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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坏小狗


    原来……


    原来洞房不只是亲嘴。


    原来通人事的“事”是这样的。


    原来那根东西,压根就不是棍子。


    魏骁房里,帷帐低垂,昏昏沉沉。


    钟宝珠一个人趴在床上,脸颊耳朵红成一片。


    他咬着唇,低下头,试图把脸埋进被子里。


    好古怪,好丢人,好过分。


    他怎么能忍不住……


    在魏骁的手里撒尿呢?


    他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小狗。


    又不是管不住自己的身子,怎么就……


    魏骁分明已经走了,已经离开这个房间了。


    可他就是觉得,魏骁仍旧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作为教导他的夫子,检验他的教学成果,检查他到底学会了没有。


    钟宝珠这样想着,只觉得脸颊更红更烫了。


    他伸出手,在床榻上摸索着,攥住被角,往上一掀。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整个人缓慢移动着,试图钻进被窝里。


    他……他不要待在外面。


    外面的房间这么大,外面的风这么冷。


    他待在外面,总觉得自己要被魏骁给看光了。


    他要躲起来,他要藏起来。


    他要钻进被窝里,把自己整个人都盖起来。


    可是他忘了——


    这里是魏骁的房间。


    这张床是魏骁的床铺。


    这床被子……也是魏骁的被子。


    钟宝珠藏进被子里的瞬间,一股独属于魏骁的气息。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魏骁爱练武,但也爱干净。


    他每回扎完马步、打完拳法,都会老老实实去洗澡,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所以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清清爽爽的皂角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但也正是因为他爱练武,平日里不免碰到这里,磕到那里。


    碰伤的地方,抹上太医署特制的消肿化瘀药膏,又有了第二重味道。


    冷冷硬硬,闻久了又有点儿灼热,像他这个人一样。


    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就是魏骁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


    被褥上沾满了魏骁的气味,而钟宝珠……


    他趴在床上,被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


    就像是魏骁忽然从他身后靠近,压上前来。


    魏骁的双臂,支撑在他身旁。


    魏骁的胸膛,贴着他的肩膀。


    魏骁的……


    钟宝珠被自己的幻想吓到,呼吸一滞。


    他挣扎着,挥舞着双手双脚,试图从被窝里钻出来。


    可魏骁的被子,就像是成了精一般,紧紧地压着他,不许他走。


    钟宝珠挣扎了好一会儿,除了把自己折腾出一身薄汗,别的什么也没能做到。


    他塌下腰,拽过魏骁的枕头,抱在怀里,捂在脸上。


    他低着头,咬着牙,像刚出世的小狗一样,带着哭腔,呜呜咽咽。


    魏骁的房间,魏骁的被子,魏骁的枕头。


    还有魏骁本人。


    魏骁……魏骁……魏骁……


    他怎么能这么坏?他是一只坏小狗。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


    魏骁房里的大床,是贴着墙摆放的。


    隔壁厢房的小榻,也是贴着墙摆设的。


    同一面墙,左右两边。


    钟宝珠钻进魏骁的被窝里,干坏事的时候,魏骁也正架着脚,靠在墙上。


    墙壁是石头堆砌的,又抹上了灰泥。


    但石头与石头之间,总有空隙。


    所以两个房间的隔音,不算特别好。


    钟宝珠带着哭腔,哀哀切切地喊着魏骁的名字的时候。


    魏骁就在隔壁房里,一声不落地听了去。


    魏骁不想听的,他一点儿都不想听。


    可钟宝珠的声音,就像是有主见一般,一声一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懂,钟宝珠做那事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做什么?


    是无意识喊的,还是口头禅?


    要是钟宝珠喜欢他,方才为什么要推开他?


    要是钟宝珠不喜欢他,又为什么要……


    魏骁不懂。


    他只是拿起巾子,拽开腰带。


    他靠在石墙上,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魏骁到底比钟宝珠早开窍了大半年。


    他再不懂,也比钟宝珠懂。


    他再失态,也不会像钟宝珠一样。


    他只会梗着脖子,咬牙硬扛。


    他不要喊钟宝珠的名字。


    万一被钟宝珠听见了,怀疑他有非分之想,那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


    魏骁回过神来,把皱巴巴的手帕团成一团,丢进铜盆里。


    钟宝珠倒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缓了一会儿,也缓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见弄在手上的东西。


    他想爬起来,简单清洗一下。


    正好房里就有一盆冷水,应该是魏骁早晨起来,洗漱用的。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道是初通人事,有点儿经受不住。


    还是中了药,被香料影响了身子。


    还是……


    还是因为魏骁。


    钟宝珠只觉得自己手酸脚软的,腰也直不起来。


    他趴在床上,用尽全身力气,扑腾了两下,都没能起来。


    钟宝珠只好把手伸到被子外面,伸长胳膊,从窗前小案上,胡乱拽过一块布料,擦了擦手。


    帐中天光幽微。


    待擦干净,钟宝珠才低头看去。


    这块布料是……


    没等他看清楚,房门那边,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除了魏骁,不会有别人。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低下头,闭上眼睛装睡。


    他……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魏骁呢。


    万一魏骁笑话他,怎么办?


    万一魏骁嫌弃他,又怎么办?


    他……他不敢……


    他不敢和魏骁对上目光了,他不敢去看魏骁的脸了。


    钟宝珠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钟宝珠正害怕着,魏骁就端着铜盆,来到了面前。


    “哐当”一声轻响,魏骁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朝着钟宝珠,伸出了手。


    钟宝珠似乎有所察觉,眼睛闭得更紧了,攥着擦手布的手,也攥得更紧了。


    不要……不要……


    下一刻——


    温暖干燥的手,落在了他的手上,按住了他的手背。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发现。


    他以为自己一动不动,装睡装得很妥当。


    其实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格外厉害。


    魏骁的手一覆上来,才把他给按住了。


    钟宝珠咬了咬下唇,不打算再装下去。


    可就在这时,魏骁的手转了方向,拽住了他手里的擦手布。


    钟宝珠因为紧张,把东西拽得死紧。


    魏骁拽了两下,没能拽动。


    于是,他低低地开了口。


    像是在跟钟宝珠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把手松开,我拿去洗。”


    话音刚落,钟宝珠下意识松开了手。


    魏骁把擦手布擦走,定睛一看。


    他哑声道:“干净的,不要紧。”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不敢醒过来了。


    他低着头,紧紧攥着被角。


    不错,他拿过来用的擦手布,是魏骁放在床头的中衣。


    是魏骁的贴身衣物。


    这和他把手放在魏骁的胸膛上,用魏骁本人擦手,有什么区别?


    擦的还是那种东西。


    钟宝珠又羞又恼,越发不敢乱动。


    魏骁拿着中衣,又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魏骁难得对钟宝珠这样好,没有欺负他,也没有笑话他。


    魏骁看着看着,钟宝珠装着装着。


    一阵困倦袭来。


    钟宝珠眼睛一闭,原本紧绷的腰背塌了下去。


    原本梗着的脖子,也放了下去。


    他睡着了。


    装睡装睡,装到真的睡着了。


    魏骁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帮他掖了掖被子。


    紧跟着,把他手里中衣放到铜盆里,连带着自己用过的手帕,端出去洗。


    经历过几回这样的事情,魏骁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手忙脚乱的了。


    院里没有侍从,房里有一盆清水。


    他只要在侍从过来之前,把上面的污渍洗掉,把水泼掉,就可以了。


    趁着新鲜洗,不是很难洗。


    魏骁单膝蹲在铜盆前,手里拿着自己的中衣,轻轻揉搓。


    搓着搓着,他的心里,忽然有点儿不平衡。


    凭什么……


    他开窍之后,是他自个儿洗衣裳。


    钟宝珠开窍之后,还是他洗衣裳?


    钟宝珠舒坦完了,就躺在他的床上,搂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舒舒服服地睡大觉去了?


    怎么是他在这儿洗衣裳?


    钟宝珠还真是……


    罢了罢了,钟宝珠中了药,就让着他一点儿吧。


    况且钟宝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人教。


    他……


    魏骁垂眼,望着手里的衣裳。


    没由来的,又想起钟宝珠的模样来。


    他从身后抱着钟宝珠,钟宝珠靠在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他的腰腹贴着钟宝珠的……


    他教了钟宝珠,他竟然真的教了钟宝珠。


    是身子贴着身子,手把手教的。


    就是不知道,要是把那玩意儿贴在一起教,会不会更……


    魏骁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不好的念头全部赶出去。


    不可以……


    钟宝珠连嘴都不愿意和他亲,又怎么会愿意这样?


    还是少自作多情了。


    要是被钟宝珠知道,又要说他不怀好意。


    万一连死对头都没得做,那怎么办?


    魏骁回过神来,勤勤恳恳地把衣裳洗干净了,把水泼掉,又回了厢房。


    一墙之隔。


    钟宝珠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梦见魏骁抱着他,一会儿梦见魏骁压在他身上。


    每时每刻,无时无刻,他的梦里都是魏骁。


    魏骁回了厢房,靠在墙边。


    他不累,也睡不着。


    他只是想事情,在想——


    钟宝珠对他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钟宝珠对他,究竟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钟宝珠宁愿装睡,也要躲着他,那是不是说明……


    钟宝珠其实很讨厌他?


    他不懂。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


    这是一道比算学题还要难一百倍、一千倍的问题。


    魏骁想不通这许多的问题,更怕自己想通了,会更难受。


    两个少年,一个睡觉,一个想事情。


    只隔着一道墙,却像是隔了天涯海角。


    *


    又过了半个时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跟着,便是两位兄长火急火燎地呼喊声。


    “阿骁!”


    “宝珠!”


    正出神的魏骁听见动静,回过神来。


    他下了床,把窗扇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是魏昭和钟寻回来了。


    两个人都是骑马回来的。


    一路策马入府,到了院门前,才翻身下马。


    两个人动作麻利,飞奔进来。


    “阿骁!宝珠!”


    魏骁拽了拽衣裳,又捂了捂脸。


    确认无误之后,才走出厢房。


    “兄长……”


    魏昭看见他,便大步朝他跑来。


    他弯下腰,按住魏骁的肩膀,几乎把他整个儿提溜起来。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怎么样?阿骁,你没事吧?”


    “我没事。”魏骁摇摇头,“就是闻了一点香料,不要紧。”


    另一边,钟寻见他从厢房里出来,便也冲进房里,去找自家弟弟。


    可钟宝珠不在厢房里,他没找到,又出来了。


    “七殿下,宝珠呢?”


    “在我房里。”


    “好……”


    钟寻来不及应声,就急急忙忙地去了正房。


    魏昭拎起魏骁的手臂,轻轻捏了捏,确认他真没事,也带着他,跟了上去。


    “宝珠!”


    这个时候,钟宝珠还躺在床上,睡得混沌。


    钟寻喊了一声,大步跑上前去,把弟弟连带着被子,一块儿从榻上抱起来。


    “宝珠?宝珠!”


    钟宝珠被兄长抱在怀里,一个劲地摇晃。


    他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钟寻。


    “哥……”


    “宝珠,你怎么样?怎么还昏倒了?”


    “不是……”


    钟寻抱着他,不自觉红了眼眶,满脸的担忧。


    钟宝珠试图解释,却也插不了嘴。


    “你闻了多少香料?身上感觉怎么样?”


    “头晕不晕?身上还有没有力气?”


    “都是哥不好,哥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弘文馆的!”


    “哥哥……”钟宝珠轻轻地唤了一声。


    “哥哥在。”钟寻紧紧地抱着他,“哥不好。”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正色道:“哥,我是睡着了,不是昏倒。”


    此话一出,钟寻更难过了。


    “傻宝珠,你连睡着和昏倒都分不清了?”


    “不是,我是真的睡着了。”


    钟宝珠握住钟寻的手。


    “我……魏骁……”


    他看了一眼魏骁,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只是道:“我长大了,我自己懂得。”


    “你……”


    钟宝珠一脸认真地看着钟寻,重复一遍:“哥,我懂得。”


    “那……”


    钟寻还想再问,却被钟宝珠红着脸打断了。


    “哎呀!哥,你就不要再问了嘛!”


    “我……我已经长大了,我真的懂得的!”


    “我自己会……”


    钟寻看着他:“真的?”


    钟宝珠低下头,点了点头:“嗯……”


    “那就好。”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听见这话,魏昭也转过头,看向魏骁。


    “阿骁,你也……”


    魏骁颔首:“嗯。”


    “你们两个,也算是长大了。”


    魏昭笑起来,搂住魏骁的肩膀。


    魏骁忽然觉得不自在,甩着身子躲开了。


    “你们两个长大了,府里也该庆贺一下……”


    魏骁登时红了脸,大喊一声:“兄长!”


    “这有什么?”


    魏昭倒是坦坦荡荡。


    “当年我长大的时候,舅舅特意命人,办了一桌宴席。”


    魏骁又喊了一声:“兄长!”


    “好罢好罢,兄长不说了,你说了算。”


    魏昭见他实在是难为情,才转了话头。


    “不知道那香有没有问题,章老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叫他进来,再给你们看看。”


    “还有小皇叔,他见多识广,特意命人熬制了清热解毒的汤药,也叫人端进来。”


    “老太医说能喝,你们两个就喝了。”


    “是。”


    现在这个情形,钟宝珠和魏骁各怀心思,也顾不上汤药苦不苦了。


    两个人胡乱应了,魏昭便出去喊人。


    钟宝珠和魏骁跑去教坊,不慎中药。


    此事传出去,到底不太好听。


    所以魏昭和钟寻没有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只说魏骁身子不舒服,把太医署里医术最高明的章老太医请了过来。


    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房里。


    钟宝珠靠坐在床头,魏骁坐在小榻上。


    两个人离得远远的,分别由老太医诊脉。


    老太医看了这边看那边,捻着胡须,仔细诊断。


    最后得出结论。


    “并无大碍。”


    “两位小公子身强体健,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若是不放心,喝一碗汤药,也是好的,就当是清除余毒了。”


    “好。”


    两位兄长谢过章老太医,亲自将他送出院门,又派了侍从,驾车送他回府。


    二人对视一眼,马上又转身回房,去看两个小的。


    钟宝珠和魏骁仍旧分开坐着。


    钟宝珠怕苦,双手捧着汤药,小口小口地抿着。


    魏骁倒是不怕,端着碗,一仰头,就喝完了。


    魏昭上前,把空碗拿走。


    “喝这么急做什么?当心呛着。”


    钟寻也走上前,帮钟宝珠掖了掖被子。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哥哥说。”


    “嗯。”


    钟宝珠和魏骁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又同时开了口。


    “知道了……”


    察觉到话撞在一块儿,话音未落,两个人或是羞恼,或是尴尬,又同时闭上嘴。


    反正他们现在……


    不想和对方撞在一起。


    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似乎察觉出了什么。


    这两只小狗,似乎又闹别扭了。


    不过还好,身子没事就好。


    魏昭清了清嗓子,道:“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今日弘文馆旬考。”


    “你们两个,好端端的,不在弘文馆里考试,跑去教坊做什么?”


    “我听他们说,教坊中人拦着你们,不让你们进去,你们还硬要往里闯?”


    “这是什么道理?”


    两个人齐齐开口,又齐齐住口:“我们……”


    魏昭问:“你们长大了,想去教坊里看美人?”


    “才不是!”


    这下子,就算他们再不想开口,也不得不开口了。


    钟宝珠道:“才不是呢!我们是去找你们的!”


    魏骁也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两个?”


    “为了我们两个?”


    魏昭皱眉,钟寻也满脸不解。


    “魏……”


    钟宝珠本想把魏昂的名字说出来,可是……


    可是又怕出卖了魏昂,所以还是没说。


    他改了口:“一个人跟我们说,有人要给你们下药,陷害你们!”


    “你们两个,昨晚一夜未归,我和魏骁以为你们中计了,火急火燎地往教坊赶。”


    “结果……”


    两位兄长对视一眼,都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钟宝珠问:“你们两个,昨晚到底去哪里了?害得我们这么担心!”


    魏昭道:“去教坊了。”


    “啊?”


    魏昭解释道:“探子来报,说在教坊里,看见上回那个宫人。”


    “我与阿寻便想着,过去看看,一探究竟。”


    “香炉里的香料,我们一闻便知道不对劲。”


    “我们料想,这一定是幕后之人设下的诡计。”


    “所以我们想着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假意留在教坊,实则暗中离开。”


    “再派探子暗中监视,看第二日一早,是谁引来路人,大闹教坊。”


    “只要抓住这个人,顺藤摸瓜,不愁抓不到幕后之人。”


    “没想到……”


    没想到,幕后之人没引出来,反倒引来了两个弟弟。


    更没想到……


    “我与阿寻为了避嫌,特意策马出城,巡视军营。”


    这样一来,探子去报信,他们两个收到信赶回来。


    一来一回,都要耗费时辰。


    所以他们直到现在,才赶回府里。


    还真是阴差阳错。


    要不是他二人将计就计,要不是他二人正好出城。


    是天注定,钟宝珠和魏骁今日要闹这么一出。


    也是天注定,钟宝珠和魏骁要滚在一块儿,磨磨蹭蹭。


    要是两位兄长早些赶回来,他们也不会……


    魏骁一言不发,钟宝珠也别过头去。


    魏昭问:“怎么了?”


    钟宝珠抬起头,大声问:“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我们……”魏昭被他吓了一跳,“你们两个在弘文馆里,好好地念着书,我和阿寻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他们会忽然跑过来?


    这实在是……


    钟宝珠气得不行:“你们要是早说,我和魏骁就不会跑去教坊了!”


    “我们不会跑去教坊,也就不会……”


    “不会……”


    不会滚到一起,变得这么古怪了!


    古怪到他的心跳得好快,古怪到他的身子变得好麻。


    古怪到他都不敢面对魏骁了!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眼眶红红的,几乎要哭出来。


    他赶忙上前,轻轻抚了抚钟宝珠的后背,温声安慰。


    “宝珠,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兄长下回一定提前跟你通气。”


    钟宝珠拽住钟寻的衣袖,轻声道:“哥,我要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房里太过安静。


    一听这话,魏骁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为什么要回家?在他房里待得不舒坦吗?


    钟宝珠就这样嫌弃他?


    不过是一点儿小事,钟宝珠就要弃他而去?


    他可以假装无事发生,也可以把方才的事情都忘掉。


    钟宝珠能不能……


    钟宝珠却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他只是又说了一遍:“哥,我想回家了。”


    钟寻对他,自然无有不应:“好,回家。你还能走路吗?要不要哥哥背你?”


    “不要。”


    钟宝珠裹着外裳,掩藏起一切不自在,从魏骁的床铺上爬下来。


    魏骁也猛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成拳。


    想拦不敢拦,想留不能留。


    可钟宝珠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他只是低着头,垂着眼,乖乖巧巧地跟在兄长身旁。


    魏骁紧紧地盯着钟宝珠,目光跟着钟宝珠的脚步流转。


    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锁起来一般。


    钟宝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为什么……


    不许走!不许走!


    第97章 闹别扭


    “哥,我们走吧。”


    “好,马车就在外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袖。


    他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小步小步地往外走。


    从始至终,钟宝珠都没有再看魏骁一眼。


    见此情形,魏骁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一声。


    一股莫名的、莫大的恐慌,忽然涌上他的心头,席卷他的全身。


    将他团团包围,教他手脚冰凉。


    他只怕……


    只怕钟宝珠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就不会再想见他了。


    这样想着,魏骁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不……不行……


    不能叫钟宝珠就这样走了!


    他……他得……


    魏骁正慌张着,心里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脚就已经迈了出去。


    他朝着钟宝珠离去的方向,大跨一步,就要追上去。


    可下一刻,钟宝珠瞧见他的动作,更紧张了。


    他快走两步,越发攥紧了钟寻的衣袖。


    他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催促:“哥,快点……快点……”


    钟宝珠低着头,挪着小碎步,逃命似的往外跑。


    魏骁站在原地,一时间却是怔愣住了。


    钟宝珠怕他,钟宝珠嫌弃他。


    钟宝珠竟然这么讨厌他。


    他二人闹别扭,闹得这样明显。


    两位兄长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不过,两个人也没多问。


    钟寻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带着就往前走。


    魏昭也伸出手,要按住魏骁的肩膀,让他止步。


    “阿骁,好了……”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开魏昭的手,又追了上去。


    不许走!不许走!


    钟宝珠不许走!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另有两位兄长,保驾护航。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来到太子府门外。


    入府之前,钟寻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钟宝珠中药昏倒,须得回家静养。


    所以他一早便命人套好了马车。


    如今他们出去,马上就有车能坐。


    远远地看见马车停在前面。


    钟宝珠小跑上前,踩着脚蹬,掀开车帘,撅着屁股,就钻了进去。


    钟寻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向魏昭与魏骁兄弟二人。


    “两位殿下不用送了,我这就带宝珠回去了。”


    “好,路上当心。”


    钟寻特意给他们留了面子。


    只说他们是出来送客的,没说他们是追着钟宝珠出来的。


    魏昭自然顺着台阶下去,可魏骁就……


    他板着脸,攥着拳头,还想再追。


    似乎是想钻进马车,和钟宝珠一块儿回钟府。


    可是魏昭力气大,死死地按住他。


    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宝珠上了马车,看着车里的人一动不动,连声道别都不说。


    看着马匹驶动,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走了。


    钟宝珠还是走了。


    这下子,不用魏昭再按着魏骁了。


    魏骁整个人都脱了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阿骁!”


    魏昭连忙扶住他,出声宽慰。


    “你和宝珠,这又是怎么了?又闹别扭了?”


    魏骁不语,算是默认了。


    “这有什么?”魏昭道,“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就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魏骁却道:“这回好不了了。”


    “哪有这种事?你们两个……”


    “这回好不了了。”


    魏骁低下头,揉了揉鼻尖。


    “上回就是这样,我和钟宝珠拌嘴,钟宝珠走了,一个月都不理我。”


    魏昭道:“一个月,又不是一辈子。你再等一个月就好了。”


    魏骁低声道:“这回比上回还厉害。”


    “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魏昭上前,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手臂。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和宝珠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哥叫他们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进去,随便挑。”


    “你给宝珠挑点赔罪礼物,明日带去弘文馆,请他理理你,好不好?”


    魏骁淡淡道:“明日是旬假,弘文馆不上课。”


    “那就后日,好不好?”


    “哥知道,宝珠不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


    “你给他送礼物,还对他说软话,他一定会理你的。”


    魏昭难得耐着性子哄他,说了好一番话。


    魏骁听着,却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


    他叹了口气,推开兄长的手。


    “哥,你不懂。”


    他独自一人,走回太子府,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魏骁回了房,反手把房门关上,回到里间,倒在床上。


    床铺被褥里,隐约还残存着钟宝珠的体温与气味。


    魏骁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他此生,能够触碰到的、最后一件有关钟宝珠的物品了。


    他再也不能和钟宝珠拌嘴吵架,打架斗殴了。


    他更不能和钟宝珠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了。


    钟宝珠明白了,钟宝珠懂人事了。


    所以钟宝珠要和他保持距离。


    要和他绝交,要和他分手。


    他再也闻不到钟宝珠身上的小狗味了。


    魏骁把脸埋在被窝里,又吸了两口。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


    不行!他不能一次就闻干净了!


    他得省着点闻,留着慢慢闻。


    毕竟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魏昭还在外面敲门:“阿骁?阿骁!”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事情,跟哥说说啊!哥帮你出主意!”


    魏骁压根就没注意到外面有人在喊他。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去。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念想里,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塞。


    他低下头,在锦被上,使劲蹭了两下脸。


    从今以后,他要封心锁爱。


    不会再让钟宝珠看见他失态的模样,更不会让钟宝珠看见他的眼泪。


    他要把对钟宝珠的喜欢,深深地埋在心里。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钟寻坐着马车,回到家里。


    临下车前,钟宝珠特意叮嘱自家兄长。


    “哥,今日之事,你不要告诉爷爷他们。”


    “这可不行。”钟寻却道,“你中了药,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能瞒着长辈?”


    “可是我又没事……”


    “你别觉得,自己现在好端端的。万一余毒未清,到了夜里,发烧咳嗽怎么办?”


    “那……”


    “这种事情,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钟寻抬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捋了捋他的头发。


    “哥帮你说,保证你不会被笑话。”


    “否则我们这么早就回家,又不说出了什么事情,爷爷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对自家长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坦诚一点儿。”


    兄长都这样说了,钟宝珠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点点头,最后还是答应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下了车,就朝府里走去。


    钟寻叫元宝跟着他伺候着,自己则去了老太爷的院子里。


    有兄长在,钟宝珠什么也不用管。


    他径直回了房间,连外裳都没脱,往床上一扑,就趴了上去。


    元宝试探着,凑上前,想帮他把外裳脱掉,顺便看看他的脸。


    “小公子?小公子!”


    “嗯。”


    钟宝珠仍旧趴在床上,只是两条胳膊举起来,让他把外裳脱下来。


    元宝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哭没哭。


    钟宝珠脱了衣裳,往里一滚,就钻进去了。


    元宝想了想,又问:“和七殿下吵架了?”


    钟宝珠大声呵斥:“别提他!”


    “是是是。”


    小公子凶巴巴的,元宝也不敢再问。


    他把外裳团起来,就要拿出去。


    “那小公子,小的先出去了,您有事情就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拽着被子,蒙住脑袋。


    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元宝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家小公子和七殿下,时不时就吵架。


    每年都要吵一场大的,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今年过年没吵,他还以为是他们两个长大了。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


    元宝走出房间,正要把门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脚边钻了过去。


    是小白。


    小公子和七殿下合养那只狗。


    元宝一惊,本想把它抱出来。


    可是它已经进去了,想了一想,还是算了。


    说不准,这小狗能把小公子哄好呢?


    元宝这样想着,便轻轻把门掩上了。


    钟宝珠蒙着头,趴在床上。


    他身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搭在床沿。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谁呀?别烦我……”


    钟宝珠顶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


    “小白,是你啊……”


    小白扭着屁股,呼啦呼啦地朝他甩尾巴。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想把它抱起来。


    可是下一刻——


    “不行!你是魏骁的狗!”


    “你和魏骁一样,都是混蛋!”


    “我不要抱你了,哼!”


    钟宝珠板起小脸,往床上一趴,继续生闷气。


    小狗不明就里,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挤,用自己的脑袋去找他的手。


    钟宝珠拽着被角,使劲撕扯。


    “臭魏骁!坏魏骁!”


    “教到一半就跑了,还不肯跟我亲嘴!”


    “难道我的嘴巴真的是臭的吗?”


    钟宝珠双手合拢,哈了口气,仔仔细细地闻了闻。


    “不臭啊!我一点都不臭!我香香的!”


    “那就是因为……因为……”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所以他不想跟我亲嘴,不想和我一起弄。”


    “害得我……”


    钟宝珠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差一点就要喜欢他了。”


    “汪!”


    钟宝珠把话说出来之后,便觉得好多了。


    他抬起头,看见小白绕着自己的床铺转圈圈,心也软了下去。


    他坐起来,伸出手,把小狗从地上抱起来。


    “小白,来。”


    就算被钟宝珠抱在怀里,尾巴也被他压住了,小狗还是努力挣扎着,使劲摇着尾巴。


    钟宝珠想了想,问:“有这么喜欢我吗?”


    “汪汪!”


    ——当然了!


    钟宝珠捋了捋他背上的皮毛,鼓了鼓腮帮子,叹了口气。


    “要是魏骁像你一样喜欢我,那就好了。”


    “汪汪汪!”


    ——这也是当然了!


    只是钟宝珠听不懂。


    他只能抱着小狗,一个人生闷气。


    顺便数一数它身上的狗毛。


    “喜欢我……”


    “不喜欢我……”


    “刚刚数到哪里了?小白啊小白,你身上的毛实在是太多了!”


    钟宝珠抱着小狗,又玩了一会儿。


    没多久,家里长辈收到消息,忙不迭赶过来。


    “我的乖孙啊!”


    “我的乖儿啊!”


    “我的乖宝珠啊!”


    ——“你受苦了!”


    钟宝珠坐在床上,颇为无奈地看着门外。


    “爷爷、娘亲、大伯母,我没事。”


    “但是……我现在不想讲话。”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下,可以吗?”


    一听这话,几个长辈连忙住了口。


    “好好好,爷爷不吵你了。”


    “娘亲也不吵你了。”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把门关上。


    他们特意退到距离尚远的地方,才询问钟寻。


    “怎么样?宝珠的身子没事吧?”


    “没事。”钟寻道,“章老太医说,宝珠也差不多是年纪了。”


    “那宝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是啊,照着他的性子,早就高兴得蹦起来了。”


    “满天下地宣布:‘我长大啦!我长大啦!’”


    “哎哟,真是不害臊。”


    “他如今不声不响的,才当真是古怪。”


    钟寻叹了口气,无奈道:“和七殿下吵架了。”


    “又吵了?”


    “嗯。”钟寻点头。


    “可知道是为什么?”


    “尚且不知。大概就是今日的事情。”


    老太爷略一思忖,对大夫人与荣夫人道:“快去门外看看,阿大和阿三回来了没。”


    “是。”


    两位夫人应了,忙不迭转身出去。


    院外只剩下老太爷和钟寻二人。


    老太爷才道:“难不成是咱们家宝珠,被七殿下给比下去了?”


    钟寻震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宝珠比不过人家,于是生气了?”


    “爷爷?!”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老太爷才是老不害臊的那个!


    宝珠都是跟他学的!


    “罢了罢了。”老太爷叹了口气,“小孩的事情,叫他们自个儿解决就是了。”


    他想了想,还是不行。


    “叫膳房炖点羊汤鸡汤,给宝珠补补。”


    “毕竟是中了药,大伤元气的。”


    “是。”


    钟寻哪里敢拦?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房里,便陪着老太爷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


    原本在官署里当差的钟大爷和钟三爷,收到消息,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两个人在回来的路上,碰巧遇上章老太医。


    他们全然不顾章老太医说,他已经给钟宝珠诊过脉。


    一左一右,架着老人家的胳膊,就把人给扛回来了。


    来到钟宝珠院外,见房里安安静静,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两个人也是十分惊奇。


    “这是怎么了?”


    “嘘——”


    老太爷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宝珠烦着呢,别去招惹他了。”


    “那也不能不看诊啊,万一落下什么病根。”


    “老太医看过了,说没事……”


    “哟,章老太医,您老怎么在这儿?”


    “还说呢?”章老太医烦躁道,“都说没事了!一边去!”


    钟大爷和钟三爷这才放开架着他的手。


    钟宝珠在房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家里人就在房门外,担忧地凑在一块儿。


    这究竟是怎么了?


    *


    自从回了家。


    钟宝珠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也没出过门。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日头西斜,透过窗纸,斜斜地照进来。


    小白趴在他身边,也睡得正香。


    元宝在外面敲门,轻声唤道:“小公子?小公子?”


    钟宝珠打起精神,应了一声:“什么事?”


    终于听到小公子的答复,元宝不由地精神一振。


    他道:“七殿下派人过来了。”


    下一刻,钟宝珠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


    “七殿下的侍从,扛了两大箱子的礼品,说是来送给小公子的。”


    “不要不要。”钟宝珠连声道,“退回去,退回去。”


    “小的瞧着,那里头有爪哇国的宝石,还有波斯国的……”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只是侍从和礼物过来,又不是魏骁本人过来。


    说不要就不要!


    钟宝珠态度坚决,元宝也不好再劝,只好退下,去回绝了对方。


    钟宝珠在床上滚了两圈,还想再睡,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叫其他侍从过来,给他弄点吃的。


    院子里有小厨房,家里长辈怕他醒了喊饿,早已经预备好了。


    熟悉的牛乳煨燕窝,几块羊肉饼,还有几道小菜。


    钟宝珠才吃了两口,就说吃不下了,想搁下碗筷。


    几个侍从见状,也是赶忙上前来劝。


    连哄带劝的,总算是叫钟宝珠把燕窝吃完了。


    吃完点心,钟宝珠靠在床头。


    他想下棋,可是一个人要怎么下?


    他想看话本,可平日里看得津津有味的游记,今日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念书……


    算了,他不想。


    旬考都过了,下回旬考在十日后。


    他才懒得念书。


    钟宝珠抱着小狗,握着它的前爪,教它握手。


    不多时,几位长辈过来探望。


    钟宝珠也只好打起精神来,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他这副模样,家里长辈自然是担心的。


    钟寻以为是心病,老太爷以为是……


    身病,身子的病。


    他犹豫良久,欲言又止好几回。


    最后支开两个儿媳,握着钟宝珠的手,压低声音对他说。


    “宝珠,你还小,时辰短些,也算寻常。”


    “啊?”


    “两三回之后,就……就没了,也是寻常。”


    “爷爷?”


    “别难过了,好不好?爷爷看着可心疼了。”


    钟宝珠试图解释:“爷爷,我不是因为这个才难过的!”


    老太爷颔首:“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再试一试。这种事情,不急于一时。”


    “哎呀!爷爷!”


    钟宝珠红着脸,使劲捶床。


    “您不要说了嘛!我没有……”


    “好好好,爷爷不说了。”


    钟宝珠低着头,不想再说话了。


    虽然几位长辈是关心他,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苦恼什么。


    他也不可能把自己苦恼的事情,跟他们说。


    难道要他说,我是因为魏骁不喜欢我,才难过的吗?


    不要,他才不要说呢。


    他这样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喜欢魏骁了。


    如果他不喜欢魏骁,那他为什么要在意魏骁喜不喜欢他?


    如果他喜欢魏骁……


    可是魏骁,一点儿都不喜欢他啊。


    *


    一日旬考之后,就是一日旬假。


    弘文馆不上课,钟宝珠又多出一日,可以赖在房里睡大觉。


    家里人也多出一日,可以陪着钟宝珠。


    旬假这日,是个好天气。


    春暖花开,日光和煦。


    钟宝珠靠在床头,胡乱玩着钟三爷给他的白玉九连环。


    这可是钟三爷的宝贝儿,钟宝珠好几回想玩,他都不肯拿出来。


    见钟宝珠如此难过,到底还是拿出来了,哄他高兴。


    不过,他中药的事情,绝不能就这样过去。


    所以钟大爷与钟三爷,一大早就去了太子府,和魏昭一同商议对策。


    大夫人与荣夫人拿着章老太医开的药膳方子,去东市买药材补品去了。


    钟宝珠这边,只有老太爷陪着他。


    他也只想要爷爷陪着他。


    钟宝珠歪着身子,靠在爷爷身上,兴致缺缺的模样。


    这日上午与下午,元宝分别过来通报过一回。


    上午是魏骁过来了,带着他昨日没收下的两箱礼物,还有新添的一箱。


    钟宝珠不想见。


    下午又是魏骁过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自个儿一个人。


    钟宝珠还是没见。


    既然魏骁不喜欢他,那就不要见了。


    他害怕……


    万一他看到魏骁,就忍不住哭出来、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岂不是很丢脸?


    他真的、真的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魏骁。


    说他是缩头乌龟也好,说他是胆小老鼠也好。


    就让他再躲一阵子,再躲一日吧。


    明日上学,总能见到魏骁的。


    钟宝珠就这样,躲在爷爷身后,不愿意面对。


    他抱着老太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忽然,钟宝珠抬起头,看向他:“爷爷,我们走吧。”


    “走?”老太爷愣了一下,“走去哪里?”


    “去……”钟宝珠想了想,一脸认真,“去南边,找二伯父和二伯母。”


    第98章 传召


    “七殿下,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家小公子他……”


    “他还是不想见我?”


    钟府正门外。


    元宝赔着笑,满脸歉意。


    魏骁就站在他面前,神色了然。


    听见他这样说,元宝一激灵,连忙摆手否认。


    “不不不,七殿下,您误会了。”


    “小公子不是不想见您,他只是……”


    “只是……”


    昨日是还在睡,今早是没睡醒。


    一时之间,元宝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他“只是”了半天,都没“只是”个所以然出来。


    见他为难,魏骁也没有难为他。


    他叹了口气,接话道:“只是钟宝珠还没睡醒?”


    “是……”元宝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小公子还没睡醒。”


    从昨日到今日,整整一日一夜。


    就算钟宝珠真是小猪,也睡不了这么久。


    偏偏这是魏骁帮他找的借口。


    魏骁宁愿相信,钟宝珠是睡着了没起来。


    也不愿意承认,钟宝珠不想见他。


    魏骁颔首,努力维持着寻常的表情。


    “那我晚上再来找他。”


    “好……”


    元宝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七殿下啊七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小公子不想见您,就是不想见您。


    您就算早中晚各来一趟,也见不着小公子啊。


    只是难为他,跟银河之间,传信的喜鹊似的。


    府里府外,跑来跑去,嘴干心焦,两条腿都跑细了。


    真是公子打架,小厮遭殃。


    也不知道小公子和七殿下,究竟什么时候和好?


    这样的话,元宝自然不敢说出口来。


    他只能伸出手,送魏骁离开。


    送到街口,又折返回来,火急火燎地回去复命。


    魏骁离开钟府正门,绕着围墙转了一圈。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角门外。


    此处角门,连通的是钟寻的院子。


    他的兄长,堂堂太子殿下,时常翻过这里的围墙,和钟寻私会。


    去年年节,除夕夜里,就是这样。


    兄弟二人来到角门外,魏昭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叫魏骁进来。


    可如今……


    魏骁后退两步,猛冲上前,纵身一跃。


    两只手攀住墙头,整个人挂在上面。


    钟宝珠不想见他,但他可以进去见钟宝珠!


    他这就……


    魏骁一咬牙,一用力,就翻到了墙上。


    他不管了,他豁出去了。


    他已经足足一日一夜,没有见到钟宝珠了。


    他要去找钟宝珠说清楚。


    是,他是喜欢钟宝珠。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只是喜欢钟宝珠而已,他又没有强求钟宝珠喜欢他。


    钟宝珠可以笑话他,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更可以嫌弃他,把他臭骂一顿,暴打一顿。


    但钟宝珠就是不能不理他。


    钟宝珠不理他,他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魏骁这样想着,放开手,稳稳地落了地。


    钟寻院里的侍从看见他,正要声张,魏骁就伸出手,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他神色严肃,目光凌厉。


    几个侍从都认得他,被他吓住,都闭上嘴。


    魏骁迈开步子,大步且无声的朝外走去。


    几个侍从不大放心,便结伴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来到钟宝珠的院子外面。


    还没走近,就看见院门大开,里面的人乱成一团。


    钟宝珠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前面跑。


    老太爷和一众侍从,颤颤巍巍地在后面追。


    “宝珠?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边应声,一边转头看去。


    魏骁脚步一顿,一个闪身,就躲了起来。


    他……


    不知怎的,他忽然好怕钟宝珠看见自己。


    万一钟宝珠见他不请自来,更生气了怎么办?


    万一钟宝珠看见他,扭头就走,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的手脚比脑子快。


    在钟宝珠看见他之前,他就躲了起来。


    几个侍从见状,俱是面面相觑。


    “七殿下,您这是……”


    魏骁自个儿躲好了,又朝他们摆摆手。


    侍从是见惯两个小公子打闹的,也没放在心上。


    他们叹了口气,反倒取来扫帚抹布,围在魏骁身旁,打扫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要守在这边。


    魏骁也不再理会他们,只是转过头,看向钟宝珠那边。


    与此同时,只听见钟宝珠向老太爷撒娇。


    “爷爷,你也很想二伯父、二伯母吧?”


    钟二爷和二夫人?


    魏骁皱起眉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钟宝珠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老太爷也道:“那是自然,爷爷自然也想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钟宝珠举起手,“去楚州找二伯父和二伯母!”


    什么?!


    魏骁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要走了?


    他要南下去楚州了?再也不回来了?


    魏骁下意识往外迈了一步,就要出去。


    钟宝珠不用走,他走!他走!


    他去岭南流放,他去西域戍边。


    他不回来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可下一刻,魏骁又停下了脚步。


    钟宝珠是因为他,才要去南边的。


    他这样冲出去,会不会……


    更加坚定了钟宝珠要离开他的决心?


    这样一来,反倒把钟宝珠越推越远。


    一向果断的魏骁,竟也有这样踌躇的时候。


    他愣在原地,正迟疑着。


    老太爷也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正劝说着。


    “宝珠,就算当真要去楚州,也不是今日就走啊。”


    “再怎么说,也要等你爹你娘、你大伯父大伯母,他们回来了,跟他们说一声才是。”


    “再说了,这天都快黑了,渡口的船早已经走了,也赶不上了啊。”


    这话说的也是。


    钟宝珠转了个身,抱住老太爷,把小脸蛋埋在爷爷宽广的怀里。


    他瘪了瘪嘴,带着哭腔道:“可是我就想今日走。”


    老太爷抱住他,摸摸他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肩膀,耐着性子哄他。


    “爷爷知道,爷爷知道。”


    “我们家宝珠,肯定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别担心,再睡一晚上,咱们明日就走。”


    钟宝珠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吗?”


    “哎哟,这可把爷爷给难住了。”


    老太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后日成不成?要不大后日?”


    “不要,就要明日!”


    是啊,老太爷说的没错。


    钟宝珠是受委屈了。


    是他魏骁给钟宝珠的委屈。


    魏骁低下头,不敢再看。


    是他不好。


    他还是继续躲着,做一只偷看的老鼠好了。


    老太爷又哄了钟宝珠一会儿,好容易才把钟宝珠这只小犟牛给哄好。


    爷孙二人手挽着手,说好要去花园里逛逛。


    “我们家宝珠,一直待在房里,也有一日一夜没出去放风了。”


    “我又不是犯人,干嘛要放风?”


    “好好好,那就‘撒欢’。”


    “这还差不多。”


    “小狗撒欢。”


    “哼!”


    钟宝珠扬起小脸,撅起嘴巴。


    故意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来。


    老太爷也不在意,牵着他往外走。


    见他们要出来了,魏骁迟疑着,也要离开了。


    他擅自闯进来,总不能真的和主人家打个照面。


    万一……


    万一坏了他在老太爷心目中的印象,那怎么办?


    还是先走为妙。


    爷孙二人并肩而行,魏骁也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有人大喊起来——


    “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


    钟宝珠和老太爷停下脚步,魏骁也在原地站住。


    来人正是钟寻身旁的墨书。


    他一路小跑而来,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不由地愣了一下。


    钟宝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也看见了躲得不怎么好的魏骁。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大喊起来。


    “喂!你怎么在这儿?”


    魏骁有点儿心虚,跟做贼似的,低眉垂首,挪上前来。


    “我也不知道。”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但这个时候,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老太爷询问墨书:“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


    “你不是跟着寻哥儿,去太子府了吗?”


    “怎么回来了?”


    墨书缓了口气,一鼓作气道:“回老太爷的话——”


    “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已经查清,前日将他二人引至教坊,昨日给两位小公子下药的人,就是刘文修。”


    “昨夜里,太子殿下便派出人马,将刘府团团包围,只等捉拿刘文修治罪。”


    “结果……结果……”


    老太爷皱眉:“结果如何?”


    “那刘文修诡计多端,竟趁着看守侍卫换班的时候,翻墙离府。”


    “如今已入了宫,由刘贵妃带着,去见圣上了!”


    “都城之中,有关大公子与太子殿下的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


    “刘文修再添油加醋一番,说他二人俱是断袖,早有私情。”


    “圣上起了疑心,派人来传,要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入宫。”


    “大公子怕家里人担心,本不愿叫老太爷知晓此事。”


    “还是太子殿下派遣,叫小的回来报信。”


    一瞬间,老太爷的面色沉了下来,几乎要滴出水来。


    钟宝珠和魏骁也愣住了,不自觉握住对方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旁人都不知道,他二人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魏昭和钟寻,是真的。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一旦事情暴露,皇帝不会杀了自己的儿子,但他很有可能会杀了这个臣子。


    就算不杀,那也会把人打发得远远的,永世不得回京,再也不得与太子见面。


    钟寻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这件事情,对钟寻来说,是灭顶之灾!


    墨书看着他们的神色,最后道:“太子殿下有话,他说——”


    “不论如何,他会保下大公子。”


    “请老太爷速速入宫,把大公子带回府里。”


    魏昭也算是有担当。


    老太爷略一思忖,只问:“刘文修手里,有没有证据?”


    “没有。”墨书连连摇头,“他不过是捕风捉影,大公子与太子殿下一向小心,不曾……”


    钟宝珠和魏骁赶忙大喊一声:“墨书!”


    你怎么不打自招了?


    老太爷瞧了他二人一眼,也不在意,只是道:“那就好。”


    没有证据,只拼嘴皮子。


    谁能拼得过他们文人?


    老太爷当即冷静下来,沉着应对。


    “刘文修奸险歹毒,竟敢污蔑寻哥儿,意图拖太子殿下下水。”


    “替我准备朝服,我入宫走一趟。”


    “是。”


    墨书领命,当即跟着几个老仆,下去准备。


    钟宝珠一脸担忧:“爷爷……”


    “没事。”老太爷摸了摸他的脑袋,“爷爷去去就回。”


    “我和爷爷一起去。”


    “不可,你年纪还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万一抵挡不住,说漏了嘴,可怎么办?”


    “也是。”钟宝珠点点头,“那我就在家里,等爷爷回来。”


    “嗯。”


    老太爷振了振衣袖,大步朝前走去。


    钟宝珠和魏骁跟在他身后,同样气势汹汹。


    大敌当前,他们也顾不上闹别扭了。


    *


    钟老太傅换上朝服,登上马车,就进宫去了。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门外,目送马车远去。


    魏骁转过头,见钟宝珠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角,到底还是开了口。


    “钟宝珠,没事的。”


    “你哥聪明,我哥又护着他,你爷爷也进宫了。”


    “他们都会没事的。”


    钟宝珠转过头,看着他,最后也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两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钟大爷与钟三爷、大夫人与荣夫人,也赶回来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本和钟寻一块儿,就在太子府上,与太子议事。


    他们两个,原本也想跟着进宫。


    可是圣上传召,并没有要他们两个一同进宫。


    况且,他二人留在宫外,总能打探一些消息。


    比所有人都待在宫里强。


    刘文修手里没有任何证据的消息,就是他们打探来的。


    大夫人与荣夫人,原本还在药材铺买补品。


    家里侍从急匆匆来报,她们还以为钟宝珠又出了什么事情。


    行至半路,碰到钟大爷和钟三爷,才知道是什么事。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分明十分担心,却还要强撑着宽慰对方。


    “寻哥儿和太子殿下,那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他们两个能有什么?左不过是刘文修胡说八道。”


    “别急别急,想来晚上就回来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走回正堂,焦急等待。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一块儿。


    紧张担忧的时候,握住对方的手。


    等稍稍回过神来,马上又松开手。


    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牵着手不舒坦,松开手更难受。


    他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的,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日落西山,很快就隐没在山头那边。


    眼看着宫门就要下钥了,众人越发紧张起来。


    “哎呀,这……”


    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怕不是……


    怕不是要被关在宫里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情况,但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认,更不敢说出口。


    他们耐不住性子,跑到府门外,一个劲地张望。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暗,侍从在门上挂起灯笼。


    忽然,街上石砖轻轻震动。


    两辆马车,出现在街道尽头。


    众人精神一振,忙不迭迎上前去。


    “爷爷!哥哥!”


    钟宝珠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跑上前去,掀开车帘。


    “哥哥!爷爷!”


    钟寻和老太爷,坐在前面那辆马车里。


    魏昭身为太子殿下,却坐在后面。


    钟寻扶着老太爷下了车,众人都迎上前。


    “爹,怎么样了?”


    老太爷摇摇头:“没事了。”


    “太子殿下与寻哥儿清清白白。”


    “刘文修私用禁药,胡乱攀扯太子殿下与朝中大臣,褫夺官职,放逐岭南。”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刘贵妃褫夺封号,贬为宝林,禁足一年。”


    “这是为何?”


    “刘文修手里有禁药,刘贵妃自然知道,圣上那边……”


    是了。


    刘文修会用禁药,保不准刘贵妃也会用。


    圣上宠爱贵妃,但更爱惜自己的身子。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


    倘若轻拿轻放,宫中嫔妃有样学样,可怎么得了?


    所以这一战,是他们赢了。


    可以算是大获全胜。


    钟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刘文修嘴巴太紧,一口咬死,不肯供出幕后之人。”


    钟宝珠忙道:“哥哥没事就好。”


    “嗯。”钟寻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爷爷威武,有爷爷护着,哥怎么会有事?”


    确认他们都没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旁边的太子殿下。


    他们忙不迭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魏昭忙道,又伸手去扶他们。


    “太子殿下快请进来说话……”


    “不必了。你们家里人讲体己话,孤不便久留。”


    魏昭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不太真心的笑。


    “孤带着阿骁,这便回去了。”


    这不是待君之道。


    众人还想再挽留他,老太爷却抬手制止了。


    他只道:“太子殿下慢走。”


    “是。”魏昭俯身行礼。


    老太爷也抿了抿唇角。


    钟宝珠这才看见,爷爷的嘴角起皮了。


    想是方才与刘文修当庭辩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老太爷顿了顿,最后道:“大丈夫成家立业,若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家,太子殿下也可以娶妻了。”


    钟宝珠顿觉不妙,钟寻更是喊出声来:“爷爷!”


    老太爷按住兄弟二人的手,定定地看着魏昭。


    眼里的试探很是明显,也越发坚定。


    “太傅,我……”


    在老太爷面前,魏昭自然是有些心虚的。


    他闭了闭眼睛:“孤再想想。”


    见他这副模样,老太爷也有些不忍心,没再说下去。


    “好罢,今日都累了,太子殿下也请回府,稍作歇息罢。”


    “是。”


    魏昭抬手,朝魏骁招了招手:“阿骁。”


    魏骁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也走上前去。


    不知道他和钟宝珠这样,算不算是和好了。


    钟府众人,簇拥着老太爷和钟寻,走进府里。


    魏昭看着他们进去了,才带着魏骁,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辚辚作响。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兄弟二人各自想着事情,谁都没有开口。


    一直到了太子府门前,马车停下。


    魏骁没有下车,只是堵在车上,喊了一声:“兄长。”


    “嗯?”魏昭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应了一声,“阿骁,有什么事?”


    魏骁直接问:“你会娶妻吗?”


    此话一出,魏昭怔了一下。


    “阿骁,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骁不肯罢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你会娶妻吗?”


    短短的一句话,潜藏了无数的意思。


    一是,魏骁已经知道,他和钟寻之间的事情了。


    二是,魏骁在替钟宝珠、替钟宝珠的哥哥试探他。


    三是……


    魏骁似乎想从他这里,学到对待感情的正确方式。


    他一向视兄长为榜样,为标杆,所以……


    他想看看,兄长是怎样对待感情的。


    是闪躲,是逃避,还是……


    堂堂正正,坦坦荡荡,迎难而上。


    一瞬间,魏昭猛然回过神来。


    他迎上魏骁的目光,看了回去。


    “不会。”


    他下意识道:“兄长不会娶妻。”


    魏骁问:“那兄长打算怎么办?母后那边,要怎么办?”


    魏昭淡淡道:“母后已经知道了。”


    “你……”


    魏昭一本正经。


    “早几年,我就带着阿寻,去见过母后和舅舅了。”


    “他们都知道。”


    “所以阿寻总是出现在我们的家宴上。”


    魏骁回过神来,问:“只有那个人不知道?”


    “嗯。”魏昭苦笑一声,“我没想到,你也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魏骁随口糊弄,又问,“那你要怎么应付他?”


    “还没想好。”


    魏昭别过头去,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儿苦恼。


    “你要是处置不好,钟宝珠的兄长是要掉脑袋的!”


    魏骁有点儿着急了。


    “钟宝珠也……钟宝珠也落不了好!他那么在意他哥哥,他肯定接受不了,他会很难过的!”


    “兄长知道。”


    “那……”


    “你让兄长再想一想,好不好?”


    魏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


    “哥有点累了,想一个晚上再说,好不好?”


    魏骁点了点头:“好罢。”


    兄弟二人下了马车,各自回房。


    这个夜里,钟府与太子府里,过得都不大安乐。


    钟宝珠和魏骁更是如此。


    两个人躺在床上,或眉头紧锁,或唉声叹气,都睡不着。


    原本小小的烦恼,竟跟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们不止担心自家兄长,他们担心的,还有他们自己。


    倘若有权有势如太子殿下,聪明机敏如钟大公子,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婚事。


    那他们两个岂不是……


    还有什么资格去想喜欢呢?


    第99章 假成亲?


    翌日清晨。


    钟宝珠顶着两个小小的乌眼圈。


    他打着哈欠,拖着步子,从角门里走出来,爬上马车。


    “哥,早上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抬头一看,忽然愣在原地。


    只见钟寻端坐在马车里,双眼微阖,正闭目养神。


    而他的脸上,也挂着两个明晃晃的乌眼圈。


    和钟宝珠的比起来,可以算是硕大了。


    听见动静,钟寻这才睁开眼睛。


    “宝珠,你来了?”


    “嗯……”


    钟宝珠点点头,爬上去坐好了。


    钟寻则掀开车帘,吩咐车夫:“走罢。”


    马车驶动。


    钟宝珠抱着书袋,乖乖巧巧地坐在钟寻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不着痕迹地觑了他一眼。


    “哥,你昨晚也没睡好啊?”


    “嗯。”


    钟寻颔首,又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昨晚陪爷爷说话,睡得有点儿晚。”


    “唔……”


    钟宝珠扭着身子,挪着屁股,坐得离兄长近一些。


    他凑上前,又是好奇,又是试探地问:“那……爷爷跟哥哥说什么了啊?”


    “爷爷叮嘱我,日后在外行走,须得多留个心眼,别再被人抓住把柄。”


    “嗯。”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钟寻顿了顿,“没有了。”


    “没有了?”钟宝珠皱起小脸,“爷爷没讲其他的吗?”


    钟寻笑起来,反问道:“那你想让爷爷讲什么?”


    “讲太子殿下啊!”钟宝珠脱口而出,“讲哥哥和太子殿下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对上钟寻倏地沉下来的脸色,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把嘴捂住。


    “哥……”


    钟寻正色道:“你果然知道了。”


    钟宝珠低下头:“我……”


    “爷爷是昨日才知道的,爹娘至今还不知道。”钟寻问,“宝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宝珠忙不迭道:“我也是昨日……”


    “撒谎。”


    “好吧。”钟宝珠摸了摸鼻尖,“我比爷爷还早,我是我们家里最早发现这件事情的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样看——”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凑到钟寻面前。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一边看,还一边皱起鼻子,使劲嗅嗅。


    完全是一只小狗。


    钟寻抬手,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哥不是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就是这样看出来的啊!”


    “哥哥一向老成,但是和太子殿下一起的时候,会撒娇,会嗔怪。”


    “你们两个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模一样的味道,甜丝丝的。”


    钟寻无奈:“你还真是个小狗鼻子。”


    “那当然了。”钟宝珠自信满满。


    他又一次凑上前,搂住兄长的胳膊。


    “哥,我是自己人!你不用瞒着我了!”


    钟寻故意问:“哥瞒着你什么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爷爷怎么说?”钟宝珠问,“他赞成你和太子殿下吗?”


    “这还用说?”钟寻苦笑一声,“爷爷自然是不许的。”


    “那怎么办?”


    钟宝珠马上警惕起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哥,你特别喜欢太子殿下吗?”


    “要是爷爷叫你和他分开,你会怎么样?”


    “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变成蝴蝶?”


    钟寻笑起来:“小傻蛋说傻话。”


    “哎呀!”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哥,你别笑,我这是在担心你!”


    “李凌爱看的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两个人真心相爱,但是家里人不许,硬要拆散他们。”


    “结果两个人就……”


    钟宝珠一脸难过,叹了口气。


    “哥,你就跟我说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


    钟寻道:“倘若哥说‘是’,那你要怎么办?”


    “那我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出事啊!”


    片刻之间,钟宝珠便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哥,你别怕,我帮你去求爷爷!”


    “你一个人求不动,再加上我!”


    “我们两个一起下跪,爷爷这么疼我,肯定会同意的!”


    “实在不行,我就……我就大闹一场!为了哥哥,我豁出去了!”


    钟寻却道:“哥以为,你瞧不上太子殿下。”


    “我本来就瞧不上他,一直都瞧不上他,但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说。


    “哥哥喜欢他的话,我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是吗?”钟寻笑起来,摸摸他的脑袋,“那就多谢宝珠了。”


    “哥,我今日不上学了,我这就回去,帮你求求爷爷!”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跳下马车。


    钟寻见状不妙,赶忙拽住他的衣袖。


    “宝珠,别!学还是要上的!”


    “事情都这么紧急了,我可以牺牲一下自己!”


    “你这是牺牲自己吗?你这分明就是不想上学。”


    “哥!”


    “好好好。”


    钟寻笑着,跟抓小狗似的,赶忙把他抓回来。


    “哥知道,你是担心哥。但是爷爷,也没有全然反对。”


    钟宝珠不懂:“什么意思?”


    “爷爷说,他想试试太子殿下。”


    “试试?”


    “嗯。”钟寻道,“昨夜里,你也瞧见了。”


    “爷爷叫太子殿下娶妻,太子殿下没有满口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钟宝珠扬起下巴,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就是我不满意他的地方!之一!”


    其他还有很多呢!


    钟寻道:“我已打定主意,且在爷爷面前发誓,此生不娶,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爷爷说,倘若太子殿下与我心同,我二人携手,迎难而上,总能渡过难关,等到太子殿下登基的时候。”


    “倘若太子殿下心不及我,知难而退,娶妻成亲。我二人也能渡过难关,只是分道扬镳罢了。”


    “不论如何,都能安然无恙。”


    钟宝珠这才满意,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爷爷还是心疼哥哥的,帮哥哥试一下太子殿下的真心。”


    “我记得,两个姐姐嫁人之前,爷爷也是这样试探两个姐夫的。”


    “哥,你别管太子殿下,叫他自己选。”


    钟寻却道:“这可不行。这本就是我二人的事情,我虽想试他,但也不能袖手旁观,须和他一同面对才是。”


    “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钟宝珠双手环抱,扬起小脸。


    “换成是我,我就不管他!”


    “叫他自己料理好了,再来见我!”


    “这种事情都料理不好的人,凭什么喜欢我?”


    钟寻问:“真的?”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钟寻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你还小,没长大,也没喜欢上一个人。”


    “谁说……”


    钟宝珠差点儿说漏了嘴。


    他回过神来,捂住嘴巴,转头看向车窗外。


    钟寻顿觉不对,喊了一声:“宝珠?”


    “哥,我到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提起书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回过头,朝钟寻挥了挥手。


    “哥,我走了!下学再来接我!”


    “好。”


    钟寻颔首答应,目送他走进弘文馆,才吩咐车夫驱车离开。


    “走罢,去……去太子府。”


    *


    这回的事情虽大,但有钟老太傅亲自出马。


    及时应对,料理妥当。


    因此在都城之中,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众人只知道,一向受宠的刘贵妃,不知为何,触怒天颜,被贬冷宫。


    就连刘贵妃的弟弟刘文修,也被褫夺官职,流放岭南。


    直到这时,众人才明白。


    原来圣上,从来都没有动过要改立太子的心思。


    他给刘贵妃宠爱,给刘文修官职,给魏昂偏爱。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只要他想,顷刻之间,就能尽数收回。


    从这一点来说,太子一党,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既认清了刘贵妃一党的地位,又瞬间打压了他们。


    若无意外,他们这一辈子,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有点儿难过。


    不错,他们是很讨厌刘贵妃,更讨厌刘文修。


    可是魏昂……


    这回的事情,全靠魏昂一念之差,把下药的事情告诉他们,才会牵扯出这许多来。


    魏昂的本意,应该是想保住自己的母妃和舅舅,让他们不要一错再错。


    结果反倒害了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也不想坐视不理。


    于是两个人,分别去找了两位兄长,把事情说清楚。


    两位兄长听后,也是连连点头,承诺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刘文修流放岭南的事情改不了,但至少,可以让刘夫人和刘姑娘留下来。


    两个女眷并没有犯错,仍旧住在都城之中,不必跟着刘文修一路颠沛。


    至于冷宫那边,皇后娘娘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不会故意苛待,也不会特别优待。


    派人看着刘贵妃便罢了。


    第二日。


    两位兄长各自回府,分别把这个结果告诉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弟弟听见这话,也是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这样一来,也算是报答魏昂了。


    两位兄长见他们这副模样,都不由地笑起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模一样。”


    隔着好几条街道,都城两边。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问:“我和谁?”


    两位兄长也笑着道——


    “你和七殿下啊。”


    “你和宝珠啊。”


    钟寻道:“昨日七殿下去找太子殿下,说的就是这件事。”


    魏昭也道:“昨日宝珠去找阿寻,讲的也是这件事情。”


    “你们两个,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魏骁冷着脸。


    两个人同时别过头去。


    “哼!”


    “我和他才不一样呢!”


    钟寻问:“宝珠,你和七殿下,还在吵架呢?”


    魏昭也问:“这都两三日了,你们还没和好?”


    “不和好了!”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大喊。


    “这回的事情不一样!”


    “我们再也不会和好了!”


    “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亲近了!”


    “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正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我和钟宝珠——”


    “我和魏骁——”


    “就是这样!”


    两位兄长捂住耳朵,往后一仰:“小声一点!”


    “跟小狗似的,嗷嗷乱嚎,吓人一跳!”


    钟宝珠和魏骁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迈开步子,转身就走。


    两个人,四条腿,抬得高高的,用力踩下去。


    咚——咚——咚——


    乖巧的小狗,要变成愤怒的大狗了!


    *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


    这日一早。


    魏骁甩着书袋,来到弘文馆。


    不要误会。


    他不是为了躲着钟宝珠,才特意早到的。


    他只是……


    勤奋好学,求知若渴。


    所以早点儿过来,想在位置上趴着睡觉。


    魏骁这样想着,就走进了思齐殿。


    可是今日——


    魏骁胡乱一扫,忽然瞧见殿里有人。


    他不由地后退半步,摆出防御的姿态。


    “谁?”


    魏昂搁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俯身行礼:“七哥。”


    “怎么是你?”魏骁皱起眉头。


    我竟然不是第一个到的?


    真是岂有此理!


    魏昂解释道:“今日一早,去城外送别舅舅。送他走后,我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魏骁放下举起的拳头,点了点头。


    这阵子,魏昂忙着宽慰刘贵妃,料理刘文修的事情,也有好几日没来弘文馆了。


    今日再见,他似乎是瘦了些,面色也有点儿苍白。


    魏骁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摸了摸鼻尖,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一些孩童爱玩的小玩意儿,递了过去。


    魏昂不解:“七哥?”


    魏骁把东西往前送了送:“给你的谢礼,多谢你把事情告诉我和钟宝珠。”


    魏昂接过东西,放在案上:“多谢七哥。”


    “不必客气。”魏骁想了想,又解释道,“你舅舅的事情……”


    “我知道。”


    魏昂点点头。


    “舅舅犯下弥天大罪,单是给太子下药这一条,就足够把他砍了脑袋。”


    “如今只是流放,没有送命,就已经很好了。”


    “舅母与表姐还能留在都城,也是太子殿下法外开恩了。”


    “嗯。”魏骁颔首,“你明白就好。”


    “等舅舅到了岭南,我会给他写信,时时监督他,安分守己的。”


    “好。”


    他二人虽是兄弟,但是素来针锋相对。


    如今能这样,面对着面,心平气和地说着话,也算是难得。


    刘贵妃与刘文修齐齐倒下之后,魏昂也长大了。


    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孩子气了。


    魏骁看着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书案。


    他问:“你在补功课?”


    “不是。”魏昂道,“是从前苏学士送我的《心经》,我在抄写。”


    “嗯。”魏骁点点头,“那你抄吧,我去位置上补会儿觉。”


    “好。”


    魏骁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是,魏昂忽然喊了一声:“七哥。”


    魏骁回头:“嗯?”


    魏昂问:“你是不是和钟小公子吵架了?”


    “你……”魏骁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没吵架,七哥和钟小公子,应该一块儿来给我送谢礼,而不是分开送。”


    一瞬间,熟悉的危机感涌上魏骁的心头。


    这个魏昂,他不会还想着把钟宝珠抢走吧?


    魏骁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很聪明,但是钟宝珠是我的伴读。”


    “我知道。”魏昂笑着道,“七哥,我没有歹意,我只是想解释一下。”


    魏骁扬起下巴:“你解释。”


    “其实,我不喜欢钟小公子。”


    “我也不喜欢……”


    话说到一半,就被魏骁咽了下去。


    违心的话,还是不要说了,省得一语成谶。


    魏昂继续道:“去年今日,我想让钟小公子做我的伴读,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鼓作气道:“我嫌郑方庭和高广太老了。”


    魏骁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我嫌他们太老了。”魏昂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他们两个,都十八岁了。”


    “我觉得他们很老,又古板又没主见,只会听我母妃的话,跟我玩不到一块儿去,所以……”


    所以他一看到钟宝珠落了单,就想和他一块儿玩。


    那个时候,倘若换了别人,李凌、温书仪、或是郭延庆,他也会趾高气昂地凑上去,挖墙脚的。


    至于拉拢钟宝珠,拉拢钟家,是刘贵妃与刘文修的意思。


    他只是想和差不多年岁的少年一起玩儿。


    仅此而已。


    魏骁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个误会,时隔一年,终于解释清楚了。


    魏骁回过神来,道:“我会叫兄长,再给你挑两个年岁相当的伴读。”


    魏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多谢七哥。”


    “我和钟宝珠他们一块儿玩,你要是想,也可以过来。”


    “好。”


    魏骁看着他,最后朝他笑了一下,便回到位置上。


    魏骁把书袋一甩,趴在案上,就开始补觉。


    魏昂端坐在案前,继续抄写《心经》。


    没多久,钟宝珠过来,也给魏昂送了谢礼。


    一个棋盘,两册话本。


    不太值钱,却是会送给朋友的礼物。


    短短一年,他们好像没怎么长大,又好像长大了许多。


    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


    这日傍晚。


    几个少年结伴走出弘文馆。


    一行人准备去八宝楼,吃顿好的。


    “十殿下,你还没有去八宝楼吃过饭吧?”


    “那里面的烧鸭可好吃了!用饼夹着吃,一口一个!”


    “还有烤羊排,可以选咸的和甜的两种口味。”


    “咸的就是撒点盐,甜的就是抹蜂蜜。”


    “等会儿我们出去,叫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带我们去。”


    “好。”


    “饭钱也叫他们付!”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弘文馆。


    可是今日,太子殿下没来接他们,钟大公子也没来。


    只有各家的侍从在外面等候。


    钟宝珠和魏骁顿觉不妙,赶忙上前询问:“我哥呢?”


    不会又出事了吧?


    太子府的侍从答道:“两位小公子别着急,殿下与大公子都好好的。”


    “他们在太子府里议事,一时走不开,才派遣小的们过来。”


    “钟小公子稍等片刻,两位钟大人应该也快到了。”


    钟宝珠问:“他们又议什么事?”


    “这小的们就不知道了。”


    魏骁也问:“可还有旁人在?”


    “长平公主在,还带了一个姑娘。”


    “姑娘?”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好端端的,带姑娘去太子府做什么?


    怕不是……


    两个人心里“咯噔”一声,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娶妻!


    长平公主怕不是要给魏昭或者钟寻做媒了!


    这可怎么得了?


    两个少年当机立断,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我和魏骁,今日去不了八宝楼了。”


    “你们是自己去,还是改日再去?”


    他们几个,少了一个都不行。


    几个好友自然道:“那就改日罢!”


    “你们有事,就快点去。”


    “我们都这么要好了,不要紧的。”


    “嗯。”魏骁颔首,最后抬起手,分别拍了一下魏骥和魏昂的肩膀,“改日带你们去。”


    两个弟弟也乖乖点了点头:“好。”


    正说着话,钟宝珠已经钻进了太子府的马车。


    几个侍从还想阻拦:“小公子,您这是……”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也要去太子府!”


    “那两位钟大人……”


    “他们没接到我,自己懂得回家的。”


    钟宝珠钻进车里,掀开车帘,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快走!”


    “来了。”


    魏骁握住他的手,一步登上马车。


    坐定之后,两个人忽觉尴尬,又把手放开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赶往太子府。


    其他几个少年也都散了,各回各家。


    马蹄哒哒,扬起烟尘。


    不消片刻,便来到太子府。


    钟宝珠和魏骁跳下马车,一路小跑进去。


    听府里侍从说,人都在太子书房里,两个人又“狗不停蹄”地赶过去。


    书房门掩着,里头的人说话当心。


    他二人要走到门前,凑得很近,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兄长,你清醒一点,父皇已经起疑了!”


    这是长平公主的声音。


    “父皇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有所怀疑。”


    “为今之计,只有你娶妻成亲,才能打消他的疑心。”


    “我知道,你与钟大公子感情甚笃,你不会抛下他,另娶他人。”


    “所以我帮你找来了定国公府的王姑娘。”


    房里有人抱拳行礼,“啪”的一声响。


    紧跟着,便是一个略显英气的女子声音。


    “殿下放心,我对殿下,并无非分之想。”


    “殿下娶我,不过是假成亲。”


    “我二人在外是夫妻,在内是君臣。”


    “我出生武将世家,却碍于女子身份,无法建功立业。”


    “只求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许我假死,再替我伪造身份,送我从军。”


    “殿下既能度过眼前难关,又能收获一员大将,有何不可?”


    这声音听着有点儿耳熟。


    钟宝珠皱着小脸,还没想起来。


    魏骁便低声道:“去年三月,南台寺。”


    是了!钟宝珠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们一行人去南台寺里玩儿。


    李凌他们冲撞了长平公主和她的女伴。


    有一个姑娘,把穿着粉色衣裳的钟宝珠,错认成姑娘,喊他快过来。


    就是这个姑娘!


    此人大方豪爽,似乎……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推开门扇。


    “我赞成!”


    “我也赞成!”


    书房之中,魏昭端坐主位之上,钟寻坐在他身侧。


    长平公主与王姑娘,则坐在他们面前。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四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去。


    “宝珠!”


    “阿骁!”


    钟寻和魏昭被他们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把他们拉进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回过头,把房门关好。


    “我们觉得出事了,就想着过来看看。”


    “兄长,我觉得皇姐和王姑娘的办法很好。”


    钟宝珠点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魏骁直言不讳:“谁知道父皇还能活多久?”


    魏昭赶忙打断:“阿骁……”


    魏骁不理会他,也喊了一声:“兄长!”


    “万一他长寿,活到八十岁,你怎么办?你总不能三四十了还不成亲!”


    “这种事情,越拖越麻烦,越拖越多人怀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王姑娘愿意,你们又是互惠互利,何乐不为?”


    “正是!”长平公主走上前,“阿骁说的,正合我意!”


    王姑娘也上前来,再次陈情:“太子殿下放心,我愿意的。”


    一时间,魏昭竟被他们团团包围。


    他迟疑着,最后看向钟寻:“阿寻,你也是这样想的?”


    钟寻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殿下,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对啊。”长平公主劝道,“兄长,你就答应了吧?”


    “不过是这府里多了个人,你和大公子也多了重保障。”


    “兄长素来果决,怎的今日如此迟疑?”


    “再拖下去,事情瞒不下去,不光是大公子,我、阿骁、母后,都要被你牵连。”


    魏昭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期盼的脸上扫过去。


    直到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原本也是十分赞成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皱起眉头。


    这个办法是很好,但是……


    但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算是假成亲,那他的哥哥,不还是一样,做了阴沟里的老鼠吗?


    他……


    下一刻,魏昭从他皱起的小脸上,获得了一点儿肯定。


    魏昭抬起头,正色道:“不!”


    他目光坚定,看向王姑娘:“王姑娘,你可以从军!”


    “我答应你,只要你想,我登基之后,你随时可以从军!”


    “但你今年才十八岁,你还小。”


    “不管你日后成不成亲,你都不该意气用事,把大好年华耗费在太子府里!”


    “正如阿骁所说,万一父皇高寿,活到八十岁,你怎么办?你还要在府里蹉跎二三十年!”


    “到那时候,你年华老去,如何从军?”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不可能答应。”


    “况且——”


    又下一刻,魏昭转过头,一把搂住钟寻的肩膀,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这一辈子,只会、只能和阿寻成亲!”


    “就算是假成亲,也只会和阿寻!”


    “我的身侧,也只站得下阿寻!”


    钟寻怔愣着,看着他,也紧紧握住他的手。


    一时间,钟宝珠和魏骁也怔住了。


    他们没想到,魏昭对钟寻的感情,竟然如此坚定且浓烈。


    这就是大人之间,认真又成熟的喜欢吗?


    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两个少年怔怔地看着两位兄长。


    好厉害啊。


    一群人里,只有长平公主问:“那兄长预备怎么办?”


    “孤自有办法。”


    魏昭最后捏了一下钟寻的肩膀,放开他,转过身,走上前,摘下挂在墙上的长剑。


    太子尚武,他的书房里,自然是挂着兵器的。


    他深吸一口气,挥剑斩断一截衣摆,下定决心。


    “我进宫一趟,去见父皇。”


    “你们不必担心,在此处静候佳音。”


    “阿昭!”


    “兄长!”


    “太子殿下!”


    众人还想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魏昭把长剑一丢,迎着夜风,大步朝外走去。


    第100章 说服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王姑娘不便在太子府里久留,长平公主便带她回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钟寻、钟宝珠与魏骁三人。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软垫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侍从送来的点心。


    他二人在弘文馆里,上了整整一日的课。


    上完课,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太子府。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钟寻也饿着,只是没心思吃东西。


    他难得失了态,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他低着头,背着手,踱着步,不安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一会儿轻声叹气,一会儿喃喃自语。


    “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阿昭一向正直,又这样认死理。”


    “他怎么可能会赞成‘假成亲’?”


    “我太不懂他了,我太不了解他了。”


    “我只为了我自己想。”


    “我还和长平公主一块儿逼迫他。”


    “我真是……”


    钟寻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坏透了。”


    钟宝珠见自家兄长这副模样,也顾不上吃点心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放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最后轻轻地开了口,唤了一声:“哥……”


    钟寻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嗯?”


    钟宝珠鼓起勇气问:“哥要不要也过来吃点东西?”


    “不用了。”钟寻摇摇头,“哥吃不下,宝珠吃吧。”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钟宝珠斟酌着词句,试图宽慰兄长。


    “方才……太子殿下走的时候,看起来胜券在握的。”


    “我想,他应该是想到了万全的法子,才会进宫去的。”


    钟寻却摇着头,叹了口气。


    “真要有万全的法子,爷爷早就想到了。”


    “又怎么能等到我们来想?”


    “那也不一定啊!”钟宝珠忙道,“爷爷再聪明,也有他想不到的事情。”


    “太子殿下再笨,也有他能想到的事情。”


    “说不定……说不定太子殿下另辟蹊径,还真能想出什么奇招来呢?”


    钟寻颔首:“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想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嗯。”


    他转过头,想把自己没吃完的点心捡起来,继续吃。


    可是……


    “我的点心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就是没在盘子里看到自己吃剩下的点心。


    “魏骁,我点心呢?你吃掉了?”


    魏骁哽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已经咽下去了。”


    “这里这么多点心,干嘛非要吃我的?”


    魏骁淡淡道:“随手拿的。”


    “我和我哥都吃不下,就你吃了这么多!”


    “我多吃点,存点力气,不至于饿晕。”


    魏骁一本正经。


    “万一有事,需要打架,我还能帮忙。”


    “要是你昏倒了,我也能扶着你。”


    所以魏骁要多吃。


    越是担心,就越要多吃。


    这话说得也没错。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好吧,那我也多吃点。”


    两个少年捏着点心,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


    万一两位兄长都倒下了,那就只能靠他们了!


    他们要吃得多多的,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应战。


    又等了一会儿。


    眼见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钟寻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成不成,我得进宫去看看!”


    他振了振衣袖,迈开步子就要出去。


    “宝珠,你和七殿下在府里好好待着,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赶忙上前阻拦。


    “哥!”


    “大公子。”


    钟宝珠抱住他的手臂,魏骁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齐声道:“你不能进宫!”


    钟宝珠道:“哥,天都已经黑了,宫门也已经下钥了。你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宫门啊!”


    魏骁颔首:“正是这个道理。”


    “况且,我们并不知道兄长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万一他没有坦白,大公子现在进宫,岂不是不打自招?”


    “到那时候,就全完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挡着钟寻,不让他走。


    该明白的道理,不用他们说,钟寻也明白。


    可他就是……


    钟寻沉默着,对上他二人笃定的目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好罢,我不去,就在此处等着阿昭回来。”


    “嗯。”


    钟宝珠抱着兄长的胳膊,把他拽回房里。


    魏骁回过身,把书房门锁好。


    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钟寻被钟宝珠拽回去,硬塞了两块点心,又硬灌了一盏茶。


    钟寻觉着好些了,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下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月近中天,墙外梆子响了三声。


    钟宝珠怕钟寻趁自己不注意,偷跑出去。


    他始终搂着钟寻的胳膊,不肯放松。


    直到他犯起困来,眼睛一闭一闭,脑袋一点一点的。


    天太晚了,人太累了。


    钟宝珠往前一栽,就睡熟过去。


    尽管这样,钟宝珠还是紧紧地抱着兄长的胳膊。


    一刻都不曾松懈。


    钟寻叹了口气,摸了摸钟宝珠圆溜溜的小脑袋,从旁边拽过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他转过头,又看向魏骁:“七殿下,天不早了,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魏骁摇头:“不必了。”


    “我不会进宫的,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我知道,大公子分得清楚轻重缓急,不会自作主张。”魏骁道,“我只是……”


    他看的是钟宝珠,想的也是钟宝珠。


    钟寻低眉垂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钟宝珠。


    “七殿下?”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无事,我只是不困。”


    “嗯。”


    他不想睡,钟寻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便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钟寻在担心魏昭。


    魏骁一边担心兄长,一边……


    他钦佩于兄长的敢作敢当,所向披靡。


    更惊叹于兄长对钟寻的一往情深。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感情。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倘若是他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


    魏骁不知道,他能不能像兄长一样,敢作敢当,护住自己所爱的人。


    他所爱的人,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喜欢他呢。


    他一点儿都不勇敢,连简简单单的“喜欢”二字,都说不出口。


    惹得钟宝珠对他这样生气,他二人相处这样尴尬。


    倘若……


    魏骁在心里下定决心。


    倘若兄长这回,能够护住钟大公子,从宫里全身而退,他就……


    他就学着兄长的模样,也勇敢一回。


    把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钟宝珠,等钟宝珠的判决。


    昏暗的烛光里,魏骁盘腿坐着,暗暗打定主意。


    就这样决定了。


    魏骁低着头,一会儿想兄长,一会儿想钟宝珠。


    整个人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


    案上更漏,一声一声落下。


    墙外梆子,一声一声响过。


    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钟寻守在他们身旁,为他们盖上毯子,赶走初春的蚊子。


    良久良久。


    久到钟寻被抱着的胳膊都酸了,久到钟宝珠和魏骁都睡熟了。


    久到窗外一声雀啼,啼破天光。


    一缕天光,照破黑夜。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钟寻不自觉坐直起来,轻轻推了推钟宝珠和魏骁。


    “宝珠、七殿下,快醒醒!有人来了!”


    不知道是魏昭,还是圣上派来捉拿他们的禁军。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外面的人推了推门。


    他想进来,却发现房门被锁了。


    于是他敲着门,喊起来。


    “阿寻?阿寻!”


    是魏昭!


    钟寻眼睛一亮,不等两个弟弟完全清醒过来,赶忙站起身来,上前给他开门。


    “阿昭!”


    钟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闩。


    “阿昭,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伸出双手,拽住魏昭的衣襟。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魏昭仍旧穿着昨日傍晚离开时,穿的那身衣裳。


    只是衣裳有点儿皱了,上面还带着晨露的寒意。


    湿漉漉,冰凉凉的。


    魏昭的头发有点儿乱了,但是身上没伤。


    这就是万幸。


    见他没事,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魏昭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往里一推。


    两个人走进书房,再次把门关上。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醒了。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迎上前来。


    “太子殿下?”


    “兄长,怎么样?”


    “我……”


    魏昭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分别从他们三人脸上扫过。


    一下子,把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钟寻问:“圣上还是不允?”


    “他……”魏昭又故意顿了一下。


    钟寻急得不行,照着他的胸膛,就捶了他一下。


    “你快说啊!”


    下一刻,魏昭笑起来。


    “他允了。”


    一瞬间,三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


    “哥,你说你要终身不娶,那个人答应了?”


    “嗯。”魏昭颔首,“答应了。”


    “你……”魏骁不敢置信,“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你是不是放弃了太子之位?你是不是跟他说,你不当太子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昭虽然有勇有谋,但是太子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同样至关重要。


    他要是为了钟寻,不做太子了。


    就算皇后娘娘和骠骑大将军能理解他,追随他的那些将士文臣,全都要哗变。


    他们把全部身家都压在太子身上,太子却这样辜负他们,他们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魏昭淡淡道:“那倒没有。”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抬手,搂住钟寻的肩膀。


    他稍稍抬起头,微微扬起下巴,说话声音却很低。


    “我不举。”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怔住了。


    书房里安安静静。


    钟寻红了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魏骁身形一晃,也是满脸震惊。


    只有钟宝珠,皱起小脸,眨巴眨巴眼睛,茫然不解。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问:“‘不举’是什么?要举起什么东西啊?太子殿下,你的力气这么小吗?”


    “钟宝珠……”


    魏骁捂住他的嘴巴,又低下头,朝他身下扫了一眼。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教过你了吗?”


    教?七殿下教宝珠?教了什么?


    钟寻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


    他没机会说。


    “唔……”


    钟宝珠愣了一下,顺着魏骁的目光,也低头看去。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钟宝珠指着魏昭,手指微微颤抖。


    “太子殿下,你……你不行……”


    魏昭赶忙反驳:“自然是假的。阿寻,是假的。”


    魏骁问:“你这样说,他买账吗?”


    “买。”


    魏昭颔首,仔仔细细地复述当时的场景。


    “进宫路上,我打了自己好几拳,打出了眼泪花来。”


    “我一路哭着进宫,去见父皇。”


    “我跪倒在父皇面前,伏在他的膝上。”


    “我说,我至今未娶,非为其他,而是因为我身有隐疾。”


    “早年征战西域,为国尽忠,为父皇尽孝,我不慎坠马受伤,从此不能人道。”


    钟寻颇为无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别总说这些事情。”


    “好。”魏昭笑着,握住他的手,“我一边哭,一边说——”


    “这件事情,我瞒了好几年,就是不想让父皇忧心。”


    “不想此事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如今看来,是不说不行了。”


    “我辗转反侧,几日几夜,终于壮起胆子,来见父皇,向父皇请罪。”


    魏骁问:“他怎么说?”


    “我自十来岁,随舅舅赴沙场征战,就不曾再哭过。”


    “如今在父皇膝下,自揭伤疤,嚎啕大哭。”


    “父皇看着,自然难过,也跟着掉了两滴眼泪。”


    难怪。


    难怪魏昭回来的时候,两个眼睛都红肿着。


    感情是他自己哭出来的。


    魏骁颔首:“兄长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还是他亲自带大的。”


    “他会心疼,也不奇怪。”


    魏骁说起这话,并不吃味,只是认真分析。


    他早已经不在意皇帝如何了。


    魏昭继续道:“父皇不愿相信,当即传了太医过来,给我诊脉。”


    “章老太医本就是我的人,他自然顺着我的话说。”


    “见事无转圜,我又是为了父皇征战,才受的伤。”


    “父皇自然不好过多苛责我什么,只是觉得愧疚。”


    “那太子之位呢?”魏骁又问,“你都已经……不举了,将来也不会有子嗣后代,他还能叫你做太子吗?”


    魏昭正色道:“除了我,太子之位,别无他选。”


    “二弟文弱,三弟早夭,四弟平庸,五弟六弟只好玩乐,不思进取。”


    “七弟——”


    魏昭笑着,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七弟往下,你们的年纪还太小了,难当重任。”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皇子们看着多,其实能当得起太子的,只有魏昭一个。


    如今虽然天下太平,但是仍有暗流涌动。


    西域匈奴虎视眈眈,海外诸国蠢蠢欲动。


    只有魏昭这个武太子,能镇得住他们。


    倘若改换太子,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皇帝老了,只愿流连后宫,纵情享乐,不想再折腾了。


    他的一群儿子里,再也找不出像魏昭这样,对父亲尽孝,对大庆尽忠,让他格外省心的太子了。


    魏昭为太子,时也势也。


    钟宝珠和魏骁都有点儿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


    魏昭叹了口气:“倒也不是这么简单。”


    “我哭了一晚上,父皇思量了一晚上。”


    “最后是我赢了。”


    “他说,此事绝不能传扬出去,免得引起天下动荡。”


    “我说,父皇思虑周全,儿臣拜服。”


    “他又说,不论如何,我该娶个太子妃,摆在府里,掩人耳目。”


    “我便说,太子妃毕竟是外人,久不临幸,必定起疑。倘若她把事情说出去,那就全完了。”


    “父皇迟疑,我又说——”


    “倘若父皇执意如此,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到那时候,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儿臣没脸见人,只好不做这个太子,出家去做和尚,日日为父皇祈福。”


    “只求父皇一条,我临死前,会像小时候,等待父皇下朝一样,坐在寺庙门前,等父皇来接我回家。”


    “父皇红了眼眶,再退一步,不再叫我娶妻。”


    “他最后问:‘既然如此,昭儿你百年之后,皇位传于何人?’”


    “‘是从皇室之中,挑选孩童,带在身边抚养。’”


    “‘如此一来,父皇我的血脉可就……’”


    “我也说,父皇,你糊涂了。”


    “我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


    这下子,轮到魏骁怔住了。


    他怔怔地喊了一声:“兄长……”


    魏昭拍拍他的后背:“我说,我登基后,会立阿骁为皇太弟,将皇位传给阿骁。”


    “如此一来,父皇的两个儿子,都当上了皇帝,坐上了皇位。”


    “父皇的血脉,会在龙椅之上,流传千年万年。”


    “父皇很满意,也很高兴。”


    “我与父皇密谈一夜,讲的大致就是这些东西。”


    “父皇答应了,我不必娶妻。”


    “但这阵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父皇命我,找点其他事情,把都城之中关于我的流言,都压下去。”


    魏昭这套说辞,确实可以算是十全十美了。


    他不举。


    但他是为了大庆才不举的。


    他不娶妻。


    但他也是为了大庆才不娶妻的。


    他不想做这个太子。


    但他还是为了大庆,才留下来做太子、挑大梁的!


    皇帝最担心的,不是魏昭有没有子嗣,而是他的子子孙孙,能不能继续做皇帝。


    不能叫他好不容易夺来的皇位,轻易落到其他宗室子弟的手里。


    于是魏昭提出,立魏骁为皇太弟。


    他兄弟二人,都是皇帝的血脉,还是正宫所出。


    皇帝的一切担忧,迎刃而解。


    他自然也就无所谓,谁先当太子,谁后当太弟了。


    而这个计谋,也只有最了解皇帝的魏昭,能够实行成功。


    他毕竟是长子,是皇帝与皇后新婚燕尔时降生的孩子。


    他给皇帝带来了初为人父的喜悦,皇帝也曾亲自将他带在身边。


    喂饭擦脸,教他走路说话,倾注了全部的父爱。


    不管怎么说,皇帝真的很疼他。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魏昭化解于无形。


    魏昭与钟寻手牵着手,对视一眼。


    眼里有劫后余生的欣喜,也有心有余悸。


    魏昭实在是太大胆了,这种险招也使得出来。


    可是……


    “兄长!”


    魏骁忽然不乐意了。


    “你干嘛扯上我啊?”


    “怎么了?”魏昭不解,故意问,“哥立你做皇太弟,你不高兴吗?”


    “我……”魏骁咬着牙,“我高兴不起来!”


    他大声喊道:“你明明说过,我只要做七殿下,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好了!”


    “你都没跟我讲过,现在忽然要立我做皇太弟,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魏昭正色问:“阿骁,你不想做皇帝啊?”


    “废话!”魏骁大声道,“我当然不想做皇帝了!”


    “做皇帝这么累,这么辛苦,日日都要批奏章,晚上还要……”


    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钟宝珠。


    “还要繁衍子嗣,不然就会被言官逼迫!”


    “你不想干的事情,干嘛甩到我身上!”


    “着实可恶!”


    “对不住,阿骁,哥以为……”


    见他这样激动,魏昭忙道:“你别急啊,十几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哥现在就是跟父皇这样说说罢了,你要是不愿意,哥肯定不会勉强你的。”


    “你别急,别生气啊!哥真不是故意的!”


    魏骁抱着手,别过头去,满脸不忿。


    可恶!他哥就这样自作主张!


    魏昭连忙又上前哄他:“哥只是想着,哥是个断袖,你总不会也是吧?”


    “你日后娶妻生子,总能……”


    “不要!”


    魏骁猛地转过头,怒吼一声,打断他的话。


    像一只小狗,忽然暴起,“汪”了一声。


    “哥不娶妻,凭什么要我娶妻?”


    “哥不生子,凭什么要我生子?”


    “哥不干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不干!”


    魏骁放下狠话,便转过身,大步离开。


    “诶……”


    魏昭伸出手,试图挽留,但是没能留住。


    “都说了,是不一定的事情,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总不能我是断袖,你也是吧?这种事情也能靠血脉传播?”


    魏骁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废话!他当然也是!


    钟宝珠皱着小脸,看看两个兄长,再看看魏骁。


    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魏骁?魏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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