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正月一过,到了二月。
钟宝珠的二伯父和二伯母,就要启程南下,回楚州去了。
二伯父是楚州刺史,二伯母是楚地医女,如今在府衙里当仵作。
夫妻二人此次回都,一是为了述职,二是为了探望家人,和家里人共度年节。
如今年节已过,年假已尽,他们自然要回去了。
临行这日,钟宝珠特意向苏学士告了假,去城外渡口送送他们。
不只是他,钟府上下,一干人等,要当值的皆告假,不当值的皆早起。
一大清早,所有人便集结完毕,骑着马匹、登上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钟宝珠穿着红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威风凛凛地跟在自家车队旁边。
有三辆马车。
最前头那一辆,坐的是钟府老太爷,和他的三个儿子。
父子兄弟将别,总有许多话,要细细叮嘱。
中间一辆,坐的则是钟府的三位女眷。
妯娌难得见一面,也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最后一辆没坐人,用来放行李。
其他小辈骑马随行,钟寻在左,钟宝珠在右。
忽然,钟宝珠一拽缰绳,勒住马匹,停在路边。
他举起右手,对着马车挥了挥:“慢点走!不要乱!保持队形!”
三辆马车依次从他面前驶过,车里长辈掀开车帘,又好笑又宠溺地看着他。
“哎哟,我们家宝珠,都会指挥车队了?”
“对呀!”钟宝珠扬起小脸,表情自豪。
“那你慢慢指挥,别颠着爷爷。”
“放心吧!”钟宝珠一拍胸膛。
一派赞美声里,只有钟三爷沉默不语。
得了吧,分明是车夫赶的车,怎么就变成他赶的车了?
他还赶车?小公鸡也以为日头是它叫出来的呢。
车队出了城门,一路来到城外渡口。
二月开春,东风吹拂。
河道化冻,渡口熙熙攘攘。
马车在不远处停驻,钟宝珠翻身下马,先把爷爷搀下车,又赶紧去扶娘亲。
见此情形,几位长辈又夸奖他。
“瞧瞧,我们家宝珠就是这样细心周到。”
“还知道谁对他最好,就先扶谁下马车呢。”
钟宝珠一听这话,更来劲了。
他踩着脚凳,钻进马车里,把爷爷的披风拿下来,给他披上。
“爷爷,渡口风大,小心着凉。”
“啊?”老太爷一惊,“好好,多谢宝珠。”
“不用客气。”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又要跑过去,帮娘亲把披风也拿下来。
结果他才刚跑出去一步,就被人揪住了衣领。
“行了。”钟三爷无奈道,“你娘那儿自有丫鬟婆子伺候,早就把衣裳披上了,要你过去显眼?”
“我……”
钟宝珠一噎,又转过头,扬起手,对荣夫人那边喊了一声:“娘亲,小心着凉!”
荣夫人也笑着应了一声:“好。”
钟宝珠转回头,翘起嘴,理直气壮地看向钟三爷。
怎么样?
钟三爷松开手,作势要打,见他要跑,赶忙又揪住衣领,抓了回来。
“渡口人多,别窜来窜去的,撞着人摔一跤不说。万一被拍花子的盯上,迷晕带走,卖到海外,找都找不回来。”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安分下来。
钟老太爷听见这话,也扬起手,要打钟三爷:“说什么呢?别吓唬宝珠,这么多人围着,怎么就被带走了?”
钟三爷喊了一声:“爹。”
“不过——”
老太爷话锋一转,拉住钟宝珠的手,紧紧握住,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此处人多眼杂,是该当心些。宝珠,别乱跑了。”
“是。”
钟宝珠点点头,乖乖跟在爷爷身边。
一行人朝渡口走去。
钟家二爷毕竟是一州刺史,此次携家眷南下,是包了一艘客船的。
船不大,就停在岸边,侍从和船上的伙计正把行李包裹送上去。
钟家众人便站在岸边,最后依依惜别一番。
老太爷握住二儿子的手,用力拍了拍。
紧跟着,大儿子和三儿子也走上前。
父子四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面上神色十分动容。
毕竟山高水远,钟二爷这一去,至少又是一年难见。
钟宝珠年纪小,不懂得离别的意思,只觉得来日方长,明年就能再见,有什么可难过的?
他傻了吧唧地站在旁边,甩着双臂,环顾四周,竟还觉得有点儿无聊。
忽然,钟二爷把手抽回来,后撤一步,就地跪下。
钟宝珠还没反应过来,被钟寻拽了一把,才连忙躲开。
钟二爷跪的是老太爷,可不是他们。
他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
老太爷也不等他磕完,就赶紧让另外两个儿子把他扶起来。
“孩儿不孝,不能在父亲榻前尽孝,还请父亲一定善自珍重,保重身子。”
老太爷颔首:“好。”
“有劳大哥与三弟代我尽孝,这厢谢过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一左一右扶着他:“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言谢。”
这话他们说着动容,但钟宝珠听着,也是真的无聊。
他甩了甩手,悄悄退下,来到娘亲身边。
娘亲和两个伯母这边,就不会这么煽情。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做着最后的安排。
“那可说好了,都城里有什么时兴的头面布匹,定要给我留一份。”
“放心吧,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一份,少不了你的。”
“上回那香粉,我用着还不错。若是方便,再多捎几盒回来。”
“方便方便。一人十盒够不够?”
“够了够了……”
“不够!”
话没说完,钟宝珠从娘亲身边探出脑袋,大喊一声。
“我也要擦香粉!我也要十盒!”
三位夫人被他吓了一跳,捂着心口。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三根手指,就冲着钟宝珠的额头戳过来了。
“你这个小鬼头,你擦什么香粉?”
钟宝珠理直气壮:“擦得白白的、香香的,又好看又好闻!”
荣夫人捧起他的小脸蛋,使劲揉了揉:“擦得香香的,叫蜜蜂来蛰你。一蛰一个包,蛰得满头包!”
“唔……”钟宝珠摇摇头,又说,“二伯母,你带回来的鱼干很好吃,咸咸的,我还想再吃。”
荣夫人故意沉下脸:“你还指挥上伯母了?不许这样没大没小的。”
“不要紧。”二夫人笑了笑,“鱼干好吃,那伯母就让人再捎点回来。”
钟宝珠弯起眼睛,晃着脑袋向她道谢:“谢谢二伯母!”
二夫人不自觉伸出手,马上又放下了:“不客气。”
正说着话,侍从就把行李放好,过来通报,可以登船了。
钟二爷与二夫人站在一块儿,再次行礼辞别。
“望父亲保重身体,大哥大嫂、三弟三弟妹,诸事顺遂,寻哥儿步步高升,宝珠……”
夫妻二人看向钟宝珠,钟宝珠也配合地扬起脑袋。
二夫人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宝珠高兴就好。念书不要太用功,别熬坏了身子。”
“就是。”钟二爷颔首附和,“别跟你爹似的,往死里读书。”
钟宝珠想了想,用手比划:“那要是他拿着这么长、这么粗的木棍,追我打我,让我念书,我怎么办?”
“那就去找爷爷,找爷爷帮你做主。”
钟三爷震惊:“我什么时候拿棍子打过你?你不要胡说。”
钟宝珠不理他,只是继续问:“那要是他偷偷打我,不让爷爷知道,怎么办?”
“那就来找二伯父和二伯母,我们替你做主。”
“好耶!”
钟宝珠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原地蹦起,举手欢呼。
众人知道他们是在说笑,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钟三爷板着脸,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再多说这一会儿话,就真的要登船了。
夫妻二人一步三回头地朝客船走去,众人望着他们的背影,再次感伤起来,俱是泪眼婆娑。
结果刚走出去没两步,两个人忽然调转方向,快步走了回来。
钟二爷来到老太爷面前,二夫人则来到了……
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二伯母搂进怀里。
“我可太喜欢宝珠了。实在不行,让宝珠跟我一起上船,去楚州玩两日吧?”
“好啊……”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应声,钟三爷便正色打断:“不可!”
察觉失态,他又缓了神色:“二嫂,宝珠还要去弘文馆上学呢。”
“那就不上了!”
二夫人大手一挥,钟宝珠的眼睛一亮又一亮。
好啊好啊,他最讨厌上学了。
二夫人见他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知道他是愿意的,搂着人就走。
“走,跟二伯母上船。”
钟宝珠回过头,看向父亲母亲。
“爹,你没说错。渡口果然有买小孩的。”
他一边跟着二伯母走,一边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我被买走咯!”
*
水面平静,客船远去。
钟宝珠和家里人一起,站在岸上,用力挥动双手。
钟二爷和二夫人,也站在船头,笑着朝他招招手。
唉,真可惜。
只差一点儿,钟宝珠就能跟他们一块儿去楚州了。
就在刚才,就差一步,就在钟宝珠即将要登船的时候。
钟三爷忽然拨开人群,快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船上抢下来。
“回来!还要上学呢,去什么去?”
就这样,钟宝珠被抓了回去。
最后分别前,钟二爷还摸摸他的脑袋,对他说:“你看,你爹这么心疼你,生怕你走了,怎么会打你?你也要乖一些,别总气他。”
钟宝珠翘着小嘴,没有答应。
他爹那是心疼他吗?
他明明是心疼书,心疼苏学士。
书摆在架子上,他不去看。
苏学士在弘文馆里讲课,他不去听。
可把他爹给心疼坏了。
钟宝珠放下手,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正巧这时,客船驶得更远。
不止是船上的人,就是客船本身,也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
什么都看不清了。
钟老太爷叹了口气:“好了,收拾收拾,我们也回去罢。”
“是。”钟大爷应了一声,“儿子这就去安排。”
“宝珠,走了。”
“好,爷爷。”
钟宝珠满口答应,脚虽动了,眼睛却还盯着江上,客船消失的地方。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之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丁点儿离别的愁绪。
可是,还没等他细细品味,钟三爷就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看什么呢?你还真想跟着去啊?”
“啊——”
钟宝珠捂着脑袋,回过神来,抬起头,大声说。
“对呀!二伯父就不会这样打我!痛死了!”
“你……”钟三爷举着手,愣在原地。
天地良心,他压根就没用力!
钟宝珠“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钟三爷追在后面喊:“你和你哥上一辆车,直接去弘文馆!”
钟宝珠瘪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看吧,他爹最心疼的还是苏学士。
刚才就该让二伯父多留一会儿,听听这句话!
钟宝珠走到第三辆马车前,钟寻已经在车旁等着他了。
这辆车本来是装行李的,现在行李上了船,车空出来,就用来装他。
钟宝珠掀开车帘,刚准备爬进去,忽然又改了主意。
“我要骑马去上学!”
“骑马?”钟三爷问,“那你到了,马怎么办?”
“叫元宝牵回家呗!”钟宝珠理直气壮,“反正我不要坐马车!闷闷的!”
“好好好。”
为了送他去上学,钟三爷什么都能答应。
钟宝珠拽着缰绳,再次翻身上马,和车队一起,原路返回。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出来了。
远处山头冰雪消融,树梢草丛点点新绿。
要不了多久,他和他的好友,就可以出来踏青了。
不过现在嘛,最要紧的是——
钟宝珠来到弘文馆正门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元宝,又从元宝手里接过书袋。
一句话也来不及说,一甩书袋,就兴冲冲地往里走。
他要去找几个好友炫耀一下!
他今日可是骑马上学的!他们都没这样过!
钟宝珠想着想着,不由地小跑起来。
这个时辰,苏学士肯定已经讲完,让他们下课了。
就算没讲完,他也可以传纸条……
钟宝珠来到思齐殿门外,正要开口。
下一刻,他脚步一顿,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是谁?
讲席上的人,不是苏学士,而是……
钟宝珠疑心是自己走错了,连忙转过头,看向学生席。
可学生席上,分明又坐着他熟悉的几个好友。
他们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面上表情却不是很好看,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阴沉。
因为……
“这位便是钟小公子罢?”
讲席上的陌生男子开了口。
钟宝珠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正是,不知……”
“我乃刘文修。奉圣上旨意,于弘文馆教授算学。”
“是。”钟宝珠低下头,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见过刘学士。”
不错。
这位刘文修,正是刘贵妃的弟弟、十皇子魏昂的舅舅。
也是他们前几日,在花园池塘边见到的、和魏昂在一起的男子。
难怪,难怪他会忽然出现在弘文馆,原来是过来探路的。
就在这时,刘文修又问:“今日怎么迟来了?”
钟宝珠如实答道:“回学士,家中二伯父南下,我与家人前往渡口相送。昨日已同苏学士告过假。”
刘文修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得钟宝珠心里发毛,看得魏骁要站起来帮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刘文修要借题发挥,惩罚钟宝珠的时候。
他却开了口,淡淡道:“是,我想起来了,苏学士跟我提过一嘴。快进来罢,傻站着做什么?”
“是,多谢学士。”
钟宝珠最后行了个礼,快步走进殿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几个好友都关切地看着他,只是还在上课,不好出声。
李凌写了纸条,但是被刘文修盯着,也不好递出去。
一群少年,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只好这样熬着。
刘文修坐在讲席上,拿起书卷,又念了两段,就让他们自己解题。
钟宝珠本来就没上课,连这一章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要他解题,他自然不会。
他只好把题目原原本本地抄一遍,又悄悄转头,看向几个好友。
温书仪奋笔疾书,魏骥和郭延庆抓耳挠腮。
李凌和他差不多,抄完题目,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魏骁更过分,他连题目也不抄,就抱着手,低着头,死死盯着书页。
大概是想用眼神威慑,把答案给盯出来。
听课的和没听课的差不多。
钟宝珠捂着脸偷笑,这就放心了。
没多久,刘文修起身,朝他们走来。
钟宝珠连忙端正坐好,用手挡住空空荡荡的宣纸。
他下意识就要解释:“学士,我……”
刘文修没理他,只是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紧跟着,就是魏骁、李凌、魏骥和郭延庆。
他一路看,一路叹气。
叹气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大。
仿佛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般。
几个少年自知理亏,毕竟是他们自己没解出题来,怨不得别人。
不过,他们还有温书仪!
温书仪学得可认真了!
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人是聪明的!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温书仪,等着他挣一点面子回来。
就在这时,刘文修正好走到温书仪面前。
温书仪停笔,拿起纸张,自信满满地递给他:“学士。”
刘文修伸手接过,拧着眉头,看了半晌,最后……
“唉——”
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气。
比之前五次都要重。
温书仪心觉不妙,正要开口。
下一刻,刘文修手一松,纸张便从他手里飘落。
温书仪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在纸张掉落的瞬间,看见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刘文修便踩了一脚他的功课,扬长而去。
又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率先反应过来。
“刘学士!”
“刘文修!”
前面那声是钟宝珠喊的,后面那声连名带姓的,自然是魏骁喊的。
两个人拍案而起,刘文修回过头,又变回了方才那样温文尔雅的模样。
“七殿下、钟小公子,何事?”
“你……”钟宝珠指着他的脚,“你踩到温书仪的功课了!”
魏骁正色道:“纵使他的题目解得不对,你也不该如此羞辱他!”
“是吗?”刘文修面上一惊,连忙回过头,“哎哟,还真踩着了,我当温公子已经接过去了呢。”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张轻飘飘的纸捡起来,轻轻掸了掸,递还给温书仪。
他面不改色,神色坦荡,仿佛这只是一场误会。
仿佛温书仪方才看见的轻蔑神色是假的。
仿佛钟宝珠与魏骁方才的帮忙出头也是假的。
就是温书仪没接好,他不当心踩到了而已。
他是学士,是夫子,怎么会故意羞辱学生?
刘文修最后道:“温公子,夫子在这里向你赔礼了?”
“不不不。”温书仪连忙摆手,“是我自己不当心,与夫子无关。”
他接过纸张,几乎怀疑,自己方才是看错了,不过……
温书仪又问:“敢问夫子,方才为何叹气?这道题,我解的何处不对?”
不等他把话说完,刘文修就像是没听见一般,转身就走。
温书仪一哽,拿着功课的手紧了紧。
钟宝珠还想再喊,帮他把人喊回来,却被魏骁按住了手。
“你信不信——”魏骁低声道,“你再喊他,他再转过来,还是那副和气模样?”
“那不是正好?”
“话说得漂亮,事做得恶心。他故意的。”
不管是叹气,还是踩功课,又或是假装没听见温书仪说话。
全是刘文修故意的。
夫子看他们解不出题,叹一口气,很寻常。
夫子没拿稳功课,踩了一脚,也很寻常。
夫子没听见他们喊,转身离开,更是寻常。
旁人挑不出错来。
倘若他们不依不饶,说他羞辱温书仪,根本就站不住脚。
闹大了,也不过是刘文修做出一副迁就他们的姿态,行礼道歉。
还容易被说小题大做,叫人觉得是他们咄咄逼人,刘文修受了委屈。
心里总是不舒坦。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忍了下来,和魏骁一起,坐回位置上。
他就说,魏昂的舅舅,怎么可能是好人?!
另一边,刘文修走到魏昂身边,拿起他的功课,看了一眼。
他低声问:“这下可解气了?”
魏昂扬起下巴:“还不够。”
“好。”刘文修轻笑一声,摸摸他的脑袋。
看完魏昂的功课,刘文修便让他们散了。
一下课,几个好友就围到温书仪身旁,轻声宽慰。
“温书仪,你别放在心上。魏昂那边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
“就是,你也别觉得你写错了,你肯定写对了,是他压根就没仔细看。”
“对不起,书仪,是我连累你了。”钟宝珠拉住他的手,“要不是我惹了十皇子,你也不会被他们……”
“不怪你,不关你的事。”温书仪也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那就好。”
“我就是想知道,我解的这道题,到底哪里解错了。”
“给我看看。”
钟宝珠拿过他的功课,几个好友挤在他身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看。
“唔……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啊。”
“我也觉得,写得特别好!”
“不是?你们都看得懂啊?我怎么看不懂?”
“可是……”温书仪迟疑道。
“别管他了。我看他就是半吊子,看不懂你写的东西,只会‘唉唉唉’,跟水牛似的。”
钟宝珠拍着胸脯道:“功课的事情不用急,我再带你去找我哥,让他给你看。”
“好。”温书仪笑着点点头。
钟宝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一皱,反应过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好啊!温书仪,你也学坏了!”
“跟你学的啊。”
第22章 逃课
在弘文馆里教学的夫子,一般分为两种。
一是,在朝中任职多年,能力出众,德才兼备的官员。
比如骠骑大将军,比如从前教导他们算学的工部杜尚书。
他们有本职在身,公务繁忙,所以不常过来。
二是,在朝中并无官职,由圣上御旨钦点的学士。
比如苏学士。
他是进士出身,博古通今,出口成章,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官。
后来遭奸人陷害,卷入党争,被崔学官保举到弘文馆,整理藏书。
清白之后,却对仕途经济心灰意冷,情愿留在弘文馆,和这群十来岁的少年打交道。
十几年来,一步步当上学士。
还比如……
忽然出现的刘文修,刘学士。
他是刘贵妃的弟弟,也是进士出身。
和钟宝珠的兄长钟寻,还是同年科考的。
不过,钟寻是十八岁中状元,他是二十来岁中二甲。
虽然也不错,但真要比起来,还是钟寻厉害得多。
所以这一局,钟宝珠完胜!
刘文修这些年一直在太府寺当值,又清闲,又有油水,是刘贵妃特意替他求的。
不知怎的,圣上一道御旨,竟把他调来了弘文馆。
钟宝珠说,这一定是他们故意的。
几个好友也纷纷赞同。
上回魏昂在他们这里吃了瘪,就去找他的贵妃娘亲和进士舅舅告状。
三个人一合计,就想出这条毒计,把刘文修塞进弘文馆,做他们的夫子。
又能照看魏昂,又能欺压他们,替魏昂出气。
圣上那边,估计是刚回绝了魏昂要钟宝珠做伴读的请求,为了哄哄宠妃和小儿子,大手一挥,便答应了。
他答应得轻巧,却苦了钟宝珠一行人。
刘文修不做坏事恶事,专做一些膈应人的小事。
上课不好好上,光念《九章算术》。
念一段,停一下,问他们是什么意思,听懂了没有。
不论他们答对答错,他都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们,叹一口气。
书念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自己做题。
不论他们做对做错,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再叹一口气。
仿佛他们多笨似的。
至于什么,故意出难题给他们做、在其他夫子面前说他们不服管教、假意没拿稳功课,丢到地上让他们捡,更是家常便饭。
每当这个时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抱着手,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钟宝珠一行人,年纪小,心眼大。
一开始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己玩自己的。
但是日子久了,心里也是烦得不行。
有好几回,衣袖都撩起来了,就想上去揍他一顿。
*
这日清晨。
李凌提着书袋,兴冲冲地走进思齐殿。
“兄弟们!好消息!”
他脚步一顿,只见五个好友挤在一张书案前,脑袋凑在一块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几个人也抬起头。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魏骁问:“刘文修走了?”
“没那么好。”李凌走进来,“是我一个人的好消息。”
“什么?”
“我要补的功课,不是翻到八千多篇了吗?”
“今日一早,我爹终于熬不住了。”
“他说,我今日起这么早,就减掉一千篇好了。”
“我估摸着,接下来,只要我表现乖点,他就能用各种借口,把八千多篇减到只剩零头。”
“我再等一等,写个十几篇,应该就能脱离苦海了。”
李凌走到书案前,放下书袋,两只手分别拍了拍钟宝珠和魏骁的肩膀。
“还是你们两个聪明,不然我还在‘吭哧吭哧’补功课呢。”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确实是个好消息。
几个好友都笑着拍拍他的手臂。
“恭喜啦!”
“还好还好,这下不用我们帮忙了。”
“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请我们吃一顿,庆祝一下。”
“好。”李凌拍拍胸膛,“我特意多带了点钱来,中午请你们去八宝楼。”
他一边说着,一边探了探脑袋,去看他们中间的书案。
“你们刚才干什么呢?都围在这。”
“喏——”
钟宝珠指给他看:“刘文修布置的功课。”
“那怎么了?”李凌不解,“我都没写。”
“这是温书仪解的。我哥和他哥——”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肩膀,“亲眼看过,确认无误。”
“等会儿就是刘文修上课,我们就想看看,他写得这么好,十全十美,无可挑剔,刘文修还会不会叹气。”
“那还用猜?”李凌道,“肯定是会。”
“如果他再叹气,我们就拍案而起,质问他——”
钟宝珠用力拍了一下书案,昂首挺胸,振振有词。
“‘这可是太子殿下与状元郎亲自指点的功课,不知刘学士是在叹什么气?”
“‘若有异议,我们这便去找太子殿下与状元郎,探讨一番!’”
话音未落,魏骁也叹了口气。
“魏骁,你干嘛?”钟宝珠皱起小脸,“我现在最讨厌别人‘唉唉唉’了,你不许这样!”
魏骁淡淡道:“你信不信,要是你这样问他,他一准一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他甚至开始学刘文修说话,拿腔作调道:“‘没有啊,夫子并没有叹气,想是钟小公子听错了,夫子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钟宝珠不由地噎了一下:“你……”
“不许学了!变回魏骁!”
魏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刘文修这个人,最是欺软怕硬,滑不溜手。”
“有没有叹气、为什么叹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他死不承认,难道我们还能严刑逼供?”
“况且,你就没发现?他从来不找我和阿骥的麻烦,专逮着温书仪和郭延庆欺负,偶尔说说你和李凌。”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两个家世最差,只要他没明面上针对我们,温书仪和郭延庆都翻不了天。就算真翻了天,说到底,也不过是夫子管教学生。”
他说的有道理,钟宝珠瘪了瘪嘴,一脸无奈地坐回去。
“难道就真拿他没办法吗?”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主意。
温书仪道:“不要紧,我知道自己写的是对的,不理他就是了。”
钟宝珠烦躁道:“我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是他叹起气来,跟鬼似的,捂住耳朵都能听见。”
魏骥点头附和:“就是就是。特别魏昂还坐在旁边,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看着就更来气了。”
“这比打架还难受。打了架,痛一阵也就过了。他们这就是钝刀子割肉,要把我们逼急逼疯。”
“等会儿又要上他的课,想起来就烦……”
忽然,魏骁沉吟道:“我有一个法子。”
几个人连忙凑上前:“什么?什么?”
正巧这时,魏昂也带着他的两个伴读过来了。
六个少年瞧了他们一眼,就轻嗤一声,别过头去。
他们挤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话,眼睛一亮又一亮。
“好啊!阿骁,真聪明!”
“那就这样定了。”
“可是……”
“温书仪,没有‘可是’!”
*
六个人讨论完毕,就各自回到座位上。
稍坐片刻,刘文修便到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紧皱,满脸凝重。
看着他们,好像看着一群蠢材。
讲课也是老规矩,往讲席上一坐,就开始念书。
念得差不多了,就叫他们把功课拿出来,摆在案上,他下去看。
直到这个时候,刘文修的面上,才有了一点儿莫名的笑意。
这笑意自然是恶毒的、可憎的。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坐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刘文修走到他们中间,深吸一口气,正要故技重施的时候——
“哐当”一下,两个人把书案往前一推,同时站起身来。
刘文修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故作镇定,问道:“何事?七殿下、钟小公子,你们……”
魏骁也不理他,迈开步子,转身就走。
钟宝珠拿出对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如厕。”
两个人把对牌一挂,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不错,这就是魏骁的办法。
不想听刘文修叹气?
很简单!
在他叹气之前出去就好了!
既然他是个兢兢业业的学士,想来没有阻拦学生如厕的道理吧?
果然,刘文修被他们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来不及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紧跟着,李凌也站起身来:“学士,我也要去。”
“你……”
三个人结伴,大摇大摆地离开思齐殿,还真去恭房转了一圈。
钟宝珠提好裤子,一边洗手,一边问:“温书仪他们三个呢?不会没跟出来吧?”
“难说。”李凌道,“他们三个胆子这么小,温书仪又是出了名的……嗯……”
他思考着,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差不多的词:“尊师重道。”
“刘文修到底是学士,要他们又甩脸子又逃课的,确实有点难。”
“不一定。”
正说着话,魏骁也出来了。
他走到钟宝珠身旁,和他一起洗手。
“兔子急了也咬人。”
钟宝珠被他挤到一边,也扭着身子,用屁股撞了他一下。
“那就再等一会儿。实在不行,就等他们……”
话还没完,恭房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李凌转头,问了一声:“谁啊?”
外面的人却不出声,只是敲门。
他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到底谁啊?!”
还是没动静。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了。
坏了!这下坏了!
天杀的刘文修,不会追到恭房里来了吧?
恭房里臭成这样,他也能吸气再叹气?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默契地端起盛满水的铜盆。
他要真敢进来,就浇他个满头满身的!
李凌落了单,环视四周,最后扛起挂巾子的木架子。
打不死他!
“嘎吱”一声,门扇缓缓打开。
紧跟着,三颗圆溜溜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兄弟们,我们来了!”
“来了!”
这三个人,正是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
房里三人都松了口气,把手里东西放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三个干什么呢?故意吓唬人?”
“对啊。”魏骥笑着说,“故意吓你们。”
郭延庆也问:“刚才是谁说,我们出不来的?”
一听这话,三个人马上举起手。
钟宝珠指着魏骁,魏骁指着钟宝珠。
“他说的!”
李凌则同时指着他们两个人。
“他们两个说的!”
钟宝珠拍开魏骁的手:“走了走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会儿刘文修真追过来了。”
“行。”
一行人离开恭房,自然不再回思齐殿,径直朝花园走去。
钟宝珠好奇问:“说真的,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和你们一样。”郭延庆道,“交了对牌,说要如厕,就出来了。”
“刘文修没拦你们?”
“拦了。”魏骥道,“但是我和延庆身量小,‘哧溜’一下,就钻过去了,他根本抓不住。”
几个好友笑出声来。
钟宝珠又问:“那温书仪呢?他也是钻出来的?”
听见这话,众人又齐齐看向温书仪。
他们这才隐约想起,从刚才到现在,温书仪一句话也没说,就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们身后。
没等开口,温书仪就红了脸。
还是魏骥和郭延庆帮他说。
“我们走了以后,只留下书仪一个人。”
“刘文修想逮着他出气,书仪就捂着肚子,说自己闹肚子。”
“刘文修自然不肯,书仪一低头,一闭眼,直愣愣地往前冲,就这样冲出来了!”
“哇!”几个好友齐齐惊叹,“温书仪,你真厉害啊!”
温书仪红着脸,结巴道:“这是我……第一回逃课。”
从前的课再难再久,几个好友再怎么鼓动,他也是从来没逃过的。
魏骥又道:“书仪光顾着往前冲,没看路,还把刘文修给撞了一下,差点儿把他撞翻了。”
“啊?”众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温书仪,你也太勇猛了吧?”
“没想到你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竟然还是一员武将!”
“你才应该是骠骑大将军!”
“那不成我爹了?”李凌疑惑。
温书仪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这是我……第一回顶撞学士。”
几个好友齐齐竖起大拇指:“撞得好!”
“早就该撞他了!也算是报仇了!”
“能把我们温温吞吞的温书仪,逼成这样,也是他们活该!”
“就是!”
钟宝珠走上前,拍了一下温书仪微弯的后背。
“这是大喜事,你要高兴点!”
温书仪却还是迟疑:“可是……万一……”
“你怕他为难你啊?那你就学他嘛!”
钟宝珠摇头晃脑,也学起刘文修说话的腔调。
“‘夫子,我不是故意的,我闹肚子,急得不行,不当心冲撞了夫子,在这里给夫子赔罪了。’”
“你就一口咬死,自己是闹肚子,他能拿你怎么办?”
“对,宝珠说的对。”
几个好友也拍拍他的肩膀。
“别着急,放宽心。”
“你平日里这么规矩,就算他告到苏学士那里,苏学士也是信你,不会信他。”
“就算他非要罚你,那我们也是一起,我们带的头,你就说是被我们威胁的!”
“你留在那儿,要被他挑刺。现在你和我们一起逃出来了,也要被他找茬。”
“反正都要不痛快,不如先给他一头,让自己痛快痛快!”
钟宝珠握紧双拳,使劲挥了挥。
“实在不行,你就说是我撞的他!他记错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温书仪听着,终于是笑了起来。
“好,我不怕。”
正说着话,就到了花园围墙边。
此处地形隐蔽,有假山树荫遮挡。
围墙上有个豁口,他们特意用树枝挡着,暂时还没有被发现。
从此处翻墙出去,正正好好。
魏骁和李凌站在前面,把衣摆往腰带一扎,双手攀住围墙,再往上一探,就爬了上去。
两个人骑在围墙上,朝底下的好友伸出手:“来。”
钟宝珠想自己试试,举起两只手,往上一蹦,扒住围墙。
但也只是扒住而已。
他整个人挂在围墙上,使劲蹬脚,使劲扑腾。
他不如魏骁和李凌高,也不如他们,有兄长父亲带着习武。
家里人都不让他练武,只让他上上弘文馆里的武课,所以……
“哎呀……”
钟宝珠像一条挂在墙上的小咸鱼,晃来晃去,荡来荡去,就是上不去。
魏骁在旁边看着,先把魏骥和郭延庆拉上来,才去扒拉他的腿,把他捞上来。
“钟宝珠,你是傻蛋。”
“你是‘滚蛋’!”钟宝珠举起手要打他。
“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
“那你要怎么样?”
几个好友齐齐转过头,朝他们竖起食指:“嘘——”
“别吵了!等会儿把侍卫引来,就把你们两个踹下去!
上围墙难,下来就容易了。
魏骁和李凌纵身一跃,就落了地。
剩下四个人,也不用他们接,两只手扒着围墙,一点一点往外挪,等身子完全挂在围墙上,就可以松手了。
就这样,六个人全逃了出来。
一出弘文馆,只觉得天都高了,风也清了。
时辰还早,没到饭点,他们也不饿。
几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一合计,准备去看看杜尚书。
杜尚书就是先前给他们上算学课的夫子。
一个干干瘦瘦,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小老头。
平日里对他们很是严厉,也时常捻着胡须,看着他们叹气。
但是他们感觉得到,杜尚书的叹气,和刘文修的,完全不一样。
如今夫子病了,他们自然要过去探望。
要是有机会,还能告刘文修一状!
哼!
六个人说走就走!
他们凑了点钱,钻进蜜饯铺子,买了一包蜜枣、一包雪花梅子,还有一罐荔枝煎,就浩浩荡荡地朝杜府去。
杜尚书病着,杜府正门紧闭,少有人来。
温书仪过去叩门,向门房表明身份,有劳他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就出来了,打开小门,请他们进来。
来到杜尚书所住的院落,推开房门,便有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昏沉,杜尚书的家里人和两个侍从在旁服侍。
杜尚书则披着一件外裳,倚靠在床榻上。
见他们进来,老夫子面色一喜,浑浊的眼睛也亮了亮。
“哎哟,还真是你们几个!”
“门房过来通报,说有好几个十来岁的小公子上门,其中一个姓温,我还当是谁。”
“书仪、宝珠、阿骁……”
杜尚书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声调也越来越高,显然是高兴极了。
他喊完了,又转过头,吩咐侍从:“快快快,把坐垫搬过来,请几位小公子坐下,茶水点心都拿上来。”
六个少年走到眼前,向他行礼:“夫子。”
“诶!”杜尚书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回过神来,又道,“快退开些,别离得这么近,小心过了病气给你们。”
钟宝珠笑着摇摇头:“不要紧,我们不怕。”
“听说夫子病了,我们六个都很挂心,今日得闲,特意过来探望夫子。”
这种场面话,还得由温书仪来说。
他提着蜜饯,走上前去。
“夫子病了这些时日,每日都要喝药,嘴里一定发苦。”
“这是我们六个,凑了点零用钱,给夫子买的干果蜜饯。”
“夫子吃了药,含上一颗,会好受些。”
“好好好。”杜尚书连连点头,“你们有心了。”
正巧这时,侍从将软垫拿上来摆好。
六个少年便依次在榻边坐下。
杜尚书叫人拿来许多点心果子,给他们吃。
“除了温书仪,你们这五个——”
忽然,杜尚书板起脸,话锋一转。
“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写题,平日里总气我。”
五个少年吓了一跳,同时定住,塞进嘴里的点心也不敢嚼了。
“但是——”
话锋又是一转,杜尚书又欣慰又慈爱地看着他们。
“我病的这些日子,来探病的同僚学生不少,唯有你们最让我开怀。”
听见这话,五个人才再次动起来,继续吃点心。
“夫子,您说话不要大喘气好不好?”
“我们还以为又要挨骂了!”
“太吓人了!”
杜尚书大笑起来:“吓着了?吓着就多吃点。”
他转过头,又看向温书仪:“书仪啊。”
温书仪赶忙放下点心,应了一声:“夫子。”
“我不在弘文馆这几日,谁给你们上算学课?”
“这……”
温书仪会说场面话,但实在是不会撒谎。
他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错,他们一开始,是想过来告状的。
但是现在,看见杜尚书病成这样,他们也不好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他烦心。
所以……
最后,还是魏骁开了口:“回夫子,是刘文修。”
听见这话,钟宝珠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用力拽了拽。
魏骁握住他的手,继续道:“就是十皇子的舅舅。”
撒谎也没用。
刘文修去弘文馆,是圣上亲自下的旨。
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与其撒谎骗人,不如实话实说。
免得杜尚书知道以后,会更担心。
果不其然,听见这个名字,杜尚书就皱起眉头。
“此人……刘家与你们素来不睦,只怕是不妥。”
魏骁又道:“他虽是十皇子的舅舅,但是为人圆滑,不会轻易得罪人。在弘文馆中,也不敢过于放肆。”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嗯,对!他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夫子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杜尚书颔首,又问,“书仪,你们如今学到哪一章?”
“学到‘勾股’。”
“嗯。刘文修讲课,可听得懂?”
“听得懂。”
“功课呢?可都会做?”
“我……”温书仪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会做,都做对了。”
“那夫子就放心了。你聪明,又肯学,夫子不在,也不能懈怠。”
“是……”
杜尚书温言细语,触动人心。
连日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哽住喉咙。
温书仪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咬着牙,死死忍住。
杜尚书皱着眉头,探了探身子,想再看看他,却看不清。
他们六个稍坐片刻,再陪杜尚书说说话,就要走了。
杜尚书的两个儿子,亲自送他们出去。
“父亲今日很是高兴,精神了不少。”
“我二人在这里谢过诸位小公子了。”
六个少年连忙摆手:“不用客气,我们不过是……”
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慢着!”
众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下一刻,杜尚书竟然拄着拐杖,一顿一顿地走了出来!
“站住!”
“钟宝珠!魏骁!”
“你们几个站住!给我回来!”
杜尚书在前面走,家里人在后面追。
“老太爷!您怎么下地了?大夫说了,您不能……”
杜尚书全然不顾,连拐杖也不要了,一把丢开,健步如飞,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今日不是休沐,弘文馆也没放假,你们几个,是怎么出来的?!”
“不好!”
几个少年站在门外,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走!”
第23章 被抓
“快跑啊!”
“夫子,我们……”
“温书仪,你在干嘛?!”
杜府正门前,几个少年慌得不行。
好似一群小羊羔,咩咩叫着,挤成一团。
眼看着天敌越来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钟宝珠挺身而出!
他拨开人群,跑到队伍最前面,举起右手,大喊一声:“跟我来!”
振臂一呼,李凌、魏骥和郭延庆都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温书仪却昏了头、掉了队,竟然想跑回去,向杜尚书请罪。
钟宝珠扭头看见,又是小手一挥:“抓住他!”
一声令下,三个好友一拥而上。
魏骥抱左手,郭延庆拽右手,李凌按住两只脚。
三个人动作麻利,跟抓猪似的,就把人给扛了起来。
温书仪被架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
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大喝一声:“你!温书仪,你这个叛徒!”
“我不是……”
温书仪来不及辩解,更来不及挣扎。
他只能回过头,远远地朝杜尚书行个礼,就被扛走了。
钟宝珠撒开脚丫子跑,在前面带路。
三个好友扛着温书仪,紧随其后。
魏骁留下殿后,等他们都走了,才跟上去。
临走时,他还回过头,朝杜尚书挥了一下手。
“夫子留步!不必远送!”
回应他的,是“哐当”一下,摔在他面前的拐杖。
杜尚书丢了拐杖,健步如飞,“噌噌噌”地追上来。
“谁送你们了?给我回来!”
“放下我的书仪!摔着他了!”
“哎呀,混蛋啊!几个小混蛋!”
杜尚书方才还说,他们是最懂礼、最贴心、最叫他欣慰的学生。
现在就变成小混蛋了。
而他活像是被几个小混蛋打劫了,气得直跺脚。
魏骁回过头,朝杜府众人摆了摆手。
众人会意,连忙上前,扶住杜尚书,又忍住笑,轻声劝慰。
见此情形,魏骁才放下心来,一甩衣摆,就跑远了。
杜尚书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说他们好吧,他们偷偷逃课。
说他们坏吧,他们逃课来看夫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孩?
时好时坏、又好又坏、好好坏坏的!
不过——
杜尚书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堵在他心里的这口气,似乎是散了些。
这个时候,家里人还陪在他身边,温言细语地劝着。
“七殿下与九殿下一行人,本就是少年心性,一半儿纯真,一半儿贪玩。”
“他们逃课出来,没在街上闲逛,没去西市看戏,偏偏来看夫子,可见心确实好。”
“他们本就是来探病的,若是为此气坏了身子,那多不值当?”
“走罢,儿子扶您回去……”
杜尚书的两个儿子,正要上前。
忽然,杜尚书一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
“不!”
两个人对视一眼,试探着问:“爹,您不会还要去追吧?”
“这都跑没影了,别说是您,就是我们两个,也追不上啊。”
杜尚书清了清嗓子:“把拐杖捡回来,扶我在日头底下走走。”
他病了这些时日,总是在房里躺着,不是吃药,就是睡觉,也不出门。
如今难得要下地,两个儿子面色一喜,赶忙应道:“是!”
哎呀呀,说起来,还要多谢这几个小混蛋呢。
*
另一头。
几个少年穿过人群,穿过街道,一路飞奔。
就这样跑出去一段路,魏骥和郭延庆率先败下阵来。
两个人气喘吁吁,扛着温书仪的手松开一些,脚步也慢了下来。
直到停下。
“不行了,我们两个真的不行了……”
“别啊!”
他们一停,李凌也只好停下。
“别停啊!等会儿杜夫子追上来了!”
“追上来就追上来吧,我们实在是跑不动了。”
两个人弯着腰,摆摆手,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动一步。
“哎呀,你们两个……都火烧屁股了,还这样……”
李凌嘴上抱怨,人却站到了外面,护着几个好友,半拉半拽,把他们弄到街边。
免得他们蹲在地上,被没看见的路人一脚踩中。
紧跟着,他又抬起头,看看身后还有没有追兵。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提醒他们。
“宝珠……宝珠还在跑……”
“噢,对!”
李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过头,朝前面大喊:“宝珠!钟宝珠!”
“别跑了!快回来!他们都跑不动了!钟宝珠——”
其他人也跟着喊:“宝珠哥——”
街上人不多,但是钟宝珠跑得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李凌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几个在这里等着,我到前面去看……”
话音未落,前面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声音。
“救命啊!我被抓住了!”
“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还有魏骁,快来救我!”
“呜呜呜——”
几个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钟宝珠被一个人拦腰抱住,正往他们这边拖。
而那个人就是——
魏骁?!
几个好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魏骁不是留下殿后吗?
他什么时候追上来的?他们怎么都没看见?
他不仅追上了他们,还追上了钟宝珠?
魏骁从背后抱住钟宝珠,两条手臂跟钳子似的,从他的胳肢窝里穿过去。
钟宝珠没了力气,两只手垂在身侧,两条腿也拖在地上。
他看不见身后的人是谁,魏骁也故意不说话,就这样把他拖走。
惹得钟宝珠有气无力地喊:“救命啊……救救我……”
“我要被夫子抓回去写功课了,我不要写功课……”
“不管是谁,魏骁也行,快来救我,我一定恩将仇报……”
“不是,我一定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魏骁垂眼,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钟宝珠,栽到我手里,你也有今天!
几个好友站在旁边,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新游戏吗?
还能这样玩啊?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低头,看见横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忽然小脸一皱。
这两只手、这两片衣袖,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好像是……
下一刻,钟宝珠反应过来,大喊一声:“魏、骁!”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
又一个青龙摆尾,身子一扭,撞开魏骁。
紧跟着,就是一整套的白虎无影拳,追着魏骁打。
“你干嘛?干嘛抓我?干嘛不说话?”
“好玩。”魏骁大步逃开,面不改色。
“好玩你个头!我还以为是杜夫子的人,吓死我了!”
“就是好玩。”
“魏骁,你有毛病!”
“我没有。前几日太医还来给我诊脉,说我身强体健。”
钟宝珠气得不行,撵着魏骁跑。
两个人从街头打到街尾,又从街尾打回街头。
其他好友就在旁边看着,正好歇一歇。
温书仪仍旧被架在半空,弱弱问:“可以先把我放下来吗?”
他一开口,李凌三人转头看去,这才想起,这儿还有一个人。
难怪。
他们就说,怎么会这么累!
原来是还扛着一个大活人啊!
三人自是满口答应:“好啊好啊。”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大声阻止:“不行!”
“为什么?”
“宝珠哥,我们好累。”
钟宝珠振振有词:“他可是杜夫子最喜欢的学生,把他放下,万一他跑回去通风报信怎么办?”
温书仪沉默片刻,最后道:“不会的……”
李凌道:“你看,他都说他不会了。”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那你发誓!”
“我发誓……”
“举手发誓!”
温书仪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双臂。
可是,有两个人正牢牢抱着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帮他把手举起来。
“我发誓,绝对不回去找杜夫子,我只和你们一起。”
“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就让我的策论,每一篇都被苏学士评为‘丙等’。”
“那好吧。”钟宝珠满意地点点头,“把他放下来。”
三个好友这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温书仪在地上站好,正了正衣襟。
他回头看了一眼:“夫子应该没有派人来追,你们不用这么害怕。”
“他那么喜欢你,你当然不害怕了!”
“就是,我可不想被抓回去解题。”
温书仪无奈:“好罢好罢,是我错了,没有考虑到你们。我们也别在这里傻站着瞎闹了,找个地方歇一会儿罢。”
这话一出,几个少年“噌”的一下窜上前,围在李凌身边。
魏骥和郭延庆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绕着他转圈圈。
“李凌哥!”
“你说过要请我们吃八宝楼的!”
“八宝楼!八宝楼!八宝楼!”
李凌被他们围在中间,喊来喊去,头都晕了。
“别喊了,我又没说不请。”
“那就请吧!”
钟宝珠一只手叉腰,一只手高高举起。
“要去八宝楼的人,跟我来!”
“魏骁不许来,我说的!”
魏骁才不听他的,径直走到他身旁,拍了一下他的手。
两个人走在一块儿,你撞撞我,我踩踩你。
暗中较劲,闹得没完没了。
其他好友早已经见怪不怪,也懒得劝架。
好点的,会随口劝两句,在心里数着数,看他们吃饭之前能不能好。
坏点的,就在旁边看戏。
更坏的,不仅要看戏,还要起哄。
一行人就这样,成群结队地朝八宝楼走去。
刚走到门前,还没进去,李凌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又喊了一声:“等一下!”
众人笑盈盈地回头:“怎么啦?”
“我……”李凌捂着衣袖,压低声音,“没钱了。”
“什么?!”
*
八宝楼……
旁边的小茶摊上。
两张小桌拼在一起,六个少年围坐四周,小声密谋。
“李凌,你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还说带了钱吗?钱呢?”
“我本来是带了钱的,可刚刚不是给杜夫子买了蜜饯干果吗?”
“蜜饯不是我们一起凑钱买的吗?而且就两包……”
“还有那一罐荔枝煎!”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噢,还有这个。
如今刚开春,荔枝不当季,荔枝煎卖得也贵。
就那一小罐,在八宝楼能买一整扇羊排。
“那……”
沉默良久,终于有人开了口。
“现在怎么办?”
“实在不行,李凌你就回家一趟,再拿点钱过来呗。你还有零用钱吧?”
李凌震惊:“钟宝珠,你也太傻了吧?”
钟宝珠迷惑:“干嘛骂我啊?是你说要请我们……”
“我现在回家,撞上我爹,我爹问:‘现在什么时辰?你怎么就回来了?’”
“我说:‘钟宝珠他们想吃八宝楼,我回来拿钱。’”
“我爹又问:‘他们又是怎么出来的?弘文馆不上课啊?’”
“我又说:‘他们是逃课出来的。’”
“‘什么?大胆!’”
李凌粗着嗓子,用力拍了一下桌案,把他们吓得一激灵。
“你觉得怎么样?”
“唔——”
想到骠骑大将军凶巴巴的模样,几个人连连摇头摆手。
“不怎么样,不怎么样。”
“你还是好好待着吧,哪都别去了。”
“实在不行,我们回家一趟。”
钟宝珠拍着胸脯:“我去找我爷爷要钱,他不会打我的。”
温书仪不赞同:“宝珠,不要这样,你爷爷会难过的。”
“就是。”众人附和,“再说了,万一碰到你爹怎么办?他会把我们绑在一起,扭送官府的,吊起来打一顿都不一定。”
“那……”钟宝珠又想了想,“那就去找我哥,他现在肯定在御史台。”
“也不行。你哥这么规矩,知道我们逃课出来,肯定会把我们送回去的。”
“不会的,我撒个娇就行。”
“你是没事了,但我们有事!”
几个好友都信不过钟宝珠和他的哥哥。
那可是堂堂状元郎,怎么可能纵容他们逃课不管?
同样的,魏骁和魏骥的哥哥,太子殿下,也不能去找。
他们两个家住皇宫,又进不去。
温书仪和郭延庆倒是能回家,但是……
两个人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逃课,特别是温书仪。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小的,饿得不行,捧着脸发呆。
“要不然,我们直接进去吃吧?”
“反正楼里的伙计认得我们,叫他们先记在账上。”
“等过几日,我们再把钱拿过来,或者干脆让小皇叔帮我们……”
“不行!”
话还没完,几个年纪大些的少年,一致反对。
“定包间的事情,本来就是小皇叔吃了亏。现在还让他帮我们付菜钱,太说不过去了。”
“没钱还进去吃东西,我可从来没这样干过。”
“可是我和郭延庆要饿死了!”
“就算饿死也不能这样干!”
“那你们说……”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关键时刻,还是钟宝珠挺身而出。
他站起身来,张开双手,迎着日光:“我——”
“有一个好办法!”
几个人连忙看向他:“是什么?”
钟宝珠扬起下巴,自信满满。
“既然李凌是因为买荔枝煎,才花光了钱,那我们现在回杜府去,找杜夫子,把那罐荔枝煎——”
“要、回、来!”
回应他的,只剩一片沉默。
下一刻,众人纷纷举起手要打他。
“钟、宝、珠!”
“你又这样,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现在回去,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
“再说了,哪有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的道理?”
“你怎么不说,我们干脆去杜府吃午饭好了?”
“你是不是刚才和魏骁打架,把脑子给打坏了?”
钟宝珠左躲右闪,委屈巴巴:“魏骁出主意,让我们逃课的时候,你们都说‘好’。为什么换成我,你们就要打我啊?”
“你自己看看,你出的是什么主意!”
“就算我说得不好,你们也可以当成笑话听啊。”
“一点都不好笑!”
一番混战,钟宝珠被他们每个人都拍了一下。
魏骁倒是没打他,就抱着手臂,在旁边看。
最后,一群人什么地方也没去。
他们依旧坐在小茶摊上。
李凌拿着剩下的钱,去隔壁摊子,买了几个烧饼。
“来了来了,刚出炉的,趁热吃。”
“李凌,我要吃带馅的。”
“没有。”
“素馅也行啊。”
“也没有。”
几个人伸出手,一人拿了一个烧饼。
“还剩一个,谁要吃?”
所有人都举起手:“我!”
“那就等一下再分。”
李凌拿着烧饼,回到他们中间。
六个人并排蹲在茶摊上,双手捧着饼,低下头,啃一口,嚼嚼嚼。
连动作都一模一样,就是……
钟宝珠抬起头,目光呆滞,放空自己。
有点噎。
钟宝珠足足嚼了八十一下,还是没能把烧饼咽下去。
他噎得不行,便抬起手,使劲拍了拍魏骁的后背:“嗝——”
魏骁头也不回,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所幸他们在茶摊上坐着,别的没有,茶水管够。
钟宝珠喝了一大口,终于缓过来。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吃完这块饼,我的腮帮子就变得跟饼一样大了。”
“我的嘴巴在上面使劲嚼,我的肚子在下面使劲接。接了半天,就接到一口饼和一口茶,好可怜啊。”
“不过不要紧,再等一会儿,饼被茶泡发了,就很顶饱了。”
魏骁皱起眉头,转头看他:“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钟宝珠没理他,只是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李凌。”
中间隔着魏骁,李凌也探出头:“干嘛?”
“你买的什么饼?牛皮饼?嚼都嚼不烂!”
“店家说,面发老了,多送我们两个,我就买了。”
“你!”
钟宝珠扬手要打,李凌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于是钟宝珠把手放下,打了一下魏骁。
魏骁震惊:“你干嘛?又不是我叫他买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没打你,让你传过去!”
魏骁随即转过头,把这一下还给李凌,打得李凌一个踉跄。
六个少年,跟老头磨牙似的,把石头一样的烧饼吃完。
再歇一会儿,时辰差不多,他们就准备回去了。
下午是苏学士的习字课,怎么说也得给他点面子。
一行人原路返回,再次来到那段有豁口的围墙边。
仍旧是魏骁和李凌先翻上去,伸手去拉他们。
六个人一边翻墙,一边说话。
“你们吃饱没?”
“别提了,喝水喝饱的。”
“别生气了,明日我再拿点钱,请你们吃饭。”
“说好了,不许再变了。”
“好。”
忽然,钟宝珠一拍手:“各位,我又想到一个好主意。”
“宝珠!”众人不满道,“你不要再想了,你的主意都很差劲!”
“不会的,这个主意一定好。”
“是什么?”
“其实刚刚,我们可以不吃饼的。”
李凌解释道:“我身上的钱就只够买饼,其他的都……”
钟宝珠一脸认真:“我们可以提早回来,吃弘文馆的饭菜。”
“这……对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捶胸顿足。
“我们可以不在外面吃饭的!”
“白吃了那么难吃的饼,我的上牙膛都被划破了。”
“惊天噩耗!朋友们,我发现,我们很有可能是一群傻蛋!”
几个人一边哀嚎,一边慢吞吞地往墙那边挪。
魏骁纵身一跃,平稳落地,回身去接钟宝珠。
就在这时,两个人面前的树荫假山里,似有异响。
下一刻——
一个矮矮胖胖的黑影,猛地从草丛里窜出来。
“啊!”
钟宝珠被吓了一大跳,一把抱住魏骁。
魏骁也眼疾手快地搂住他,把他护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连连后退。
窜出来的那个人,竟然还学钟宝珠喊:“啊——”
钟宝珠听着嗓音熟悉,怀疑是自己认识的人,定睛一看,然后嚎得更大声了。
“啊!苏学士!”
钟宝珠和魏骁继续后退,直到靠在墙上。
“啊!是我!”
苏学士还在学他们,一边喊,一边步步逼近,猛地抓住两个人的衣领。
“魏骁!钟宝珠!给我过来!”
紧跟着,他又抬起头,看向挂在墙上那几个,厉声呵斥。
“全都给我下来!”
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胆子小,苏学士一喊,忙不迭就要下来。
李凌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骑在墙上,往回一翻,又翻到了墙外。
气得苏学士眼睛都瞪大了,用力拍了一下围墙。
“李凌,都看见你了,还跑什么?”
李凌躲在围墙那边,弱弱地应了一声:“是。”
“过来!”
“夫子,能不能不告诉我爹啊?”
“你先过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李凌又翻了一遍墙,扭扭捏捏地过来了。
一落地,就被苏学士抓个正着。
总共六个人。
清点完毕之后,苏学士就把他们的衣摆提起来,缠在一起,打上死结。
他左手抓着魏骁,右手抓着钟宝珠,其他人依次跟在后面。
就这样,苏学士带着一“串”学生,朝思齐殿走去。
“就知道你们是翻围墙走的,我特意在这儿守株待兔!”
钟宝珠问:“苏学士,上午不是没您的课吗?您怎么知道……”
话还没完,一行人来到洗砚斋外。
门前站着一个人,正是刘文修。
看见是他,几个少年都扭过头去。
不用问了,肯定是他告的状!
苏学士瞧了他们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在此时,刘文修上前行礼:“苏学士,人找到了?”
“是。”苏学士颔首,“还要多谢刘学士告知我,他们逃课的消息,我才能逮住他们。”
不会吧?
几个少年转回头,看着苏学士,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苏学士,你也背叛我们了?
刘文修又道:“这几位小公子,上午齐齐闹肚子,我也是放心不下,这才特意告知苏学士。”
“我懂得。”苏学士依旧颔首,“若是他们跑出去,磕着碰着,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正是这个道理。”刘文修又道,“平日里就肆无忌惮,今日更是无法无天。两位殿下不能罚,但他们身边的伴读……”
苏学士清了清嗓子,打断道:“这几个小孩,我会一视同仁,重重地罚他们的,刘学士不必多虑。”
“可……”
“这儿有我。刘学士辛苦一日,不好再劳烦您,快回去歇着吧,别气坏了身子。”
“好罢。”
刘文修还想说话,被苏学士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他一走,苏学士跟赶羊似的,抬手一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进来吧,几个小混蛋。”
第24章 出招
洗砚斋大门打开。
一群少年挨挨挤挤地往里进。
“我先,我先。”
“谁挤我?别挤了!”
“我不要在最后,我害怕!”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
魏骥的左手和郭延庆的右手,进去了。
李凌的左脚和温书仪的右脚,也进去了。
钟宝珠的上半身和魏骁的下半身,都进去了。
但没有一个人,是完整地走进去的。
所有人挤成一团,卡在门框里,进退不能。
苏学士跟在后面,看见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试图维持秩序:“别挤别挤,一个一个进,别把门给挤坏了。”
结果他一碰到这群少年,他们反倒嚎得更大声了。
“我都说了,我不要在最后面!这下好了,苏学士一抓就抓到我了!”
“救命啊!我被抓住了!不要打我,我已经知道错了!”
“夫子,我……对不起……”
苏学士一哽,随便选了两个人,抓住衣领,跟拔萝卜似的,往回一薅,就把他们拽出来。
剩下的人有了余地,往前一扑,就摔进去了。
他手里这两个也吓得不行,奋力挣脱,赶紧跟上去。
苏学士常在洗砚斋里过夜,平日里坐卧起居,都在这里。
斋里堆满了他从各地搜寻来的古籍孤本、金石字画,还有几个学生的功课。
满室墨香,颇有文人气韵。
几个少年进去以后,却不敢多看。
他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排好队,低着头,熟练地朝右手边的隔间走去。
房间墙上,挂着一副很大的至圣先师孔夫子像。
画像前面,又摆着一张紫光檀的香案。
香案洁净,一尘不染,苏学士日日都打扫。
上面摆的香炉果盘,用的也是当下最素净的香料和最时鲜的瓜果。
如今这个时节,最时鲜的瓜果就是……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案上的橘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看起来黄澄澄的,闻起来酸溜溜的,吃起来一定很……
忽然,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钟宝珠转头看去,对上魏骁无奈的表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钟宝珠会意,连忙用手背去擦。
不会吧?就这么一小会儿,他竟然流口水了?
应该没那么贪吃吧?
没有口水,魏骁骗他!
钟宝珠摸着自己清清爽爽的嘴巴,朝魏骁扬了一下手,假意要打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
魏骁抬手去挡。
正巧这时,他们身后,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两个人连忙收回手,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好。
苏学士踱着步子,走到他们面前。
没等开口,钟宝珠就很有眼色地挪上前去,拿起堆叠在一起的蒲团,分给几个好友。
蒲团一个一个传过去,每人都分到一个,摆在身前,并排跪好。
钟宝珠和魏骁,都不是安分的主。
三天两头吵架拌嘴,打架斗殴。
小的时候,几乎每日都要来这里跪着。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稍微比他们好一些,差不多每隔五日来一回。
温书仪就……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头一回。
所以现在,也是他最难堪。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头却垂到了胸前。
看不清表情,但是露在外面的耳根和脸颊都是红的。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姿势,余光瞧见他这副模样,便悄悄碰了碰魏骁的手背,朝他使了个眼色。
温书仪脸皮薄,心眼又死,不论怎么样,都想不到要逃课。
是他们提出来,鼓动催促,他才跟着走的。
如今受罚,他们两个跪习惯了,倒是没什么。
只是不好牵连旁人,这也是他们先前就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夫子!”
苏学士也拿了个蒲团,正要找地方坐下,就被他们俩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他无奈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和魏骁抬起头,齐声道:“此次逃课,是他主使的!”
两个人举起手,指着对方,理直气壮。
钟宝珠道:“主意是魏骁想的!”
魏骁也道:“头是钟宝珠带的。”
不能牵连其他人,但是可以指认我的死对头!
嘻嘻!
苏学士自然不信,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撑着肥胖的身躯,略显笨拙地在他们面前坐下。
“少把事情推来推去的。我还不知道你们?肯定是两个人都有份。”
这话倒是真的。
两个人都乖了些。
钟宝珠点点头:“是我们两个的错。”
魏骁随即补充:“和他们四个无关。”
两个人一唱一和,就这样解释起来。
“我和魏骁想出去玩,但是两个人太没意思,我们又是死对头,就硬拉上了他们四个。”
“我和钟宝珠威逼利诱,强迫他们跟我们一起逃学,他们不从,我们就打他们。”
苏学士很捧场:“哦?”
“特别是温书仪,他是一个很好学的人,我们要逃课,他还劝我们不要去。”
“可惜没劝住。钟宝珠软磨硬泡又撒娇,他们怕我们出事,只好跟着我们。”
“嗯?”
“魏骁打人很痛,我们不敢不从。”
“钟宝珠会用头撞人,我们惹不起他。”
“是吗?”
“是啊是啊!”
“没错。”
苏学士最后问:“说完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魏骁也微微颔首。
两个人转过头,暗中击了个掌。
完美!
“所以你们两个,其实是罪魁祸首?”
“对!”
两个人大大方方,果断承认。
“夫子要罚,罚我们两个就好了。”
“他们四个是无辜的。”
“好。”
苏学士应了一声,却转过头,又看向剩下几个少年。
“你们呢?可有什么要说的?事情是他们说的这样吗?”
“我们……”
四个人低着头,或攥着拳头,或拽着衣摆,嘴巴张开又闭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顺着钟宝珠和魏骁的话说,他们是可以逃过一劫。
但是这也太没义气了!
叫好友帮自己背锅,弃兄弟于不顾,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所以……
“不是!”
李凌猛地抬起头,信誓旦旦道:“这事情我也有一份!和剩下三个无关!”
下一刻,魏骥也正色道:“我也有参与,不是被逼的,和剩下两个无关!”
又下一刻,郭延庆也跟上了:“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和剩下一个无关!”
他们跟蚂蚱似的,一个一个蹦了出来。
钟宝珠和魏骁看着他们,心里又高兴又无奈。
顺着他们的话说多好,就不用一起受罚了。
不过还好,现在就剩下一个温书仪。
他可是他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人。
他肯定不会这么……
就在这时,温书仪也抬起了头。
他轻声道:“夫子,我……我也有一份,和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哪里还有剩下的人?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这么傻?
温书仪往边上一看,这才察觉,已经没有剩下的人了。
于是他道:“总之,是我们一起逃的课,我不是被迫的。”
苏学士颔首:“如此说来,是人人都有份了?”
六个人并排跪着,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在衣袖底下,握住身边人的手。
没一会儿,他们就手拉着手,连成一串,团结在一起。
几个人昂首挺胸,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是,人人都有份!”
苏学士看见他们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清了清嗓子,又问:“那就说说吧,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八宝楼出新菜了?还是戏班子排新戏了?”
都不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
苏学士人很好,对他们也很好。
可他要是和刘文修是一头的,那怎么办?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苏学士问:“是因为刘学士?”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魏骁带头,试探着道:“夫子,我们以为……”
钟宝珠连忙补充:“我们不是要讲刘学士坏话的意思。”
有人带头,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上了。
“我们只是觉得刘学士有一点……”
“他这个人……不如您好……”
“就是说……”
他们在讲刘文修坏话的边缘疯狂试探,试图确认苏学士的立场。
“好了好了!”苏学士喊了停,“你们这说的什么话?一句都听不清,跟小狗叫唤似的。”
他指了一下温书仪:“书仪,你来说。”
“我……”温书仪张了张口。
“一句话说明白,为什么逃课?”
温书仪深吸一口气:“刘学士苛待我们。”
“他如何苛待你们?”
提到这个,一群人又激动起来。
“夫子,这你就不知道了!”
“刘文修此人,简直是可恶至极!”
“他总是借故欺负我们……”
“住口!你们几个,住口——”
苏学士用力拍打桌案。
“让温书仪说!”
“噢。”
几个人乖乖闭上嘴,眨巴眨巴眼睛,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温书仪。
说!快说!
把我们这几日受的委屈都说出来!
温书仪跪得端正,攥了攥衣袖,就开了口:“夫子有所不知……”
他头脑清醒,条理清晰,把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讲了出来。
在听到刘文修总对着他们叹气,还把他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的时候,一向和善的苏学士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瞧见,连忙勾一勾魏骁的手指。
魏骁会意,也碰了碰身旁的李凌。
他们就这样一个碰一个,把消息传递过去。
苏学士的脸都黑了,说明他也不赞同刘文修的做法,说明他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妥了!
温书仪讲得慢条斯理,旁边五个人听得却是激动万分,恨不得跳起来给他喝彩。
终于把事情讲完。
苏学士沉吟片刻,问:“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学生一开始也以为是假的,是看错了。可刘学士一而再、再而三欺辱,纵使我等迟钝,也察觉到了恶意。”
温书仪不卑不亢:“学生愿为说过的话担保。”
钟宝珠举起手:“我也愿意!”
其他人纷纷赞同:“我们也愿意!”
“温书仪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可以对天发誓!”
“要是有半句谎话,就让温书仪每篇策论都是‘丙等’!”
“让李凌一辈子都写不完功课,让魏骥和郭延庆一辈子吃素!”
“让钟宝珠和魏骁一辈子打架,一辈子都待在一块儿!”
他们都发毒誓了,苏学士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原来如此。”
“那刘文修来找我,说你们一起逃课,还打了他,要告去御前。”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把他拦了下来。”
“你们几个,平日里是调皮了些。”
“说你们逃学,我信。但说你们打他,我是万万不信的。”
苏学士回过神来,定睛一看。
只见六个学生,不知何时上了前,跟六只小狗似的,围在他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就是就是。我们这么乖,怎么会打他呢?”
“夫子不信我们,也该信温书仪,他可是最规矩的。”
“我们就是贪吃了点、贪玩了点、贪睡了点,别的什么坏事都没干!”
苏学士又问:“学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夫子说呢?”
“我们担心……”
“也是。”苏学士了然道,“他不曾口出恶言,更不曾打骂你们。说与旁人听,旁人只道你们多想,要你们放宽心。”
他叹了口气:“你们受委屈了。”
终于有人知道他们的难处,一群人都忍不住了。
“夫子,我们这几日在思齐殿,实在是太难熬了。”
“您看看,我们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我们吃不下、睡不着,全都瘦了一大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也说:“我们逃课不是为了玩,只是不想见到刘文修。”
苏学士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温书仪是,你和七殿下不全是。”
“唔……”钟宝珠一噎,眨了眨眼睛,使劲挤出两滴眼泪,“那能不能不罚我们啊?”
“不行。”
苏学士沉下脸,神色严肃。
“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是逃课了。既是逃课,就要受罚。”
钟宝珠眼泪汪汪:“那能不能罚轻一点?”
众人随声附和:“轻一点,轻一点。”
“就罚你们,下午在洗砚斋里,静思己过。”
“好!”众人连连点头,“没问题!”
“一边思过,一边临帖。王右军的《乐毅论》,临五遍。”
“五遍?!”众人惊呼。
“临完了,再写一篇《思过书》。写两页纸,字迹不能乱。刚临完贴,写的字应该和《乐毅论》差不多罢?”
“什么?!”
苏学士的要求太多,几个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钟宝珠受不了了,“噌”的一下站起来。
“写得跟《乐毅论》差不多,那我不就成王羲之了?夫子不就要拜我为师了?”
“未尝不可。”苏学士颔首,“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我……”
恰在此时,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苏学士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来:“该上课了。你们留在这里临帖,等我回来。”
一群人连忙上前阻拦,要抱住他:“夫子,不要!我们不会写!我们写不完!”
就连温书仪也帮忙求情:“夫子,我一人写完就好。这么多字,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一片混乱里,只有魏骁没有上前。
一派哭嚎里,也只有魏骁的声音格外镇定。
他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夫子!”
“嗯?”苏学士回过头,“七殿下还有何事?”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道:“刘文修不走,明日我还会逃课。”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睛都瞪大了。
你在说什么东西?你也太大胆了吧?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钟宝珠反应过来,率先跟上:“我也是!”
其他好友挺直腰板,也齐声道:“我们也是!”
他们就是这样,好友开了口,不管说的是什么,只要能跟上,就一定要跟。
苏学士失笑,耐着性子解释道:“他是圣上御旨钦点,调过来的学士,与我是同僚,我不能把他赶走。”
几个少年都蔫了下来:“啊?”
“虽然不能赶他走,但是,叫他不给你们上课,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众人眼睛一亮,连忙问。
“再找一个夫子。”
苏学士了然一笑。
“找一个身份地位,都压得过他的夫子,把他挤走。”
“在这一点上,你们能请来的人,应该比夫子的多吧?”
几个少年似懂非懂,对视一眼,心里隐约浮现出几个人选。
*
五遍《乐毅论》,一篇《思过书》。
六个少年挤在房间里,一边嚎,一边写。
一边写,一边嚎。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太阳下山了没?”
“你们写到第几遍了?别太快,等等我!”
“天杀的王羲之,他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幅字?”
温书仪打断道:“宝珠,不可对古人不敬,会受罚的。”
“这怎么能算?我说他是‘天杀的’,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
“什么天罚不天罚的?温书仪,你怎么能咒我呢?”
“与天罚无关。我的意思是,被苏学士听到,你就要遭殃了。”
“噢。”
钟宝珠闭上嘴,乖乖写字。
过了一会儿,李凌问:“苏学士给我们出的那个主意,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夫子说的有道理。”
“我们不能一直逃课,也不能去找圣上,把他换走。”
“不如就找一个远胜过他的夫子来,顶了他的课。”
“他要是不肯,怎么办?”
“刘文修爱做表面功夫,不敢跟我们撕破脸。只要新夫子比他厉害,他就不得不换。”
“那……你们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有!”李凌使劲一拍桌案,“我爹!”
“我爹长得牛高马大的,一拳就能把刘文修打到天边去,不怕刘文修不从!”
“怎么样?”
众人道:“不怎么样!”
“为什么?你们不喜欢我爹啊?”
“问题是,你爹他会教算学吗?”
“这个……那个……或许不太会,但是比我强!”
“那不就得了!”
“要我说,就把他们俩的哥哥请过来。”
郭延庆探出脑袋,看向钟宝珠和魏骁那边。
“太子殿下或者钟大公子,随便一个都行。”
“对对对,他们两个好!”
“这样好了,等会儿下学,我们就……”
“不不不。”
就在这时,钟宝珠摇着手指,咂着嘴巴,打断了他们的话。
“我哥和他哥,都不是最好的人选。”
“我这里有一个更好的夫子,比他们好一百倍、一千倍。”
众人纷纷凑上前。
“是谁?”
“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在哪儿?”
“在我心里。”钟宝珠神秘兮兮地翘起嘴巴,“过一会儿下了学,我就亲自去请他出山!”
几个好友不免有些担心:“宝珠,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主要是……你之前想的那些主意都……”
“能不能先给我们透个底?别让我们瞎猜啊。”
“不能。”钟宝珠继续摇手指,“我能说的,就只有——”
“此人的年纪、学识与官职,都远胜过刘文修,还有我哥,还有本朝的很多人。”
他一拍手,张开双臂:“此人一出马,保管叫刘文修和十皇子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真的?”
“那当然。”
钟宝珠竖起大拇指,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魏骁像是猜到了什么,好笑地看着他。
好罢,既然他都这样说了。
六个人继续受罚,宣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最早写完的,却不是功课最好的温书仪。
而是钟宝珠和魏骁。
温书仪精益求精,他们两个无所谓,随便写写就好了。
写完自己那份之后,两个人又去帮几个好友研墨裁纸。
钟宝珠笨手笨脚的,研墨溅到好友的衣襟上,裁纸划到他们的衣袖上,还差点把李凌好不容易写好的一张字给裁开了。
惹得他们十分不满。
“钟宝珠,你不是伴读吗?怎么连这些事情都不会做?”
“我没做过。”钟宝珠挠挠头发,“一般是元宝裁纸给我用。”
“那要是元宝不在呢?”
“元宝不在,还有魏骁啊!”
“你们两个到底谁是伴读啊?”
几个好友都震惊了,回过神来,就赶他走。
“走开走开!不要在这里添乱!”
“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往后退。
直到撞上画像前的香案。
他回过头,伸出手指,数了数果盘里的橘子。
一、二、三……
一共有六个。
要是他偷吃一个,重新排列,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钟宝珠靠在香案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往前伸。
——吃一个。
手指刚碰到冰冰凉凉的橘子,就跟被针扎了似的,缩了回来。
——不可以!
吃一个,不可以!
吃一个……
就在钟宝珠一个人上演天人交战的时候,几个好友又旁敲侧击,想问问他说的,那个最好的夫子到底是谁。
可是这回,钟宝珠的嘴巴闭得格外紧。
他摇着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等到日头下山的时候,钟宝珠把橘子皮摸得滑溜溜的。
但是他没偷吃,一个都没偷吃,只是偷偷闻了很久。
几个好友终于把《思过书》写完,苏学士也回来了。
他清点了一下纸张,随意扫了两眼,就放他们回去。
临走时,几个少年不放心地回过头。
“夫子,那个……”
苏学士了然道:“放心吧,没跟你们家里人说。你们现在出去,就当是下了学出去的。”
“是!”众人眼睛一亮,连忙俯身行礼,“多谢夫子!”
钟宝珠和魏骁倒是不怕,他们经常闯祸,也经常被告状。
李凌和温书仪最怕这个,两个人听见这话,高兴得要蹦起来。
“一群小混蛋,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那可不一定!”
“什么?”
苏学士正要发作,几个人就推搡着跑远了。
“夫子,明日见!”
一群少年跑回思齐殿,拿上书袋,转身又跑起来。
弘文馆外,各家接人的马车,并排停驻。
钟寻、魏昭、骠骑大将军,还有温府和郭家的大人,正站在一块儿说话。
钟寻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吃爱玩,没一日停歇。”
魏昭也道:“等会儿他们出来,一定要说——”
“‘哥,我们约好啦,等会儿去哪里哪里玩儿,我们要一起去!快带我们去!’”
魏昭摇头晃脑的,明显是在学钟宝珠。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就甩着书袋,跑了出来。
钟宝珠果然大喊一声:“哥!”
钟寻笑着应了,从他手里接过书袋:“诶,出来了?”
见有旁人在,钟宝珠连忙规矩站好,和几个好友一起,依次作揖行礼。
“太子殿下、大将军……”
魏昭暗自朝钟寻使了个眼色。
看着吧,一会儿就要出去玩了。
结果下一刻,钟宝珠直直地朝自家马车跑去,头也不回。
“哥!我们回家吧!”
什么?
魏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就回家了?今日不出去玩吗?
今日不要两位哥哥带你们出去玩吗?
“这就来。”
钟寻应了一声,又暗自笑着,捶了一下魏昭的胸膛。
“太子殿下,臣等先行告退。”
“嗯。”魏昭不情不愿地应道。
几个少年,各回各家。
钟宝珠坐在马车里,两只手撑在身旁,一个劲地晃脚。
钟寻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今日这是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钟宝珠一脸认真:“我有急事要办,特别紧急。”
“是吗?”钟寻好笑问,“人有三急?”
“才不是呢!”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确认到了家门前,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再等钟寻下车,他早已经跟一阵小旋风似的,“嗖嗖嗖”地卷进了府里。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
只是离得远了,听不清楚。
第25章 爷爷出马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和往常一样,墙外梆子一慢四快,刚响过五声,钟寻就起来了。
起身之后,洗漱更衣,也不用饭,先看半个时辰的书。
从晨光乍破,看到天光大亮。
钟寻才不舍地把书卷放下,吩咐侍从。
“把今日早饭端上来,派人去喊宝珠起床。过一刻钟,让车夫把马车套好。”
“是。”
侍从恭敬退下。
钟寻用了一碗肉糜、两张胡饼,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宝珠娇气,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肯起来。
他现在过去,坐在马车里等,人一到就能走。
这样想着,钟寻便跨过门槛,朝角门走去。
今日车夫套车,似乎格外麻利。
他才刚到,马车就已经在外面等了。
钟寻也没多想,踩着脚凳,正准备上车。
忽然,石墙拐角那边,有人影一闪而过。
紧跟着,三四个眼熟的少年,依次从墙角那边,探出圆溜溜的脑袋。
钟寻定睛一看,正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
他收回脚,一面朝他们走去,一面问:“怎么了?”
三个人眨巴眨巴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眼前,钟寻才发现,温书仪也来了,只是没跟他们一起探头。
“出什么事了?你们几个,怎的一大早就过来了?”
“钟大公子。”温书仪俯身行礼,“我们来看宝珠。”
“看宝珠?”钟寻不解,“宝珠怎么了?你们要看他什么?”
他的弟弟是好看,但也没有到一大早就过来守着的地步罢?
温书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宝珠昨日对我们说,会替我们找一个新的算学夫子,顶替刘文修。所以我们想着,早点过来看看。”
“对对对。”其余三人连连点头,“宝珠说,这个新夫子,比刘文修厉害一百倍、一千倍!”
“我们有点好奇,又有点担心,所以就想……”
听他们这样说,钟寻更疑惑了。
“昨日下学,宝珠火急火燎赶回家里,就再也没出过门,他去哪里请一个新夫子?”
“什么?”几个好友惊讶,“他没出去请人啊?”
“是。宝珠一回家,就去了……”
钟寻眉头一皱,心里一个“咯噔”。
“不好!”
他猛地回头,几个少年也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熟悉的马车,仍旧停候在角门外。
魏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
他放轻脚步,放慢动作,悄无声息地朝马车走去。
这下子,不光是四个少年,就连钟寻,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马车。
新夫子到底是谁?
不会吧?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魏骁一步一步走到马车前,抬起手,轻轻掀开车帘。
如同拉开戏台子上的帷幕,马车里的场景,终于全然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端坐在马车正中。
钟宝珠搂着老人家的肩膀,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他的肩膀,一边还要撒娇。
“爷爷,你真好!”
“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爷爷!”
“爷爷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爷爷了!”
是他?!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下一刻,钟宝珠转过头,看见被拉开的车帘,又看见站在马车外面的魏骁,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啊!魏骁,你干嘛?吓到我了!”
魏骁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侧过身子,给后面的人让出路来。
好让他们把车里的场景,看得更清楚些。
又下一刻,钟寻再也按捺不住,挽了挽衣袖,大步走上前。
“宝珠,你在做什么?”
*
直到坐上钟府的马车,几个少年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原本的马车坐不下,钟寻就吩咐车夫多套了一辆马车。
钟家爷孙三个,和魏骁、魏骥兄弟两个,坐一辆马车。
剩下四个人,坐另一辆。
马车并排行驶,车帘被风吹起,可以看见隔壁车里的情形。
钟宝珠的四个好友,分别坐在马车两边的座位上,腰背挺直,头颅却低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壮起胆子,试探着转过头,看向另一辆马车里。
才看了一眼,他们就像是被针扎到一样,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是吗?是他吗?
钟宝珠的爷爷?钟府老太爷?
三朝元老?当朝太傅?太子殿下的老师?
几个人像小乌龟一样。
一下探头,一下缩头。
一下缩头,一下探头。
就这样看了好几眼,还是不敢确定。
真的是他吗?
钟宝珠竟然把他给请来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看出他们的犹豫,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
几个好友下意识抬起头:“宝珠……”
钟宝珠围在钟老太爷身旁,伸出两只手,高高举起,又像撒花瓣一样,哗啦啦甩了两下。
“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就是我的爷爷,也是我们今日的算学夫子!”
老太爷笑着,也抬起手,颇有气概地朝他们抱了抱拳:“几位小友有礼了。”
“有礼有礼!老太傅也有礼了!”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结果站得东倒西歪的,还差点撞到了头。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怎么样?我都说了,我找的夫子,肯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夫子。”
“是……”几个人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应了一声,“是。”
难怪。
难怪钟宝珠昨日这样笃定。
难怪钟宝珠说,此人的年纪、学识与身份,都远胜过刘文修千百倍。
这不是废话吗?
钟老太爷今年七十整,比刘文修大了不知道几轮。
他又是当朝太傅,学识与地位,自然高出刘文修一大截。
几个少年只想到去找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
他们没想到,或者说,压根不敢想,还有这位老夫子。
老太傅亲自出马,一定能压制住刘文修。
只是……
他的年纪都这么老了,为了这点小事,就劳动他大驾,几个少年心里实在是有点忐忑。
而且,老太傅会不会很凶啊?会不会嫌他们笨啊?
他们要怎么跟老太傅相处啊?要怎么跟他说话啊?
事成之后,又要怎么报答老太傅呢?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心里,装满了心事。
他们看着钟宝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钟宝珠,你可真聪明啊。”
“那当然了!”
钟宝珠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笑嘻嘻地应道。
“就等你们这句话呢!怎么样?这回我想的主意好吧?”
“挺好的……”
话还没完,钟寻再也看不下去,拍了一下他的手。
“宝珠,你怎么能……”
“哎呀!”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躲进老太爷怀里。
钟寻见状,只好放缓了语调,轻声斥责:“怎么能把爷爷带出来呢?”
“不是我把爷爷带出来,是爷爷自己要跟我出来的。”
钟宝珠眼珠一转:“爷爷就像毛遂一样找我自荐!”
老太爷大笑起来,把他搂在怀里,稀罕得不行:“宝珠还知道‘毛遂自荐’啊?”
“那当然!”
钟寻深吸一口气,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爷爷的?”
钟宝珠回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昨日傍晚,一回到家,我就去找了爷爷。”
“爷爷一听说,我们在弘文馆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登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然后爷爷就说,不用找其他人去治刘文修了,他亲自出马。”
“再然后,我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接爷爷上马车。”
钟宝珠坐直起来,张开手臂,一把搂住老太爷。
跟好哥们似的,勾肩搭背。
说到激动人心的地方,他甚至还拍了拍老太爷的肩膀。
“爷爷,你太讲义气了!这个就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太爷被他的话逗得直笑:“是吗?”
钟寻又问:“那你跟大伯父和爹说了吗?”
“没有啊。”钟宝珠一本正经,“但是我和爷爷给他们留了字条。”
“对。”老太爷颔首,“留了字条。”
“再过一会儿,大伯父和爹去爷爷房里问安,就能看见了。”
“宝珠,你呀你。”
钟寻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钟宝珠理直气壮:“爷爷本来就是太傅,弘文馆也不是龙潭虎穴。爷爷跟我一起去逛一下,整顿学风,也不算逾矩吧?”
“对。”老太爷摸摸他的脑袋,“寻哥儿,你也不要这么忧心。爷爷还没有老到连门都出不了,和宝珠一起,出去逛逛,就当是散心了。”
“既然如此——”
钟寻深吸一口气,看着乐呵呵的爷孙两个,最后还是认命了。
“我今日也不去御史台了,就陪你们去弘文馆。”
“别啊!”
“不可!”
爷孙两个急忙打断。
“寻哥儿,该去当值,还是要去。陪着我们做什么?我们能有什么事?”
“就是就是。”钟宝珠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有我一口肉吃,就有爷爷一口汤……”
“嗯?”钟寻皱眉。
“有爷爷一口肉吃,就有我一口汤喝。”钟宝珠连忙改了口,“反正我不会让爷爷挨欺负的。”
“再说了,弘文馆里除了我,还有魏骁,还有很多人呢,我们肯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此话一出,另一辆马车上的几个好友,就算再有心事,也得连忙跟上。
“对,钟大公子,你就放心吧。”
“从今日起,宝珠的爷爷,就是我们的干爷爷!”
“既然老太傅是来给我们撑腰的,我们定会以命相护!”
就连魏骁也道:“钟大公子不必担心,我会看着钟宝珠,还有爷爷的。”
钟寻看看几个小孩,再看看老太爷。
这才多大呢?
还弄出歃血为盟,以命相护这一套了。
他扶了扶额头,却没再说话。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弘文馆外。
几个好友先下了马车,又连忙上前,搀扶老太爷。
搀手的搀手,扶胳膊的扶胳膊,搬脚凳的搬脚凳。
简直是殷勤备至,众星捧月!
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直夸他们是好孩子。
他最后回过头,朝钟寻摆了摆手:“好了,寻哥儿,没什么大事,你也快去御史台罢,别耽误了。”
钟寻只能点头:“是。”
“等到傍晚散学,再来接爷爷和宝珠啊。”
“好。”
钟寻站在原地,看着这六小一老离开的背影,一阵无奈。
他可算是知道,宝珠这跳脱的性子,是随谁了。
*
六个少年簇拥着老太爷,狐假虎威地走进弘文馆。
他们刚开始还有点拘谨,没一会儿,就暴露本性,缠着老太爷问这问那。
“宝珠爷爷,先前刘文修讲的几章,我们都没听懂。能麻烦您老,再讲一遍吗?”
老太爷一挥左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我听不懂刘文修讲课,所以昨晚的功课也没写。能放我一马吗?”
老太爷又一挥右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您老今日讲课,我一定认真听,但我还是不想写功课。能不布置功课吗?”
老太爷同时一挥双手——
几个少年齐声道:“这是自然!”
老太爷含笑点头:“嗯。”
“好耶!”
一群人不仅围在老太爷身边,连带着扶着爷爷的钟宝珠,也被他们团团围住。
“宝珠,你爷爷可真好。”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很严肃的老夫子。”
“没想到他这么慈祥,这么好说话,这么平易近人。”
“你请的这个夫子可真好,我们再也不笑话你了。”
钟宝珠美滋滋地接受他们的吹捧,又朝老太爷竖起大拇指。
“谢谢爷爷,帮我撑腰。”
老太爷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们今日来得早。
抵达思齐殿的时候,殿里还空无一人。
一行人扶着老太爷,请他在讲席上坐下。
回去放好书袋,马上又来找他说话。
“宝珠爷爷,我跟您讲。等会儿刘文修过来,您老就坐在这里,千万不能让位。”
“我知道。”
“我们几个挨欺负的可怜小孩,可就全仰仗您了。”
“好。”
就在这时,李凌拿着一张写满“正”字的纸,跑上前来。
“来了来了!”
“这是什么?”
不光是老太爷困惑,钟宝珠也看不懂。
“这是账本。”李凌正色道,“你们看,这上面每一笔,都代表刘文修对着我们叹气一次。”
“一个‘正’字,就代表他对我们叹气五次。”
“截至目前——”
一群人凑在一起,用手指头戳着,仔细数了数。
“一共是一百五十七次!”
老太爷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啊?”
“嗯!”几个人用力点头。
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所以爷爷,你一定要帮我们报仇!”
老太爷故意问:“怎么报仇?”
“等会儿,十皇子过来,您也对着他叹气!使劲叹!”
老太爷笑起来,却道:“这可不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爷爷人老了,身子不好,气也不长,不能总是叹气。”
老太爷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又顺便拍了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况且,为师者,不可怀偏私心,行阴私事。”
“既然坐上了讲席,那我就不止是你们的夫子,也是十皇子的夫子。”
“学生犯错,我自会罚。可学生没错,我不该罚,也不能罚。”
老太爷一改方才慈祥和蔼的模样,沉下脸,话也说得严肃。
几个少年不好多说,钟宝珠和魏骁还是不服气。
魏骁问:“可是夫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老太爷道:“殿下既然问得出这句话,便是已经知道后一句了,何必再问老夫?”
钟宝珠转头看看几个好友,一脸茫然。
这句话好耳熟,但是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后面一句是……
温书仪轻声提醒:“‘以直报怨’。”
是了,是这句。
钟老太爷的意思很明显。
他只负责把罪魁祸首刘文修给赶走。
不会像刘文修一样,迁怒十皇子。
钟宝珠还是不服气:“可是刘文修欺负我们的时候,他也一直在笑啊!”
老太爷正色道:“爷爷会教十皇子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不会故意欺辱他。”
“那……”
钟宝珠还想说话,却被魏骁拦住了。
“魏骁,怎么连你也……”
“你爷爷说的也有道理。”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话。
钟宝珠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爷爷能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助力了。他做不出刘文修那样的丑事,而且,你也不想看见他追着魏昂,使劲叹气吧?”
“唔……”
钟宝珠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爷爷可是当朝太傅,负有教导太子与诸位皇子的职责。
追着一个十来岁的皇子长吁短叹的,传出去不免失了风度。
“那还是算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
他回到爷爷身边:“那就听爷爷的吧。”
老太爷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乖。”
“不过——”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看向几个好友,朝他们挑了挑眉。
“爷爷不能叹气,但是我们可以……嗯……对吧?”
几个好友恍然大悟,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对啊,我们……”
一行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
老太爷问:“宝珠,你们说什么呢?”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没有呀!爷爷,我们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再说了一会儿话。
没多久,外面廊上就传来魏昂和刘文修的交谈声。
“这是我昨日写的功课,给舅舅过目。”
“好,殿下用心了。”
听见动静,几个少年连忙离开讲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正坐好。
看戏咯!
不多时,刘文修与魏昂,还有魏昂的两个伴读,就来到殿门前。
一行人正准备进去,看见里面的场景,脚步忽地一顿。
只见书案整洁,讲席平整。
香炉轻烟,袅袅升起。
钟老太爷盘着腿,端坐在讲席上,双手平放,压在案上,双眼微阖,目光放空。
一动不动,如同巍峨高山,屹立于此。
钟宝珠坐在学生席上,看看自家爷爷,再看看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刘文修和魏昂,躲在书后面,偷偷笑出声。
这两个人,也有今天!
真是大快人心!
紧跟着,刘文修率先回过神来,领着魏昂和两个伴读,快步上前,俯身行礼。
“钟太傅!”
他一出声,钟老太爷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文修,是你啊。”
“是学生。”
老太爷没有教过刘文修,他自称“学生”,不过是谦称。
老太爷又问:“你在弘文馆里做什么呢?”
“学生在馆内教授算学。”
“噢。”老太爷点点头,“那正好。”
刘文修疑惑,正好什么?
老太爷指了一下钟宝珠:“我这个孙儿,这阵子的算学功课写得不好。问他什么,也是一问三不知。”
钟宝珠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我是小傻蛋。
“连带着他的几个好友,皆是如此。”
几个少年也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对啊,我们都是小傻蛋。
刘文修一听这话,还以为老太爷是来问罪的,急忙就要辩解:“太傅,这……”
老太爷继续道:“所以啊,我就想着,过来给他们上两堂课,再教教他们。”
“他们的算学夫子是你,那就更好说话了。你回去歇着罢,让老夫来。”
不等刘文修答应或不答应,老太爷一拍桌案,抄起镇纸,作势要砸几个少年,却准准地砸在刘文修面前。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刘文修连连后退。
“老夫就不信了,教不会这个小崽子!”
老太爷嘴上说着几个少年,手却指着刘文修。
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之间,也变得锐利起来,锋芒毕露,死死地盯着刘文修。
“不成器的东西!”
“学问做不好便罢了,难道连为人处世的道理都学不会吗?!”
“这么些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刘文修怎么会听不出来,老太傅是在指桑骂槐?
可是老太傅没有说破,年纪、身份与官职又压在这,他哪里有反驳或拒绝的余地?
刘文修哽了两下,竭力压下心中不满,只得低头应“是”。
魏昂不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舅舅离开。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双手,好似指挥千军万马。
所有好友听令!
吸气!呼气!
“唉——”
和当日刘文修对着他们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声音更大,音调更高,格外洪亮。
魏昂听见这动静,就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一群少年。
但他们也不怕,扬起头,就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样?
你舅舅对着我们叹气,我们就对着你叹气!
你舅舅对我们叹了一百多口气,我们这才叹了一口!
这就叫做——
报仇!
魏昂黑着脸,愤愤地走回位置上。
一行人也跟着转头,追着他叹气:“唉——”
老太傅刚正不阿,不能追着学生叹气。
但是他们可以啊!
他们是同窗,是同龄人,叹口气怎么了?
魏昂不胜其扰,坐在书案前,干脆低下头,用手捂住耳朵。
在一片叹气声里,魏骁起身上前,还想看他。
不会吧?还哭了?
最后还是钟老太爷,拿起案上小槌,敲了两下铜钟,宣布上课。
几个少年才安静下来,抱着手,得意洋洋地转回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狗报仇,十日也晚!
哼!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