魏昭有没有子嗣,而是他的子子孙孙,能不能继续做皇帝。
不能叫他好不容易夺来的皇位,轻易落到其他宗室子弟的手里。
于是魏昭提出,立魏骁为皇太弟。
他兄弟二人,都是皇帝的血脉,还是正宫所出。
皇帝的一切担忧,迎刃而解。
他自然也就无所谓,谁先当太子,谁后当太弟了。
而这个计谋,也只有最了解皇帝的魏昭,能够实行成功。
他毕竟是长子,是皇帝与皇后新婚燕尔时降生的孩子。
他给皇帝带来了初为人父的喜悦,皇帝也曾亲自将他带在身边。
喂饭擦脸,教他走路说话,倾注了全部的父爱。
不管怎么说,皇帝真的很疼他。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魏昭化解于无形。
魏昭与钟寻手牵着手,对视一眼。
眼里有劫后余生的欣喜,也有心有余悸。
魏昭实在是太大胆了,这种险招也使得出来。
可是……
“兄长!”
魏骁忽然不乐意了。
“你干嘛扯上我啊?”
“怎么了?”魏昭不解,故意问,“哥立你做皇太弟,你不高兴吗?”
“我……”魏骁咬着牙,“我高兴不起来!”
他大声喊道:“你明明说过,我只要做七殿下,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好了!”
“你都没跟我讲过,现在忽然要立我做皇太弟,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魏昭正色问:“阿骁,你不想做皇帝啊?”
“废话!”魏骁大声道,“我当然不想做皇帝了!”
“做皇帝这么累,这么辛苦,日日都要批奏章,晚上还要……”
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钟宝珠。
“还要繁衍子嗣,不然就会被言官逼迫!”
“你不想干的事情,干嘛甩到我身上!”
“着实可恶!”
“对不住,阿骁,哥以为……”
见他这样激动,魏昭忙道:“你别急啊,十几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哥现在就是跟父皇这样说说罢了,你要是不愿意,哥肯定不会勉强你的。”
“你别急,别生气啊!哥真不是故意的!”
魏骁抱着手,别过头去,满脸不忿。
可恶!他哥就这样自作主张!
魏昭连忙又上前哄他:“哥只是想着,哥是个断袖,你总不会也是吧?”
“你日后娶妻生子,总能……”
“不要!”
魏骁猛地转过头,怒吼一声,打断他的话。
像一只小狗,忽然暴起,“汪”了一声。
“哥不娶妻,凭什么要我娶妻?”
“哥不生子,凭什么要我生子?”
“哥不干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不干!”
魏骁放下狠话,便转过身,大步离开。
“诶……”
魏昭伸出手,试图挽留,但是没能留住。
“都说了,是不一定的事情,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总不能我是断袖,你也是吧?这种事情也能靠血脉传播?”
魏骁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废话!他当然也是!
钟宝珠皱着小脸,看看两个兄长,再看看魏骁。
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魏骁?魏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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