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一响,开始上课。
钟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上,不动如山,不怒自威。
一群学生坐在底下,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特别是钟宝珠。
他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昂首挺胸,一脸认真。
活像个六七岁、刚开蒙的小孩儿。
双眼睁得滴溜圆,目不转睛地盯着夫子看。
盯着夫子的第一眼——
刚才刘文修和魏昂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真是大获全胜,大快人心!
第二眼——
回味一下胜利的滋味,哈哈哈!
第三眼——
再偷偷回味一下,嘻嘻嘻!
第四眼、第五眼和第六眼——
真是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他要把刚才的场景牢牢记住,存在心里。
不高兴的时候,就翻出来回想一下。
钟宝珠就这样使劲走神。
眼睛盯着爷爷看,心里却想着其他人。
想着想着,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扑哧——”
他这一笑,钟老太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老太爷把手里书卷一放,就转过头,看向他,沉声问。
“宝珠,傻笑什么呢?”
“啊?”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揉了揉脸颊,把嘴角压下去。
“爷爷,我……”
“咳咳——”
钟宝珠会意,又改了口:“回夫子,我没傻,也没笑。”
老太爷哪里不知道他的性子?
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扫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过,他也没有戳穿,只是越发沉下脸,正色道:“夫子讲课,要认真听。”
钟宝珠红着脸,低下头,轻轻点了两下:“是。”
“等会儿就提问你,做好准备。”
“是。”
钟老太傅讲课,自然是比刘文修要好的,好上一千倍。
或者说,他们两个人,压根就不能放在一起比。
老太傅也念书。
只是他念的,和刘文修念的,根本不一样。
刘文修念书,好似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又好似无常索命,下一刻就要断气。
老太傅念的就有起有伏,抑扬顿挫。
而且他念一句,就停下来,向他们解释一番。
解释完了,还会问他们听懂了没有。
叫他们解书上的题目,也是手把手教他们写。
把他们当成小孩子对待。
慈爱和蔼,一视同仁,从不对着他们长吁短叹。
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只是轻轻敲一下他们的脑袋,笑骂一句。
当然,整个思齐殿里,只有钟宝珠和魏骁获此殊荣。
钟老太傅之所以能当上老太傅,不光因为他学识广博,更因为他慈祥和气,又刚正不阿。
堪为天下学子之夫子,更堪为天下夫子之典范。
就连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一开始还为了刘文修的事情不忿。
没一会儿,老太傅走到他们身边,温言细语地点出两个错误,亲自帮他们改过来,又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三个人马上就蔫了下去,眼神也变清澈了。
好罢,他们承认。
老太傅教的,确实比舅舅教的好。
课上到一半,苏学士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抱着几册书卷,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这可是老太傅讲课,他都没听过几回!
太难得了!
苏学士从思齐殿后门跑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打开笔帘,拿出宣纸。
他得把老太傅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珍藏起来,时时品读……
忽然,苏学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等一下,老太傅讲的是……
是算学啊。
苏学士拍了一下脸颊,别过头去。
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头转了回来。
不管了,算学也听!
*
就这样,钟老太傅给他们讲了一上午的算学。
一下课,钟宝珠等人正准备上前,却被人抢了先。
苏学士快步上前,俯身作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老太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老太爷起身还礼:“苏学士,有几日没见了。”
“不敢不敢。”苏学士越发自谦,“老太傅面前,不敢称‘学士’。”
他想了想,又问:“老太傅此来,是来给宝珠他们撑腰的吧?”
“嗯。”老太爷也不掩饰,“宝珠说,这主意就是你帮他们出的?”
“是。”苏学士急急解释,“但我的本意是,让他们请太子殿下或钟大公子过来,没想到……劳动太傅大驾,实在是……”
“不要紧。”老太爷摆摆手,“若是明日还有算学课,老夫还来。”
“明日并无算学课,不过——”
苏学士顿了顿,试探着,轻声道。
“明日有一堂文课,原本是我上的,给学生们讲《春秋》。我讲得不好,不知能否……请老太傅赐教一番?”
老太爷一摆手,满口答应:“好说!”
“多谢老太傅!”苏学士再次俯身行礼,“明日一早,我去钟府门前接您老。”
“这倒不用。两个孙儿亲自护送,稳妥得很。”
钟宝珠应声上前,挽住老太爷的手臂。
没错,是我!
我就是孙儿之一!
见此情形,苏学士便也笑着答应了。
“好。那我就扫榻以待了。”
苏学士又道:“时辰不早,我让膳房把午饭送过来。老太傅是在思齐殿中用饭,还是去宝珠房里歇息?”
“老夫……”
不等老太爷开口,钟宝珠便大声宣布:“都不去!”
“膳房的饭菜不好吃。我们说好了,要带爷爷去八宝楼吃!”
几个好友围上前,连声附和。
“宝珠爷爷起了个大早,千里迢迢……”
“倒也没有这么远。”
“反正是来给我们撑腰,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怎么能让他吃膳房的饭菜?必须去八宝楼吃顿好的,聊表我们的感激之情。”
老太爷看着他们,笑得老脸都皱起来了。
最后,钟宝珠问:“苏学士,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我就……”
“我们请客,不用夫子掏钱。”
“不用了。”苏学士道,“你们去罢,夫子还有点事要办。”
“那好吧。”
几个少年不舍地答应了,作揖告辞。
“学生告退。”
苏学士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从怀里拿出一册《心经》,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去追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十殿下?十殿下!请留步!”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搀扶着钟老太爷。
其他好友跟在后面。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弘文馆。
他们不是翻墙出去的,是走出去的!
走的还是弘文馆正门!
守门的侍卫,不仅不敢阻拦,还要抱拳行礼,让他们慢走。
毕竟,老太傅要出门,谁敢阻拦?
一群少年也是狐假虎威,沾了他的光,跟着出来了。
八宝楼离弘文馆不算远,但老太爷毕竟年岁大了,又上了一上午的课,不好再叫他走路。
魏骁便让馆里宫人套了马车,赶过来。
老太爷坐在车里,几个少年却不肯上去。
他们在软垫上坐了一上午,屁股和腿正酸着呢,跟在马车旁边,走一走,跑一跑,正好松快松快。
马车平稳,老太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叮嘱他们。
“街上人多,好好走路,别摔着了。”
众人齐声应道:“好!”
老太爷看着他们,是越看越高兴,越看越喜欢,面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这群小孩,真跟小狗似的,追在马车后面跑。
乌泱泱的,挤成一团。
这只穿黑衣裳,是小黑狗。
这只穿白衣裳,是小白狗。
这只穿花衣裳,是他最稀罕的小花狗。
忽然,小花狗像是想起什么,快跑几步上前,大喊一声:“爷爷!”
老太爷笑着问:“宝珠,怎么啦?”
钟宝珠双手叉腰,扬起小脸:“你骗我!”
“什么?”老太爷不解,“爷爷哪儿骗你了?”
“先前在弘文馆的时候,你说你会提问我,叫我好好听。可是现在都下课了,你还没问我!你骗我!”
“哎哟,这个……”
老太爷自己都忘了。
他想了想,便问:“那你有没有好好听啊?”
“当然有了!”钟宝珠理直气壮。
“好了,爷爷问完了。”
说完这话,老太爷就把车帘放下,坐了回去。
“爷爷!”
钟宝珠追在马车后面跑,一个劲地蹦跶,抬手去掀帘子,试图把老太爷再引出来。
“爷爷,你就这样敷衍我?再问两句!再问再问!”
别人用脚走路,钟宝珠一路蹦着。
终于到了八宝楼。
这一回,李凌终于带够钱,能请他们吃饭了。
店里伙计出来迎接,引着他们,去了二楼熟悉的隔间。
老太爷在主位落座。
六个少年,依次分坐两边。
有老人家在,他们点菜也收敛了一些。
整扇羊排和整只烧鸭,是一定要点的。
除了这两道,又点了一盆粟米粥、一罐老鸭汤,还有两盘时鲜蔬菜、一盘糯米糍粑。
这样就差不多了。
菜上齐后,几个人先给老太爷布菜。
每人给他夹了点肉菜,又端起自己的碗,高高举起。
以汤代酒,敬他一杯!
“多谢宝珠爷爷!”
老太爷面上的笑就没停过,连连摆手。
“好了好了,都坐下吃吧。怎么还跟瓦岗寨结义似的?”
几个人却不肯依,胡乱吃了点东西,又端着碗,跑到他跟前来。
“宝珠爷爷,敬您老一杯……一碗!”
“诶。”
“您老真是太讲义气了!不愧是宝珠的爷爷!”
“噢?”
“下回有这种事,我们还喊你帮忙!”
“嗯,好好好。”
*
一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用过午饭。
从八宝楼出来,钟宝珠本来是想送爷爷回去的。
可是没想到,爷爷竟然不肯!
老太爷跟他们待在一块儿,玩得有点乐呵了,说什么也不肯回去,非要再去弘文馆。
钟宝珠语重心长地劝:“爷爷,下午是武课,您老上不了的。”
老太爷摆摆手:“不打紧,大将军教你们,爷爷就在旁边看。”
“啊?”钟宝珠震惊地张大嘴巴。
老太爷托着他的小脸蛋,帮他把下巴装回去。
“‘啊’什么?爷爷身为太傅,去弘文馆看看,整顿学风,很寻常罢?”
这是钟宝珠对哥哥说过的话,现在被爷爷还给他了。
就这样,在老太爷的再三要求下,他们又回到了弘文馆。
一行人刚用过午饭,都有点犯困。
正好时辰还早,便打算回房去歇一歇。
他们作为学生,不能带小厮去馆里。
老太爷身为太傅,却是可以的。
他此来弘文馆,身边几个老仆,自然也跟着来了。
钟宝珠把爷爷带到自己房间,请他上榻歇息,留下老仆侍奉。
他自己则退了出去,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来到隔壁房门前。
然后——
“魏骁!”
钟宝珠用力推开房门,大喊一声。
魏骁正背对着门换衣裳,听见他喊,“哧溜”一下,就把裤子提起来。
他回过头,攥着裤腰带,耳根通红,咬牙切齿问:“钟宝珠,你又做什么?”
钟宝珠从门外探出脑袋,若无其事道:“我来找你午睡啊。”
“去你自己的房里睡。”
“我的房间给爷爷睡了。”
“你和你爷爷一起睡。”
“我房里只有一张小榻,睡不下。而且爷爷累了,我睡觉不安分,会碰到他。”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跳过门槛,蹦进房里。
“魏骁,我来啦!来啦——”
魏骁正了正衣襟,接话道:“钟宝珠不许来。”
钟宝珠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魏骁毫不迟疑:“真的。”
既然如此,钟宝珠也没有犹豫,转身就走:“那我去找李凌或者温书仪。”
魏骁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他抿了抿嘴角,最终还是在钟宝珠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喊住了他。
“许。”
“唔?”钟宝珠回过头,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魏骁无奈道:“钟宝珠许来。”
“好噢!”
钟宝珠欢呼一声,马上调头向回,跑进房里。
他一边跑,一边蹬掉鞋子,脱掉外裳。
等他跑到榻前,正好把衣裳脱完。
钟宝珠爬到榻上,抖开被子,动作干脆利落。
一转眼,他就已经盖好被子,舒舒服服地躺在床榻最里面了。
魏骁看看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越发无奈:“门没关。”
钟宝珠小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对他说:“你关一下。”
也只能这样了。
魏骁走上前去,把门关好。
他回到榻边,拽过被子,在外面的空位上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挨在一块儿。
钟宝珠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会儿睡意,却睡不着。
他想找魏骁说话,结果刚转过头,迎面就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啊!”
钟宝珠捂着鼻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几颗星星在他头顶转圈。
“魏骁,你干嘛?!”
“我又干嘛了?”魏骁转头看他。
“你撞我!”
“明明是你凑上来撞的我,好不好?”
魏骁“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就是你!”
钟宝珠捂着鼻子,翻了个身,痛得趴在床上。
“你睡觉就睡觉,把手枕在脑袋底下干什么?”
“我喜欢。”
“那你不会拿另一只手枕着啊?干嘛要用手肘对着我?”
“我……”
“你的手肘是石头做的,痛死我了!我的鼻子都被你撞歪了!”
“你……”
钟宝珠总是这样,理不直气也壮。
魏骁说不过他,干脆闭上嘴不说了。
他伸出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
“我看看鼻子歪了没,歪了我给你掰回去。”
钟宝珠刚准备抬起头,听见这话,连忙又捂住了脸:“不行!”
魏骁只好改了口:“歪了我亲自给你赔罪,再叫太医给你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这才把手放下,抬起头,看着帐子顶。
因为头抬得太高,说话也带着小小的鼻音。
“看吧。”
魏骁看了一眼,便道:“没事。”
钟宝珠不满:“你看仔细点,好不好?”
“我看了,很仔细,皮都没破,也没发红。”
钟宝珠反问:“那我怎么会这么痛?”
魏骁又学他说话:“那我怎么会知道?”
“所以还是要怪你。”
“我……”
魏骁还是说不过钟宝珠,干脆一把捏住他的鼻子,揉了两下,转了两圈。
“好了没?钟宝珠,好了没?”
钟宝珠被魏骁捏着鼻子往上提,整个人也跟着从榻上坐起来。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肯服软应声。
他攥起拳头,照着魏骁的胸膛,给了他两下:“松手!”
魏骁这才把手松开,又捏住钟宝珠的衣摆,使劲搓了两下。
钟宝珠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不要在我的衣裳上擦手。”
“这是你自己的鼻子,还有你自己的衣裳。”
“那也不行。”
他二人果真是冤家。
只要凑在一块儿,不是拌嘴,就是动手。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闹了一会儿。
直到外面高楼上,传来一声钟响。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忙道:“不玩了不玩了,我不能再跟你玩了,要休息了,不然下午没精神。”
魏骁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是谁在跟谁玩?”
“你啊,你跟我玩。”
钟宝珠拽着被子,重新躺好。
魏骁沉默片刻,也躺下了。
他才不信钟宝珠要睡觉。
默数三下,钟宝珠肯定忍不住出声。
三——二——
果不其然,魏骁还没数完,耳边就传来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
“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今日课上,刘文修和魏昂的表情?”
“看到了。”
“他们两个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脸都青了,乐死我了!”
“我还真想打他们几拳。”
魏骁说着,便抬起手。
正要枕在脑后,忽然想起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
“刘文修笑里藏刀,魏昂屡次挑衅。总有一日,我要把他们两个揍一顿。”
“算我一个。”
“好。”
钟宝珠躲在被子里,又笑了好一会儿。
“好了好了,这回真的不能再讲话了,真的要睡觉了。”
“嗯。”
魏骁应了一声,又在心里默数。
三——
“魏骁。”
“又干嘛?”魏骁了然应道。
“你说……”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钟宝珠翻了个身,又从榻上爬了起来。
魏骁睁开双眼,果然看见钟宝珠趴在自己身旁,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靠得太近,魏骁身上不自觉僵了一下,就连呼吸也不由地停滞片刻。
他暗自往外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干嘛?”
钟宝珠撑着头,对魏骁的不自在毫无察觉,一心在想自己的事情。
“你说,魏昂这么坏,又这么恨我们,他以后会不会……”
他凑近一些,用气声问:“造反啊?”
话音刚落,魏骁便正色道:“他不敢。”
“万一呢?”
钟宝珠本不信鬼神。
可是刚才,他没由来的,又想起前不久做的那个梦。
他和魏骁被反贼抓走,挂在城楼上,用来威胁两个兄长。
他心眼大,做过的梦,一睁眼就忘了。
偏偏这个梦,他一直记得,记到现在。
现在说起魏昂,他就更怀疑了。
会不会……魏昂就是那个……
就在这时,魏骁一个翻身,猛地从榻上坐起来。
他双手按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扶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眼底神色,和他们吵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几分果敢与沉稳。
“钟宝珠,不会的。”
“这阵子,我日日跟着兄长习武。”
“我已经舞得动长枪了,马上就能拉开五石的长弓了,我……”
话还没完,墙外传来三声钟响。
紧跟着,门外响起几个好友的催促声。
“宝珠!阿骁!”
“走了,去上武课!”
“你们两个待在一块儿,肯定没睡着,别玩了,快出来!”
钟宝珠下意识看了眼门那边,马上又转回头,看向魏骁。
魏骁却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看着自己的拳头,声音很低,却很笃定。
“总之,我现在很厉害,以后还会越来越厉害。”
“嗯。”钟宝珠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魏骁正色道:“魏昂不敢,他也不能。”
外面好友催促得急,钟宝珠想了想,最后道:“等过几日,我们找个时机,再说一说魏昂的事情。”
“好。”魏骁颔首。
这个时候,门外几个好友等不及了。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趴在门上,望眼欲穿。
“你们两个,怎么跟新婚小夫妻似的?”
“粘在床上了?叫都叫不出来?”
“快来啊!快来啊!”
钟宝珠和魏骁下了榻,套上外裳,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不要催了!”
两个人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
下午是武课,还是李凌的父亲,骠骑大将军教导他们。
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锻炼根骨的时候。
所以他们一过去,大将军就让他们扎马步。
钟宝珠半蹲着,连续出拳,哼哼哈哈。
钟老太爷就在旁边看。
不错,老太爷午睡起来,还没回府。
不仅没回去,还来了演武场。
苏学士生怕怠慢了老太傅,特意派来一行宫人侍奉。
四个宫人搬来桌案,两个宫人抬来软垫,在演武场外摆好。
案上茶水点心,时鲜瓜果,更是应有尽有,清香四溢。
老太傅落座之后,还有两个宫人站在身后,为他打伞,遮蔽午后过于刺眼的日光。
老太傅端坐其中,一边品茗,一边看着自家孙儿习武,时不时还指点一番。
“将军,宝珠站起来偷懒了。”
“将军,宝珠在与你家李公子讲小话。”
“将军,我们家宝珠在摸鱼。”
这简直是……
钟宝珠扎着马步,像小狗一样,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太过分了!
早知道,他就不带爷爷过来了!
钟宝珠转过头,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凶巴巴地盯着爷爷。
爷爷,不许拆我的台!
盯着盯着,他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边上倒去。
“哎呀,我摔倒了!”
老太爷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宝珠!”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也伸手要扶:“宝珠!”
可下一刻——
钟宝珠一个“小鱼摆尾”,就从他们身旁游走,直直地冲着老太爷过去。
他一路跑到爷爷面前,抓起案上的瓜果点心,就往自己嘴里塞。
他一边塞,还一边喊:“我摔倒了!摔在栗子糕上了!摔在红枣糕上了……嗝……”
“钟宝珠,你在做什么?!快拦住他!”
大将军大惊失色,一声令下,几个好友一拥而上。
他们把钟宝珠团团围住,一边阻拦,一边探出脑袋。
“宝珠,你先别吃,给我一个。”
第27章 被罚
红枣糕,吃!
栗子糕,吃吃!
一口酥,吃吃吃!
趁所有人不注意,钟宝珠一个扭身,跑到爷爷面前,拿起案上的点心,就往嘴里送。
一口一个。
几个好友奉命拦他,抱手的抱手,搂腰的搂腰,使劲浑身解数,但就是拦不住这只“小饿狗”。
饿坏的小狗,就叫做“小饿狗”。
“宝珠,我们中午才去八宝楼吃的饭,你忘了?”
“就是啊!我们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你还打了两个饱嗝,你也忘了?”
“你有这么饿吗?非要抢老太傅的东西吃?”
钟宝珠吃着点心,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看着老太爷,大声宣布。
“我不饿!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爷爷,是我把你带到弘文馆里来的,结果你竟然……”
“你竟然笑我!笑我就算了,你还向大将军告我的状!”
钟宝珠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挺起胸脯,振振有词。
“这是苏学士给老太傅的点心,但我是老太傅的亲孙子。”
“要是没有我,老太傅就进不来,也吃不到。”
“所以——”
“这就是给我吃的点心!”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被他唬住了。
就连老太傅本人,也不由地愣了一下。
是吗?是这样算的吗?
钟宝珠才不管他们有没有转过弯来,只觉得有点噎,想给自己倒杯茶喝。
结果茶没拿到,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目光一凝,动作一顿。
紧跟着,他挣开几个好友的束缚,伸长胳膊,从果盘里拿起一颗黄澄澄、圆溜溜的——
橘子!
天杀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
这颗橘子,就是昨日洗砚斋里,苏学士供奉在至圣先师画像前的其中一个!
他昨日想偷吃,蹲在旁边,摸了半天,实在是不敢下手。
橘子皮被他摸得油光水滑,上面还有他掐出来的指甲印呢!
没想到,苏学士这样,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人,竟然“一橘两用”,供奉完老夫子,又拿给老太傅吃。
不过不要紧,兜兜转转,这颗橘子,最后还是到了他的手里。
上天眷顾小狗!
宝珠想要,宝珠得到!
钟宝珠扬起小脸,两只手一使劲,就把橘子连皮掰开了。
他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又掰下几瓣,分给几个好友吃。
几个好友瞬间就被收买,不再拦他,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一群人围上前,想吃什么就自己拿,自给自足。
礼貌点的,还会问一声。
“宝珠爷爷,我想吃这个,可以吗?”
“不可以,快回去。”
“宝珠爷爷,我也想……”
“不可以,快点回去上课。”
老太爷使劲拒绝。
几个少年不知道是听错了,还是有恃无恐,都不听他的。
“多谢宝珠爷爷!”
贪吃点的,只有一张嘴,就来不及说了,只能用手比划。
“呜呜呜……”
“不可以!”
骠骑大将军在后面看着,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这群小孩,今日这是怎么了?
中午没吃饱?全都魔怔了?
他怒喝几声,试图震慑全场。
“回来!全都给我回来!”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不许再带头了!”
“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把大将军气得,都会用成语了。
可是众人不为所动,仗的就是法不责众。
大将军实在没成语可说,只好“哇呀呀呀”地喊起来。
他大步上前,一手揪一个,跟抓小鸡仔似的,把他们一个一个抓出来。
“回去回去!扎两个时辰马步!”
这个时候,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钟宝珠一抹嘴巴,一甩头发,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回走。
扎马步就扎马步。
扎两个时辰马步,换这么多点心,太划算了!
他就是不想让爷爷笑他!
钟宝珠回到位置上,双膝一弯,双手平举:“哈!”
刚才一起偷吃的几个好友也跟着过来了。
魏骁在他左边,李凌在他右边,魏骥和郭延庆在他前面。
四个人同时屈膝,同时出拳,动作整齐划一:“哈!”
就在这时,大将军从他们身后走上前,凑到他们耳边,也跟着喊了一声:“哈!”
几个少年被吓一大跳,不自觉哆嗦一下:“大将军?”
只不过,他们喊的是出招时的号子,大将军却是在——
笑。
他在笑。
“哈哈哈!”
大将军依次附在他们耳边,赏给他们每人一个“哈”字,又分别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紧跟着,他走到放置兵器的木架子前,抓起一柄长枪,拎在手里掂了掂。
钟宝珠小声问:“大将军要教我们使枪了吗?”
魏骁了然道:“你想得美。”
话音刚落,大将军就精挑细选出几柄长枪,回身朝他们走来。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忽然有点后悔了。
下一刻,大将军来到魏骁面前,横起长枪,递到他面前。
魏骁会意,双手抓住枪柄,握着长枪,继续扎马步。
钟宝珠看见这样的场景,眼睛都瞪圆了。
这柄枪有多重啊?
要是拿着它扎马步,他的手会断掉的!
他……
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将军就把另一柄长枪,递到了他面前。
“将军,我知道错了……”
钟宝珠苦着小脸,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大将军用枪柄敲了一下手背。
他不敢再多嘴,只好乖乖接过去。
接过长枪的瞬间,钟宝珠只觉得手上一重,整个人都要往前倒。
他蜷起脚趾,死死扒住鞋底和地面,才没摔倒。
大将军不会用成语,但是很会罚人,并且一视同仁。
刚才跑过去吃东西的,每人发一柄长枪。
年纪最小的魏骥和郭延庆也不例外。
剩下的,温书仪、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都是没过去的,不用受罚,只要扎马步。
发完长枪,大将军又背着手,踱着步子,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让他们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将军才问:“知道错在哪了吗?”
受罚的几个少年齐声应道:“知道了!”
“说说。”大将军一抬下巴,“阿骁,你先说。”
“错在——”魏骁顿了顿,“擅自离队,擅自行动。”
“说得好!”
钟宝珠眼睛一亮,看向大将军。
既然他说得好,那是不是应该……
“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放在魏骁的手背上。
“手要稳,别掉了。”
“是。”
钟宝珠看着,两只眼睛又睁圆了。
有这样的吗?这是奖励吗?
紧跟着,大将军又走到李凌面前,问:“你觉得呢?你错在哪了?”
李凌不自觉紧张起来,说话声音也发着颤:“我觉得,我们错在……不该吃老太傅的点心。”
“说得好!”
又是这句话。
“也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又拿出两块石头,分别放在李凌左右两边肩膀上。
“肩要平,别掉了。”
“是……”
李凌欲哭无泪,钟宝珠也紧张得直发抖。
下一个就是他了!
就在这时,大将军走到他面前,也问了他一样的话。
错在哪里?
“我……我……”
钟宝珠结巴着,眼珠转得飞快,脑子也转得飞快。
忽然,他灵光一闪。
“回将军,我们……我们错在,没有把您放在眼里!我们跟您说话,都没有加尊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但是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们一点都不敬重大将军,这样不好!这样很……很坏!”
“正所谓,军令如山。我们不听军令,我们很坏……”
大将军颔首,却冷笑一声:“说得坏!”
“什么?!”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魏骁和李凌就是“说得好”,他就是“说得坏”啊?
骠骑大将军,你有点偏心吧?
钟宝珠歪着嘴巴,气鼓鼓地看着他。
可是下一刻,大将军拿出两块石头,堆叠起来,就放在他的头顶。
“头要正,别掉了。”
钟宝珠马上换了表情,哭丧着小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将军,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没用。”
“爷爷,救我!”
“叫‘爷爷’也没用。”大将军皱眉,“宝珠,做人要有骨气,不能随便喊别人……”
钟宝珠气得不行,大声反驳:“我喊的又不是你,我喊的是我的亲爷爷!”
另一边,钟老太爷听见乖孙喊自己,应了一声,连忙就要站起身来。
“诶,宝珠,爷爷在这……”
不,不行。
老太爷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宝珠方才的举动,确实是太没有规矩了。
伤了大将军的面子,也伤了武课的规矩。
大将军罚他,是应该的。
若不如此,日后如何管束这些小皮猴子?
可是他的宝珠,都已经站了这么久了!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钟老太爷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
反复几回,他干脆捂着眼睛,把头转了过去。
既然看不下去,那他不看就是了。
不仅如此,他还抬手招来宫人:“挡上,挡上,别叫我看见。”
“是。”
两个打伞的宫人应了一声,走到老太傅面前,用伞把演武场上的场景,挡得严严实实的。
钟宝珠看见爷爷这样的举动,不光是眼睛瞪大了,就连嘴巴也张大了。
爷爷!你真是我的亲爷爷!
与此同时,大将军又走到魏骥和郭延庆面前,问过他们同样的问题。
也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就往他们的脚上放两块石头。
五个少年顶着石头,一动不敢动,马步扎得格外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将军又开始点名:“温书仪。”
温书仪连忙应道:“学生在。”
“魏昂、郑方庭、高广。”
三个人也齐声应道:“在。”
“你们四个,可以去歇着了。”
“是,多谢夫子。”
四个人起身行礼。
钟老太爷还特意派人过来请他们。
“老太傅说,方才几位小公子,抢着吃了许多点心。这四位小公子却没吃上,请你们也过去用一些。”
温书仪自然要去。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却是一脸的不情愿。
说来也是,他们上午才结了梁子,怎么肯过去吃东西?
钟宝珠转过头,朝魏骁使了个眼色。
——你看吧,我就说,魏昂就是那个反贼!
他这么恨我们,连带着点心都恨上了。
爷爷也真是的,干嘛非要这么公平?
魏昂又不缺点心吃,稍微偏心他们一点儿,又不会怎么样。
魏骁沉默着,也朝钟宝珠挑了挑眉。
——不管怎么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老太傅只给他们吃点心,虽然是他们自己过去抢的,却没给十皇子吃,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老太傅偏私吝啬,连一点不值钱的点心都舍不得?
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落人话柄。
魏昂和两个伴读虽然不吃,但是碍于礼数,还得过去行礼辞谢。
钟老太爷面色如常,仍是满脸慈祥笑意,叫老仆拿两块点心给他们。
三个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收下了。
至于最后,究竟有没有吃,旁人也不知道。
三人行礼告退,温书仪则陪在老太爷身边。
只有钟宝珠、魏骁和三个好友,还在武场上站着。
直到日头西斜,几个少年的手和腿都抖得不成样子。
放在他们手上脚上的石头,也一个个往下掉。
这个时候,大将军才终于开了口。
“魏骁?”
“学生在。”
“钟宝珠?”
“在……”
大将军故意拖着长音,把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点了一遍。
就在他们以为,大将军要让他们散了的时候,他却说了一句。
“全都有,站稳了!”
“啊?!”
众人哀嚎一声,不管不顾地就要倒下去,却被大将军抓住衣领,挨个儿放在地上,立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将军继续点名。
第二遍,第三遍。
从左点到右,从前点到后。
点到后面,名和姓彻底乱了套。
“钟骁?”
“魏宝珠?”
“郭凌?李延庆?”
几个少年也不管大将军喊的到底是谁,只要他喊,他们就答应。
就这样,不知道喊了多少遍。
钟老太爷终于坐不住,要过来求情。
大将军转头看见,也终于松了口。
“行了,散了罢。”
一声令下,几个少年连长枪都来不及丢开,纷纷往前跪倒。
大将军最后问:“下回还敢吗?”
众人趴在地上,连连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就行,记得了?”
“嗯嗯,记得了。”
大将军最后看了一眼他们,又迎着老太傅,走上前去,抱拳行礼,解释了两句。
“老太傅,这几个小兔崽子,简直是无法无天,实在是……”
“我晓得,罚得好。”
老太傅点了点头,自然没有怪罪于他。
两个长辈说着话,温书仪便跑上前去,把几个好友扶起来,轮流给他们捶捶腿。
他叹了口气,问:“刚刚吃下去的点心,这会儿早就克化了吧?后悔吗?”
几个少年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倒在地上,抱在一起,仰天长啸。
“后悔!好后悔!”
*
这一回,大将军是真有些恼火了。
他嘴上说,叫他们扎两个时辰马步。
就真的让他们扎了两个时辰。
从日头当空,到日近西山。
一时一刻都没少。
大将军盯得严,再加上握在手里的长枪和放在身上的石头,几个少年都累得够呛。
他们坐在地上,足足歇了半个时辰,才差不多缓过劲来,相互搀扶着,歪七扭八地从地上爬起来。
“爷爷……”
钟宝珠攀着魏骁的肩膀,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身上。
因为身上在抖,连带着说话声音也一抖一抖的。
老太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想笑:“哎哟,还没缓过来呢?”
钟宝珠问:“爷爷……你猜我现在几岁……”
老太爷摸摸他的脑袋:“傻宝珠,你今年十三岁啊。”
“错……”钟宝珠继续抖抖抖,“我现在是一百岁……”
他放开魏骁,慢吞吞地走上前,拿过老仆手里、爷爷的拐杖。
钟宝珠弯着腰,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背在身后,就这样往前走。
还真像是个小老头。
几个少年相互搀扶着,回思齐殿拿了书袋,又结伴朝弘文馆正门走去。
今日武课耽误了点功夫,他们又歇了好一会儿。
此时日头落山,一排马车,十来个人,都在外面等着。
除了常来接他们的几个熟面孔,今日还多了不少人。
比如——
钟大爷和钟三爷,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父和父亲。
两个人就站在钟寻身前,一个拿着扫帚,一个拿着鸡毛掸子。
怒发冲冠,气势汹汹!
他们两个,一早起来,就去老太爷院里,向父亲请安。
结果父亲没见到,只见到一张纸条,上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阿大、阿三,为父与宝珠去了。”
去的哪里?
什么时候去的?
又什么时候回来?
这写的什么字条?谁写的字条?
半点事情都没说清楚!
兄弟二人吓得够呛,到处去找,差点把整个钟府翻个底朝天。
所幸钟寻提前知道这件事,也知道字条不靠谱,便把元宝派回来送信。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是去了弘文馆。
两个人缓过神来,仔细看看纸条上狗爬的字,就知道是钟宝珠写的。
这不?
他们刚从官署出来,也没回府,抄起扫帚和鸡毛掸子就杀过来了。
钟三爷正色道:“大哥,这回可不能再心软了,必须好好地揍一顿!”
钟大爷应道:“三弟说的是。再不管教,日后可怎么得了。”
钟寻夹在中间,试图劝说:“大伯父、爹,宝珠他不过是孩子心性,一时顽皮,实在不必如此动怒。纵使是我小的时候,也做过相似的事情啊。”
“寻哥儿,不必再劝!”
“你小的时候,不过是把宝珠装在书袋里,带去弘文馆。”
“宝珠倒好,他竟敢私自把爷爷带去弘文馆!”
钟寻再次辩解:“可宝珠没有弟弟,想带也无从带起。况且,他也并没有把爷爷装在书袋里。算起来,他的错比我的要轻……”
“他要是真把爷爷装在书袋里,那还得了?”
“你休再求情,为他备好金疮药就是!”
兄弟二人听不进旁人求情,对视一眼,便点了点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把武器砸在手心,看向弘文馆正门里。
钟寻叹了口气,也握紧了双手,担忧地看过去。
正巧这时,钟宝珠和他的几个好友,相互搀扶着出来了。
钟寻面色一变,率先反应过来,正要上前,护住钟宝珠。
却听钟三爷又道:“大哥,宝珠挨打,必定会跑。到那时候就难抓了。”
钟大爷思忖道:“不若我们先按兵不动,待他靠近,再一举擒获。”
“此计甚妙。”钟三爷颔首,“大哥,我们暂且将武器藏到身后。”
“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一抬眼,就看了过来。
兄弟二人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武器,就这样被他看了个正着。
“不好!”钟三爷急忙道,“实在不行,直接抓住!”
“也好。”钟大爷应道,“我数三声,三——”
两个人同时握紧了手里武器,就要上去。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钟宝珠竟然没跑。
不仅没跑,还一步一步、迎面朝他们走来。
“大伯父……爹……”
“钟宝珠!你还敢……”
“别打我了。”
钟宝珠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们面前,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手和脚都发着颤,脸蛋儿脏兮兮的,还出了汗,一身的小狗味。
又无辜又可怜,活像是去外面讨饭回来的的小乞丐。
“这……”钟大爷和钟三爷都愣了一下,下意识急切问,“宝珠,你这是怎么了?”
“我已经被打过一顿了!”钟宝珠委屈巴巴地解释,“腿都被打断了,两条腿都断了!不信你们看!”
说完这话,钟宝珠就走到马车旁,想要上车。
结果腿又抬不起来。
他只能用手揪着裤脚,把腿提起来,放到脚凳上。
他整个人趴在马车上,像一条上岸的小金鱼,使劲扑腾着。
就这样一点一点,挪上马车。
钟大爷和钟三爷看着他这样的举动,又震惊又不解。
“宝珠,你先别走,先把话说清楚。”
钟宝珠却不理他们,头也不回地爬进马车。
就在这时,老太爷也走到两个儿子面前,摇着头,叹了口气。
“为父作证,宝珠今日已经受够教训了。你们两个,就别再打他了。”
“这……哎呀!”
两个人搀扶着父亲,赶忙跟着上了马车,去看钟宝珠的状况。
“钟宝珠,腿怎么了?怎么会断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快说话啊!”
“钟宝珠,要不要大伯父派人去请老太医来看看?疼不疼啊?”
连名带姓地喊他,是钟大爷和钟三爷最后坚守的严厉。
只是坚守没两句话,马上就败下阵来。
两个在朝为官的中年男人,看着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蔫了吧唧的可怜模样,不由地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
“宝珠啊,你就别吓唬大伯父了!”
“也别吓唬爹了,好不好?”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钟宝珠摇了摇头,故作深沉道:“我没事,我很好,我什么也不想说。”
他转过头,掀开帘子,朝外面的魏骁和几个好友挥了挥手。
“明日见,睡一觉就没事了。”
魏骁朝他抬了抬下巴:“你逃过一劫了。”
几个好友也有气无力地回复他:“明日见。”
唉,上学真是辛苦啊。
这次绝对要放过他啊!
第28章 再装病
傍晚时分,钟府正门。
大夫人与荣夫人,率领一众仆从,就在门外等候。
大夫人,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母,两只手绞着帕子,面色焦急。
时不时朝街口张望一眼,嘴里还碎碎念着。
“你说说这宝珠,家里这么多人,他带谁去弘文馆都行,就是带我去也行啊!”
“他偏偏要带老太爷去!”
“大爷和三爷,早上走的时候,就怒气冲冲的。”
“如今下值了,也不见回来,指定是去抓人了!”
“这下好了!我可怜的宝珠哟,小屁股要开花了!”
大夫人急得不行。
门里门外,阶上阶下,来回转圈。
荣夫人身为钟宝珠的亲娘,却显得镇定许多。
她捏着手帕,靠在门柱上,反倒还安慰大夫人。
“大嫂,你别慌啊。”
“我们家宝珠机灵着呢。”
“有人打他,他还傻站着叫人打啊?每回他爹打他,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再说了,老太爷还在呢。宝珠会撒娇,老太爷就吃他这一套。”
“有老太爷在,护着宝珠。大爷和三爷两个做儿子的,还能忤逆不成?”
话音刚落。
两辆熟悉的马车,从街口拐角处驶过来。
大夫人一激灵,荣夫人也连忙站直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两辆马车接连驶来,依次停驻。
不等大夫人与荣夫人上前,前头那辆的马车帘子一掀,脚凳一放。
紧跟着,钟寻亲自背着钟宝珠,从车上下来。
见此情形,两位夫人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钟寻虽是文官,却也是修习过君子六艺的。
他年轻力壮,背着自家半大的弟弟,平平稳稳,轻轻松松。
钟宝珠就不怎么好了。
他趴在兄长背上,脑袋歪在兄长肩膀上。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两只手软软的,两条腿也软软的。
整个人都软软的,跟小泥人似的。
一瞬间,大夫人和荣夫人惊叫一声:“宝珠!”
话音未落,两人随即扑上前去,查看钟宝珠的状况。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大伯母,母亲。”
钟寻停下脚步,因着腾不出手来行礼,只好向她们点头示意。
“宝珠没事,他只是……”
还没说完,趴在他背上的钟宝珠,就有意无意地咳嗽两声,打断了他的话。
“咳咳……”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两位夫人,带着小小的哭腔和鼻音,抽噎着同她们讲话。
“回大伯母、娘亲的话,我没事,宝珠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他越是这样说,就越是欲盖弥彰,两位夫人就越是心疼。
“都变成这样了,还没事?”
“瞧这小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钟宝珠摇摇头,继续说:“真的没事,大伯父和爹爹没有打我……”
正巧这时,钟大爷和钟三爷,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爷,也从车上下来了。
两位夫人转头看见,心里怒火,“噌”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两人大步上前,对着自家夫君,抬手便打,低声呵斥。
“你们两个怎么搞的?下手没轻没重!”
“差不多打两下就得了,怎么还往死里打?”
钟大爷与钟三爷不好还手,只是一边抬手去挡,一边急忙辩解。
“打谁了?宝珠?”
“我和三弟没打他啊!”
“真没打!他那是……”
又是话还没完,钟宝珠连忙回过头,掐着嗓子,连声附和。
“对,大伯父和爹爹说得对,他们没打我,是我不好……是宝珠干了坏事,自己摔的……”
这话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大夫人与荣夫人压根不信。
“傻宝珠,摔能摔成这样吗?你别怕!有大伯母护着你,大伯母替你做主!”
“谢谢大伯母……”
“娘亲也替你做主!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寻哥儿,快把你弟弟背回房里,找大夫来看看!”
“谢谢娘亲,娘亲真好。”
门外一片混乱。
钟宝珠扭着头,笑嘻嘻地看了一会儿。
钟寻心里过意不去,正要开口解释。
“大伯母、母亲,其实……”
结果他才喊了一声,钟宝珠就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把捂住他的嘴。
“哥!”钟宝珠附在他耳边,认真道,“你不许说!”
大伯父和爹,刚才还拿着扫帚和鸡毛掸子,守在弘文馆外面,等着要打他呢!
虽然到最后,也没打几下,但是……
但是也吓着他了!
还不许他使点小坏了?
钟宝珠用力捂住钟寻的嘴,最后回过头,朝大伯父和父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哥,我们走吧。回房去咯!”
直到这时,钟大爷和钟三爷,才终于回过味来。
钟宝珠这个小坏蛋,表面上帮他们说话。
实际上,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暗地里使坏呢!
“钟宝珠!你给我回来!”
两个人怒喝一声,就要上去抓人。
却被两位夫人往前一横,干脆利落地挡住了。
“怎么的?当着我们俩的面,还要打宝珠?还没打够?”
“不是!我们俩真没打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过!”
“还敢狡辩?你们没打,宝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是扎马步!他下午有武课,扎马步!就这样——”
钟大爷和钟三爷是真急了。
两个人膝盖一弯,当街扎了个马步给她们看。
“这样!”
“骗谁呢?扎马步能扎成这样?”
“真的!不信你们问爹!”
兄弟二人赶忙回过头,请出老太爷。
“爹!您来说!您可是一下午都亲眼看着的!”
却不料老太爷摇着头,踱着步子,绕开他们,从另一边走了。
“我忘了。”
“忘了?”兄弟二人震惊,“这怎么能忘了?”
“我老了,你们不许我去弘文馆,还要打我最稀罕的乖孙。我都忘了。”
“不是……”
这下好了,唯一能证明他们清白的人也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如遭雷击,生无可恋地转回头,也懒得抵抗或辩解了,只是低声请求。
“能不能进府里打?别在大街上打?”
“不能!”
他们只好站在原地,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指责与拍打。
罢了,就这样罢。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
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钟宝珠被送回房里,放在小榻上。
身下铺着被褥,身上盖着毛毯,身后还垫着软枕。
他现在可是小伤员,家里人都围着他转。
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床头守着他。
钟寻坐在下首,端着一碗鸡丝粥,一勺一勺喂给他。
两位夫人并排站在旁边,手里依旧绞着帕子,关切地看着他。
至于钟大爷和钟三爷。
榻边都站满了,他们两个挤不进去,只能站在最外面,面色沉沉地看着钟宝珠。
扮可怜,装无辜,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
就让他们两个原本要打他的人,反过来被打了。
好刁钻、好可恶、好会演戏的小孩!
甚至到了现在,他还在演!
钟宝珠坐在榻上,吃一口鸡丝粥,就抽搭一下。
看得两位夫人好不心疼,心尖儿也跟着他发颤。
钟宝珠抬眼,对上大伯父与父亲不善的目光,又故意缩了缩脖子。
但就是这样细微的反应,也被两位夫人看见了。
两个人猛地回过头,眼里迸出雌虎护崽的凶光。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钟大爷与钟三爷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神色,转头看向别处。
“太医呢?老太医还没来?”
门外当即有仆从回话,说是已经派人去请了,马上就到。
提起太医,兄弟二人都精神一振,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目光。
只要太医一来,他们两个就清白了!
钟宝珠看看大伯父,再看看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兄长再次递来的鸡丝粥,闭紧嘴巴。
钟寻问:“怎么了?”
见此情形,两位夫人也连忙询问。
“宝珠,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钟宝珠摇摇头:“我吃饱了。”
“才吃了半碗,怎么就吃饱了?”
“只有我一个人在吃东西。”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饿着肚子陪我,太不好了。”
“胡说!怎么会不好?”
大夫人与荣夫人快步上前,搂着他,心肝宝贝肉地喊。
“爷爷等会儿就去吃晚饭了,大伯母和娘亲都不饿,大伯父和你爹……”
“他们两个晚上辟谷,不用吃了!”
“大伯母、娘亲,其实——”
钟宝珠张了张口,试图在太医到来,拆穿他之前,就把事情给说清楚。
“其实你们误会大伯父和父亲了,他们没有打我。”
两位夫人颔首:“宝珠,你别怕,有大伯母和娘亲在,他们不敢再打你了。”
“我没怕,他们真的没有……”
话还没完,钟大爷和钟三爷对视一眼,同时抬起手,齐声打断道:“诶!”
“钟宝珠,别改口!千万别改口!”
“太医马上就到!孰是孰非,自有分晓!”
钟宝珠有点慌了,可怜巴巴的表情,也维持不下去了。
他拽了拽两位夫人的衣袖,再次试图解释:“真的没有,我……”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仆从的通报声。
“章老太医到!”
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面上一喜,随即转身去迎。
两位夫人听见动静,也赶忙上前。
老太爷与钟寻抬起手,一左一右,同时夹击,拧了一下钟宝珠的脸颊肉。
宝珠,你要惨咯!
钟宝珠看着他们,不自觉发起抖来。
与此同时,白发白须的清瘦老人,身着青绿官服,提着药箱,带着药童。
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房里。
“章老太医,您老可算是来了。”
“快帮忙看看宝珠,他说他走不了路了。”
“对,他还说他被人打了,把腿给打断了。”
或是焦急担忧,或是幸灾乐祸。
他们催促得这样急,章老太医却立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众人不解:“老太医,这是……”
章老太医沉默着转过头,朝药童招了招手。
药童会意,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双手奉上。
章老太医接过药瓶,拿给他们看:“就这瓶药膏,早晚各一回,哪里痛揉哪里,揉到不痛为止。”
“可是……”众人越发不解,“您老还没看过宝珠呢。”
“不用看。”章老太医淡淡道,“老夫刚从太子府过来,已经看过七殿下和九殿下了。症状相似,不必再看。”
两位夫人惊讶问:“两位殿下也被人打断腿了?都城之中,谁敢如此放肆?”
“什么?”章老太医皱起眉头,解释道,“腿没有断,扎马步怎么能把腿扎断?”
“腿没断?没被打?”两个人更震惊了,“扎马步?!”
钟大爷与钟三爷往前一步,有恃无恐地看着她们。
再骂?再打?
还骂?还打?
章老太医又道:“听说是上武课的时候,不听大将军的话,跑去偷吃老太傅的点心。”
“大将军发了火,罚他们扎两个时辰马步,以作惩戒,就成这样了。”
“什么?!”
两位夫人大喊一声,猛地回过头,眼里再次迸出雌虎狩猎的凶光。
“钟宝珠!你给我滚出来!”
可是钟宝珠已经滚不出来了,因为他——
趁着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拽着毯子,往小榻上一趴,就把自己团成个小毛球,躲在里面。
他什么也没看见,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什么也没做!
章老太医抬起手,又把药膏往前递了递:“快把药膏拿上,老夫还要赶去李府送药。”
可没有人得空去接,钟府一干人等都很忙。
两位夫人忙着找钟宝珠兴师问罪。
“钟宝珠,你这个小滑头!”
“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钟大爷和钟三爷忙着追着她们,要一个说法。
“你们两个,现在知道我们两个是冤枉的了吧?”
“不说让我们打回来,至少给我们赔个礼吧?”
“夫人,别走啊!旷世奇冤,天要飞雪了!”
老太爷和钟寻则忙着看好戏。
“宝珠,糟了呀,玩火烧身了呀。”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呀?”
章老太医不花钱看了场好戏,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家人,真是有意思。
不过他的药膏……
章老太医掂了掂手里的小瓷瓶,扬起手,便把东西掷了出去。
瓷瓶朝着小榻的方向飞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钟宝珠裹着的毛毯上。
“谁呀?!”
钟宝珠从毛毯里探出脑袋,正要发作,就对上了围在榻边的家里人。
他不由地拽紧毯子,朝他们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大伯父好、大伯母好,爹爹好、娘亲好……”
他一边问好,一边往毯子里钻,想再躲回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荣夫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小脑袋,揪着他的马尾,把他从毯子里拽出来。
“给我出来!”
“娘亲,我错了!”
钟宝珠挣扎之间,原本挂在毯子上的小药瓶,滚落下来,掉在被褥上。
钟寻顺势捡起,回过头,站起身,向章老太医行了个礼:“见笑了,我送您老。”
“好。”章老太医颔首,带着药童转身。
钟宝珠被家里人团团围住,连手都伸不出去,只能大声喊。
“哥!你别走!救我啊!”
可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钟寻起身上前,抬起右手,引着章老太医离开:“这边请。”
钟大爷和钟三爷,早就把扫帚丢掉了。
大夫人和荣夫人,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骂他骂得震天响,其实从小到大,一根手指也没打过他。
再加上还有老太爷坐镇,钟宝珠不会有事的。
他这么顽皮,又是偷吃点心,又是蒙骗长辈的。
也该吃点苦头了。
钟寻这样想着,便回过头,朝钟宝珠笑了一下。
“哥等会儿就回来。”
“等会儿你就见不到我了!”
钟宝珠手软脚软,趴在榻上,想跟上去。
却被家里人牢牢制住,按在榻上打手心。
“小坏蛋,还想跑?”
“有你这样的吗?”
“污蔑大伯父和亲爹?”
一瞬间,钟宝珠在家里的待遇,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哥!爷爷!别看热闹了!快救我啊!”
*
等钟寻送完章老太医回来,钟宝珠已经被他们从榻上薅下来了。
元宝悄悄在地上摆了个软垫,但是钟宝珠手软腿软的,根本跪不住。
钟宝珠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小冰糖,糖化开了。
他只能扒着软垫,坐在上面。
而在他的面前——
老太爷端坐榻上。
钟大爷和钟三爷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他。
两位夫人站在身侧,拿着鸡毛掸子,挥得虎虎生风。
盯着盯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钟三爷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钟宝珠!”
钟宝珠坐在软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本来都快睡着了。
被他这样一吼,整个人一激灵,赶紧坐直起来,小小地应了一声。
“在……钟宝珠在这……”
“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知……知道了。”
“那就说!”
“我不该故意扮可怜,让大伯母和娘亲误会。但是——”
钟宝珠连忙道:“但是,我说的一直都是大伯父和爹没打我,是她们关心则乱,误解了我的意思……”
两位夫人举起鸡毛掸子:“还敢狡辩!”
钟三爷抬起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又问:“还有呢?”
“还有,不该不听大将军的话,不该偷吃爷爷的点心。但是——”
“要是没有我,爷爷就吃不到点心,所以那些点心也有我的一份!”
“还、有、呢?”
“不该私自把爷爷带去弘文馆。但是——”
“是爷爷自己要跟我去的!”
钟宝珠看起来是在认错,其实每一句话后面,都要加一个“但是”。
说着说着,他倒是理直气壮起来。
“爷爷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小土匪。”
“又不是我把爷爷绑走的,是爷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而且,我还留了字条给你们呢,你们没看见吗?”
“字条?!”
钟三爷怒吼一声,又拍了一下桌案。
钟宝珠马上就蔫了下去。
“你还好意思说!”
钟三爷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贴在钟宝珠的额头上。
“来来来,你自己看看,你留的是什么字条?”
钟宝珠抬起头,手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阿大、阿三,为父与宝珠去了。’”
“我写得很清楚啊,字也很漂亮,爹你看不懂吗?”
钟三爷气得直拍手,把手里的纸张拍得哗啦啦地响。
“哪里清楚了?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你写清楚了吗?”
“我……”钟宝珠辩解道,“爷爷又不会乱跑,我也会护好爷爷的啊。难道你们不信我吗?”
“不信!”
钟三爷干脆利落。
钟宝珠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钟寻和老太爷。
“哥……爷爷……”
“你们帮我说句话啊。”
“你们再不说话,我都要被打死……”
一听这话,钟三爷更恼火了。
“谁打你了?”
“你给我说清楚,谁要把你给打死了?”
“你从弘文馆里出来,我动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有?”
“没有……爹,我的意思是……”
钟宝珠自觉失言,解释又解释不清,只好低下头去,两只手拽着衣袖。
“那……那爹罚我好了……”
一大家子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早已软了三分。
只是这回,他犯的错实在太多,不好就这样轻轻放过。
所以一时间,众人犹豫迟疑,抉择不定,都僵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老太爷清了清嗓子,也开了口。
“宝珠说的不错。”
钟宝珠抬起头,满眼期待地望着爷爷。
“今日去弘文馆,是我叫宝珠带我去的,与宝珠无关。”
“临走时,宝珠留了字条,我也告知了院中仆从今日去向。”
“你们稍加询问,便能得知。怎会闹得府里人仰马翻?”
钟大爷与钟三爷连忙起身行礼,解释道:“儿子当时急昏了头,这才……”
老太爷继续道:“所以这件事情,不是宝珠的错,是你们的疏忽。”
“是。”
一听这话,钟宝珠眼睛一亮,两只手撑着地,就想从软垫上爬起来。
爷爷都发话了,他没错!
可是下一刻,老太爷话锋一转。
“但是——”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抬头看去。
老太爷用力顿了一下拐杖,清了清嗓子。
“宝珠,扰乱课堂,蒙蔽长辈,竟然还敢陷害长辈!”
钟宝珠动作一顿,又麻溜地坐回去了。
既然如此,他还是不起来了。
——“还是要罚!”
第29章 小闯祸精
不管怎么说。
钟宝珠今日犯的错,实在是太多了。
偷吃点心,扰乱课堂,装病骗人,陷害长辈。
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样是冤枉他的。
钟宝珠简直就是个小闯祸精。
从早到晚,每时每刻,无时无刻,时时刻刻,都在干坏事。
不罚他是不行了!
照着钟三爷的意思,本来应该按照家规,遵循旧例,狠狠地打他十个手板,把他的小手打成猪蹄。
但是,看在他诚心知错,并且在弘文馆里,已经受过重罚的份上。
再加上,钟寻帮忙求情,老太爷也亲自出面。
便不打他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经家中长辈商议,最后决定——
第一,让他给被陷害的大爷和三爷、被蒙蔽的大夫人和荣夫人,赔礼道歉。
第二,扣他三个月的零用钱。
第三,罚他写五页纸的《认错书》。
钟三爷本来是想让他写十页的。
可是,钟宝珠坐在地上,举起面条一样瘫软的小手,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又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他说:“要不然,还是打我手板吧?”
打一下,疼一阵,也就过去了。
要他写这么多字,反倒更疼。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想选打手板。
家里人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把页数砍半。
对钟宝珠的处罚,就这样定了下来。
零用钱和《认错书》,都不着急。
钟宝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元宝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依次给几位长辈赔罪。
他挪着步子,首先来到大伯父面前,俯身行礼。
“大伯父,对不起。”
“我不该装模作样,说您打我了。”
“我知道,您是最心疼我的,也是最舍不得打我的。”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从身后元宝捧来的木托盘里,端起一盏茶,双手奉到他面前。
“我也知道,您拿着鸡毛掸子,守在弘文馆门口,也不是真的要打我,只是想吓唬我一下而已。”
钟大爷清了清嗓子,淡淡道:“那你可‘知道’错了。”
“啊?”钟宝珠愣了一下,张大嘴巴,“您那时候是真想打我啊?”
“嗯。”
“什么?!”
钟宝珠大喊一声,正要发作。
他抬头,对上几位长辈严肃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不要紧,不要紧,君子论迹不论心,反正大伯父到最后也没打我。”
钟宝珠自己把自己给哄好,又把茶盏往前送了送。
“大伯父,请喝茶。”
“好。”
钟大爷心宽体胖,自然不会跟他这个小孩计较。
他逗了钟宝珠两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紧跟着,钟宝珠转过身。
“大伯母,对不起。”
“我不该装病骗您,惹您担心。”
“我知道,大伯母也是最疼我的,最见不得我受苦的,可是我却……”
“我太坏了。”
钟宝珠一说这话,大夫人马上就坐不住了。
“胡说!我们宝珠哪里坏了?我们宝珠一点都不坏!”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把钟宝珠搂在怀里哄。
得亏荣夫人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人给拽了回来。
荣夫人压低声音,提醒道:“大嫂,当心中计!”
“噢?是是是。”
大夫人回过神来,连忙重新拿起架子,坐回位置上。
钟宝珠也再次端起茶盏,送到她面前:“大伯母,请喝茶。”
“好。”大夫人接过茶盏,“以后可不许再犯了。”
钟宝珠乖巧点头:“是。”
大夫人喝了口茶,到底没忍住,还是补了一句。
“我们宝珠一点儿都不坏,只是有点顽皮,改了就好了。”
见她这副上赶着哄小孩的模样,荣夫人又不满地唤了一声:“大嫂!”
“我知道!当心中计!”大夫人理直气壮道,“可是宝珠他才几岁?他会使什么计?”
“他会使的计可多了。”荣夫人道,“什么无中生有、瞒天过海,他全都会。”
“差不多得了。”大夫人也道,“你这个做娘的,总这么说宝珠,宝珠要伤心的。”
听见大伯母这样说,钟宝珠也配合地低下头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没错没错,他伤心了。
偏偏荣夫人不依不饶,非要凑上前,仔细端详他的小脸。
“让为娘看看,你是知道自己干坏事了,正惭愧呢?”
“还是听见为娘说你会三十六计,正得意偷笑呢?”
钟宝珠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惭愧。”
他转过身,再次端起茶盏,奉到荣夫人面前。
“娘亲,对不起。”
“我不该无中生有,瞒天过海。”
“我辜负了娘亲对我的好,我是个小混蛋。”
荣夫人端坐席上,冷眼看着。
比大夫人要坚定一些。
大夫人听钟宝珠赔罪,只听了三句话,就要去哄人。
荣夫人愣是听到第四句,才给了他一点反应。
她抬手,接过茶盏,吹了两下,撇去上层浮沫,却不沾唇,随手就放在一边。
荣夫人冷声问:“下回再犯,该怎么办?”
钟宝珠乖乖伸出手:“下回再犯,就打我的手心。”
“娘可不会打你的手心。万一打坏了,娘也心疼。”
“那……”
下一刻,变故陡生。
荣夫人语气突变,高高地扬起手。
“打你的小狗爪!小狗爪打断了也不心疼!”
“呜……”
钟宝珠怕疼,眼看着娘亲的巴掌,冲着自己就扫过来了,下意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头都转到一边去了,两只手却没躲,仍旧直挺挺地伸出去,方便挨打。
这样看来,他的认错态度还算诚恳。
荣夫人轻笑一声,到底也没打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便放过他了。
最后,钟宝珠挪着小碎步,来到钟三爷面前。
“爹……你也对不起……”
钟三爷抬眼看他:“嗯?”
“不是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爹,我也对不起您。”
钟三爷问:“还有呢?”
“还有……”钟宝珠顿了顿,“我就知道,您是最不疼我的……”
“什么?!”
此话一出,钟三爷满脸震惊。
他给旁人赔罪的时候,一口一个“我错了”,一口一个“您最疼我”。
可谓是好话说尽。
结果轮到他,怎么就变成这种话了?
钟三爷厉声问:“我什么时候不疼你了?我哪里不疼你了?”
钟宝珠小声回答:“您本来就不如大伯父、大伯母,还有娘亲疼我啊。”
“钟宝珠,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你你你……”
钟三爷被他气得不轻,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但是……但是……”
钟宝珠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拍拍他的后背。
“爹,你先别着急,还有‘但是’呢!”
“好好好。”
钟三爷捂着心口,深吸两口气。
“我不急!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继续说:“虽然,爹是最不疼我的。”
“但是……但是!”
“我知道,爹心里其实还是很关心我的。”
“爹本来都拿着扫帚,要打我了,一看见我受伤,马上就不打了。”
“爹只是对我要求严格,不是对我不好。”
“我也知道,爹不像其他长辈一样,把我宠得无法无天的,是怕我学坏。”
“爹,你放心,我只是有一点点‘小坏’而已,不会变成‘大坏’的。”
“如果爹不喜欢我的‘小坏’,那我就马上改掉,再也不让爹看见了。”
这两句话,说得还算动听。
钟三爷冷哼一声,面色稍缓。
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严厉。
“你要是能改,小猪都会上树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是‘小珠’,我就会上树啊。”
钟三爷沉默着,嘴角抽搐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钟宝珠顺势端起最后一盏茶,递上前去。
“爹,我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大人不记小孩过’,原谅我吧。好不好?”
钟三爷瞧了他一眼,还准备晾他一会儿。
坐在旁边的荣夫人,就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钟三爷皱眉,低声道:“我就想叫他多端一会儿茶,这也不行?”
“差不多得了。”荣夫人道,“这茶水有点烫,别把宝珠的手烫坏了。”
“好好好。”
钟三爷无法,只得把茶盏接过来,也抿了一口。
见四位长辈都喝了茶,钟宝珠便也放下心来。
他高兴起来,环顾四周,对上老太爷欣慰的目光。
老太爷端坐在主位上,钟宝珠给几位长辈赔礼道歉的时候,他没插手,就在旁边看着。
很明显,老太爷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于是,钟宝珠扬起小脸,左手叉腰,右手一挥。
“大伯父、大伯母、父亲、母亲,你们应该都已经原谅我了吧?还有没有记恨我的呀?”
钟三爷扬起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确认一下嘛!”
钟宝珠朗声道:“要是有人还在生气,还没消气——”
家里人好奇地看着他:“怎么着?你还要挨板子给我们出气啊?”
“不不不。”
钟宝珠摇了摇手指。
“我是想说——”
“你们千万不要憋着!千万不要客气!”
“尽管跟我说!我可以再赔几次礼,赔到你们消气为止!”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昂首挺胸,拍拍自己的小胸脯。
他一个做了坏事,要给别人赔礼道歉的小混蛋。
倒是摇身一变,反客为主起来。
好像谁求着他赔礼似的。
家里人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他两下。
“好了好了,没生你的气了。”
“不用再赔罪了,赔一回就够了。”
“你这小孩,不知道跟谁学的,鬼灵精。”
“既然如此——”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出了这个门,再要翻旧账,问我的罪、打我的手,我可就不认了!”
“好——”众人笑着,拖着长音应道,“听你的。”
“太好了!”钟宝珠又问,“那我们现在……”
“走罢。”
众人一边说,一边起身要走。
钟寻扶着老太爷,其余人扶着书案或膝盖,也站起身来。
钟宝珠凑上前,好像一只小狗,探出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故意问:“我们现在要走去哪里呀?”
钟三爷没好气地问:“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所以我才问。”
“这么多人,陪你闹了一下午,天都黑了,肚子也瘪了,你说去哪里?”
“我说……”钟宝珠继续装傻,“我还是不知道。”
“去茅房好不好?”
“不好!”
钟宝珠举起双手,大声宣布。
“我们现在要去吃饭!去正堂吃晚饭!”
钟三爷瞧了他一眼,最后说了一句:“明摆着的事情,还非要问问问。”
被亲爹臭骂一顿,钟宝珠也不生气,还是笑嘻嘻的。
就在这时,大夫人和荣夫人朝他招了招手。
“宝珠,过来。”
“别和你爹待在一块儿,他说话就是这么难听。”
“今日膳房杀了鸡,大伯母让人炖了红枣鸡汤。等会儿你多喝两碗,补补身子。”
“好耶!啊……”
钟宝珠欢呼一声,正要跑上前去。
结果他刚迈开腿,还没跑出去一步,就感觉有一股剧烈的酸麻疼痛,滋啦滋啦的,穿过他的双腿,叫他站也站不稳。
钟宝珠整个人往边上一歪,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所幸钟三爷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捞了回来。
“做什么呢?走路也不好好走。”
“我……”
钟宝珠捂着双臂,抱着双腿,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钟三爷见情况不对,连忙俯身去看:“又怎么了?”
“我腿酸!手也酸!”
下午刚扎过两个时辰的马步,结果他自己给忘了。
刚刚跑那一步,牵动腿上肌肉,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
钟三爷道:“确实够酸的,都酸得你龇牙咧嘴了。”
“爹!”钟宝珠不满地喊一声,“我都成这样了,你还笑话我!”
对此情形,钟三爷只送给他一个字——
“该。”
钟宝珠不想理他,抬头去喊其他人。
“爷爷!娘亲!”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家里人一听见,忙不迭就围过来了。
老太爷问:“这又是怎么了?”
钟宝珠眼泪汪汪道:“我的腿好酸!”
“哎哟,闹这一场,我们也给忘了。”
“快快快,扶宝珠回榻上坐着。”
“章老太医给的药膏呢?谁收着了?”
钟寻忙道:“在我这儿呢!”
“方才我送老太医出去的时候,就细细地问过他了。”
“他说不打紧,先用热巾子敷一敷,再抹上药膏,用力揉开,过几日便好了。”
“那就好。”老太爷摆手,“快快快,命人去取热水来,给宝珠上药。”
钟寻道:“爷爷别急,已经吩咐下去了,马上就来。”
正巧这时,钟宝珠被大爷和三爷架起来,送回小榻上。
不错,是架回去,不是扶回去的。
他在小榻上坐好,听见老太爷的话,连忙举起手:“爷爷!”
老太爷问:“怎么啦?”
“我不要热敷!”
“那怎么能行?老太医都说了,要……”
“我要直接洗热水澡!”
钟宝珠拽开自己的衣领,低头闻了闻。
“呕——”
“扎了一下午马步,还出了一身汗,我都快馊了!沐浴比热敷快!”
他都这样说了,老太爷自然答应,吩咐贴身老仆下去准备。
“叫他们备好浴桶和热水,再多点几个炭盆,烧暖和点。”
“是。”
“谢谢爷爷!”
钟宝珠抬起头,望着老太爷,乖巧地喊了一声。
“跟爷爷道什么谢?”
老太爷转回头,拄着拐杖,又在榻前坐下。
“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说来。”
“唔……”
钟宝珠捂着肚子,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老太爷还没反应过来,反倒是钟三爷先开了口。
“你又饿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但是饭在正堂,我走不了路,所以……”
话还没完,钟三爷大手一挥:“那正好。”
“嗯?”钟宝珠眼睛一亮,期待地望着他,“爹?”
下一刻,只听钟三爷道——
“正好你刚吃过饭,就不用再吃了。”
“什么?!”
钟宝珠睁圆眼睛,一脸震惊。
“我吃什么了?!”
“那碗鸡丝粥。”钟三爷正色道,“你哥亲手喂你吃的,你忘了?”
“这……这才多少啊?”
“你还亲口说,自己吃饱了,你忘了?”
“那……那是因为……”
钟宝珠气得想捶床,结果手酸得很,压根使不上力。
他又想蹬脚,结果脚也酸得很,一动就麻麻的。
他只能使劲扑腾,把床板砸得嘭嘭响。
“反正我没吃饱!”
“就那么一小碗鸡丝粥,米少少的,肉也少少的,只有水多多的!”
“一只鸡能做几千几万碗鸡丝粥,供全都城的人喝!”
“连……连煮都不用煮!”
“我拎着一只小母鸡,去护城河里涮一涮,全城人再去河里挑水喝,就能和我吃上一样的鸡丝粥了!”
“我没吃饱!我要吃饭!”
“再不吃饭,我都要饿晕了!”
家里人见他闹起来,连忙上前,把钟三爷赶到一边,又开始哄他。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没人不让你吃饭,你爹跟你说着玩呢。”
“腿酸走不动了,那就把饭菜送到房里来吃,这有什么难的?”
“宝珠,快别闹了,饿了还撒泼打滚,等会儿更饿了。”
老太爷更是举起拐杖,照着钟三爷的腿,就给他来了一下。
“老三,哪有你这样的?不给自己儿子吃饭。”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快去正堂,装点饭菜过来,给宝珠吃。”
“爹,我才是他爹……”
“还不快去?!”
老太爷用拐杖顿地,连声催促。
钟三爷不好忤逆,只得答应了。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身后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
“又怎么了?”钟三爷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钟宝珠举起手:“你叫他们,把正堂里的饭菜,全都送到我房里来!”
钟三爷震惊回头:“你多大的胃口啊?要吃这么多?你还真是头小猪崽啊?”
“不是!不是我一个人吃!”钟宝珠解释道,“爷爷和各位长辈还没吃饭呢,总不能叫他们都看着我吃。”
钟三爷松了口气:“算你还有点孝心。”
“那当然了。”钟宝珠翘起嘴角,“我可不像爹,那么迂腐,那么……”
“嗯?”
钟三爷皱眉看他。
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再说。
家里人见这父子两个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拉架。
老太爷护着钟宝珠,荣夫人拽着钟三爷。
“好了好了,宝珠说的也没错。今晚就在他房里用饭。”
“三爷,走罢,我与你一同去正堂收拾饭菜。”
钟宝珠两只手捂着嘴,只露出一双弯得像小月牙的眼睛。
见有人给自己撑腰,他马上又嘚瑟起来,躲在老太爷身后,朝钟三爷挥了挥手。
“爹,去吧去吧。”
“你这小鬼头,连我都指使上了?”
钟三爷不怒反笑,用手指了他一下。
没等上去揍他,就被荣夫人给拽走了。
就这样。
从钟府正堂,到钟宝珠的院子里。
两列侍从,提着食盒,捧着饭菜,鱼贯而入。
钟宝珠的房间不算大,小小一个,比较聚气。
一大家子挤在一块儿,施展不开,只好分成两处用饭。
钟宝珠和老太爷、钟寻,围坐在小榻上。
榻上支起一张桌案,案上摆着各色饭食。
怕钟宝珠手酸,拿不住筷子,老太爷还特意吩咐仆从,给他换了餐具。
一把长柄红木勺。
是钟宝珠更小的时候用过的。
钟宝珠左手扶碗,右手握勺,舀起半勺米饭,送到钟寻面前。
钟寻抬眼看见,当即会意,换了公筷,夹起一块剔了骨的鸡腿肉,放在他的饭上。
放好之后,钟宝珠却不动。
木勺仍旧摇摇晃晃地停在他面前。
钟寻略一思忖,又明白过来,换了公勺,舀起一勺汤汁,浇在他的饭上。
钟宝珠这才满意,把饭勺收回来,张大嘴巴,一口吃掉。
嚼嚼嚼。
像他这样手酸脚酸,但是备受宠爱的小孩,就是这样吃饭的。
剩下的人,钟大爷和大夫人、钟三爷和荣夫人,坐在另一边的桌案上,一同用饭。
这张桌案,原本是钟宝珠的书案。
不过上面东西不多,元宝日日都收拾。
平日里,钟宝珠自个儿也会在上面吃点心零食。
现在用来充当饭桌,倒也合情合理。
钟三爷一边吃饭,一边随手去翻钟宝珠的书册纸张。
钟宝珠扭头看见,连忙大声阻止:“爹!”
钟三爷不为所动,继续翻看:“怎么了?”
“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爹看看,怎么了?”
钟三爷随手翻开一册书,定睛一看,登时勃然大怒。
“钟宝珠,上回旬考又是丙等,回来怎么没说?”
“我……我忘了……”
“上上回还是丁等!你究竟是怎么考的?”
“我……我就是不会嘛……”
“你还在书上画乌龟?”
“那是王八,不是乌龟!”
对上钟三爷严肃的目光,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试图甩锅。
“而且……而且,那是魏骁画的,不是我画的。”
“胡说!这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
“我……我我我……”
钟宝珠实在是受不住了,大喊一声:“爷爷!”
“你看我爹啊!我都这样了,他还要教训我!”
“我还在吃饭呢,被他骂几句,我都吃不下了!”
老太爷连忙沉下脸,喝止道:“老三,用饭不教子。”
“是。”
荣夫人也在桌案底下,踹了他几脚:“把宝珠骂得肚子疼,不还是你去请大夫?”
“是——”
钟三爷拖着长音,应了一声,把书册放下。
他转回头,正准备专心吃饭,忽然又看见案上那盆鸡汤。
两只养了半年的老母鸡,放血褪毛,清理干净,也不砍开,完完整整地放进砂锅里,加上红枣枸杞,小火慢炖。
很是滋补,适合在冬春之交食用。
他们既然分作两处吃饭,两只鸡也就是一处一只。
不过,他们案上的这只鸡——
两条鸡腿、两根鸡翅,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圆滚滚的鸡身子,还留在盆里!
钟三爷皱着眉,抬起头,就看见钟宝珠坐在榻上,左手鸡腿,右手鸡翅,一边一口,吃得正香。
“谁给他的?他不是才吃了两个鸡腿吗?怎么又吃上了?谁家的鸡长三条腿啊?”
大夫人与荣夫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给的,怎么了?有异议?”
“这……”
钟三爷哽住,说不出话来。
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就惯着他吧。”
大夫人道:“宝珠伤了手和腿,不得多吃点鸡腿鸡翅补补?”
钟三爷无奈道:“他伤的是胳膊,又不是翅膀,吃鸡翅能补什么?”
荣夫人也道:“照你这么说,宝珠伤的是人腿,不是鸡腿,还得弄条人腿给他补?”
“这……”
钟三爷实在是说不过她们,再次哽住。
钟大爷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他碗里。
“三弟,吃罢。你这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一大家子都宠着钟宝珠,他们能怎么办呢?
只能跟着一起宠了。
另一边,钟宝珠坐在小榻上,把鸡腿肉剔下来,浇上汤汁,分成两份。
一份给老太爷和钟寻吃,一份给钟大爷、大夫人和荣夫人吃。
唯独钟三爷没有。
一瞬间,家里人纷纷夸奖钟宝珠。
就连钟大爷也临阵倒戈:“宝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
钟宝珠拿着光秃秃的鸡骨头,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就算他偷吃点心,扰乱课堂,装病骗人,陷害长辈,那又怎么样?
他照样是家里最最最受宠的小孩!
第30章 和爹谈心
一家人聚在钟宝珠房里,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
天色渐晚。
一众仆从入内,将案上的残羹冷炙、杯盘碗碟,收拾齐整,送回膳房。
紧跟着,他们又送来洗手净面的热水,还有清口养胃的热茶。
一大家子,或坐在榻上,或围在案前,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钟宝珠吃饱喝足,也抱着毛毯,靠着软枕,跟没骨头似的,歪在榻上歇息。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家里人说着话。
“对啊。那个刘文修,可讨人厌了。他对十皇子就和蔼可亲,对我们就拉着张死人脸,好像我们欠他钱似的。”
大夫人一拍桌案:“可恶!”
钟大爷连忙劝慰:“气大伤身,不值当。”
“不光这样,他还经常对着我们叹气。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他还要叹气,好像我们全都是小蠢蛋一样。”
荣夫人二拍桌案:“太可恶了!”
钟三爷也赶紧劝她:“好了好了,消消气。”
“不光是这两样,他还经常把我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用脚踩过去。我的功课上,都有好几个黑脚印……”
这一回,他话都还没说完。
钟三爷倏地瞪大眼睛,三拍桌案:“简直可恶!”
众人又要去劝,可是还没开口,钟三爷就猛地站起身来。
“朝堂之争,宫闱之斗,怎么能带到弘文馆里来?怎么能牵连到你们这些小孩?”
“姓刘的,分明就是欺我钟家体面,欺我宝珠无人撑腰!简直是欺人太甚!”
“钟宝珠,你别怕,爹这就找他们去!”
钟三爷还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只是这回,不再是斥责了。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案上的摆件,就要出门。
走出去没两步,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觉得摆件太轻,威力不足。
于是他折返回来,弯下腰,两只手握住案脚,要把整张书案给搬起来。
见此情形,众人自然是急急忙忙去拦。
“三弟,三弟,你冷静点!”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现在去刘府,打他一顿,只会落人话柄。”
“正是正是,刘家与我们素来不睦,你可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钟大爷与大夫人在劝,荣夫人反倒在旁边拍着手,呐喊助威。
“大哥、大嫂,你们别拦他,让他去!难得替我们宝珠出一次头!”
钟大爷与大夫人被气得哭笑不得,夫妻二人连声道。
“哎哟!三弟妹,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哪有你这样的?不帮忙拦着,还一个劲地赶他走。”
“爹,您老也不说句话?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您老再不发话,三弟都要扛着桌案,去刘府找人算账了!”
老太爷端坐榻上,笑呵呵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
钟宝珠也朝爷爷笑了一下,随后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握着案脚,拽了半天,都没能把桌案扛起来。
他正色道:“宝珠,你也不用劝爹,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爹先礼后兵,先去找他理论,要是他死不悔改,就给他来上一下。”
“他也是文人,虽然年纪比爹小些,但是他个子矮,还没爹长得高。”
“真要打起来,他不一定能打得过爹……”
钟宝珠又道:“刘文修不在刘府里。”
钟三爷眉头一皱,回头看去:“你说什么?”
“他今晚住在弘文馆里。弘文馆有侍卫把守,爹你进不去。”
钟三爷动作一顿,随后双手一松,就把桌案放下了。
他甩了甩手:“这玩意重得很。”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不去了?”
“不去了。”钟三爷道,“他在弘文馆里,爹怎么去?还没进门,就被侍卫抓起来了。”
“那就好。”
钟宝珠笑嘻嘻的,看着他说。
“爹,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我才说了三句话,你就急着要帮我出头。”
“你对我好好啊!”
他这么一说,家里人也都反应过来,跟着起哄。
“哟,还真是!”
“三弟,平日里瞧着你,对宝珠不冷不热的,时不时还要骂他两句,打他两下。”
“没想到,咱们这群人里,最在意宝珠的,反倒是你。”
“把我们三弟一个文官,逼得要抄家伙打人。”
“我们宝珠,还真是招人心疼哟。”
“那可不?我跟你们讲,有一回,宝珠烤橘子吃,没给他,就给他一堆橘子皮,他……”
一片揶揄声里,钟三爷回过神来,捂着半边老脸,回到位置上。
听见荣夫人要把自己的老底都掀了,钟三爷终于有些急了。
他抬起头,喊了一声:“好了好了!”
众人应声住口,却仍满脸好笑地看着他。
钟三爷看看他们,再看看钟宝珠,正色道:“我——”
“并非是为了宝珠!”
他清了清嗓子:“宝珠的功课做得不好,是一回事。”
“但若是有人,把宝珠的功课,放在地上踩。”
“那就是把我们整个钟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我……并非是为了宝珠,而是为了钟家,这才失礼了。”
钟三爷不太有底气地解释了一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宝珠的功课有什么好稀罕的?”
“东写一句,西写一句,写得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
“他自个儿都用功课团泥巴玩,怕什么被人踩?”
众人不语。
钟宝珠却不信,歪了歪脑袋,拖着长音道:“好——吧——”
“我知道了——”
“爹根本就不在意我——”
听见他这样说,钟三爷连忙又道:“爹也不是不在意你……”
“那就是在意咯!”
不等他反应过来,钟宝珠就举起双手,大声欢呼。
“爹在意我!爹心里有我!爹特别疼我!”
“爹为了我,不惜亲自上阵,要和刘文修打架!”
“爹,你真是个好爹!”
在这种小聪明上,钟三爷比不过钟宝珠。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无奈应了。
“好好好,在意你,在意你,别喊了,喊得满府都知道了。”
钟宝珠笑起来,在小榻上打了个滚,直直地滚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我爹嘴上骂我,其实心里很疼我噢。”
老太爷摸摸他的小脑袋:“知道了。”
紧跟着,钟宝珠又滚到钟寻身旁。
“哥!”
钟寻失笑:“哥听到了。”
“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钟宝珠好似一颗小泥丸,满屋子打滚。
又滚了一会儿,仆从便进来通报。
他们说,隔壁厢房里,浴桶、热水与炭盆,都已经预备好了,小公子随时可以过去沐浴。
直到这时,众人才把到处打滚的钟宝珠给扶起来。
“好了好了。宝珠,别再闹了,快去沐浴,等会儿水冷了。”
“好。”
钟宝珠坐在榻上,乖巧地应了一声。
钟寻问:“还能走吗?要不要哥背你过去?”
“不要。”钟宝珠一边摇头,一边摇摇手指。
他高深莫测道:“我要府里最心疼我的人,来背我。”
钟寻笑着道:“哥就很疼你啊。”
就在这时,钟三爷一掀衣摆,起身上前。
“寻哥儿,你别管了。他搁这儿点我呢。”
“爹。”
钟宝珠坐在榻边,举起双手。
“来来来。”
钟三爷在钟宝珠面前蹲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背上一放,背着就走了。
钟宝珠趴在钟三爷背上,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谢谢爹!”
“别谢了,你再‘谢’,爹又得吃点亏。”
“吃亏就吃亏。你是我爹,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好好好。”
钟三爷把钟宝珠背到隔壁厢房,放在浴桶边的小凳上。
他故意问:“洗澡会自己洗罢?不用爹帮你罢?”
“当然不用!”钟宝珠比了个手势,“爹,我是十三岁,不是三岁。”
“那你自己洗,站不起来就喊元宝。”
“知道了。”
“别在桶里玩水,当心摔跤。”
“好。”
家里人没跟过来,都在正房里等着。
钟三爷再叮嘱他两句,也要过去了。
他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忽然回过头。
钟宝珠抬起头,问:“爹,还有什么事?”
“爹想问你——”
钟三爷顿了顿,正色问:“刘文修欺负你,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跟爹说?”
“我……”钟宝珠也噎了一下,“我以为……”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
“他也没有总是欺负我们,隔了一两日……”
“而且我们没有证据,没办法证明……”
钟三爷淡淡道:“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你以为,爹会站在刘文修那边。”
“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大声辩解,“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只是以为,爹会说我,没好好上课,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题大做。”
“我以为,爹会觉得,这是我不想上学的借口……所以……”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目光严肃地看着他。
他最后道:“爹不会。”
“我知道了。”
钟宝珠摸摸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爹不会的。下回再有这种事,要跟爹说。”
钟三爷留下这句话,不等钟宝珠应声,便转身出去了。
钟宝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儿惭愧。
他不该这样想爹的。
但是……
“爹!”
忽然,钟宝珠站起身来,大喊一声。
钟三爷回过头,看向他:“又怎么了?”
“你……”钟宝珠举起手,“你把门关上啊!风都吹进来了!”
钟三爷沉默着,走上前。
他还当钟宝珠要跟他说什么大事呢。
原来就为这。
门关上,厢房里只剩下钟宝珠和好几个炭盆。
他脱了衣裳,手脚并用,费劲巴拉地爬进浴桶里。
热水浸没肩膀的时候,钟宝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哇——”
*
钟宝珠在厢房沐浴洗漱。
家里人也没急着走,就在正房等他。
老太爷依旧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章老太医给的小药瓶。
把东西靠近烛火,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这是个什么药膏?老章怎么也不贴张签儿?”
钟寻解释道:“这是老太医特配的伤药药膏,活血化瘀的,正对宝珠的症状。我从前也用过,见效很快。”
“至于标签,大抵是老太医来得急,要去太子府,又要去李府,还要来咱们钟府,一时匆忙,便脱落了。”
“嗯。”老太爷颔首,“也是。”
正巧这时,钟三爷从厢房过来。
他一边跨过门槛,走进门来,一边道:“那得写张签纸,给它贴上。”
“宝珠没心眼,又是个傻乎乎的,万一把药膏当成糖浆蜂蜜,泡水喝了,那还得了?”
“对对对!”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也想起来了。
“老三,快写一张。”
“是。”
钟三爷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张钟宝珠的功课,撕下一道。
他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活血化瘀膏”五个大字。
又叫仆从拿来浆糊,把纸条仔仔细细、结结实实地粘在瓶身上。
钟三爷最后吹了两口:“得了。”
钟宝珠不在,家里人都不似方才一般,陪着他瞎玩瞎闹。
房里顿时沉静下来,众人也才有了点朝廷命官、命妇的沉稳模样。
老太爷接过药瓶,继续和钟寻探讨,看里面到底有几味药材。
大夫人与荣夫人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商量着,明日是不是要去刘府走一趟。
不能逮到刘文修,至少去见见刘文修的夫人。
不说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同刘府的人说两句话,摆出姿态来,总是要的。
刘文修在弘文馆里,听见消息,若是识趣,也该知道收敛。
总而言之,刘文修胆敢欺负他们家宝珠,简直是活腻歪了!
他们府里再不给点反应,还真当他们好欺负了。
大夫人低声道:“弟妹,那你说,我们去刘府,是直接去,还是送个帖子再去?”
荣夫人冷哼一声:“自然是直接去!”
“那要不要备礼?”
“备什么礼?不备!”
“那也太失礼了。”
“那也太便宜他们家了。”
“明日一早,我打发小厮去东市看看,有什么便宜货,买两样回来就是了。”
“那也成。”
钟三爷稍稍驻足,留心听了一会儿,听她们商量得有模有样的,便也没有插嘴。
他背着手,走到钟大爷身旁。
钟大爷吃过饭就犯困,正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才睁眼抬头,瞧了一眼:“三弟。”
钟三爷拽过软垫,在他身旁坐下:“大哥。”
“宝珠可还好?”
“洗着澡呢,有什么好不好的?”
钟大爷轻笑一声,又问:“那你可还好?”
钟三爷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兄长。
“你这个当爹的,直到方才,才知道宝珠这几日在外面受了委屈。”
钟大爷神色了然。
“宝珠受了委屈,也不跟你这个当爹的说,反倒越过你,去找爷爷。”
“心里不太好受吧?”
钟三爷坐直起来,淡淡道:“大哥多虑了。”
钟大爷反问:“你要不是不好受,方才为何如此失态?”
钟三爷依旧梗着脖子:“我不过是见不得刘文修如此猖狂。”
“好罢,你说是就是罢。”
钟大爷叹了口气。
“不过,要大哥说,咱们一家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宝珠也这样,他就喜欢乐呵呵的。你平日里对他,也要多给些笑脸才是。”
钟三爷沉默着,不置可否。
再说了一会儿话,钟宝珠就回来了。
他用了小半块胰子,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换上干净衣裳,在元宝和另一个侍从的搀扶下,一蹦一跳地走回来。
钟宝珠一推开门,见家里人还在房里,更是惊喜。
“爷爷,你们还在等我啊?”
“对啊。”老太爷学他说话,“等着给你上药呢。”
“让元宝弄就可以了,不用麻烦爷爷。”
“元宝没弄过,他不懂。不麻烦,快过来。”
“好。”
钟宝珠蹦跶着,走进房里,在床上坐下。
怕他冷着,荣夫人特意拿了床被子,给他裹着。
身上裹着被子,两只手和两条腿放在外面。
老太爷坐在床头,钟寻坐在床尾。
其他长辈站在旁边看。
钟寻先让元宝拿来四条巾子,浸在热水里,拧到半干,敷在钟宝珠的手和脚上。
紧跟着,他打开瓷瓶,用木勺挖出些许药膏,抹在钟宝珠的胳膊上。
药膏是白色的,味道有点重,不是很臭,但是有点呛鼻子。
“唔……”
钟宝珠凑近闻了一下,不由地皱起小脸。
紧跟着,钟寻站起身来,撩起衣袖,摩拳擦掌。
钟宝珠见他这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哥……”
话还没完,钟寻双手一拍,就重重地握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揉,再使劲一推。
“啊!”
钟宝珠不由地张大嘴巴,大喊起来。
“疼!哥!很疼啊!”
“宝珠,忍着点。你扎了太久的马步,身上皮肉都紧了……”
“哥!我的皮不紧!不要打我了!”
“不是,哥的意思是,紧绷的皮肉要揉开。否则明日起来,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会更难受。”
“我已经变成这一块那一块的了!哥,你是不是要把我的手给拔下来?我是宝珠,不是木偶!”
“哥知道。”
钟寻一边哄他,一边帮他揉胳膊。
声音很轻,语调很温柔。
手上的动作也毫不留情。
家里人看着,都不忍心,纷纷别过头去。
一时间,房里全是钟宝珠的哭嚎声,跟杀猪似的。
他一边嚎,一边问:“哥,你不是文官吗?”
钟寻笑着答道:“文官也要练骑射啊。”
“你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哥练出来的。”
“你……你在谁身上练的?”
听见这话,钟寻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去,手上力气更大了。
“没有谁。”
“啊!哥,我是你弟弟,亲弟弟!亲生的!”
“哥知道了,不用一直说。”
上药上了快半个时辰。
一开始,是钟寻一个人给钟宝珠揉。
后来元宝在旁边看会了,过来帮忙。
钟宝珠嚎了一会儿,没力气了,就趴在床上,随他们去。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小鱼丸,被他们按在案板上,捏来捏去,揉来揉去。
钟宝珠甚至说:“实在不行,就把我的胳膊拔下来,等你们揉完了,再装回去。”
钟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说傻话。”
好不容易把两只手、两条腿揉完,天也更晚了。
钟宝珠趴在床上,拽着被子,蒙过头顶。
家里人依次拍拍床上的小突起。
“宝珠,爷爷回去了。”
“爷爷慢走,宝珠不能送您老了。”
“大伯父和大伯母也回去了。”
“嗯,伯父伯母慢走。”
“宝珠,娘亲和爹爹也……”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掀开他的被子。
钟宝珠抬起头,睁开眼睛。
只见钟三爷弯腰俯身,正看着他。
钟宝珠怯怯地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也应了一声:“诶。”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钟宝珠露出一个慈爱的笑。
钟宝珠不由地往被窝里缩了缩:“爹,你别对我笑,我有点怕……”
“我是你爹,你怕什么?”钟三爷温声道,“好好养伤,有什么缺的,尽管跟爹说。”
“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那我明日能不能……”
“不能。”
“爹,我还没说完呢。”
“你能有什么想要的?不就是不想去上学吗?”
“对呀对呀。”钟宝珠连连点头。
钟三爷收敛了面上笑意,斩钉截铁道:“不能!明日还得早起去上学!”
“啊?”钟宝珠一把掀开被子,从榻上弹起来,“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让我上学!”
“由得你胡来?”
忽然,钟三爷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微动,又朝他露出那个慈爱的笑,说话声音也变轻了。
“宝珠,还有,你的《认错书》。”
“干嘛?”钟宝珠揪着被角,不由地又紧张起来。
“三日之内,写好给我。拖延一日,便扣一个月的零用钱。”
“什么?!”
钟宝珠把被子一摔,“腾”的一下跳起来,想要站在床上。
结果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被褥上。
他气得不行,手不酸了,腿不疼了。
整个人也有力气了,把床板拍得砰砰响。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爹一对他笑,准没好事!
“哎呀!坏爹!坏爹!”
钟三爷仍旧朝他笑着,转身离去。
临走时,他还特意吩咐元宝:“给小公子裁五张纸,叫他这几日有空就写。”
“是。”
元宝应了一声,送走各位长辈,把院门一关,就赶紧回来看钟宝珠。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公子?”
“不写!”
钟宝珠拽着被子,整个人往榻上一砸,就背对着门躺下了。
元宝又道:“那小的先把纸裁好?”
“不许!”钟宝珠回过头,大声喝止,“元宝,你到底是我的小厮,还是我爹的?”
元宝笑着,连忙上前哄他:“小的自然是小公子的小厮。”
钟宝珠一抬下巴:“那你就不许听他的。”
“是。”元宝点头,“小公子都成这样了,今日肯定是写不了了,明日再写也来得及。”
“明日也不写!”
“那后日……”
“后日也不写!大后日也不写!大大大……”
“小公子,没有‘大大大后日’,三爷总共就给了您三日。”
“那……”
钟宝珠蔫了下去,趴在枕头上,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那我就是不想写嘛。”
“我的手都变成这样了,筷子都拿不住了,还让我写《认错书》。”
“要是三个月以后交,我就写了。可是我爹……偏偏要我三日之内写完。”
元宝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
“只可惜,小的认识的字不多,不然就能帮小公子写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
他垂下眼,喃喃地念了两遍:“帮写……帮写……”
忽然,钟宝珠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有了!有了!”
“小公子有什么了?”
“有办法了啊!”钟宝珠伸手推他,“元宝,你快去快去,裁五张纸。”
元宝却有些迟疑,问:“小公子,您不会又要让我,裁五张巴掌大小的纸吧?”
这一招,小公子去年就用过了。
钟三爷让钟宝珠写三页纸的功课。
钟宝珠就让元宝裁三张巴掌大小的纸。
一张纸上写五六个字就满了,三张纸加在一块儿,也就十来个字。
钟宝珠把这玩意儿交给钟三爷,钟三爷气得不行,追着他满府打。
所以这回……
元宝担忧地看着他,劝道:“小公子,还是小命要紧。”
“不不不——”
钟宝珠摇了摇手指,一脸的高深莫测。
“我钟宝珠,从来不会用出过的招数。”
“那小公子的意思是……”
“我问你——”
钟宝珠一扬下巴:“我爹要我写几页纸的《认错书》?”
“五页啊。”
“我再问你——”
钟宝珠越发扬起脑袋:“我有几个好友啊?”
“这……”元宝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七殿下、九殿下、李公子……”
数着数着,元宝也惊喜地抬起头来:“五个!”
“答对!”
钟宝珠打了个响指,身子一歪,就拽着被子,滚进床铺里面。
“不管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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